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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延禧攻略完结+番外》第三卷_By:笑脸猫_手慢无哥-百度云网盘影视资源_延禧攻略小说共三卷在线快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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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卷 延禧宫主


第一百一十二章 继后

没人住的屋子会旧,没人走的地会荒,
才过去多久,长春宫的花圃里就长出了野草。
弘历站在花圃中,荒草萋萋,被风一吹,便折弯了腰。
“我知道,你与容音是结发夫妻,她这一走,你难免痛心伤感。”太后走近他,安抚道,“但事情过去这么久,你也该释怀了。”
释怀吗?
弘历低头看着脚下的茉莉花,知道这世上只要还有一朵茉莉花在,他就永远忘不掉那个茉莉般清丽的人。
“皇后是六宫之主,不能永远空悬,你迟早要立后的。”太后仍在他耳边劝,“在后宫之中,娴皇贵妃虽无子嗣,威望和资历却最高,若要立后,她是不二人选。”
“太后说得是。”弘历一叹,“儿子只是……”
只是觉得对不起她……
“皇帝。”太后最是了解这一点,却不肯惯着他,纵着他,半是规劝半是严厉道,“从前的遗憾,都已成为过去,不如怜取眼前人啊!”
弘历看着一地白花荒草,良久,怅然一叹。
三日后,承乾殿。
“那拉氏自皇考时赐朕为侧室妃,持躬淑慎,礼教夙娴,皇太后端庄惠下之懿训,允足母仪天下,既臻即吉之期,宜正中宫之位。今谨遵慈命,侧立皇贵妃那拉氏为皇后……”
送走了传旨太监,珍儿兴高采烈回到寝殿,一推门,愣在原地。
娴贵妃已自行换上皇后礼服,立在镜前,对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你终于是皇后了。”
多好的一件事,在她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喜色。
“额娘。”娴贵妃单手抚着镜面,喃喃道,“淑慎不再是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女儿,我做皇后了,六宫之主,母仪天下!从今以后,你再也不用过捉襟见肘的日子,再也不必受尽他人耻笑,我给你挣了脸面,没有辜负你的期望……”
说着说着,泪水滚滚而下。
“……为什么你不在?”娴贵妃哽咽道,“为什么不来亲眼看看这身礼服,为什么……不来夸夸我,抱抱我,额娘……额娘……”
她一手捂脸,双膝缓缓下落,跪于镜前,泪水在指缝间漫延垂落。
珍儿心里叹了口气,轻轻将门给掩上了,然后守在门口,不让旁人进去,不让任何人看见或者听见娴贵妃最脆弱的一面。
国事家事,立后,国之大事,出征,家之大事。
“让我死!让我死好了!”
富察府一片大乱,尔晴鬓发凌乱,手里舞着一只匕首,作出要自尽的模样。
身旁围了一群下人,个个哄,个个劝,杜鹃急得浑身是汗,见傅恒进来,忙冲过去道:“少爷,您可算来了!少夫人听说你要去金川就急坏了,说与其看你去送死,不如一死了之,您快劝劝她呀!”
傅恒的目光往尔晴身上一扫,淡淡道:“还不动手?”
尔晴只是做做样子,怎可能真的去死,一时之间骑虎难下,索性丢了匕首哭道:“富察傅恒,出征金川这么大的事,我作为你的妻子,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……你居然还叫我去死,你到底有没有人性?”
他们夫妻不和,下头的人也难做人,杜鹃小声劝道:“少爷,您就体谅体谅夫人吧,夫人是真的担心你……”
“担心我?”傅恒笑了,“不,她是怕我战死沙场,她就成了寡妇,如今拥有的名利地位,立刻就成了过往云烟。”
尔晴不可置信道:“你说什么!”
傅恒神色平常:“怎么,我说的不对吗?”
被他戳穿心事,尔晴不由得恼羞成怒,举着匕首朝他刺去:“我索性砍了你的手,看你如何去战场送死!”
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,哪里是傅恒的对手,傅恒只轻轻用手一劈,尔晴就痛叫一声,匕首脱手而落。
一脚将匕首踢到角落,傅恒冷冷吩咐众人:“尔晴留下,其余人统统下去!”
他积威甚重,杜鹃弯腰捡起地上匕首,与其他下人退出门去。
“喜塔腊尔晴。”四下没有旁人,傅恒声音一沉,再不掩饰道,“我容你活着,不是因为你腹中怀着龙种,而是我曾对你有愧!但再多的愧疚,也挨不住你这样的消磨,你听好了,从今天开始,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栋楼里,敢迈出去一步——”
“你敢怎样?”尔晴瞪着他。
傅恒的语气稀疏平常,说出来的话却叫尔晴脊背发冷:“左腿迈,我就砍左腿,右腿迈,我就砍右腿。”
尔晴盯了他许久,终于确定,他说的都是真的……
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悔意,不是后悔当初设计了弘历,而是后悔自己先前不该吐露实情,而是应该将整件事栽赃到弘历头上,一口咬定,就道是弘历垂涎自己的美色,强迫了自己……
反正傅恒这个忠臣,也不敢拿这件事去质问皇上,事实如何,还不是她说了算?
如今木已成舟,尔晴后悔之余,只能哭哭啼啼道:“一个巴掌拍不响,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能怀上的,你只顾欺辱我,怎地不见你去找皇上?”
傅恒摇摇头:“我为皇上伴读十年,他是什么样的品性,我比你清楚百倍。哪怕你美若天仙,只要和我拜了天地,进了富察家的大门,他就不会动你一根手指。这个孩子到底怎么来的,你不说,我也能猜得到。你最好保佑我平安归来,若我回不来……”
尔晴一时间心跳如鼓:“……怎样?”
傅恒对她微微一笑,笑容里既无愧疚,也无留恋:“京城郊外的庵堂,就是你毕生的归宿!”
说完,他丢下咒骂不停的尔晴,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金川之役,匡时许久,先前领兵的讷亲已被押解回京,因其胆怯畏战,导致损兵折将之故,被弘历革了顶戴花翎。
傅恒顶了他的差事……但朝野上下,无人觉得这是一份好差事,相反,都视之为烫手山芋。
便连富察家的人也同样这么认为,故而他一回家,夫人老爷,亲朋好友,纷纷登门来劝,希望他能放弃这门差事,纵会惹来弘历的怒火,总好过马革裹尸,死在边地。
甚至连伺候他的小丫鬟青莲,也在给他送茶时,轻轻放下茶盏,担忧道:“少爷,您真要去金川吗?奴才听说大军损兵折将,朝中无人敢出征,您现在去,该有多危险啊……”
差事已经下来,但傅恒没一刻懈怠,下朝之后,没与同僚去花船上快活,而是回了家,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兵书翻看,听了青莲的话,他放下兵书问:“青莲,是老夫人让你来的?”
青莲一楞,忙垂下头道:“对不起少爷,是奴才多嘴了。可老夫人都担心得病倒了,说若您不肯放弃,就再也不见您了……”
“畏战惧死,龟缩不前,那学兵书做什么,当官做什么?”傅恒叹了口气:“若老夫人再问,你就这样告诉她。傅恒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去了,请她原谅。”
“战场上刀剑无眼,万一……少爷心里就没有记挂的人吗?”青莲见他脸色一变,忙垂下头,“是奴婢不好,奴婢说错话……”
这话似乎触动了傅恒的心事,他手里握着兵书,久久立于书架前,似一座俊美的雕像,良久过后,才忽然丢下兵书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少爷!”青莲在他身后唤道,“天就要黑了,您去哪儿啊!”
一骑绝尘,飞出傅恒府。
功名只在马上取,傅恒的骑术出类拔萃,一路快马加鞭,路人只觉身旁刮过一阵飙风,转头望去,只望见空中烟尘。
“吁!”傅恒忽然一勒缰绳,马蹄扬起,复又落在地上。
圆明园内,一众宫人正在做最后的扫洒。
“嗯?”魏璎珞手持扫帚,回过头来,“奇怪,我刚刚好像听见了马蹄声。”
树影一晃,一只手拨开丛丛绿意,朝她伸去。
“你太阳底下站太久,晒出幻觉来了吧。”一只手忽然搭在魏璎珞肩上,袁春望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,懒洋洋道,“快,我快不行了,带我回去,往我头上洒点水。”
“哎,你撑着点!”魏璎珞登时忘了马蹄的事情,半搀半扶着与他离去。
身后,一声叹息。
“现在与她说这些,又有什么用?”傅恒缓缓将手收回来,自言自语道,“等我活着回来……”
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,既然无法与之约定归期,又何必要人久等,不如独自归去。
“驾!”
马蹄声重又响起,带着未能说出口的那句话,带着一名将军赴死的决心,离开了圆明园。


第一百一十三章 重会

“今年的万寿庆典要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举行,皇上,皇后,太后,纯贵妃都会驾临,不许你们出半点差错,你们几个,专门负责打扫皇上的勤政殿。”
张管事一个个点过去,最后点到魏璎珞与袁春望,“你们两个,专门负责后湖边杂草的清理。”
璎珞:“整个后湖?”
张总管:“对!整个后湖!”
怕她不知这份工作的重要性,张总管又补了一句:“这次的万寿节将在圆明园后湖开放生典礼,一个个都警醒点儿,若有半点疏漏,仔细你们的皮!”
张总管走后,袁春望瞥了魏璎珞一眼:“这差事又苦又累,你怎么还笑得出来?”
“皇上来圆明园,纯贵妃一定也会来,我不就可以见到明玉了吗?”魏璎珞喜笑颜开。
皇后没了之后,长春宫的宫人便重新分配了去处,明玉被分配去了钟粹宫伺候纯贵妃,两人虽然天各一方,但书信从未断过。
“我先前还有些担心,怕纯贵妃不喜欢她这莽撞性子,后来得她来信,说她在钟粹宫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,才略略放下心来。”说到这,魏璎珞又苦恼的皱紧眉头,“可最近几个月,书信莫名其妙的断了,也不知她那边出了什么变故,等她过来,我正好问问,看看能帮上什么忙……”
袁春望心里一阵好笑,拿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:“你呀你,自身难保,还想着帮人家的忙。”
魏璎珞嘟囔一声:“有什么办法,我就是这样的性子。”
“你呀,真该学学我。”袁春望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我就从来不管外人的事,只管你我的事。”
他的性子,魏璎珞可学不来。
袁春望擅长记仇,她却擅长记恩,那点滴恩情,点滴友情,甚至点滴爱情,都能让她永生难忘,如同一棵沙漠中的草,永远记得一滴水的灌溉之恩。
几日后,贵人登园。
一个贵人身后,总有数之不尽的奴才,于是随着一个个贵人的进入,队伍愈发浩浩荡荡,魏璎珞在里头寻了半天,好不容易才寻到自己要找的人。
“……明玉?”魏璎珞竟有些不敢认那人了。
两人虽然同为长春宫大宫女,近况却完全不同,魏璎珞被罚进了圆明园,而明玉则去了纯贵妃处,依旧做大宫女。
……但这是怎么回事?她这个在宠妃面前当值的,气色怎么比自己这个受罚的还差?
魏璎珞不动声色的做着手头的粗活,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寻到个时机,凑到明玉身旁,对她低语一句:“明玉,跟我来。”
圆明园山石林立,花叶繁茂,处处是藏人的地方。
魏璎珞在这里住了小半年,自是知道哪儿最适合说私密话,将明玉拉到一座假山后,她上下打量了对方片刻,神色凝重道:“明玉,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?”
明玉气色极差,似大病初愈的病人,魏璎珞握住她的胳膊,却只摸着了一把骨头,肉一点也没有。
气色差也就算了,她还有些神志不清,恍恍惚惚看魏璎珞许久,才如梦初醒似地打了个哆嗦,摇着头道:“我,我很好。”
说完,她挣开魏璎珞的手,就要逃离此地。
魏璎珞哪能让她这样不明不白的走,当下伸手一拉,明玉当即一声惨叫。
“……你受伤了?”魏璎珞被她吓了一跳,回过神来,也不顾她的挣扎,强行掀开她的袖子,可皮肤上光洁如玉,不见半块伤口。
明玉:“我说了没事,为什么你就是不信……”
魏璎珞盯着她:“没事为什么会疼?”
明玉支支吾吾,我了半天,寻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来。
“明玉,这儿没有别人,你就老实跟我说吧。”魏璎珞按住她的肩,沉声道,“是不是纯贵妃对你做了什么?”
明玉目光躲闪了许久,终于聚焦到她脸上,张了张唇,正要说些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不冷不热一声:“明玉,你怎么还在这偷懒,娘娘正找你呢!快过来!”
明玉浑身一颤,如同被一根来自身后的利箭穿胸而过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来。”她畏畏缩缩的回了一声,身影竟不由自主的佝偻起来,全无当年在长春宫时的火辣模样。
见她如此,魏璎珞忍不住心中一疼,抬头朝来人看去,冷冷道:“你们对明玉做了什么?”
来的是纯贵妃身旁的大宫女,玉壶。
狠狠瞪了身旁明玉一眼,玉壶将头转向魏璎珞,一脸无辜:“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魏璎珞指着明玉:“好端端一个人,竟成惊弓之鸟,除非纯贵妃人前照顾,背后凌虐!”
玉壶:“你可不要胡说八道!”
“当年贵妃处处以皇后马首是瞻,如今先皇后故去,她却背地里凌虐长春宫旧人,于情理不通啊……”魏璎珞冷笑一声,上下打量着玉壶,“难不成,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?”
玉壶原本神色平常,直到听了这句话,表情才略有一丝不自然。
魏璎珞原本只不过是虚张声势,见了此幕,心中咯噔一声,难不成……这背后真有什么隐情?
“病从口入,祸从口出。”玉壶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,极冷淡地扫了魏璎珞一眼,淡淡道,“魏璎珞,我警告你,说话要小心些,否则总有一天,你会死得不明不白……我们走!”
魏璎珞目送她二人离开,身后窸窸窣窣,袁春望的声音懒洋洋传来,道:“何必呢,招惹上这样的小人。”
摇了摇头,魏璎珞沉声道:“我倒要看看,她是不是真要杀我,如果她真敢……那钟粹宫背后一定藏了天大的秘密。”


第一百一十四章 新靠山

夜深人静,两名太监撬开了房门,悄然进了璎珞的房间。
床上隆起一个人形,似一个女子裹着被褥,侧身睡着。
一人望风,一人向床走去,等待片刻,见被褥下的毫无动静,掏出匕首,狠狠刺去。
匕首扎进被褥里,触感极为奇怪。
太监一楞,掀开被褥一看,面色随之一变:“不对!”
被褥里哪里有人,分明塞着两只枕头!
“来人啊!”说时迟那时快,两名太监眼见中计,正要退走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叫,“有刺客,快抓刺客啊!”
太监宫女本就睡得浅,这一声尖叫犹如平地惊雷,炸开无数房门,宫女太监们呼啦啦从门后涌出来,跑得最快的,正好与冲出来的两个太监撞个正着。
“就是他们!”魏璎珞从张总管身后走出来,指着他们两人道,“看!凶器还在他们手里呢!”
两名太监心中叫苦,自己怎么这样不小心,匕首丢在房间里不好么,偏偏要带出来。
如今已没了回头路,随着张总管一声拿下,两个人挥舞着手中匕首,分头逃窜起来,然而寡不敌众,很快就被众人拿下。
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,张总管冷冷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,敢在圆明园撒野!”
袁春望走到他身旁:“张总管,如今圣驾在此,这两个人摆明了是来行刺的,大约是不辨方向,才会误闯。”
弑君之罪,哪怕只是一个念头,也足以诛了他们九族,两人惊骇地看了袁春望一眼,不明白彼此无冤无仇,对方为何要下这样的毒手,一个个慌忙辩解道:“不是,我们只是想偷东西!不是想要行刺啊!”
袁春望冷笑一声,他虽然认都不认识这两人,但既然对方敢对魏璎珞下毒手,就莫要怪他无情,当即落井下石:“偷东西,为何要带着匕首?真当我们是傻子?”
听了这话,张总管再无迟疑,冷冷下令道:“两个千刀万剐的东西,拉下去!”
翌日。
“听说你那昨夜进了刺客?”长春仙馆内,弘历负手而立,背对着魏璎珞道。
“是。”魏璎珞回道。
弘历嗯了一声,便没了下文,继续望着富察皇后的供像发呆。
仙馆是为皇后建的,供像也是照着皇后的模样造的,匠造处的手艺极好,造出来的供像与真人无异,望它望久了,恍恍惚惚之间仿佛穿过幽冥,与皇后隔着一池黄泉对望。
弘历痴痴看它许久,才垂下目光,看着供桌上的鲜花和糕点。
弘历:“朕记得,皇后在的时候,最喜欢吃这种糕点……等等,颜色怎么这样奇怪?”
李玉生怕他觉得自己这些下人有所怠慢,忙道:“皇上,每日都是新鲜的,您看,还散着热气呢!”
弘历越看越奇怪,随手取过一块糕点咬了一口,立刻吐了出来,大怒:“这什么东西!谁做的!”
长春仙馆一直是由魏璎珞打理的,弘历来时,她也侍在一旁,弘历一问,她便自然而然地站出来:“回皇上的话,是奴才做的。”
弘历被气笑了:“魏璎珞,这是江米年糕还是泥团!”
璎珞:“回皇上的话,昨夜奴才梦见皇后娘娘了,这是两年来,主子第一次给奴才托梦,她说想念这道江米年糕!可惜圆明园的厨子不知道娘娘的口味,奴才就斗胆自己做了!”
弘历:“你自己做了,就做成这个鬼德行?”
璎珞委屈:“从前娘娘的小食指定了要明玉来做,奴才不过打打下手,请皇上恕罪!”
李玉呵斥:“巧言令色!”
璎珞红着眼圈:“皇上,奴才也是想全了娘娘的心愿啊,可惜奴才无能,委屈娘娘了!”
弘历怔住,过了一阵,忽转身问李玉:“那个明玉……如今在何处?”
在皇宫里,想要调遣一名宫人,说容易也不容易,说难也不难。而有弘历开口,只半个时辰,明玉就被带到了小厨房。
这本是圆明园宫人用来做饭的地方,如今暂时被借来用,李玉指了指里头一应俱全的材料道:“就在这儿,好好做点心!”
他一走,魏璎珞就迎上去,握着明玉的手,关切道:“明玉,我骗皇上说要为娘娘做整套贡品,将你调了过来……别浪费时间,快说你伤在何处了。”
“我,我……”明玉情不自禁的抱着手肘。
魏璎珞若有所觉,冲过去提起她的袖口,仔细观察她的手肘,仍然是干净光滑……不对!魏璎珞忽然用力一挤,在明玉的痛呼声中,一根细如牛毛的长针从肘处冒了出来。
“她怎敢如此!”魏璎珞倒吸一口凉气,抓住明玉道,“走,我带你去见皇上!”
“不,不可以!”明玉忙拉住她,欲言又止,如有隐情。
她原先多跳脱一个人,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,如今却苍白沉默的像只断了脖子的鸟,魏璎珞心中怜惜,放缓声音道:“至少,先让我帮你把身上的针都拔出来,想必不止一处吧?”
“我偷偷找大夫看过了,大夫说了,能找到的只有八根,其余都已经入了肺腑,再说了……今天拔了,明天还有新的。”明玉摇了摇头,又犹豫片刻,最后终于下定决心,拉住魏璎珞的手,极认真道,“璎珞,我可能找到杀害七阿哥的凶手了!”
仿佛一道霹雳劈在魏璎珞心头,她的眼睛立刻就红了。
七阿哥的死,直接导致了皇后的自尽,此为她心中的逆鳞,魏璎珞一把握紧明玉的手:“你说什么?说说清楚!”
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娘娘走后,我被分配去了钟粹宫,起初纯贵妃对我还算不错,直到有一天,我无意之中发现,当年在熟火处当值的一名管事王忠,竟是玉壶的对食……”明玉神色凝重道。
随着她娓娓道来,尘封已久的真相渐渐展开在魏璎珞面前。
除夕夜失火一案,时至今日,依旧是个悬案。
涉事太监一共十四人,全被弘历判了绞刑。
明面上是如此处置的,但还有许多不清不楚的地方,比如火盆上明明盖着网盖,怎么还会起火?事后发现火盆用的是易燃的菊花炭,这样危险的炭火,怎么会给长春宫用?
最最重要的一点——熟火处的太监本应在缸水结冰之时,及时用黑炭在缸底烧火融冰,为何起火之时,所有的吉祥缸里的水都结了冰,导致无水救火,七阿哥葬身火海。
显而易见,此事绝非看上去那样简单,背后必有猫腻,只是真凶狡诈,弘历处置的又太急,十四个太监一去,等同于杀人灭口,再也寻不到任何有用线索。
直至明玉来到钟粹宫……
“七阿哥出事那天,王忠因当夜不当值,反而逃过一劫。”魏璎珞终于想起了这人,神色一凝,“我说他的命怎么这样好,其他人都难逃一死,他不但避过了,事后还升了官……”
“我倒没想那么多,太监跟宫女结成对食,在宫里是常事,一开始我只道是寻常。”明玉摇摇头道,“是玉壶自己做贼心虚,立刻向纯贵妃上报了此事,从那天开始,她们就对我换了副嘴脸……”
在宫里,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,比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活要简单许多。
纯贵妃开始找各种借口惩罚明玉,一会儿说她手脚不干净,一会儿说她泡的茶烫嘴,大大小小的过错,最后都是一样的惩罚——纯贵妃命人往她身上扎针。
一根又一根,深深扎进肉中,沉入肺腑。
她今天拔掉一根,明天就多扎两根。
迟早有一天,她会因为身体里的这些针,无声无息的死去。
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魏璎珞听得心胆俱裂,“你若早跟我说,我……”
“她不立刻杀我,是怕紫禁城人多口杂,我突然横死,引起旁人怀疑。”明玉笑得极为苦涩,“但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我,那多杀一个,少杀一个,又有什么区别,璎珞,我怎忍心拉你下水……”
顿了顿,她有些脆弱地闭上眼睛:“更何况,他们拿捏住了我的父母家人,我一个人死,可以换他们所有人活……”
魏璎珞已眼睁睁看着姐姐,皇后死了,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,日日夜夜折磨着她,如同一根根细毛针,深深扎入她的骨髓之中,起初只有一点点疼,但日积月累,最后足以让她疼死。
抬手抚了抚明玉的面颊,虽然苍白,但至少还有一丝温度,至少活着,至少没有变成台上冰冷冷的供像。
魏璎珞怎能眼睁睁看她去死!
比起事后复仇,她宁可现在付出一切,保她性命,让她活下来!
“如今纯贵妃是紫禁城最得宠的妃嫔,皇上身边的红人,若拿不出确实的证据,光凭你我口头之词来指证她,后果只能是你我双双送命。”魏璎珞沉声道,“容我想想,想想该怎么对付她……”
明玉吃了一惊,反握住她的手道:“你如今戴罪之身,怎么还敢跟纯贵妃作对?不行,绝对不行!现在又不是以前,你要是得罪了她,必定尸骨无存……皇后娘娘已经不在了,没人能保护你,保护我了!”
魏璎珞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“是啊,娘娘已经不在了,所以为了你,也为了我……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靠山,可以稳稳压纯贵妃一头的靠山。”


第一百一十五章 去做

明玉一再询问靠山是谁,可魏璎珞咬紧牙关就是不说,不是她不想说,而是此事暗含风险,若是成了,两个人都能得好处,若是失败了……
“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后果。”魏璎珞暗暗想。
“怎么样?”轻轻三声敲门声,然后李玉从门后探进来,“江米年糕做好了没?”
“快了,快了。”魏璎珞忙回道,暂且按耐下此事,对明玉道,“这事先不提了,时候不早,你快些做江米年糕吧,别让皇上……别让娘娘等急了。”
明玉只得挽起袖子,洗手做年糕去了。
魏璎珞却未陪她,呆了片刻,就轻手轻脚的出了屋,径自寻去了圆明园中。
“弯弓……射!”
临时建起的靶场内,海兰察正在指点一众侍卫练习箭术。
“什么人?”一名侍卫眼疾手快,手中弓箭忽然一转,指向了一棵芭蕉树。
树后窸窸窣窣,转出一个绿衣女郎。身姿婀娜,容色清丽,乍一眼望去,还以为是芭蕉树年久成精,修炼成了一个人形。
侍卫刚要责问对方是谁,便觉肩膀一沉,海兰察按住他的肩,示意他放下手中的弓箭:“我去去就来,你们不要偷懒。”
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侍卫小声询问身旁同僚:“那姑娘是谁,长得挺好看,是索伦大人的相好吗?”
“胡扯什么,索伦大人的相好明明在钟粹宫……”
海兰察与魏璎珞一前一后,避开了众人,走到园中深处。
魏璎珞:“索伦侍卫……”
海兰察一笑:“璎珞姑娘,你叫我海兰察就好。”
魏璎珞:“其实今天来,是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……”
海兰察毫不犹豫:“好!”
魏璎珞略感惊讶,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我还没说话,你知道我会提出什么要求,就敢随便答应?”
她之所以会找上海兰察,是因为明玉。
两人书信来往不断,明玉事事都跟魏璎珞说,其中提的最多的便是眼前这位海兰察,虽然书信里对他多有抱怨,说他大男子主义,不解风情,旁人送礼都是送些胭脂手帕,就他送把匕首,说给她防身……
但若不是在乎他,哪会时时刻刻提到他?
所以魏璎珞才找他帮忙,希望他能看在明玉的份上,帮自己一把。
但见他答应的这样豪爽,魏璎珞心里又忍不住起了疑,无缘无故的,他为什么要帮自己……
岂料海兰察爽朗一笑:“傅恒走的时候叮嘱过我,不管你有什么需要,都一定让我帮你!”
千算万算,算不到是这个答案,魏璎珞当场愣在原地。
“傅恒是我最好的兄弟,他相信的人,我也会相信。”海兰察沉声道,“到底有什么事,你说吧!”
魏璎珞神色复杂地看他良久,终于走到他身旁,踮起脚尖,以袖掩唇,将自己的计划递进他耳里。
莺声燕语,鸟语花香,这个计划,你知我知,天知地知,再无第三人知。
半个时辰之后,两人分开,海兰察自回了靶场,而魏璎珞则去食堂取了食盒,然后一路寻至湖畔。
海天一色,湖中一亭,几个贵人或立或坐,一边欣赏湖景,一边吟诗作赋。
湖畔,袁春望却没他们这样的闲情逸致,袖子挽在肘上,赤足踩在水里,正弯腰清理湖中杂物,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头也不回道: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小青菜,粳米饭,还一碗辣椒炒肉。”魏璎珞一边说,一边打开食盒,将里头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,摆在身旁的草地上。
“哟,有肉吃啊。”袁春望回过头来,却没有去接她递来的筷子,将满是污泥的手抬起来给她看了看,然后笑。“喂我吧。”
魏璎珞翻了个白眼:“自己吃!”
“哎,等等,我去洗个手。”袁春望走到湖边,双手沉进湖中,上下搓洗了一番,又捧水洗了把脸,然后整张脸湿漉漉的回了魏璎珞身旁,接过筷子大快朵颐。
魏璎珞见他头发湿漉漉,不少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,掉进饭菜里,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,掏出帕子替他擦脸。
袁春望平日里桀骜不驯,在她面前却像头被驯服的野兽,乖巧的任她擦拭,然后笑起来:“平日都是我给你送饭,今天怎么颠倒了……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?”
魏璎珞心头一跳,放下帕子,轻声道:“哥,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好,我全都记在心里……”
“我这么好,也不见你喂我吃饭。”袁春望道。
魏璎珞瞪他一眼,忽然一伸手:“拿来!”
袁春望一楞,下一秒,魏璎珞就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筷子,狠狠夹了一大团辣椒塞他嘴里。
袁春望其实不怎么能吃辣,一下子辣红了脸,他姿色本就出众,只是性子太过古怪冷僻,故而让人望而生畏。如今这一抹淡淡红晕,消减了他身上的冷僻,给他添了一丝淡淡的人情味。
伸出舌头,略略舔了舔辣红的唇。
鲜红欲滴的唇瓣,不染胭脂,却比世上任何胭脂都香艳,令人见了,不由得想要一亲芳泽。
唇角忽然向上一勾,袁春望略带蛊惑的笑道:“璎珞。”
“怎么了?”魏璎珞盯了他的唇半天,被他一叫,这才回过神来。
袁春望一言不发的盯着她,直盯得魏璎珞浑身不自在,低声道:“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?”
她正要用袖子擦脸,对面忽然伸来一只手,袁春望冰冷的手指抚在她脸上,意味深长道:“璎珞,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事,我们就留在圆明园一辈子,就你和我,这是你亲口答应的,千千万万……不要忘了。”
这似提醒,又似警告的一句话,让魏璎珞心中一凛,没来由的,背上就出了一片冷汗。
袁春望又对她笑了一下,然后啊了啊嘴。
魏璎珞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夹了团饭喂给他,心里却低低说了一句:对不起,有些事,我不得不做……因为除了我,没有别人会去做。”


第一百一十六章 放生宴

不久,万寿庆典正式开始。
圆明园后湖,碧澄澄的湖水犹如一块完美无瑕的祖母绿,湖光山色倒映其上,如同祖母绿中的花纹。弘历立于湖畔小亭中,一挥手,便有数名太监抬着两只大铁笼过来,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鸟儿,或舒翎展羽,或引吭高歌。
弘历:“请太后放生。”
太后笑着走上前来,手轻轻拂过铁笼,说了一声:“放。”
太监上前打开铁笼,所有鸟儿都扑棱着翅膀,一下子飞向天际,顷刻间遮天蔽日。
众人齐齐咦了一声。
放生仪式年年都有,但不同于往日的是,无数双翅膀从天而降,那群被放飞的鸟儿居然去而复返,重新落回铁笼里。
妃嫔们不由得议论纷纷。
“这鸟儿是怎么了,好端端的,怎么全都飞回来了?”
“从前的放生典礼,从未出过这种事!”
“真是奇哉怪哉。”
几个太监上前吆喝,可吆喝了半天,鸟儿就是不走,一半绕着鸟笼飞,另一半竟重新钻进鸟笼,
太后见多识广,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景,扶着宫女的手走上前,绕着笼子里的鸟儿转了几圈,好奇道:“饲养鸟儿的是谁?”
人群分开,魏璎珞从里头走出来,行礼道:“奴才给太后、皇上、皇后,各位主子请安。这些鸟儿在放生之前,都是奴才负责饲养调教的。”
太后:“你说说,这些鸟儿本该放飞天际,为何突然回转,怎么都不肯离开?”
魏璎珞有条不紊道:“太后万寿之日,开放生之例,上天有好生之德,动物虽是牲畜,却也知恩图报,太后一片仁心,鸟儿心怀感激,才会盘旋再三,不忍离去。定是上天对您善心的回报,也是万寿日的祥瑞之兆。”
太后扑哧一声笑了,其他人也跟着笑了。无论是与不是,人人都爱听这样的吉祥话,况且太后都笑了,其他人还不跟着笑?
在这一片笑声中,纯贵妃的叹息声,便显得极为突兀。
“皇后娘娘仁慈,处处宽容别人。可这宫女为了讨赏,众目睽睽之下,编造出荒唐的理由,故意愚弄太后,分明是曲辞谄媚。”纯贵妃扶着玉壶的手走过来,叹道,“若宫里人人学她,不是要出大乱子吗?”
魏璎珞转头看向她:“奴才不知娘娘的意思。”
“太后。”纯贵妃看也不看她一眼,只对太后笑,“人都说经过训练的鸟儿,让它飞就飞,让它停就停,这不和训练马儿是一个道理吗?这宫女呀,提前买了一批精心训练的鸟,特意让它们去而复返,故意要讨您的开心,急着要领赏呢!”
身旁玉壶接着道:“魏璎珞,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谎称鸟儿懂得报恩,故意欺骗太后和皇上,你知不知道,此乃欺君之罪!”
太后笑而不语,不说对,也不说不对,只淡淡看了弘历一眼,显是任他做主。
经年不见,不代表弘历就忘了魏璎珞,相反,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该死的宫女,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怪,弘历平素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,可在她面前,不知怎地,一点就燃……不点也燃!当下面色一沉:“将魏……将这宫女拉下去!”
魏璎珞暗地里瞪他一眼,然后飞快跪下去:“请太后容奴才说完!”
两名太监已经一左一右,分别抓住她一条胳膊,却没有下一步动作,因为太后忽然开了口:“他们都说你故意糊弄我,你如何解释?”
魏璎珞跪在地上,慢慢抬头看她:“太后,奴才有办法自证。”
纯贵妃淡淡一笑:“你又要找训练好的动物来放生?”
又一个妃子开了口,却是从前投靠在慧贵妃处的纳兰淳雪:“太后,可千万别再上她的当,这么多人被一个宫女愚弄,岂非滑天下之大稽!要嫔妾说,现在就拉出去,痛打八十板,看她说不说实话!”
魏璎珞看了她一眼,凭她这句话,以及开口的时机,便可猜测,这一位多半投靠了新主,新主不是旁人,正是眼前这位貌似出尘世外仙的纯贵妃。
其余妃子或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,或者给纯贵妃面子,一起数落起魏璎珞的不是,那么多人里,唯独一个陆晚晚稍有良心,为她说了一句:“太后,这宫女也是为了让您高兴,嫔妾斗胆,请从轻发落。”
此人的性子倒还与当年一样,当年她与纳兰淳雪一同作为秀女入宫,路遇跋扈秀女欺凌新进宫女,纳兰淳雪袖手旁观,陆晚晚却心有不忍,出面说了一句。
只是结果也与当年一样,她性子羸弱,地位也低微,说出来的那句话立刻石沉大海,没了踪影。
借由众人的对话,魏璎珞稍稍诊了诊后宫的脉络,这才开口道:“奴才敢问一句,世人常常说训鸟,可曾提过训鱼?”
众人话语一顿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太后笑道: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倒不曾听过训鱼这种事,怎么?”
“圆明园金鱼池里有很多锦鲤,奴才斗胆,请太后用这些锦鲤试上一试。”魏璎珞恭恭敬敬道,“看看究竟是天意如此,还是奴才在撒谎。”
“皇上。”太后被她说的动了心,看向弘历,“万寿日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有趣的情景,我想试一试。看到底是我的善心感动上天,还是这宫女为了骗赏,故意诓骗。”
弘历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,只一个劲盯着魏璎珞瞧。
“魏璎珞。”他忽然喊道,“你……真有信心?”
先前喊她这宫女,现在喊她魏璎珞。
魏璎珞神色古怪的瞅他一眼,她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,他有时候异常抗拒她,有时候又担心她,缘何如此矛盾?
心里摇了摇头,她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年轻,不懂男人的想法。
“璎珞句句属实,不敢相欺。”魏璎珞俯首道,“若有半句假话,情愿沉湖喂鱼。”
她身无旁物,只能拿自己的命当做赌注。
眼角余光扫至纯贵妃面上,见她流露出意动之色,不由得心中一声冷笑,魏璎珞知道她想要自己的命,所以不会再说阻止的话。
但很快,眼角余光又扫至弘历面上……他怎么这幅表情?莫非想要阻止?
“皇上若真想试验,便当逗个趣,不过……”纯贵妃思来想去,终是开口,“不过,这锦鲤可不能由她去选,不如由臣妾带人去选,这样一来,才是公平公正。”
她一心想要魏璎珞的命,以防万一,亲自选了一桶锦鲤,由几名太监一同抬着,回到小亭中。
太后走到木桶边上,照例抚摸了一下木桶边沿,然后道:“放!”
扑通扑通,万千条锦鲤沿着桶沿,倾入湖中,瞬间将湖水染得五颜六色。
众人围在湖畔,大气不出一口,紧盯着湖中的锦鲤。
纯贵妃忽笑了起来:“它们都走了。”
锦鲤朝四面八方游去,五颜六色的湖水重归碧色,纯贵妃转头道:“ 世上竟然还有敢当众愚弄太后的人,一次不够,还来第二回,这可真是胆大妄为,皇上,应该重重惩治,切不可开谄媚之风!”
弘历皱紧眉头,一言不发地看着璎珞。
璎珞却盯着涟漪渐平的湖面,神色专注,充耳不闻。
纯贵妃生怕弘历又改变主意,道:“来人!”
侍卫上前,正要将魏璎珞带走,太后忽然遥遥抬起一根手指:“等等……看。”
哗啦啦的水声由远至近,只见五色彩绸从四面八方聚向小亭,仔细一看,不是五色彩绸,而是五色锦鲤。
在众人的惊叹声中,锦鲤忽然整齐的排成一列,朝着小亭的方向,不断点着头,似臣子朝太后叩拜谢恩一样。
若说百鸟朝拜属于前生未见,这千鱼叩首只怕是余生也难见了。
璎珞突然跪下,高声道:“太后万寿放生,感动上天,才会出现鸟儿回旋,鱼儿叩头的奇景,这是上天嘉奖太后的仁心,是万寿之日的吉瑞!太后得上天庇佑,必定仙寿绵长,洪福齐天!”
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,落在湖中锦鲤身上,没人注意到弘历。
弘历忽然朝身旁的李玉使了个眼色,李玉会意,给身旁的太监宫女们打了个招呼,一群人齐齐朝太后一跪:“天降祥瑞,恭喜太后,贺 喜太后!恭喜太后!贺喜太后!”
一时之间,贺声满园。
太后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好,好,好!万寿之日,天降祥瑞,证明我多年向佛,功德未曾白做!你也是个好孩子,想要什么赏赐?”
魏璎珞支支吾吾半天:“太后,奴才非常思念紫禁城,想要回去……”
太后见她思考这么久,还当她想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最后竟是这么点小事,不由一怔:“就这?”
魏璎珞小心翼翼看她一眼:“太后恩典,感动上天,奴才厚颜,愿去伺候太后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,弘历就果断道:“不行!”
太后看向弘历:“这丫头聪明伶俐,我很喜欢,也想让她来寿康宫伺候,为什么不行?”
弘历恼怒地瞪了魏璎珞一眼,怀疑她巧设计谋,要借太后上位:“太后,这丫头油嘴滑舌,非常刁钻。”
太后瞥他一眼:“是来伺候我,又不是去伺候你,能言善道,会逗人开心正好,我还觉得日子太闷呢!”
“璎珞谢太后娘娘恩……”眼见魏璎珞就要叩拜谢恩,弘历心中焦急。
与其将这祸害放在太后身边,不如放在自己身边看着,猛地下定决心,弘历忙抢在她前头道:“太后,不是朕不愿意,而是……朕要册封她为答应!”
太后:“答应?”
弘历咬牙道:“是,她魏璎珞不过是个宫女子,内务府奴才出身,朕册封一个答应,已是抬举了。”
太后看了看弘历,又看了一眼璎珞,看出些许端倪,忍笑:“这孩子在万寿节费尽心思地讨我开心,也是出自一片孝心,依我看,封个贵人正好!”
不等弘历开口,璎珞已叩头谢恩:“奴才谢太后恩典!”
弘历咬牙切齿地看着顺驴下坡的璎珞。
太后:“魏贵人,你过来!”
璎珞走上前去,太后握住她的手,顺势将手腕的佛珠摘下给她戴上:“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,将来会有福报的!”
璎珞:“璎珞斗胆,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弘历:“魏璎珞,你不要得寸进尺!”
璎珞不说话,反是太后看她模样忐忑小心,失笑道:“无妨,让她说说看!”
璎珞转身向纯贵妃行礼:“贵妃娘娘,奴才与明玉同在长春宫伺候,感情深厚,难以分开,请贵妃娘娘开恩,准许明玉来陪伴奴才!”
弘历生怕魏璎珞继续得寸进尺,赶紧开口:“不过是个宫女,她想要就给她!”
纯贵妃虽不愿,但弘历金口一开,也只能皱眉:“是。”
璎珞笑盈盈道:“奴才……不,嫔妾谢皇上恩典。”
庆典结束,众人兴致勃勃离开,庆典上发生了这么多事,足够他们当做谈资,讨论上十天八个月,一个个急着回去与亲朋好友分享,圆明园很快就清净冷落下来。
宫人居处,明玉已被划拨给魏璎珞做侍女,自然而然留了下来,替她收拾行礼。
“璎珞。”她欲言又止道,“你是不是为了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房门忽然打开,山雨欲来,袁春望面色阴沉的立在门前,如一片阴雨卷入房门,忽转头对明玉道:“出去。”
明玉看了魏璎珞一眼,魏璎珞道:“明玉,你先出去吧。”
看看她,又看看袁春望,明玉放下手里没整理完的衣裳,推门而出,又反手关上了房门。
四目相对许久,袁春望一字一句质问:“为什么?”


第一百一十七章 反目

“哥……”魏璎珞欲言又止。
袁春望快步走来,双手按住她的肩膀,质问道:“你明明答应过我,要一辈子留在圆明园与我为伴,如今却要抛下我,去当皇上的女人!”
“哥,你不是一直想当人上人吗?”魏璎珞沉默半晌,对他勉强一笑,“从今以后,我们再也不用在圆明园吃苦受罪,回到紫禁城做贵人,做人上人,不好吗?更何况,我本来只想讨好太后,不曾想过去当皇上的女人,这只是个意外!”
袁春望冷笑一声:“你骗得过天下人,却骗不过我!皇上对你误会重重,认定你心怀叵测,他会容许你去太后身边吗?但你讨得太后欢心,皇上向来重孝道,从不驳斥太后的意思,最名正言顺阻止的方法,就是把你留在身边!魏璎珞,你根本早就算计好了!”
这天底下,最了解她的,或许真的就是面前这个人。
即便是傅恒,也只是爱她,而并非真正了解她,否则他也不会做出迎娶尔晴那样的事,导致二人情谊断绝,从此陌路。
“我原先,是真的打算讨好太后的……”魏璎珞喃喃道,只是再三思虑后,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。太后虽然也可做个靠山,却只能保她平安,不能助她复仇,因在太后眼中,后宫女子都是皇帝的人,为他生儿育女延续江山,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,不会因为喜欢魏璎珞,就偏心于她,帮她对付皇帝的女人……尤其是一个有孩子的女人。
所以她的选择只能是皇帝,只能是弘历!
“不管你想要嫁给谁,我都不会有意见,我还会亲自为你送嫁,只有爱新觉罗弘历不可以!”袁春望握住魏璎珞的胳膊,眼圈微微发红,“只有他不可以!”
正如袁春望是这个世上最了解魏璎珞的人,魏璎珞同样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。
“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,他什么都有,你却一无所有。”魏璎珞看着他,心酸地想道,“如今连我都要舍你而去……”
若连魏璎珞都要舍他而去,袁春望在这世上,就真的一无所有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袁春望眼中甚至带了一丝祈求,“每天凌晨玉泉山水车都会进圆明园,只要精心安排,我们可以远走高飞,永远离开这儿!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们一起走,好不好?”
魏璎珞心中剧烈挣扎,一会儿是皇后的音容笑貌,一会儿是他给自己喂药时的温柔,一会儿是角楼上,皇后纵身一跃的身影,一会儿是雪地里,他朝她倾斜而来的油纸伞。
世上本无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魏璎珞痛苦地闭上眼睛,泪水满面,“哥,对不起……”
袁春望一点一点松开了手,抛下他与养母离开的养父,将他送进净身房的八叔,对他视而不见的亲父,将他当马骑的弟弟……这些人,这些过去,在他眼前一一闪过,他目光恍惚了片刻,最终,定格在魏璎珞脸上。
悲伤与绝望一并从他脸上消失,残留的只有草木成灰般的寂寥,袁春望木然道:“魏璎珞……你也背叛了我。”
“哥哥!”望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,魏璎珞眼中含泪,匆匆追了几步,最终闭上眼睛,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哭立原地。
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,也只能由她自己走到最后。
若是她能够走到尽头,就再回来找他,对他说对不起,一次不行就来两次,两次不行就来两百次……她会一直来,直到他原谅她为止。
若走不到尽头……黄泉路上,她一人独行,不必相送!
是夜,长春宫仙馆内。
茕茕孑立的不只是魏璎珞,弘历同样睡不着,他孤单一人立在仙馆内,静静看着眼前的皇后供像,直至夜幕低垂,李玉掌灯而来,灯火驱散了他身周的黑暗。
“李玉。”弘历缓缓闭上眼睛,“叫海兰察来一趟。”
海兰察立刻赶了过来,跪在地上。
“说吧。”弘历负手而立,背对着他道,“怎么回事?”
他本以为自己还要恐吓一番,却不料刚开口,海兰察便回了一声:“是。”
弘历飞快转过身,有些惊讶地看着他:“……你肯说?”
“是。”海兰察回得极为坦荡,“皇上,璎珞姑娘本也没想要隐瞒,她说了,皇上慧眼如炬、明察秋毫,一定会猜到真相,故若是皇上问起,让奴才如实相告。”
弘历冷笑一声:“别给朕戴高帽子了,说吧,鸟儿可以训练,鱼儿又是怎么训练的?”
海兰察照着魏璎珞先前的交代,如实回道:“璎珞姑娘请奴才帮忙,准备了四十个装满鱼虫的纱布口袋,每一只口袋都有细密的网眼,系在竹竿上,插入水面下的一排石缝,等时间长了,鱼虫就会从口袋里游出去,所有的锦鲤都会被吸引来觅食,正好成了一排,嘴一张一张,顺着水波,便像是叩头一般……”
弘历听完,恶狠狠道:“好狡猾的心思!”
小心看他一眼,海兰察有意无意为魏璎珞辩了一嘴:“璎珞姑娘说,皇上精心筹备万寿节,就是为了哄太后开心,她的目的也 是一样,只要太后高兴,做什么都是值得的!”
弘历沉默下来。
他先前说那么一句,倒也不是真的要怪罪她。
方法再巧,实施起来如此繁琐,后宫众嫔妃,又有几个真的愿意在这上头下功夫?多半就算知道了法子,也是让下头的人去做。
“下去吧。”半晌之后,弘历忽然意兴阑珊的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海兰察退了出去,刚要关上房门,弘历忽然再次开口道:“从今以后,牢牢记住,她是朕的魏贵人,不要叫错了!”
海兰察楞了一下,然后深深垂下头去:“是。”
出了房门,望着头顶弯月如钩,海兰察忍不住在心里喃喃一声:“傅恒,我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……我成全了他们,但你怎么办?”
屋内,弘历仍旧一动不动地立在供像前,心里喃喃一声:“皇后,魏璎珞究竟是忠是奸……且让朕替你看个清楚吧。”
半个时辰之后,宫女所的房门被人推开,床上的细软才收拾到一半,魏璎珞与明玉转头见了来人,忙躬身行礼:“见过李总管。”
李玉手托拂尘,笑眯眯的对魏璎珞道:“魏贵人,皇上今夜要召你侍寝,天大的福气,你好好准备!”


第一百一十八章 衣里衣

福气?
魏璎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面色极为凝重。
明玉立在她身后,一边替她梳头,一边忧心忡忡道:“璎珞,今夜不能想法子避开吗?”
魏璎珞一笑:“皇上召新晋贵人侍寝,是理所当然的事,怎么避开?”
“皇上若真要招寝,也会安排在九州清晏殿,那是皇上在圆明园常住的地方, 怎么会在长春仙馆?那可是先皇后的居所。”明玉忧色更重:“我怕,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怕他刁难我,还是怕娘娘气活过来?”魏璎珞回身拉住她的手,安抚道,“不管怎样,我都得过去,否则就是抗旨。”
她说得越在理,明玉越是黯然神伤:“都怪我不好,若我什么都不说,你就能安心在圆明园过日子。”
“事已至此,再提从前的事做什么。”魏璎珞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,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嘴唇,“倒不如替我上好妆,你觉得我用什么颜色好?”
明玉叹了口气,拧开一盒栀子花胭脂,用尾指勾了一些在掌心,混露水化开,然后均匀上在魏璎珞的唇上,顿时香色宜人,媚态横生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李玉敲开房门,待见来人,即便是他这个不能人事的太监,都不由得眼前一亮。
寻常美人,或者笑的时候可爱些,或者哭的时候动人些,有其长处,也有其短处,但见了眼前这红衣艳艳的女子,就觉得她宜喜宜噌,宜颦宜笑,真真万般都好。
李玉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两声,心道莫非是圆明园的风水比较养人,从前魏璎珞也算是个美人,却也没美到能与纯贵妃媲美的境地,如今一看,竟有了与之平分秋色的劲头。
难怪皇上迫不及待的收了她,还连夜要她过去侍寝。
一念至此,他声音都变得柔和了些,拿对待纯贵妃的姿态对待她:“魏贵人,这边请。”
长春仙馆寝殿。
魏璎珞婷婷袅袅地进了殿,行礼道:“嫔妾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弘历挥了挥手,一双双太监宫女的脚自魏璎珞身旁走过,最后吱呀一声门扉声,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半天无人说话,只有烛火静静燃烧的声音。
“魏璎珞。”弘历负手而立,背对着她道,“知道这是哪儿吗?”
“是先皇后在圆明园的住处。”魏璎珞平静回道。
弘历:“你说说,朕什么要在这儿召见你?”
魏璎珞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平静:“皇上是在羞辱嫔妾。”
“不。”弘历忽然快步走向她,单手扼住她的下颚,迫使她抬起头来,一脸讥诮不屑的俯视她,“朕是想让先皇后看看,她曾经那样信任的人,是如何为了名利富贵,恬不知耻地背叛她的!”
那能让太监都动容的美色,在他眼中似乎什么都不是,被他掐的变了形。
忍受着他带来的痛苦,魏璎珞沉静道:“既然皇上没有招寝的意思,嫔妾就先告退了。”
弘历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起来。
一只手扼住她的下颚,另外一只手却缓缓下移,自她的锁骨一路下落,最后落在她的腰带上。
金色腰带被他轻佻的解开,魏璎珞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却迟迟没等来他下一步动作。
她睁开眼,看见弘历站在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,双手环抱,似一个世上最恶劣的客人,朝她抬了抬下巴,嘲讽道:“怎么?还要朕伺候你脱衣服?自己脱!”
魏璎珞盯了他片刻,两只手慢慢放在腰上。
一根金色腰带缓缓落地。
弘历原本只有讥诮的目光,因她的举动,渐渐变得深沉起来。
一件织锦外披落地。
他别开了一下视线,又很快折了回来,不甘示弱。
一件大红外衣落地。
弘历的目光定在她身上,讽刺,讥诮,以及微不可查的心动全如海浪般退去,最后只余震惊。
魏璎珞立在他眼前,身上由上到下,一色的白——一件雪白的孝服!
“皇上。”魏璎珞缓缓朝他跪了下来,黑发低垂,与身上的孝服一对比,黑的更黑,白的更白,“对您来说,先皇后已经是故去的人,可是在璎珞眼里,她 不光是嫔妾的主子,更是奴才的姐姐和老师,所以,嫔妾要为她守孝二十七个月, 如今孝期未满,便是皇上的命令,嫔妾也绝不敢侍寝。”
弘历神色复杂地看着她:“……既要守孝,你还来干什么?”
“圣旨难违,嫔妾只能来。”魏璎珞平静道,“来请罪,而非侍寝……还请皇上责罚。”
责罚?
弘历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台上的供像,心道:皇后,你要我如何责罚她?
最后,弘历既没有罚她,也没有要她侍寝,只是一挥手,神色疲惫的让她退下。
在一众宫人古怪的目光中,魏璎珞回了居处。
明玉担心的睡不着,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走动,听见外头的动静声,慌忙冲过来开门,见魏璎珞完好无损的回来了,长出一口气:“怎么样?”
魏璎珞将自己先前的经历略略说了一遍,听得明玉心惊胆战,跳脚道:“你未免太大胆了,竟敢这样对待皇上!”
“不然呢?”魏璎珞抚了抚身上的孝服,清冷道,“若我今夜当真侍寝,等于告诉皇上,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,可以在主子生前居住的寝殿,毫无羞耻地爬上龙床,一旦我真的这样做了,我必定为皇上所憎,一辈子也出不了头,所以,哪怕触怒皇上,我也决不能侍寝……至少不能在今夜侍寝!”
“璎珞……”明玉欲言又止,不知不觉间,落下一滴泪珠来,“你本不必如此,你可以嫁个好人家的,而不是,而不是……”
魏璎珞抬起一只手,涂抹着蔻丹的手指头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,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倘若她心里头只有她自己,她当年就不会入宫,而是顺着父亲的意,嫁与他人为妻,如今……说不定已经儿女成双了。
“别说了。”魏璎珞笑道,眼中没有半点对自己的怜惜,只有为皇后,为明玉复仇的踌躇满志,“我如今已经是贵人了,但这只是个开始,要为皇后报仇,我得站得更高些……我得继续向上爬,不惜一切地往上爬,直到我和纯贵妃平起平坐。”
这也就意味着,魏璎珞要与其他宫妃一样,参与到对弘历的争夺之中。且与其他宫妃不同,她出身更低,人脉更少,必须拥有更多的圣眷,也只有来自弘历的圣眷,才能扶她青云直上。
“可是……”明玉也清楚这点,却显得顾虑重重,“皇上对你误解重重,想要让他喜欢上你,可能吗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魏璎珞下定决心道,“没有什么不可能的。”
饭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,她虽对他无心,但为了皇后,她哪怕使尽浑身解数,也要夺他一片真心!为此,从今夜开始,她便要开始阴谋手段,步步谋划。
至少,第一步她成功了。
他没有留她侍寝,却一定记住了她身上的孝服。


第一百一十九章 延禧宫

放生宴完后,贵人们陆续回宫。
“娘娘,昨儿皇上召魏璎珞侍寝了。”回宫路上,珍儿将自己刚刚打探到的消息说与继后听,“这女人,真真不安分!”
娴贵妃……也就是如今的继后唇角一翘:“这不是很有意思吗?”
她换了个姿势歪着,轿帘被风吹起一片,几名宫女手捧玉盘走她轿旁路过,盘中盛着新鲜的荔枝,个个饱满,上头还凝着些许露水。
纯贵妃最爱吃荔枝,因天热,还一定要吃泉水洗过的荔枝,这些荔枝倒还罢了,洗荔枝的泉水,都是快马加鞭从宫中泉眼里挑来的,一群人累死累活,就为了让她吃上一口冰的。
这幅架势,这份圣眷,隐隐叫人想起当年的慧贵妃……
“纯贵妃得意太久了。”继后淡淡道,“应该有一个对手了,你说是吗?”
珍儿一愣,揣测道:“娘娘的意思……是要扶那魏璎珞起来,对付纯贵妃?”
“本宫可没那闲工夫扶持谁。”继后微微一笑,“能不能夺得圣宠,压住纯贵妃,可都要看她自己的本事。”
珍儿左顾右盼了一会,压低声音道:“旁人不成?非得是她?您就不担心她知道真相之后……”
“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继后失笑道,“从头到尾,本宫的手都是干干净净,要说害怕,现在害怕的应该是纯贵妃才对!”
珍儿仔细一想,确实如此。
收买熟火处总管的人是纯贵妃,制造长春宫惨案的人也是纯贵妃,甚至事后想要杀人灭口,置明玉与魏璎珞于死地的,还是纯贵妃,关继后什么事?由始至终,继后只在关键时刻,点拨了纯贵妃几句罢了……
“娘娘英明。”想通之后,珍儿立刻笑了起来,“那应该将魏璎珞安排在哪里?依奴才所见,干脆将她安排在钟粹宫,如此一来,一定非常热闹!”
“你呀,岂可做得如此刻意!”继后思索片刻,睁眼一笑,“就让她去延禧宫吧!”
延禧宫。
魏璎珞四下打量,看着自己即将居住的新居。
似许久无人居住,眼前的宫殿一片破败,柱上红漆剥落,墙角蛛网密布,空气中弥漫着一片细尘,呛得明玉一阵阵咳嗽。
“魏贵人。”吴书来道,“这是延禧宫,从今往后,您就住在这儿。”
“吴总管,多谢你了。”面上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,魏璎珞唤道,“明玉。”
明玉不情不愿的掏了个红包递过去,吴书来笑着推拒:“魏贵人客气了。”
魏璎珞:“这是规矩,吴总管不必推辞。”
吴书来这才接过红包:“贵人今后有什么吩咐,就叫奴才一声,奴才定然尽力帮忙。”
魏璎珞:“多谢。”
送走吴书来,明玉关上房门,忧心忡忡道:“我打听过了,这延禧宫,在东西六宫中最远僻,形同冷宫,我们该怎么办?”
魏璎珞无动于衷地笑笑,拂去椅上灰尘,坐下道:“别急,且忍着。”
她有自知之明,此次进宫,手段不正,一开始注定是要吃苦的,就是不知道除了这破宫殿,弘历还有什么苦头要给她吃。
半个时辰不到,吴书来去而复返,给她送了一批宫女过来。
竟个个都是熟面孔。
珍珠,琥珀等长春宫旧人齐齐向魏璎珞行礼:“奴才给贵人请安。”
“免礼。”魏璎珞刚刚说完,对面几人就飞快起身,琥珀嘻嘻哈哈地走上前:“真真好久不见了,璎珞……”
魏璎珞一楞,身旁的明玉已经先她一步发难:“琥珀,谁准你这么叫贵人,难道分不清上下尊卑吗?”
琥珀瘪了瘪嘴:“咱们从前都是一块儿伺候皇后娘娘的呀,难道贵人全都忘了?”
魏璎珞面色一沉。
私底下,她们当然可以没大没小,与她共诉长春宫时的情谊。问题是吴书来还没有走,他还饶有兴致的在一旁看着,她们怎能在这个时候,一口一个璎珞,就仿佛她不是主子,而是一个地位跟她们差不多的下人。
宫中最重上下尊卑,事情若是传出去,没人会觉得她对待下人和蔼可亲,只会觉得她奴性不改,没半点主子的威风,是个扶不起的阿斗。
久而久之,谁还会拿正眼看她?她还怎么在后宫立足?
但一时半会,又不好对她们发火,只得淡淡一笑:“明玉,我累了,先进去休息。”
这也不算托词,她风尘仆仆,从圆明园搬进延禧宫,的确有些乏了,是时候养足精神,然后再琢磨对付她们的法子了。
明玉却没她那样的耐心,送走吴书来,她立刻对琥珀等人发了火:“琥珀,你刚刚是怎么回事?”
“明玉,你怎么了?”琥珀明知故问道,“先皇后故去,咱们几个四散各处,如今好不容易重新聚在一起,你不高兴吗?”
“高兴?”明玉简直想要呸她一脸,“这里是延禧宫,魏贵人如今是咱们的主子,你当众直呼其名,分明是以下犯上,她没有严惩你,就已是格外开恩了,你还不知悔改!”
“她哪敢?”琥珀语笑嫣然,竟有些有恃无恐道,“魏贵人刚刚入宫,自然要树立仁德的名声,若她公然惩罚从前长春宫的同僚,只会让人说她忘本。”
听了这话,明玉差点气得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:“琥珀,你可别太过分了!”
一群宫女倚在一处,嘻嘻哈哈的看着她,显是已经提前抱成一团,共同拿捏魏璎珞。
这种强奴压主的事情,在宫里头也不算少见。
一些要出生没出生,要后台没后台的主子,往往活得不如身边奴才,每个发下来的布料月例,统统被身旁的奴才给克扣走的,有些过得特别凄惨的,竟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还要吃奴才剩下来的残羹冷炙。
明玉不知道琥珀是不是也打了这样的主意,但见她眼珠子一转,忽然对她笑得亲切:“明玉,你比魏璎珞资历久,又生得美貌,做她身边的应声虫多可惜呀, 她可以做贵人,你为什么不行?”
这贱人!竟想挑拨离间,将她也拉到她们那小团体里去!
明玉气得浑身发抖,冷声道:“琥珀,魏贵人是什么性子,你比我更清楚,我劝你最好别惹事,否则的话,谁也救不了你!”
琥珀笑容一僵,似是回想起魏璎珞当年的手段。
姜只会越来越辣,手段只会越来越狠。
琥珀终不再那么有恃无恐,只敢嘴里嘟囔几句:“皇上把她发配来延禧宫,这里可是最冷僻的宫殿,十年都见不着圣颜,这样一个人,有什么好怕的……”


第一百二十章 视而不见

琥珀说的,竟一语成谶。
延禧宫果是最冷僻的宫殿,魏璎珞入住数月,数月也不见弘历踏足半步。
宫人们渐渐心思浮动,这日明玉叫住琥珀:“琥珀,去内务府领一下月例吧。”
往日琥珀至多拖拖拉拉一会,如今索性不动了,仍坐在桌子旁吃她的瓜子:“明玉姐姐,我可不受这个罪。”
明玉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主子入宫时日也不短了,皇上迟迟未曾招寝,宫里到处风言风语,说皇上 压根瞧不上主子,只是看在太后面上,才勉强留下了她。”琥珀吐了片瓜子壳出来,“内务府都是一群见人下菜碟的,我去了,也是自讨没趣。”
明玉气得脸色发青,又叫又骂,却压根使唤不动眼前这几个懒怠货。
“真真气死我也!”
寝殿内,魏璎珞正在对镜梳妆,从镜子里看见明玉含怒进门的脸,疑惑回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殿内漏风漏雨,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也就算了。”明玉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,每一步都踩的地板咚咚响,“最不可忍的是那群丫头……”
“你是说……琥珀?”魏璎珞仍坐在椅上梳头,一个月时间,她已从旁人眼中的幸运儿,变成了一只缩头乌龟,成日缩在延禧宫里,成日缩在一间小屋里,不惹事也不做事。
“可不就是她!”明玉怒气冲冲道,“都是长春宫出来的人,她怎么敢这样慢待你!”
魏璎珞笑了笑:“正因为是一起从长春宫里出来的人,她才会这样对我。”
从前的同僚,并没有变成她如今的助力,反而成了莫大的阻力。
其中最大的阻力就是琥珀,莫说明玉,连魏璎珞这个主子都使唤不动她,最近更是变本加厉,隐隐要爬到魏璎珞头上来。
“琥珀是长春宫的旧人,曾经与我平起平坐,如今我成了贵人, 她却被调来伺候我,能心甘情愿吗?”魏璎珞淡淡道,“而我……却不能惩罚她。”
明玉一楞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我旧主身边的宫女,若我动手惩治她,就要背上一个负义忘恩的罪名。”魏璎珞极平静道。前路难走,她早有预料,她上位的手段不正,注定要多受磨难,但这么多天也够了,是时候改变一下她如今的处境了。
一味的低调,只会让人误以为她软弱可欺。
“走吧。”魏璎珞忽起身道。
明玉楞:“去哪?”
璎珞眯眼一笑:“若非太后的赏赐,我这个魏贵人早就饿死了,还不赶紧去谢恩?”
弘历对魏璎珞视而不见,天后却没忘了这个放生宴上的“祥瑞”。有时是点心吃食,有时是几件新裁的衣裳,哪怕只是太后的一时高兴,有这几件礼物在,宫里头的人就不敢对她太过分,怕哪天太后突然想起她,叫她过去。
弘历心里也有这份担忧。
他说不出魏璎珞哪里不好,却又说不出她哪里好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就是不想让她被别人瞧见。
毕竟这女人如今长得愈发像个妖精,谁瞧见了,恐怕都会被她的容貌所蛊惑。
忽然脚步一止,弘历望着不远处的寿康宫,一声戏声由远至近,唱在他耳边,词儿来自《红楼梦》: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。”
调子极好,听着却有些陌生,不是宫里头豢养的那几个戏子,难不成是从宫外新请来的戏班子?弘历摆了摆手,止了太监的传唱,免得打搅了太后的雅兴,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宫门,忽脚步一停,远远望着对面的少年郎。
寿康宫里临时起了一个戏台,太后津津有味的在台下坐着,台上,一个少年郎背对着弘历,一人饰两角,一会儿扮作贾母状道:“可又是胡说,你又何曾见过他?”
旋即又变作贾宝玉模样,温柔多情道:“虽然未曾见过他,然我看着面善,心里就算是旧相识,今日只作远别重逢,亦未为不可!”
少年郎潇洒转了个身,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,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,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,活脱脱一个贾宝玉从书里头走出来,手中折扇啪的一展,才子佳人尽在扇上,朝弘历潇洒一笑:“嫔妾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竟是魏璎珞。
弘历好长时间才转开目光:“什么坊间杂书,也敢拿来太后处现眼,看你这一身衣裳,像什么样子!”
太后却笑:“不要怪她,是我闲着无趣,让她来陪着说说话。光讲没意思,才扮上了,难为了她,也是为逗我开心。不过,这故事倒是有意思极了,皇上有空也听听。”
弘历怎肯承认自己看得眼也转不开,硬邦邦道:“成何体统,还不下去!”
“是。”魏璎珞顽皮地冲太后眨眨眼,才退了下去。
太后喜她娇俏可爱,她退下之后,替她向弘历说好话:“我在宫里这么久了,孝顺贤良的妃嫔见了不少,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灵精怪的,每天能有一百种法子讨我开心,真是有意思。”
弘历冷着脸:“太后,这丫头容易蹬鼻子上脸,还是不要太捧着她为好,免得她侍宠生娇!”
从寿康宫回来,弘历握着手中的奏折,却一直都集中不了精神。
入夜,李玉捧着绿头牌进来,弘历随意一扫,目光落在魏璎珞的牌子上。
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,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,可仅仅只是再见了一面,他脑子就全是她。
晃了晃脑袋,弘历强行将那个身影抛在脑后,拿起纯贵妃的牌子。
他选择对她视而不见。
接连数日,日日如此。延禧宫内,明玉为魏璎珞拆卸首饰,欲言又止半天,终是忍不住道:“璎珞,你每日都去寿康宫,可皇上都对你视而不见……”
魏璎珞笑道:“我去了几天了?”
明玉算了算:“这……一月有余,回回撞见,可皇上就是不跟您说半句话啊!”
魏璎珞哦了一声:“一月有余,那明天不去了!”
明玉:“为什么?”
璎珞假意轻咳两声:“我受了风,有些着凉,喉咙哑了,讲不了故事,先向太后告个假吧。”
明玉虽感疑惑,但觉得魏璎珞不会无的放矢,故还是照她说的去做。
于是第二天夜里,弘历在盘子里看了半天,没看见魏璎珞的牌子。
李玉最擅察言观色,见他眉头紧蹙,半天选不出一只牌子来,又不让他走,约莫知道他在意谁了,堆起满脸笑:“魏贵人今日递了牌子,称病了。”
“病了?”弘历先是一楞,然后板着脸道,“朕问她了吗?”
李玉轻轻掌了掌嘴:“奴才多嘴!”
弘历冷哼一声,继续看书,结果上头的字全化作细小的蚊虫,嗡嗡嗡在他脑海里作响,片刻之后,他将越看越烦的书反扣在桌上,冷着脸起身:“朕出去走走!”


第一百二十一章 栀子花下

魏璎珞一口将药吐出来:“好烫。”
哐当一声,琥珀索性将药碗搁在桌上,好大的动静,好大的威风:“魏贵人,您可真是娇气,烫了,吹一吹不就好了?”
这何止是不将自己当下人,已经是将自己当成了主子。魏璎珞似笑非笑看着她:“琥珀,你身为延禧宫宫人,就是这样伺候我的?”
“都是长春宫出来的下人,说这话有什么意思?”琥珀往桌子旁一坐,桌上摆着不少点心吃食,是太后听闻魏璎珞病了,遣人送过来的,她也不客气,随手拿起来吃了,嘴巴皮子一翻,瓜皮果壳落了一地,尤不满道,“你既然不是什么高贵人,就别嫌弃我伺候得不好。”
“从前是从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魏璎珞掩唇一咳,“现在我毕竟是贵人……”
琥珀将一片瓜子壳呸掉,不耐烦地打断她:“是是是,您是高贵的主子,我是低贱的奴才,自然唯命是从!既然不想喝,那就别喝了,奴才这就去倒掉!”
在其余宫女的嬉笑声中,她端起桌上的药碗,往旁边的盆栽倒去。
“好个奴才!”
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,琥珀吃了一惊,回头一看,惊得药碗都端不住,兵得一声落在地上。
“奴,奴才参见皇上!”她忙对方跪下。
弘历居高临下看着她,越看越觉不顺眼,越看越觉心火旺。
“魏贵人是宫女子出身,但做了朕的贵人,便容不得奴才作践!”他冷冷道,“拖下去,杖责八十,罚入辛者库。”
“皇上!皇上,奴才知错,请皇上恕罪!”琥珀忙告饶道。
床上的魏璎珞又捂着嘴,轻轻咳嗽一声,弘历眼角余光瞧见了,不知为何,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:“……就在外头院子里打,让所有人都瞧见!”
太监立刻堵了琥珀的嘴,将人拖了下去。
不久,噼噼啪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伴着琥珀越来越有气无力的惨叫声。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,竟纵容一个奴才爬到头上来了。”弘历慢慢踱至床边。
魏璎珞放下捂嘴的手,平静道:“皇上,她是先皇后身边的奴才,是嫔妾曾经的同僚。”
弘历冷冷道:“从前你是个奴才,可现在,你是朕的贵人!牢牢记住这一点,别丢了朕的颜面!”
璎珞垂下头去,唇畔弯起:“是。”
弘历看她低眉顺眼,越看反而越生气,丢下一声冷哼,转身离去。
旁人以为他真的在生气,于是大气也不敢出,唯独李玉知他脾性,慢一脚出去,低声对魏璎珞笑道:“魏贵人,恭喜了!”
且不论其他,八十杖打完,琥珀被人拖下去,明玉指着院子里残留的血迹道:“都亲眼瞧见了吗,这就是怠慢主子的下场,谁再敢以下犯上,就是下一个琥珀!”
于是延禧宫上下风气一清,至少最近这段时间,不会有人敢再作妖,以免步了琥珀的后尘。
而养心殿那边,一连几天看不见魏璎珞的绿头牌,弘历终于放下矜持,主动问起:“……魏贵人还病着吗?”
李玉:“是。”
弘历:“让叶天士去为她诊治。”
李玉:“嗻!其实……就算皇上不说,太医院也会尽力为魏贵人治病的!”
小心打量他一眼,李玉又道:“若真的这么担心魏贵人,要不您过去看看她?能见到您,魏贵人心中必定喜悦,病也能好得快些。”
“要你多嘴。”弘历冷冷瞥他一眼,起身朝外走去。
“是,奴才多嘴。”李玉忙朝自己脸上拍了下。
“还站着干什么?”弘历的声音远远传来,“去延禧宫。”
李玉:“……”
弘历刚进了延禧宫,就抽了抽鼻子:“这是——栀子花的香味?”
夏日炎炎,即便在日头底下多站一会,身上的衣裳都会被汗水给打湿,就连宫妃身上的香薰味,都因这热浪而显得过于粘稠,闻久了便觉头晕,倒是这自然而然的花香,能够稍解暑气,令人一下子神清气爽了不少。
“参见皇上。”明玉从里头迎出来,轻声道,“贵人刚刚服了药,已在帷幄歇下了,奴才这就去叫醒她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屋里睡?”弘历望着搭建在花园中的帷幄,皱眉道,“真是胡闹,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。”
他径自朝花园中走去,一路分花拂柳,来到那顶帷幄旁,轻纱软帐,里头隐隐一个女人的侧影,因若隐若现,故而显得愈发诱人。
弘历脚步一轻,身后李玉与明玉对视一眼,悄然退下。
花园中只留下了弘历与魏璎珞两人。
轻轻拨开帐子,只听叮铃一声,挂在帐子一角的风铃脆声响起,声音悦耳的如同一场夏日春梦。
帐中传来轻吟一声,魏璎珞翻了个身,睡眼惺忪,衣衫半褪。许是因为天气太过炎热的缘故,她身上穿的极少,薄薄一件栀子花色的袍子,柔软如一层花瓣裹在她身上。
望着她海棠春睡般的娇颜,弘历忍不住心中一荡,伸手抚向她略带潮红的脸颊,他的手指冰凉,对方嘤咛一声,在他指头上蹭了蹭。
弘历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一面。
往日她要么对他爱搭不理,要么对他冷嘲热讽,偶有点好脸色,也是阳奉阴违,这样娇憨的亲近,实属少见,叫弘历忍不住定在原地,恨不得她一直睡不醒,一直这样下去也好。
可他的手指头很快被她蹭热了,魏璎珞呢喃一声好热,然后慢悠悠睁开眼,眨巴眨巴好几下眼,惊讶看着他:“皇上,你怎么来了?”
弘历被她撩拨得心头发痒,不等她起来,已经伸手将她按倒在帐内。
长发如同泼墨,泼在雪白床帐上,魏璎珞枕着如云发丝,恢复成平时那副模样,既不怕他,也不恋他,既不接近他,也不远离他,仿佛一朵天边的云彩,对他似笑非笑道:“这儿可是花园……皇上,你这样可不合规矩。”
弘历伸手撷住这朵云彩,俯身吻在她脖子上,似野兽捕获猎物,在她喉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,口齿不清道:“闭嘴……朕就是你的规矩!”
他觉得她好时,万般都好,就连她此刻的小小挣扎,都变成了一种乐趣。就像花上的刺,人若过于喜欢那朵花,就不在乎被刺伤。
弘历闭上眼睛,轻轻吻着唇下这朵花,他还不知道自己对这花的喜欢,就算喜欢……也绝不会承认。
睡髻休频拢,春眉忍更长,整钗栀子重,泛酒菊花香。
绣叠昏金色,罗揉损砑光,有时闲弄笔,亦画双鸳鸯。
明玉出了院子,却没有在李玉身旁多呆,怕呆得久了,被他看出身上的异样,匆匆寻了个借口离开,最后再也按耐不住,跌坐在草地上,面孔深深埋进膝间,双肩微微耸动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男人的手按在她的肩头。
明玉吓了一跳,更加不敢抬头。
“怎不回头看看我?”对方笑道,声音自有一股潇洒,游侠似的磊落。
明玉认得这声音,她回头看去,四目相对,海兰察楞道:“明玉……你怎么哭了?”
明玉不答,只看着他默默流泪。
海兰察今夜当值,本不该擅离职守,但心爱的姑娘哭成这幅模样,想了想,他跑到一个关系不错的侍卫到身边,暗暗嘱咐几声,让对方顶了自己的差。
之后再无顾虑的跑回来,往明玉身旁一坐,极严肃地看着她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明玉抽泣一声,声音沙哑:“我好像犯错了。”
海兰察笑了:“这世上谁不会犯错呢?”
明玉:“不,你不明白。”
海兰察:“我不明白,你可以说给我听。”
明玉哽咽道:“如果我什么都不说,璎珞年满二十五岁,就可以顺利出宫,她这样的人,去哪儿都能过得很幸福,是我亲手毁掉了她的幸福,将她一生都困在紫禁城,是我的错!都是我的错!”
海兰察:“明玉,你是无心的……”
明玉猛然抬起脸:“不,我是故意的!纯贵妃处处欺凌,我就是不甘心,想要讨回公道,所以拉璎珞下水,我好卑劣,我是个很恶毒的人!”
海兰察:“明玉!明玉!不哭了,不要再哭了!你不是这样的人,不要责怪自己……”
明玉投入他怀中,搂着他哭得极为伤心。
海兰察晓得如何击败对手,如何取敌性命,却不知道要如何止住她的泪水,手足无措了片刻,最后叹了口气,也紧紧搂住她,沉声道:“我不知道纯贵妃做了什么,竟逼得你走投无路,但只要你跟我说……我一定帮你。”
“真的?”明玉喃喃问道,“你真的会帮我?”
“是。”海兰察点头,“我发誓!”
“谢谢你……”明玉叹了口气,从他怀中抬起头来,嘴唇轻轻贴在他的面颊上。
唇下的肌肤渐渐滚烫,就如同海兰察的心。
“起驾,回宫!”
弘历前脚刚刚离开,后脚就赏赐来许多宝物,仿佛怕别人不知道他对魏璎珞的喜爱。
明玉回来时,见满宫的下人都喜色洋洋,一个个拥在魏璎珞身旁:“恭喜魏贵人,恭喜魏贵人!”
魏璎珞挥了挥手,示意她们退下。
“去哪了?”魏璎珞将明玉召到身边,抬手拭了拭她面颊上的泪,“怎么哭了?”
“我没事。”明玉含泪笑道,“你呢,你还好吗?”
“我很好,非常好。”魏璎珞脸上一滴泪水也无,摸了摸脖子上残留下来的吻痕,无动于衷地笑道,“离我的目标更近一步,我非常高兴。”
明玉心中一酸,握住她的手,认真道:“璎珞,你放心,不光你在努力,我也会努力。”
璎珞:“明玉,你做了什么?”
明玉笑,轻轻将头靠在璎珞的膝盖上:“我会逐渐成长起来,成为你的臂膀,只要能帮上你,我什么都愿意去做!你真厉害,说要争圣宠,如今做到了……”
璎珞噗呲一声笑了。
明玉诧异地抬起头:“我说错了吗?”
璎珞:“你以为,成功侍寝就算赢得圣宠了吗?”
明玉:“可是……”
璎珞淡淡一笑:“皇上如今不过把我当成一个新鲜的玩意儿,过段时间就会抛诸脑后,除非走进他心里,想要斗垮纯贵妃,还差得远呢!”


第一百二十二章 若即若离

山雨欲来风满楼,这已经是弘历宿在延禧宫的第三天。
弘历在女色上颇为克制,即便临幸后宫,也不曾像现在这样,连续招寝同一个人,于是难免让人坐立不安。
“皇后娘娘!”承乾宫内,纳兰淳雪头一个发难,“那魏璎珞接连三天侍寝,眼睛便长在了头顶上,如今都什么时辰了,竟还不来向您请安!”
其余嫔妃纷纷相合,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魏璎珞的不是。
唯独陆晚晚,弱弱说了一声:“也许魏贵人是有事耽搁了!”
纳兰淳雪冷笑一声:“什么耽搁,分明恃宠而骄!到底宫女出身,一点规矩也不懂,依嫔妾看,娘娘不如派个嬷嬷去,好生教导一番,也免得将来惹出事端。”
继后哪会给她当枪使,当即笑道:“舒嫔,皇上要宠幸谁,都是圣意,妃嫔们除了遵从,并无二话。若今日你得宠,明日本宫派人将你训斥一番,本宫成什么人了?”
颖妃:“皇后娘娘,话也不是这样说的,说到德言容功,德行排在第一位,如此不懂规矩,无视礼法的女子留在皇上身边,迟早要惹出祸来,皇后娘娘管理六宫,可不能心慈手软。”
嘉嫔:“皇后仁慈,自不会和小小贵人计较,但若她得寸进尺,借机兴风作浪,可就不是美事了,娘娘还是提前防范为好!”
直讨论到中午,众人才歇了话头,纷纷告辞离开。
“娘娘,您瞧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,真是不像样!”珍儿端着一盘刚洗过的葡萄上来。
“可不是。”继后捻起一颗绛紫色的葡萄,瞥了眼众人离去的方向,“皇上不过多召了两回,一个个就都乌眼鸡似的,丑态毕露了。”
“不过话又说回来,皇上从未连续招寝同一个嫔妃,也难怪众人都坐不住了,这魏璎珞的确是个厉害角色。”珍儿替她剥着葡萄,“娘娘,要不要……”
继后摇了摇头:“再美丽的鲜花,都有看腻的一天,皇上见过的女人数不胜数,魏璎珞再特别,又能留住他多久呢?也只有这些眼皮子浅的女人,才会一个个蹦上三尺高。”
“也是。”珍儿笑道,“不管他们怎么斗,娘娘都是稳坐鱼台,斗吧,斗得越凶越好!”
继后吃着她递来的葡萄,懒洋洋道:“左右也是无事,咱们不妨来猜一猜,先动手的,究竟是纯贵妃,还是小嘉嫔……”
纯贵妃跟魏璎珞素有嫌隙,是诸多嫔妃里最希望她死的那个。
至于小嘉嫔,则跟魏璎珞一样,都是新近得宠的妃子,一山容不得二虎,两个又都是以色侍人者,自然更不能容下对方。
珍儿想了想:“奴才猜是纯贵妃。”
“那本宫就押小嘉嫔吧。”继后意味深长的一笑。
姜还是老的辣,最后还是小嘉嫔这个新人没沉住气,在宫里摔碎一只玉佩后,对身旁的宫女道:“兰儿,你去养心殿告诉李总管一声,就说我病了,病得很重, 要是再见不到皇上,就要断气了!”
兰儿惊讶:“主子,这怕是不好吧!”
小嘉嫔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有什么不好的,那贱人不就这么诓骗皇上的么,她能干的事儿,为什么我不能?快去,否则我拿鞭子抽你!”
消息很快递进养心殿,听闻小嘉嫔也病了,弘历笑了。
“怎都学她?”弘历摇摇头,竟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,失笑道,“她那样顽劣一个人,有什么好学的。”
李玉在一旁冷眼旁观,心想:“还不是因为您喜欢,楚王好细腰,宫中多饿死。”
处理完手头的政务,弘历搁下笔:“走。”
李玉明知故问道:“去哪?”
弘历瞪他一眼,不情不愿,牙缝里蹦出三个字:“延禧宫。”
他自觉自己给足了魏璎珞面子,别的妃子也病了,他却独独过来看她,哪晓得竟扑了个空,珍珠一脸忐忑地迎上来:“皇上,魏贵人不在殿内。”
弘历一楞:“她去哪了?”
珍珠极难启齿道:“魏贵人说天气太热,就出去遛弯了。”
弘历简直无语,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吗,吃完饭就出去遛弯养身?身后李玉憋着笑:“皇上,去哪?”
弘历又瞪他一眼,然后咬牙切齿道:“进去坐!”
这一坐,就坐到了天黑。
珍珠已急出了满头的汗,手里的帕子擦了又擦,汗水只见多,不见少。
弘历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,李玉在一旁察言观色,也不知第几次对珍珠发难:“人呢?怎么还不回来?从来只有别人候着皇上,你家主子倒好,竟敢颠倒了,还有没有半点规矩!”
眼见珍珠就快急得哭出来了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,然后房门一开,明玉走了进来,恭恭敬敬朝弘历磕头道:“皇上恕罪,今日魏贵人亲手做了冰碗送去寿康宫,正陪着太后说话呢。”
弘历:“一直到现在?”
明玉:“难得太后兴致好,谈起从前随着先皇去江南私访的事,引得魏贵人羡慕不已,如今怕是回不来呢!”
弘历嗤了一声:“所以,她就把朕晾在这儿?”
明玉赔笑:“皇上,贵人陪伴太后,完全是一片孝心啊,要不然……您选别处去。”
李玉怒斥:“你不要命了,竟敢这么说话!”
明玉立刻磕头,委屈道:“皇上,这可不能怪魏主子,实在是太后留人,主子也回不来啊,孝道大过天,她哪能把太后丢下呢!”
弘历冷哼一声,抬腿就走。
李玉指着明玉:“好好好,一个个都跟你家主子学,等以后收拾你!”
弘历怒气冲冲离开,却不知自己刚走,魏璎珞就走进宫来。
“怎么了?”魏璎珞接过明玉递来的热毛巾,擦了擦脸上脖上的汗水。
明玉欲言又止了半天,终是忍不住问:“璎珞,你为什么要故意避开皇上?”
“再好吃的东西,连着吃上三四天,也会有些腻味。”魏璎珞朝她眨了一下右眼,极狡猾的笑,“你信不信,他今晚还会回来。”
世上什么东西最好吃?吃不着的东西。
世上什么女人最让人牵肠挂肚?见不着的女人。
明玉吹熄烛火,魏璎珞爬上床,半睡半醒之间,忽觉身上一沉,她睁开眼,故作惊讶道:“皇上,您……不是走了吗?”
弘历竟真的去而复返,骑在她身上,与其说是来见情人,倒不如说是来见仇人,双手扼在她的脖子上,咬牙切齿道:“怎么?你不想看见朕?”
“皇上……”魏璎珞一笑,忽然翻了个身,反将弘历压在身下,如瀑长发倾在他身上,她低头对他笑,笑容是有别于所有嫔妃的侵略性,“您弄疼嫔妾了。”
说完,她的双手也扼住他的脖子,弘历刚刚露出被冒犯的神色,她便俯低身子,轻轻咬在他的唇上。
比起其余美人若软的亲吻,她这种充满野性的吻法,带给弘历一种别样的刺激。
弘历被她这样吻了一阵子,脸上的怒色渐渐消融,他忽然笑了起来,一把将她按在床上,然后朝她背上一压,一边解开自己身上的腰带,一边压抑低喘道:“你这种桀骜不驯的女人,朕偏要弄疼你!”


第一百二十三章 牵牵挂挂

等到弘历回过神来,他几乎已经是夜夜宿在延禧宫里。
以至于太后都忍不住提醒他:“皇上,当知雨露均沾啊。”
弘历立刻出了一身冷汗,仔细一回忆,他竟在后宫荒废了这么多时日,那魏璎珞对他使了什么妖法?
“不过是个女人罢了。”他按着眉心,闭上眼睛,“不过是个女人罢了……”
不过是个女人罢了……结果一闭上眼睛,全是这个女人的影子,没有别人!
“皇上!”一个柔软的躯体忽然冲进他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嫔妾入宫这么久,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!”
弘历睁开眼,看着怀里的小嘉嫔。
他自己心里还有一堆烦恼事,哪耐烦听她的烦恼,反正左右不过是妃子争宠,互相诋毁的戏码,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:“谁惹你了?”
“自然是那位魏贵人!”小嘉嫔擦着眼泪道,“打从她得了您的喜爱,就飞扬跋扈了起来,嫔妾病了,叫兰儿去拿药,路上遇到她,居然一巴掌将嫔妾的药给掀翻了。”
弘历面无表情听她说完,然后转头问李玉:“魏璎珞真的如此跋扈?”
李玉赔笑:“这……奴才也未曾瞧见,不知真假。”
弘历冷冷地:“朕看她是欠教训,从前在长春宫便敢顶撞朕,如今仗着宠爱,更不得了!”
李玉:“那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弘历:“马上撤了她的牌子!”
李玉:“嗻。”
小嘉嫔满意地走了,弘历却有些后悔。他不是为小嘉嫔出气,而是为自己出气,怨她让自己荒废了朝政,怨她让自己喜怒不定。
但金口已开,刚下的命令怎好立刻收回来,只好将错就错,接着几日没去魏璎珞那。
本想恢复过去的日子,雨露均沾,但不知为何,总觉得其他地方都不如延禧宫,不是菜的味道不对,就是酒特别难喝……
“皇上。”今日弘历点的是小嘉嫔的牌子,小嘉嫔又是唱歌又是跳舞,虽然歌声舞姿都属寻常,但她青春年少,自有一番风情,舞罢,她举着一只杯子过来,倚入弘历怀里,略带寂寞道,“从前没有魏贵人的时候,您对嫔妾那么好,可自从魏贵人入了宫,您好久不来了……”
弘历对她笑,目光在她身上,心却不在她身上。
“来,皇上,臣妾敬您一杯。”小嘉嫔将酒喂到弘历唇边。
弘历低头喝了,酒香四溢,到了他嘴里却如白水,没滋没味。
“李玉。”从储秀宫里出来,弘历问李玉,“储秀宫的酒水,味道怎比延禧宫差那么多?”
李玉小心看他一眼,道:“皇上,储秀宫跟延禧宫的酒水,都是一样的。”
弘历闻言一愣。
原来各宫供应的饭菜酒水都是一样的,并不是菜的味道不对,也不是酒的味道不对,而是人不对……
回了养心殿,叶天士已候在门外,弘历往椅上一坐,他自发自觉地走过来,手指搭在弘历脉上,为他诊平安脉。
弘历心情不愉,只想一个人呆着,没一会便道:“朕没事,你下去吧。”
叶天士却没走,仍尽他大夫的本分,一边为他诊脉,一边道:“讳疾忌医可要不得,魏贵人因为迟迟不肯医治,膝盖又青又紫,险些影响今后的行动,皇上还是让臣诊治吧……”
弘历一楞: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
叶天士诧异:“臣是说,平安脉还是要请的,不能耽搁……”
弘历不耐烦的打断他:“你说魏贵人的腿怎么了?”
“听说是前些日子,在御花园里误撞了小嘉嫔的侍女,把给小嘉嫔的药给撞翻了。”叶天士恭敬回道,“小嘉嫔罚贵人跪了两个时辰,膝盖跪伤了,养了很久,这两日才刚刚好转……咦,皇上,您去哪?”
弘历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,猛然想起自己先前下的令,脚步一顿,又折了回来,来来回回在养心殿里走了许久,将叶天士的眼都绕花了,才忽然顿步道:“李玉!”
“奴才在!”
当夜,流水似的礼物被抬进了延禧宫。
珠宝字画,古董奇珍,最多的还是各种补品药材,数量之多,品质之好,连死人都能吃活来。
李玉抱着一副画卷走到魏璎珞面前:“魏贵人,这都是皇上的赏赐,您瞧瞧,这幅画可是赵孟頫的《鹊华秋色图》,纯贵妃当初曾向皇上讨要,皇上都没舍得给,这就眼巴巴给您送来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打量床榻上的魏璎珞。
魏璎珞果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,一个人竟下不了床,被明玉扶着过来谢恩,然后赏了他坐,笑道:“是吗?可惜我不通文墨,皇上送我这幅画,倒是糟蹋了,再说,这幅画实在太珍贵,我可不敢收,你还是带回去吧。”
“贵人。”李玉苦笑道,“实话跟您说吧,皇上已经狠狠罚过小嘉嫔了,您就收了这画,去养心殿谢个恩吧。”
魏璎珞哎了一声,右手抚着自己的膝盖。
其实她伤的不重,膝盖上的那点伤,有叶天士看护着,早已好的七七八八,仍裹着纱布药膏,是故意留给外人,给弘历看的。
甚至于那天在御花园里遇到小嘉嫔,她也是全无反抗的跪下的。
小嘉嫔傻到在众人面前害她,就休怪她利用这个机会。
李玉看着她的膝盖,其实弘历早已再三询问过叶天士,知道她的伤势已经好转大半,可是身上的伤好治,心里的伤难治,想到自己因为小嘉嫔的三言两语就撤了魏璎珞的绿头牌,弘历心怀内疚,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她。
只是一代君王,要他低头认错,是千难万难的。
便差了李玉过来,替他服软道:“贵人,奴才伺候皇上这么久,还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哪!好,哪怕您不露面,奴才让敬事房送上您的绿头签,这总行了吧?”
“怕是不成。”魏璎珞叹了口气,手指仍放在自己受伤的膝盖上,“我现在路都走不动,如何伺候皇上?再说了,咳咳……这几天,喉咙也有些不舒服,怕过给皇上,还是等我身体好一些再过去吧。”
李玉说不动她,总不能硬将人抬去养心殿吧,这差事难做,左右不是人,他胆战心惊的将消息递回养心殿,弘历果然大怒,劈手将面前的绿头牌全部掀翻。
李玉:“皇上息怒!”
弘历:“既然她不愿意,那就一辈子也别侍寝了!”
李玉:“这……喳!”
金口开,命令传达下去,弘历……又后悔了。于是接连几日看李玉不顺眼,怨他动作太快,自己话刚出口,来不及更改,他就当成圣旨发出去。
李玉更是心头叫苦,弘历今天嫌他送来的茶烫嘴,明天嫌他说话的声音太尖,左看他不顺眼,右也看他不顺眼,长久下去不是办法,太监不同于其他人,一身荣宠全系于主子,思来想去,李玉又找上了魏璎珞,暗示一番道:“难得皇上改了主意,为什么不顺势下台阶算了,如今惹恼了皇上,岂非得不偿失?”
魏璎珞笑而不语,仍不肯低头。
李玉垂头丧气的从延禧宫离开,各宫眼线将消息递回,其中一个悄无声息的进了钟粹宫,附在纯妃耳旁,低语了几句。
纯贵妃身前放着一副白玉棋盘,她手捏棋子,半天没有落下。
“这魏璎珞究竟在想什么?”与她对弈的是纳兰淳雪,她也是个消息灵通之辈,清楚魏璎珞的事,却不清楚她的想法,“她就不怕触怒皇上,彻底失宠?”
啪——一枚黑子落下,纯贵妃淡淡道:“世上每一个女人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,尤其是那些初初蒙了圣宠的,可日子一久,就会发现在皇上心里,根本没有特别二字。”
纳兰淳雪想了想,也觉得她说得在理,举起一枚白子道:“娘娘说得是,这魏璎珞,估摸着是想标新立异,让皇上对她牵肠挂肚,也不想想皇上什么人,民间的凡夫俗子吗?九五之尊,怎会如凡俗男子般,对区区一个女子牵肠挂肚。”
然,九五之尊,也是一个男人。
再高高在上的男人,一旦对一个女人牵肠挂肚,也就打落红尘,变成了一个凡俗男子。
李玉回了养心殿,将魏璎珞的回复说给弘历听,然后小心翼翼抬头,看着对方的背影。
弘历负手而立,背对着他,面向窗外。
李玉原以为他会恼的,甚至觉得他一怒之下,又要责罚魏璎珞,却不料等了半天,等来他一声叹息。
“她是不是不喜欢《鹊华秋色图》?”弘历踌躇片刻,问,“你觉得她喜欢什么?”
李玉:“……”


第一百二十四章 若即若离

男人都自傲,而弘历这人,比世上男人加起来还要自傲三分。
他明知自己错了,却拉不下脸说一句对不起,甚至拉不下脸去延禧宫。
只日日往寿康宫跑。
寿康宫里有什么?除了太后,还有魏璎珞。
太后许是年纪大了,比起清净,更爱热闹,这魏璎珞就在她那分外得宠,不是扮作贾宝玉,就是扮成杜丽娘,今儿说一出《红楼梦》,明儿唱一曲《牡丹亭》。
今儿弘历又到寿康宫报道,目光在太后身边匆匆一扫,失望一闪而过,很快被他不动声色的收敛,对太后道:“儿子恭请太后圣安。”
太后没起身,她身旁的宫妃们则个个起身,朝他行礼道: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
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。
弘历请安请的勤快,各宫妃子只会比他更勤快。
从前寿康宫少有如此热闹,如今倒好,半个后宫都搬了进来,每个妃子都有话要跟太后说,说不上话,也要寻个理由在旁边伺候着,等着弘历过来。
“你来得正好,我正和纯贵妃说起江南景致。”太后看破不说破,笑着对弘历道,“可惜当年我没去成苏州,江南景色是瞧不见了,好在刚得了一幅济南美景,皇帝,何妨共赏一番?”
刘姑姑捧着一副画卷过来,画卷一展,奇山异水舒展于众人面前。
但见长汀层叠,渔舟出没,两座山峰起伏于水云间,其势巍峨,险峻雄奇,纯贵妃只扫了一眼,便认出此画:“这是……赵孟頫的《鹊华秋色图》?”
她飞快朝弘历看去,只见他目光凝在画上,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,咬牙道:“这是魏贵人献给太后的?”
他怎会突然提到魏璎珞?
太后何等聪明,略略一楞,就想清楚了其中关节,当即笑眯眯道:“是啊……皇上不是一向很喜欢这种山水图么,这画就送你吧。”
弘历强行压抑着怒火,笑:“太后一番美意,儿子自然不好拒绝。”
这番“美意”,足足让弘历气了一早上。
就连午膳都吃得很少,端进来多少,送出去多少。
“李玉。”弘历负手而立,对面墙上挂着《鹊华秋色图》,面色极阴沉道,“你说说,就算朕冤枉了她,委屈了她,她大可学嘉嫔,到朕这儿来哭诉辩解,她自个硬挺着不说,却反怪朕冷落了她?”
李玉小心打量道:“皇上,这些话……奴才帮您带去延禧宫?”
“放肆!”弘历怒斥一声。
“是,奴才该死!”李玉以为自己会错圣意,当即不再提去延禧宫一事。
原以为这回没错了,却不想没过一会,又挨弘历一声呵斥:“你怎么还在这?”
李玉跪了下来,都说伴君如伴虎,他今儿方知其中凄苦,到底去还是不去,皇上您倒是给个准信呀。
实际上,弘历自个心里也没个准信。
他一会儿想道歉,下一刻自尊就对他怒吼,不许他这么做,一会儿气她将自己的御赐之物送人,下一刻,又忍不住给她找借口:“……她不过是个贵人。”
李玉哪还敢应他的话,说什么都是错,不如闭上嘴巴,只用耳朵听着。
“突然蒙了圣宠,各宫妃子自然嫉妒,她又没个显赫的家世,难免被人欺负,前些日子不就跪伤了腿吗?”弘历也不需要他回答,讨厌一个人的时候,她做什么都是错的,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她做什么都有苦衷,“她那时候……许是想来找朕的,偏偏朕事情还没搞清楚,就罚了她。”
顿了顿,他喟叹一声:“她一定是怕了,于是不再指望朕,而是指望太后能够庇护她。”
至于手里的画为什么送去了寿康宫,他已经不想再追究了。
也许是为了讨好太后,又也许是太后见着喜欢,随口向她讨要的,她那么地位卑微一个人,又指望太后的一点垂怜,怎可能拒绝对方?
“去吧。”弘历轻轻道,“去一趟延禧宫。”
李玉嗻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等待的时间最为难熬,弘历在《鹊华秋色图》前来来回回的走,几乎每走一步,就要往门口瞧上一眼。
直到李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房门前,他才停下脚步,飞快坐到书桌后,掩饰性的拿起一本奏折,装作不在意的样子:“魏贵人说什么了?”
李玉看了眼他手里拿反的奏折,装作没看见,低下头道:“魏贵人说……她已经知错了。”
“是吗?”弘历飞快放下奏折,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起身道,“朕去瞧瞧她怎么认错的。”
他走得如此匆匆,以至于下面的人压根来不及通报。
延禧宫急急忙忙点起烛火,明玉草草梳洗一番,提着一杆六角宫灯迎出来:“皇上,娘娘刚刚歇下……”
弘历抬手止了她的话,径自朝寝殿内走去。
魏璎珞果然刚刚爬起,身上还披着一件睡袍,长发未梳,披在身后,如同一匹漆黑的缎子,上头倒映着烛火的光芒,华美不可方物。她笑:“皇上,您怎么来了?”
弘历深吸一口气,满身傲慢,却在她回眸一笑前俯首称臣,不等她认错,自己就先一步道:“朕让嘉嫔闭门思过一月,抄女则一百遍。”
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,他不可能真的说出对不起三个字,但这番话这番作为,已经等同于对不起。
魏璎珞清楚这点,她楞了一下,然后莞尔一笑,故意惹他生气似的:“皇上,你这是在跟嫔妾认错?”
弘历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这女人……看破不说破,就不能闭嘴!
他气得大步走来,猛然将魏璎珞压向床榻,居高临下俯视她,眼中充满无奈与懊恼:“魏璎珞,你总在惹恼朕!”
魏璎珞咯咯笑了起来,她的笑声如此动听,连他的怒气也一并抚平。
“皇上。”她抬手勾住弘历的脖颈,将他的唇拉向自己,轻轻啄了一下,顽皮的像只小猫,“嫔妾就这样的性子,就算你讨厌,嫔妾也改不的!”
弘历楞了一下,心中如被猫抓,怎忍叫她改。
她一直都这样,看得见摸不着,摸得着得不到,若即若离的像只独来独往的猫,从来都是他先去找她,却没见她来找过自己,求过自己。
宫里的女人都是他的,她当然也是他的……却又像永远不是他的。
他该如何养熟这只若即若离的猫?
一夜温存。
夜尽天明,魏璎珞猫儿似的蜷在被窝里,弘历坐在她身旁,痴痴看着她,忽然低声一唤:“李玉,传旨。”
李玉上前,心里却打定主意,这一次绝不那么快行动,免得皇上又后悔,结果倒霉的还是自己。
弘历:“命工部尚书哈达哈为正使、内阁学士伍龄安为副使。持节、册封贵人魏氏为令嫔。还有,让嘉嫔闭门思过一月,抄女则一百遍。”
令,出自《诗经·大雅》,如圭如璋,令闻令望,如玉一般美好,才能当此封号。
李玉惊讶:“嗻。”
心道:皇上原来还大发雷霆,一转脸就给了这样的封号!这魏贵人入宫还不到三个月,简直坐了登云梯,真真是可怕,只怕消息传出,后宫又要不安宁了……


第一百二十五章 归来

人逢喜事精神爽,与魏璎珞冰释前嫌之后,弘历连着好几天喜形于色,便是身旁小太监出了错,将茶水泼在他身上,他也不生气,还和颜悦色的叫李玉不要罚他。
或道喜事成双,这日他正于养心殿内处理政务,忽见李玉匆匆从外冲入。
“皇上!”李玉行礼道,“金川大捷!富察将军亲自督师,攻下金川数座碉堡!”
弘历立刻站了起来,面露喜色:“真的吗?金川胜了,傅恒胜了!”
李玉:“是,金川土司莎罗奔上了请降表,大军即刻便会班师回朝!”
“好!好!好”弘历连着说了三个好字,“朕的眼光没有错,傅恒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将才!传旨,着傅恒先行回京述职!”
这场仗打了足足有两年,傅恒回府时,富察府的人险些认不出他,当年如一轮满月似的翩翩佳公子,如今不但黑了,也瘦了,风尘仆仆的模样,比起满月,更似大漠孤烟。
“傅恒,傅恒!”老夫人快步冲出,她的眼睛愈发不好使,人明明在她面前,她却看不见,一双手不住往四周摸索,“你在哪儿呢,在哪儿呢?”
“额娘!”傅恒忙伸手扶住她。
老夫人顺着他的手,摸索上他的面颊,渐渐认出是儿子的容颜,眼含热泪道:“一走快三年,你可算是回来了,儿啊,你瘦了……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尔晴一身华服,语笑嫣然地走来,“以后别再离开了,免得额娘跟我都牵肠挂肚。”
一见是她,傅恒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:“你怎么在这?”
老夫人虽看不见,但听出他情绪不对,便略带责备道:“你走一走,丢下媳妇儿不管,可怜她一个人大着肚子,险些难产而亡,若非我强行命人破开那幢楼,你就要害我没了孙子!”
傅恒无动于衷道:“现在不是没事了吗?”
老夫人也不晓得他为何这样的态度,他待谁都好,偏待尔晴犹如仇人,她劝了许多次,却没半点用。两人就像一面打碎的镜子,哪怕强行拼凑在一起,裂缝永远都在。
如今只能盼着那个孩子,能让这两人破镜重圆。老夫人道:“好了,来见见你的儿子吧,福康安……福康安……”
人群分开,一个小小的男孩朝他们走来。
约莫两三岁,身上穿着锦花蓝袍,头上一顶宝盖帽,帽上一颗漂亮的东珠,流光四溢。这孩子走到傅恒身前,昂起头,怯生生看着傅他,一双极漂亮的眼睛,像极了他记忆之中,年少时的弘历。
傅恒只觉得心中被针一刺,飞快的转过头去:“额娘,儿子还要入宫述职,不能在家里多待,晚上再回来陪额娘叙话,好不好?”
国事家事,于富察这样的人家,国事总是大过家事。老夫人只能点点头允了,临行之前还不忘嘱咐道:“你早些回来,别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国家大事上,偶尔也要抽些时间出来,陪陪你的妻子,还有孩子。”
傅恒勉强点头,却一点儿也不想看见那对母子,送走老夫人,立刻就要启程离开,仿佛身后追着两头洪水猛兽。
“站住。”其中一头叫住他。
见傅恒脚步不停,对方索性小跑而来,拦在了傅恒勉强。
“傅恒。”尔晴妆容精致,但再厚实的香粉,再浓艳的胭脂,也遮掩不住她笑容藏着的恶毒,“这可是你的儿子,怎么不好好看看他?”
一边说,她一边将福康安推上前。
傅恒再一次别开眼去,实在不想看见那对熟悉的眼。
“你可知,我险些难产,死在阁楼里。”尔晴笑道,“如今你见了我,连半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吗?”
傅恒冷冰冰道:“楼里有大夫与产婆。”
他恨她出轨,恨她算计弘历,乃至于怀上了一个禁忌的孩子。但即便如此,他也没打算杀之灭口,仍旧好酒好菜的养着,一应用度上也没亏欠她,只从她身上取走了一样东西——自由。
尔晴却只记得他取走了自己的自由,不记得他给予自己的一切。
或许在她看来,傅恒永远是亏欠她的,所以她理所当然可以向他复仇,可以向他索取一切。
“我更需要丈夫的关心。”她朝傅恒挨近一些,向他索取自己最渴望的东西——爱。
傅恒却伸手将她推开,淡淡一笑:“从你做下那件事起,富察傅恒就不再是你的丈夫。”
尔晴沉默一瞬,对他笑:“傅恒,你不会对我如此无情。”
“你觉得我留你下来,就是对你有情?”傅恒看着她,眼中半点情愫也没有,目光缓缓转到福康安身上,复杂难言,“不过是为了这个孩子罢了……你既然生下他,就做一个合格的母亲,从今往后,别再自取其辱。”
福康安哆嗦一下,将小小的身子藏到尔晴身后,然后探头探脑地打量他。
傅恒看着这个孩子。
他没有办法给他父爱,他甚至不知道日后要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待他,心里叹了口气,傅恒转身要走,背后尔晴忽然冷笑一声:“富察大人,现在入宫是急着见魏璎珞么?”
傅恒没有理会她。
“哎呀,瞧我这张嘴!”尔晴的声音放大了些,“我怎么能唤她魏璎珞呢,我应该尊称她一声令嫔娘娘!”
傅恒脚步一顿,猛然回首:“你说什么?”
没急着回他问题,尔晴弯下腰,将躲躲藏藏的福康安抱在怀里,一大一小,两头洪水猛兽一起朝傅恒看来,无法言说的屈辱,无法言说的难堪。
“我给你的难堪,福康安给你的痛苦,似乎加起来,都比不上一个魏璎珞。”尔晴笑吟吟道,“瞧瞧你,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……你不是要见她吗?快去呀,去延禧宫里找她,去她面前跪着,去喊她令嫔娘娘。”
一句句话,一个个字,都如刀子似的扎进傅恒胸口,让他失血过多,遍体鳞伤。“我不信。”他闭了闭眼,又咬牙睁开眼,“你骗我!”
他有些脚步踉跄的逃离,翻身上马,快马加鞭冲入宫门。
宫中不能骑马,他下了马,手里缰绳丢到门卫手中,然后急匆匆往宫里面跑,却不是去养心殿的方向。
“傅恒!”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,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傅恒回头看着对方:“放手。”
海兰察似乎是一路跑着过来,呼吸微喘,额上挂汗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压低声音道:“皇上还在养心殿等你,你跑延禧宫来干什么?”
身为外臣,私闯内宫,一个不好可是死罪。
更何况傅恒跟魏璎珞又有那样的过去……
傅恒自知不妥,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,它们似乎失去了控制,只拼命往延禧宫走,往那个人的方向跑。
“我……”傅恒喃喃道,“我有一句话要跟她说。”
这句话,他在心里藏了许久。
原打算在上战场前说给她听,但仔细一想,若自己死在战场上,这句话岂不是成了她的负担?于是圆明园中,他只远远看了她一眼,便将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,无言转身,奔赴战场。
他对自己说:“我把这话藏在心里,若我死在战场上,这颗心陪我一起腐朽,若我活着回来,就把这颗心剖出来给她。”
“……来了!”海兰察忽然一拉他,“快低头!”
傅恒却不肯低头,他直直看向眼前缓缓过来的采仗。
九死一生,换来一个说话的机会。
却不想,好不容易活着回来,却已经失去了与她说话的资格。
这颗心没有腐朽在战场上,却要腐朽在他胸膛里……
若有所觉,采仗内,魏璎珞忽然转过头来,耳上明月珰随她动作,于空中一晃,两道雪白光练,她的目光比珠光更冽,定在傅恒脸上。


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皆有妒

四目相对,又飞快错开。
魏璎珞脸上一丝情绪波动也无,没有看见情人的喜悦,也没有看见仇敌的愤慨,无动于衷的就像看见了一颗路旁石子,一朵水畔白花,极为平淡稀疏的一瞥,便收回目光。
采仗自傅恒面前从容而过,留下傅恒在背后,明明春光明媚,却如同身处冰天雪地。
一如当年的魏璎珞,匍匐于冰天雪地中,望着他与尔晴并肩离去的背影,天地倒转,心死如灰。
海兰察叹了口气,按了按他的肩膀道:“发生了许多事,总之,她现在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……傅恒,死心吧。”
养心殿。
“傅恒,你没有让朕失望。”弘历满目欣慰地看着傅恒,赞赏之情简直溢于言表,“此次在金川立下大功,朕应当给你奖赏,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立下滔天之功,傅恒身上却无半点喜色,相反,死气沉沉,仿佛一个行将就木之人,被大夫判了死刑,半边身体沉进棺里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抬头,盯着弘历:“皇上,不论奴才想要什么,您都会给吗?”
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,弘历却似察觉到什么,原本的喜悦之色就慢慢褪去,淡淡下旨道:“传旨,富察傅恒封一等忠勇公,赐宝石顶、四团龙补服。”
傅恒一楞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傅恒随手举起一本奏折,遮住脸道:“好了,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傅恒见他心意已决,只得深深叩下:“奴才叩谢皇上隆恩。”
弘历点点头,奏折后,神色阴沉。
“皇上。”不久,李玉进来,捧起绿头牌,放在最醒目位置的,赫然是魏璎珞的牌子。
弘历拿起牌子,拇指摩挲上头的令字,淡淡道:“当年在长春宫的时候,傅恒就对令嫔十分照顾,他上了战场,想必令嫔也时常牵挂,若知道他平安归来,自是放下心头大石。”
这话李玉不知该如何接,只能静静立在一旁。
弘历忽将牌子狠狠一掷,闷声道:“去储秀宫!”
夜深人静,富察府内。
酒水一杯又一杯,杯子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
“少爷。”青莲端着一只木盘进来,盘子里盛着一碗米饭,几碟小菜,她关切道,“少爷,您一整天都水米不进,打了胜仗,受了封赏,都是好事儿啊,您怎么如此难过呢?”
傅恒沉默不语,举起手中酒盏,一饮而尽。
青莲叹了口气,放下木盘,正要退出去,走到一半,身后忽然传来闷闷一声:“为什么?”
她回过头,看见傅恒瘫坐在椅内,一身酒气,半生荒唐,不似个常胜将军,倒像个天涯沦落人,形单影只,唯一剑一酒相伴。
“仗打到最艰难的时候,皇上连发十二道上谕,强令我班师,我抗旨不遵,拼尽最后一口气,也一定要打胜,因为只要获胜……”他给自己灌了一口酒,半醉半醒般的呓语着,“我便可以向皇上许一个愿……”
青莲试探道:“少爷想要什么?”
她心中着实有些好奇,因为傅恒一贯清心寡欲,权财美色,全不放在心上,外人都说朝中这么多人,唯他难以收买,因为没人晓得他想要什么。
“我想要一个人。”傅恒道。
青莲微讶。
“我想要用军功,去交换一个人……一个被我弄丢了,拼命也想找回来的人。”傅恒闭着双眼,嘴里缓缓吐出石破天惊似的两个字:“璎珞……”
青莲惊得肝胆俱裂。
魏璎珞三个字是家里头的禁忌。
尔晴时时要将这三个字提出来,诅咒喝骂,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三个字,便是对方升了令嫔,也不肯消停。
青莲不知尔晴为何这么恨对方,如今方猜测到一二……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?”傅恒睁开眼,对她笑起来,右手缓缓抬起,按在自己的胸口,“战场上九死一生,这里有一处伤,差一点点就进了心脏,那时候我就想,如果我能活着回来,一定要娶她……哪怕她因此怨我,骂我,我也不再跟她分开。”
“少爷……”青莲欲言又止,不知该说他痴,还是说他傻,最后只能轻轻一叹,“少爷,你醉了。”
“大梦初醒方觉晓,我如今才是最清醒的。”傅恒慨然一笑,“从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宽容大度,可以按耐自己的感情,远远看着她,祝她幸福,如今方知是自欺欺人,一知她成了皇上的女人,我竟坐也坐不住,第一时间就冲去了皇上面前,向他索要……”
青莲听到这里,吓得冷汗淋漓。
“少,少爷。”一时之间,她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您,您真的跟皇上索要令嫔娘娘了?”
如此大不敬之罪,哪怕傅恒再赢十场金川之役,恐也无法功过相抵!富察府上上下下,都要因他一句话而蒙大难!
“我还没那么疯狂。”傅恒苦笑一声,将头一昂,靠在椅背上,喃喃道,“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……直至最后,我还是说不出口……”
青莲松了一口气,见他如此,又暗暗觉得心酸,不由得走近他,手指头伸了又伸,最后仍是情怯的收回身后。
“少爷,这不是你的错,是造化弄人……”她只恨自己读书少,竟寻不到妥帖的词来安慰他,只能说这些没用的话。
傅恒没应,他闭上双眼,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青莲不忍在这个时候离开,怕他中途醒来,见身旁一个人都没有,觉得又冷又寂寞,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。
桌上的烛火烧尽了,当青莲换上新蜡时,傅恒的声音在她身后朦朦胧胧响起,他似做了一个噩梦,以至于眼角带泪,那一滴泪水蜿蜒而下,他梦呓道:“姐姐,我好后悔……”
青莲看着他,忽然抬起手,指尖一片湿润,不知为何,她也哭了起来。
物是人非事事休,未语泪先流。
世上太多事,当时不觉得,事后想起,才觉得后悔。
储秀宫内,弘历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女子。
小嘉嫔被罚紧闭,如今刚好一个月,因恐失宠,衣带渐消,生生瘦了一圈,默默哭泣的模样,看起来极为可怜。
“皇上,臣妾知道错了。”她跪在地上,哽咽道,“不论您怎么罚都好,只是别不理嫔妾!”
“你知错就好,”弘历平淡道,心里却想:若她能与你一样温柔顺从该多好。
小嘉嫔如一条唯恐被主人抛弃的小狗,甚至不敢站起身,一路膝行至弘历面前,双手抓住他的衣摆,仰头望他,可怜兮兮道:“自从令嫔入了宫,皇上再也没理过旁人。嫔妾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人,心里只有皇上,看您整日陪令嫔,心中实在煎熬!一时想不开,才会让她罚跪!嫔妾知错了,以后再也不为难她了!”
弘历叹了口气:“好了,起来吧。”
小嘉嫔这才从地上爬起来,却听她幽幽一叹,似有意似无意的来了一句:“皇上莫要再怪嫔妾,人皆有妒,若您肯将对令嫔的好,分给嫔妾一分,嫔妾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。”
“人皆有妒……”弘历缓缓将这词放在舌尖咀嚼一番,忽然问道,“……若是有个人,从来不在意朕去谁那,不在意朕对谁好呢?”
“那这个人,摆明没将皇上放在心上。”小嘉嫔想也不想,斩钉截铁道。
弘历良久不语。


第一百二十七章 谣言

此夜过后,魏璎珞不再专宠。
弘历开始这个宫里坐坐,那个宫里走走,似乎对某个人的新鲜劲终于过去了,重新开始雨露均沾。
这日他又来了储秀宫,只是兴致一直不高,一杯酒,喝了两个时辰还是满的,眼见快到就寝时分,他却起身道:“朕记起还有几份重要的奏折没处理完,先回去了。”
“臣妾送送皇上。”小嘉嫔垂了垂眼,忽抬眸一笑,挽着弘历出了寝殿,却故意领他走了一段远路,手中的灯笼朝前方一举,照亮满园栀子花,“皇上,嫔妾打算在这里新建个亭子,取名叫玉京亭,您觉得如何?”
“蜀国花已尽,越桃今已开。色疑琼树倚,香似玉京来。”弘历望着满园栀子花,笑道,“不错,这片栀子花开得挺好的。”
心里觉得几分好笑,上回学魏璎珞装病,这一回又学她在园子里种栀子花,这又是何苦,学来学去,她还是她,独一无二。
“只不过,最好的栀子花可不在嫔妾这……”小嘉嫔拖长音调。
“嗯,嗯……”弘历心想当然不在你这,在魏璎珞那。
宫里头谁不知道,魏璎珞最喜欢栀子花。
为了讨她欢心,弘历让人收集来许多品相极好的栀子花,栽满她的延禧宫,久而久之,下面便有些人玩笑的称之栀子宫主,而非延禧宫主。
“……而在富察府。”小嘉嫔把未完之言补全。
弘历闻言一愣。
“嫔妾听闻富察大人命人去各地搜罗名贵的栀子品种,想必是极爱这种花了。”小嘉嫔笑吟吟道,“连他居住的园子,都改叫了玉京园。”
弘历猛然回头盯着她。
他的脸色实在太过阴沉,让小嘉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有些胆战心惊地问:“皇上,嫔妾说错话了吗?”
“你真当朕是傻子?”弘历冷冷道,“字里行间,全在含沙射影,污蔑令嫔!”
心思被他道破,小嘉嫔索性破罐子破摔,往他怀中一扑,哽咽道:“皇上,真心爱您的,您不稀罕,那些爱慕虚荣的,您却放在心坎上,哪怕您今天杀了嫔妾,嫔妾也要说一声,令嫔对不起您!”
弘历将她一把推在地上,头也不回,转身就走。
“娘娘,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珍儿过来将她扶起,“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啊。”
小嘉嫔冷哼一声,扶着她的手起来,狠狠一笑道:“皇上九五之尊,高高在上,最宠爱的妃嫔竟为臣子所觊,面子上能过得去吗?冒些险又如何,我要那狐狸精翻不了身!”
谣言如同飞鸟,遮天蔽日,飞向整个后宫,传进每个人耳里。
最后,也传到了弘历耳里。
这日继后正在吃茶,却听见外面纷乱一片的脚步声,转头一看,见弘历怒气冲冲进来,不等她起身请安,他便摆摆手道:“皇后,近日宫里谣言四起,你可曾听说过?”
“谣言?”继后一愣,“莫非是关于令嫔和富察大人……”
弘历脸色一沉:“连你都听说了,可见后宫里已经人尽皆知了,是不是?”
继后叹息:“皇上,您这段时日一直宠爱令嫔,引发六宫妒忌,招致风言风语,也是在所难免。您放心,臣妾一定会彻查此事,还令嫔一个公道。”
弘历:“这么说,你相信她是清白的?”
继后微笑:“皇上,富察大人常年出征在外,令嫔又在深宫之中,若偶然撞上,说了两句话,也不算什么过分的,毕竟令嫔曾是先皇后的心腹宫女,他们之间的情分,本就与旁人不同。”
弘历放在膝上的手指忽然握成拳:“……情分?”
继后眼角余光扫过他的拳头,不动声色道:“皇上,您误解了臣妾的意思,臣妾是说,那都是从前的事了,自从先皇后故去,令嫔深居圆明园,从未见过富察大人。如今成了皇上妃嫔,更是循规蹈矩,处处小心,又有什么好指摘呢?皇上宽宏大量,像这等小事,从前也不曾放在心上……”
然而人心难测,有时候越不让放在心上的,越会耿耿于怀。
弘历忽抬头,一字一句道:“即日起,再有人议论此事,一律杖毙!”
“皇上……”继后因这命令而愣住,等他离开,也一直望着他的背影走神。
珍儿走过来:“娘娘,您看这件事……”
“本宫从前可没见过皇上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,这个魏璎珞到底用了什么手段……”继后冷笑一声,“看样子,纯贵妃可遇上对手了!”
命令很快下达,却不见成效,宫人们表面上守口如瓶,背后还是议论纷纷。
“我已打听过了。”延禧宫里,明玉忧心忡忡,小半个时辰了,却连个头都梳不好,一把牛角梳子捏在掌心,嘎吱嘎吱作响,“近日宫里流传你和富察大人的谣言,有说你们在长春宫早已定情的,有说富察大人为了晋升,不惜把心上人献给皇上的,还有说你们至今纠缠不清的……皇上就是因为这些谣言,才一直没来延禧宫的。”
是的,弘历已经一个月没来延禧宫了。


第一百二十八章 误会

皇帝的宠爱,直接与各宫的待遇挂钩。
自弘历不再踏足延禧宫,宫中的吃穿用度立刻紧张起来,倒不至于吃不上饭,但都是些不合胃口,甚至不大新鲜的菜品,至于每日的小食点心,更是再也没有了。
再过半个月,宫里居然开始丢东西,魏璎珞几天内丢了好几个耳环玉镯,明玉为此大发雷霆,对魏璎珞抱怨道:“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,外头的人敢给咱们宫脸色看,里头的人敢偷宫里的东西,等我找出这人,非得扒他一层皮!”
只是这些都是小事,抱怨几句过后,明玉忧心忡忡道:“璎珞,你说……皇上是不是因为误信流言,才不来长春宫了?”
“除此之外,还能是什么原因?”魏璎珞摇着手里的美人团扇,摇扇的动作忽然一止,望着不远处那人。
明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失声叫道:“富察大人……”
傅恒竟不知何时摸到了御花园内,摸到了她们左近,岁月磨砺了他的容颜,他身上少了些许贵公子的气息,带上了许多沙场骁将的沧桑,与眼前这宫廷格格不入,一边是歌舞升平,一边是长枪带血。
明玉立刻握住了魏璎珞的手臂,警惕地望着对方,急急道:“娘娘,咱们出来很久了,快回去吧!”
都说流言止于智者,然而这世上最缺的就是智者。
多得是盲听盲从之辈,除此之外,还有一干煽风点火之人。明玉生怕旁人瞧见了,让本就炽烈的流言烧得更旺,恨不得扛起魏璎珞就跑。
魏璎珞却摇摇头,拒绝了她的好意。
“我走或不走,结果都一样。”她道,“我不走,人家说我们有私情,我走,人家会说我心虚,你懂了吗?”
对她抱有恶意的,无论她做什么,都会对她抱有恶意。
那个在背后散播谣言的,不会因为她的离开,而终止谣言。
“璎珞。”傅恒已从对面走了过来,深深看着她,“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刚巧,她也有话要对他说,魏璎珞淡淡一笑:“去那边说吧。”
她寻了一处凉亭,凉亭依偎着一棵紫藤树,繁花葳蕤,枝蔓长垂,魏璎珞在凉亭内坐下,在明玉充满警告的目光中,傅恒没有坐,只立在她不远处,问:“为什么?”
没头没脑的一问,魏璎珞却答了上来:“我不想再做宫女了。”
傅恒沉默半晌,声色沙哑道:“为什么不等我回来,我可以——”
“去做你的妾吗?”魏璎珞讥诮道,“不,同样是做妾,我为何不做皇上的妾,至少高人一等,我坐着的时候,你只能站着。”
傅恒定定看她许久,摇摇头:“璎珞,你不必说这些话气我,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……”
听了这话,魏璎珞还没说什么,明玉却眉毛乱跳,恨不得跳起来打他的嘴,叫他知道什么话可以说,什么话不可以说。
似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,魏璎珞沉默许久,紫藤花在他们身旁飘落,仔细回想,他们从前似乎也常常寻一个凉亭,寻一棵花树,逗对方生气,然后又逗对方笑。
凉亭还是那凉亭,花树还是那花树,人却不是那人。
曾经的少爷,曾经的那个倔强小宫女,都被埋葬于记忆里的落花中。
“……富察傅恒。”魏璎珞终开了口,“你知不知道,宫里头正在流传你我的谣言。”
傅恒已是外臣,自是不清楚后宫阴私,于是问:“什么谣言?”
“他们说你我有染。”魏璎珞淡淡道,“你是立下战功的重臣,皇上自不会为难你,我却不同……所以,请你从今天开始,离我远一点!”
“……如果我说,我办不到呢?”傅恒低了低头,忽然抬起头。
“你!”他向来温润如玉,从不咄咄逼人,魏璎珞实没料到他会这样说。
“我没办法不看着你,没办法不关心你。”战场真的改变了他许多,他从前绝不会用这样坦然的目光看着魏璎珞,绝不会将心里话这样坦诚说出来,“在我心里……你不是皇上的令嫔,只是我的璎珞。”
你在桥头看风景,人在桥下看你。
“看。”
不远处,纯贵妃引着弘历过来,指着前头四目相接的两人道:“那不是令嫔吗?她身旁那位似乎是……”
宫中耳目众多,魏璎珞又没有刻意避着谁,消息自然以最快的速度递进钟粹宫,纯贵妃又以最快的速度,将弘历引到了御花园中。
弘历远远看着他两。
离得远了,听不见他们说什么。
但光是看着他们两个四目相接的样子,就觉得心里膈应得很,历年吃的醋一股脑儿泛到嗓子眼,酸得他开不了口。
“皇上。”纯贵妃看似安抚,实则往他嗓子里灌酸水,“令嫔从前是长春宫的宫女,自然与富察大人熟识,两人在开阔的地方说话,身边又有宫女,自是坦坦荡荡的……”
弘历哪里听得进她的解释,他只信自己看见的:“既然坦坦荡荡,何须你出言解释?”
纯贵妃忙低下头道:“皇上,臣妾是怕您错怪了令嫔,她毕竟年轻气盛,不懂宫里规矩,偶有行差踏错,也是人之常情……”
行差踏错?什么样的错,与谁一同犯的错?
弘历越听越生气,狠狠盯了远处的魏璎珞一眼,然后拂袖而去。
延禧宫。
自御花园回来,魏璎珞便神不守舍,身前一盆栀子花,她浇花的水一路漫出花盆,等她反应过来,地上已经积了一个小水洼。
叹了口气,魏璎珞正要叫明玉过来收拾,忽然房门一开,李玉带着几个太监进来。
李玉从来是笑脸迎人,只是这笑也分了几种。他现下的笑容,实在算不上友善,反而有些渗人。
“李总管,您怎么来了?”明玉忙迎上去,“可是皇上要来了?”
李玉不答她的话,朝身旁太监们使了个眼色,几个太监立刻四散开,其中一个来到魏璎珞面前,弯腰抱起地上那盆栀子花。
魏璎珞不动声色地看着,明玉却没她那么沉得住气,当即惊呼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“令嫔娘娘。”李玉笑眯眯道,“皇上说了,永巷那些恭桶的味道太冲,借您的栀子花去熏一熏。”
“这怎么行?”明玉急道,“这些都是皇上赐给娘娘的名贵花种,怎么能拿去熏永巷?放下,快放下……”
魏璎珞拉了拉,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。
屋子里的盆栽很快就被收拾一空,想必载在外头的也不能幸免,太监们抱着一盆盆花,陆陆续续的离开,李玉走在最后头,他是个周到人,凡事都会给自己留条退路,于是等其他人出去了,才小声对魏璎珞道:“令嫔娘娘,皇上正生您的气,等这阵心气过去就好了,奴才这也是奉命行事,请您莫怪。”
看似为自己辩解的话,其实透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。
生气。
魏璎珞心头一动,送完他,吩咐明玉道:“去问问,今天皇上是不是去了御花园。”
“莫非……”明玉的脸顿时一白。
“谎什么,先打听打听清楚。”魏璎珞道。
明玉急急忙忙出了门,回来时,脚步虚浮,眼神涣散,似丢了三魂七魄,嘴里一个劲喃喃:“完了,彻底完了……”
随着一盆盆栀子花浩荡离去,宫中上下皆得了一个结论——延禧宫,彻底失宠了。


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偷

树倒猢狲散。
离了栀子花,也离了心,延禧宫上下愈发人心涣散,没几个人肯好好做事,都在寻着新出路。
弯月如钩,悬于延禧宫上头,月光如雪,照亮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影。
那人影从偏殿摸出来,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袱,轻车熟路的往宫外走,却不料今夜不同昨夜,有一个人守株待兔,已经等他许久。
“站住!”明玉领着两个壮妇,从柱后转出身来,“你怀里藏着什么?”
扑通!
寝殿内,小太监被推倒在魏璎珞面前,面色如土,磕头如捣蒜:“令嫔娘娘,奴才知错了,要打要骂,听凭发落,只求主子千万别把奴才送去慎刑司,奴才一定会没命的!”
明玉呸了一声:“吃里扒外的东西,如今外头人欺凌延禧宫,你竟也吃里扒外,娘娘,送他去慎刑司!”
一只蓝布包袱铺在桌上,里头放着今夜被他偷走的东西,分别是香炉,镇纸,一对镯子,还有一张丝帕,魏璎珞挑挑眉,略过其余几件值钱物件,单将那帕子捡起来一看,只见柔软如水的丝帕上,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栀子花,花开六瓣,其色浅黄。
“……小全子。”她将目光转回小太监身上,淡淡唤他名字,“你偷了本宫的东西,到底要卖去哪里?”
“这……”
“说!否则立刻送你去慎刑司!”
“是,是!”小全子又不是什么硬骨头,被她一恐吓,立刻服了软,“宫里太监们偷盗财物是常事,便是乾清宫养心殿,也少有不夹带的!只要不被主子们发现,自有渠道送出宫去,在琉璃厂找熟人变卖……很快变现!”
“你能卖,也能买回来吗?”魏璎珞却问了他一个怪问题。
“当然,令嫔想让小人买什么?”小全子忙道。
魏璎珞却诡异一笑:“先不用,且让本宫想想,该如何罚你……”
民间将小偷称为鼠辈,自有其道理,至少小全子的胆儿就跟老鼠差不多,一听魏璎珞要罚他,顿时面子里子什么都不要了,涕泪横流道:“主子,主子求您饶了奴才这条狗命,从今后奴才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,绝无半句怨言!”
他赌咒发誓了许久,魏璎珞才慢慢开口:“本宫可以饶了你,不过要记着你的这句话,永远别忘了。”
小全子见有活路,哪里还管其他,大喜过望道:“多谢主子!多谢主子!”
明玉恨铁不成钢,人一走,就埋怨道:“娘娘为何放人,处置的这样轻描淡写,日后如何管理下头的人?”
“我留着他还有用。”魏璎珞把玩着手中的锦帕。
“这种小泼皮能派上什么用场?难不成还能让皇上回心转意不成?”明玉狠狠道,她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件事,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。
“说不准,他真能在这事上帮上忙。”魏璎珞又一次诡异地笑起来。
小全子不知道魏璎珞还在惦记他,只道自己随机应变,逃过一劫。
安全起见,这夜他没敢再轻举妄动,安安分分回房睡觉,却一宿没合眼,等了几天,见无风吹草动,才摸进储秀宫,寻到嘉嫔的侍女兰儿。
“你是怎么回事?”兰儿见他就骂,“怎么这个时候才来!”
小全子不敢说自己已经被人抓了,遮遮掩掩道:“宫里失窃的东西多了,上下愈发警觉,不过姐姐放心,你要的东西,我已经拿来了……”
说完,他从袖里抽出一根簪子,那簪子看似寻常,却与先前那张帕子有个异曲同工之处——簪头一朵栩栩如生的栀子花。
兰儿眼前一亮,正要伸手接过,对方却将簪子往怀里一收,笑嘻嘻看着她。
“哼!”兰儿会意,冷哼一声,打开腰间香囊,从里头取出一只金锭。
小全子似见了肉骨头的狗,目光定在上头,再也移不开,兰儿再伸手,他飞快将簪子送上去,换来那只金锭,也不嫌脏,直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,然后抱着它嘿嘿直笑。
兰儿见不得他这幅狗样,收好簪子,嫌恶打发道:“你可以走了,出去时小心点,可别叫旁人瞧见了……”
“是是。”小全子拿了钱,就随口打发道,“我一定小心,不会叫令嫔瞧见。”
“不仅要防着令嫔,还有皇后,纯贵妃……”兰儿把各宫主子一一数过去,沉声道,“这宫里头,到处都是敌人……”
若将弘历比作一地,各宫妃子便是争这兵家之地的骁将,手段尽出,智计百出,连同她们身旁的下人,也在暗自角力。
“明玉姑娘,你找我?”
侍卫所,海兰察匆匆走出。
明玉俏丽于门前,面上略施粉黛,一对柳眉描得细长,勾得海兰察有些心痒痒,若不是侍卫所里还有别人在,定要伸手过去,用手指为她描眉。
芙蓉如面柳如眉。明玉朝他嫣然一笑,递过去一只红木食盒,轻声曼语:“赏赐麻烦你了,我是来谢谢你的。”
“我可没帮上什么忙……”海兰察笑着接过,揭开盖子一看,放在最上头的是一碗东坡肉,肥而不腻,色泽红亮,下头还铺着许多盐菜,以及些许黄豆。
——这做法,恰恰是他无意间跟她提过的,自己最喜欢的做法。
海兰察行事向来洒脱,直接捻起一块放嘴里,然后舔舔手指头上的汁水:“好吃,哪个师傅做的?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明玉垂下头,“你……喜欢吗?”
舔手指的动作一顿,海兰察笑道:“……喜欢。”
红艳艳的东坡肉动人,她的面颊却更为动人,海兰察一时忘了其他,只顾盯着她看,直将她的面颊盯得比东坡肉更红,不好意思的左顾右盼,忽然望着一个方向道: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不远处,一群侍卫忙忙碌碌,手里或搬花瓶或运丝绸,其中一个,怀里竟抱着一竿子酒旗。
海兰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不以为意道:“哦,是纯贵妃的命令。”
明玉眨眨眼:“她想做什么?”
此事本该保密,可看着她那好奇的眼,海兰察忍不住笑道:“算了,你也不是外人,便说给你听吧……”
他将唇凑到明玉耳边,与其说是解她的惑,倒不如说是找个借口亲近她,男人的呼吸灌进她的耳里,明玉睫毛微微颤抖,脸颊愈红,听了一半,就伸手推开他道:“我,我还有事,先回去了。”
海兰察在她背后嘿嘿笑着,笑得她的脚步更快。
直到回了延禧宫,她拍了拍自己的脸,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,然后敲开门,对魏璎珞道:“娘娘,我刚得了一个消息……”
她将从海兰察处得到的情报说与她听,魏璎珞静静听完,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……明玉。”
她回过头,极认真地看着明玉:“你不需要做这种事。”
明玉一楞。
“情分这种东西,只会越用越少。”魏璎珞与她年岁相当,但经历得太多,以至于一副过来人的语气,“海兰察是个好男人,我不希望你因为我,用尽你两之间的情分。”
“我不在乎!”明玉倔强道。
“可我在乎!”魏璎珞飞快回她。
魏璎珞从梳妆台前起身,一步步走向明玉,两个人之间的上下尊卑,两个人之间的主仆之别,在她一步一步间缩短。
又像在长春宫时一样,彼此面对面站着,紧紧握住对方的手。
“这个宫里,求而不得,下场悲惨的人,实在太多了。”魏璎珞怜爱地看着她,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,“你我之间,至少要有一个得到幸福吧。”
明玉垂了垂眸,忽抬头道:“得到幸福的那个人……为什么不能是你呢?”
魏璎珞一楞。


第一百三十章 江南调

为什么不能是你呢?
魏璎珞眼中空茫茫一片,良久才叹:“我曾想一直待在宫里,待在娘娘身边……永远都不走。”
那些长春宫的岁月,零零碎碎,如甘甜的蜜饯,如飘零的枫叶,穿插在记忆的缝隙里,是最甜的味道,是最美的风景,叫她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“娘娘在时,我就伺候娘娘,娘娘不在了,我就伺候小阿哥。”魏璎珞脸上浮上笑容,那是明玉久未见过的,发自内心的笑容,“等到小阿哥长大成人,我就回娘娘身旁,替她守着陵墓,陪她说话,逗她开心……直至我枯骨成灰。”
“璎珞……”明玉眼眶发热。
眼前的女子已不知幸福为何物,因为她的幸福,早已随着皇后一同埋葬于黄土之下。
“……好了,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吧。”魏璎珞将手一摆,不愿再讨论这话题,“替我寻个人来……一个能讲江南话的。”
紫禁城里藏龙卧虎,连说大食话的都能找到,更何况只是寻个会说江南话的。
都不需要出延禧宫,明玉直接从院子里喊来一个扫洒宫女。
那宫女刚入宫不久,官话还没学利索,一开口,江南口音就溢出来:“奴才”
听了她的声音,魏璎珞暗自点点头,问她:“识字么?”
“略识得几个字。”那宫女回道。
魏璎珞便给明玉递了个眼色,明玉走过去,将纸上的字展给她看,那宫女吴侬软语,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:“这位客人,要喝酒吗?桑落、新丰、菊花、竹叶青, 还有女儿红,客人要哪一种?”
念完,她小心翼翼看向魏璎珞。
魏璎珞躺在椅内,合着双目,淡淡道:“再念。”
“这位客人,要喝酒吗?桑落、新丰、菊花、竹叶青, 还有女儿红,客人要哪一种?”
“再念。”
“这位客人,要喝酒吗?桑落、新丰、菊花、竹叶青, 还有女儿红,客人要哪一种?”
“再念。”
“这位客人……”
吴侬软语回荡在延禧宫内,起起落落间,半个月就过去了。
这日,阳光明媚,浩浩荡荡一群人,行在宫道上。
“纯贵妃。”太后走在最前头,眼睛上蒙着一条黄绸,略带好奇道,“你这到底在弄什么玄虚?”
纯贵妃扶着她的手,边走边笑:“太后,您听。”
“卖花啦!一枚铜板两支!”
“客官,喝茶吗?上好的碧螺春!”
“姐姐,买匹布吧,刚进的新货!”
一支竹笛江南调,满街尽是叫卖声。
太后一把扯下眼上的黄绸,放眼一望,只见宫道两边,仿照江南式样摆着无数个小摊子,有的卖茶,有的卖点心,有的卖古玩玉器。
每个摊位后都站着个太监或宫女,穿成了寻常摊主的样子,做着寻常摊主的事,一见人来,就高声叫卖,乍一眼望去,真以为自己一脚踏错,从紫禁城踏进了江南市集。
“纯贵妃,这是怎么回事?”太后惊讶的朝纯贵妃看去。
纯贵妃柔柔一笑:“太后不是向往江南景致吗,紫禁城里没有小桥流水,臣妾便仿照着记忆 里的模样,让太监宫女们摆出了宫市,虽然少了杨柳依依,流水潺潺,却也有酒旗飘飘,行人如织,权当讨太后一乐吧!”
太后望着眼前热闹的场景,感叹:“纯贵妃,你有心了!”
“纯贵妃心思用的很妙,只这毕竟不是真的。”弘历走在太后另一侧,微微一笑道,“朕已经决定,要在万 寿寺前,沿着御河两岸,为太后专门修建一条苏州街,到了建成的时候,太后便 能亲眼见到江南景致了。”
太后又喜又忧:“皇帝,这样未免太劳师动众……”
弘历:“只要太后开心,朕便心满意足了。 ”
身后,一众嫔妃用嫉恨的目光望着纯贵妃。
怎能容她独占鳌头?继后忽然一笑:“太后,纯贵妃的确聪慧,竟能悄悄准备这样的惊喜,依臣妾看,既然宫市都摆出来了,便不要光是看着,应当派上大用场!”
太后奇道:“如何派上用场?”
旁边正好是一个玉器摊子,继后随手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,弯腰搁在摊上。
“如今金川战事刚平,大清虽然获胜,却也伤亡惨重,很多伤亡将士家属得到的抚恤十分有限,孤儿弱母无处可依。”继后缓缓直起腰来,“臣妾建议,从宫中每一位嫔妃做起,人人捐出首饰财物义卖,当然,既是义卖,就不能局限于大臣、宫人,而要把这些摊子都摆出宫门,换来的钱财,用于抚恤伤亡。”
太后本就热衷于行善,闻此立刻道了句阿弥陀佛,弘历同样动容:“皇后,你想得非常周到,的确是个好主意,也不会浪费纯贵妃精心准备的宫市。”
被人借花献佛,纯贵妃心中十分不痛快,面上却笑道:“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到,臣妾只想着讨太后开心,完全没想到这么深的一层。既然如此,臣妾也尽一份心力吧!”
说完,便摘下了耳朵上的宝石坠子,放在了玉器摊上。
众妃嫔听到这话,便都摘下头上、身上的首饰,全都放在了一起。
弘历负手而立,笑着看着这一幕,忽然目光一顿,凝在不远处的酒摊上。
千里莺啼绿映红,水村山郭酒旗风,一面红色酒旗迎风而展,旗下放了四口巨大的黑色酒坛,一张木头酒桌,几把椅子。
一名沽酒少女正站在酒坛前,手里一条长长酒勺,勺中美酒流入碗中,叮咚作响。
酒碗前坐着一个老太监,他慢吞吞喝完碗里的酒,然后从怀里摸索出两枚铜板,放在桌上,少女正伸手要收,对面忽然投来一道阴影,抬头一看,弘历冷着脸看她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魏璎珞布衣荆钗,嫣然一笑,从腰间抽了张帕子出来,干净利落地抹了抹桌子,一开口,地道的吴侬软语:“这位客人,要喝酒吗?桑落、新丰、菊花、竹叶青, 还有女儿红,客人要哪一种?”
弘历上下打量她,宫花看多了,偶尔看见这么一朵野花,竟觉得十分新奇:“令嫔,你这什么装扮?”
“今天没有令嫔,只有沽酒女,这些可都是江南名酒,难得一尝呢!”璎珞一本正经,“您若是不买,我就要卖酒给别人了!桑落 20 文一壶、新丰 25 文、菊花酒 30 文、竹叶青 20 文,女儿红 25 文,快来买,快来买啊!”
弘历来了兴致,竟随她意思,扮成客人模样,指着一只坛子道:“这是什么酒?”
魏璎珞舀起一勺递给他:“地道的杜康酒,客官您闻闻。”
弘历勾了勾嘴角,似一个极难缠的客人,横挑鼻子竖挑眼:“桑落、竹叶青酒都出自山西,什么时候跑到苏州去了?卖酒之前,也不问问市价,谁敢来买你的酒?”
魏璎珞一怔。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弘历侧了侧首,见是太后等人朝这边走哎,略一皱眉,飞快从魏璎珞手心里接过酒勺,随意地尝一口,然后啧吧了一下嘴道:“这酒不好,太后,咱们去前面看看吧!”
说完,转身走向太后,将她们领去了另外一条路。
简直像胃藏饕餮的酒客,不愿意与人分享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美酒。
魏璎珞:“皇上,我的酒勺!您还没还给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,弘历已经解下腰间玉佩,反手递来:“抵酒钱!”
魏璎珞一怔,抬手去接,却不想酒钱是假,调戏是真,弘历竟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掌心。
似热恋中的男女,背着家中长辈,偷偷在对方掌心写下一个时间,一个地点,然后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
魏璎珞慢条斯理的收回手,朝着对方的背影一笑。
是夜,弘历久违的再临延禧宫。
李玉的眼珠子从左到右,又从右到左,随着他的步伐来来去去,却一直徘徊在宫门外,不曾进到宫门里。
忽见一行宫女从远至近,为首是明玉,手里提着一只红木食盒,似乎刚刚去御茶坊替主子拿夜宵归来,抬头一见弘历,忙行了个礼要走,弘历不说话,李玉却恼了:“你这什么规矩,看见皇上来了,还不请你家主子相迎?”
明玉低眉顺眼道:“主子说,皇上肯定过门不入,她就不白费力气了。”
弘历原有些踌躇于进与不进,如今受她激将,反而脸色一沉,下定决心:“她又自作聪明!”
说完,再不犹豫,抬脚朝寝殿方向走去。
背后,明玉微不可查翘了翘嘴角,耳畔冷不丁响起李玉的声音,慢条斯理:“你家主子又算计皇上吧?”
明玉忙收敛起脸上那一抹笑,状似无辜道:“瞧李总管说的,我家主子可是实话实说!”
“装,你接着装。”李玉啧啧两声,“不过我可告诉你,皇上心里窝着火呢,就算令 嫔引来了皇上,也未必是好事!”
明玉一愣,望向寝殿方向,满目担忧。
寝宫们一开一关,将太监宫女们关在门外。
“令嫔。”弘历望着迎面走来的那人,“你这是什么打扮?”
魏璎珞朝他款款而来,身上竟仍旧是白天那身沽酒女的衣裳,绿蚁新醅酒的裙色,云鬓上斜插一根木簪,右手一抬,指头上勾着一只小小的白玉酒壶。
“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。”魏璎珞转动着手指头,酒壶随之叮叮咚咚地响,“客官今晚想喝什么酒。”
弘历不接她的酒,也不接她的话,似一个走错店的客人,仿佛下一脚就会离开此地,离她而去。
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。
一身民女打扮,最多只能让他惊艳一瞬,一句江南小调,最多只能将他引来,魏璎珞心知肚明,两者作用有限,皆不能让他回心转意,想要冰释前嫌……
——唯看她接下来的表演。


第一百三十一章 赃物

魏璎珞将白玉酒壶提到自己嘴边,对着壶嘴灌了一口,在弘历皱眉之际,忽然身子一扭,声音又娇又作:“皇上,嫔妾一心一意待您,您却看上那只狐狸精,把嫔妾丢在一边,嫔妾一时想不开,才会故意针对她!哪怕嫔妾千万个不好,也是因为爱您呀!”
那副模样,那副做派,那告状时的语气动作,竟与小嘉嫔如出一辙!
弘历正目瞪口呆,魏璎珞忽丢了手中酒壶,举止间也没了先前的矫揉造作,缓缓踱到花瓶旁,素手摘一朵兰花,别在面前轻嗅,静美如闺阁千金。
……俨然是纯贵妃的模样。
“令嫔和富察大人从前便熟识,不过偶然撞见,说上两句话罢了。”她神色温柔,竟连声音也变得与对方三分相似,“就算真有私情,也都是过去的事儿啦,如今令嫔入了宫,往事便成了过眼云烟。皇上,臣妾相信令嫔,绝不是那种红杏出墙,不知廉耻的女人。”
“魏璎珞……”弘历又惊又疑地看着她,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魏璎珞将花重新插回到瓶中,然后回到弘历身旁,随她一步步走来,她一点一点从纯贵妃变成了继后,恭恭敬敬,端庄贤淑道:“请皇上放心,本宫身为六宫之主,定会严查背后传播谣言之人,还令嫔一个清白。”
弘历忍不住将她一把拉过来,盯她良久,目光里半是疑惑半是猜疑。
“你入宫不久,对她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熟悉。”他缓缓道,“听你刚才所言,仿佛亲耳听见她们说了什么似的。”
他疑心魏璎珞收买了其他宫的宫人,甚至收买了自己身边的宫人。
但仔细一想,又觉得不可能。
魏璎珞若真有这么手眼通天,那自己压根撞不见她御花园里,私会傅恒那一幕,只怕早早就有人给她通风报信,让她避开自己,也就没有之后这样多的事了。
果见魏璎珞得意一笑,大大方方往他腿上一坐,歪着头与他说: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毕竟女人最了解女人。”
敌人最了解敌人——弘历心里替她补了后头一句,面上极平静:“你知道他们背后如何议论你,还敢和富察傅恒在花园相见?”
来了!
魏璎珞精神一振,晓得今晚的戏肉来了。
他的平静不过是表面平静,如果他真能平静面对这件事,就不会这么多天避而不见。
偏魏璎珞又不能主动提这事,一提,他心里的刺反而要扎的更深,只有千方百计,让他自己主动提起,方能得一个化解的机会。
“我走或不走,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魏璎珞耸耸肩,满不在乎似的答,“若我掉头便走,那她们又得说啦,哎呦那个令嫔啊,一见到富察大人转身便走,真是做贼心虚呢!”
弘历笑了起来。
倘若她真的满不在乎,就不会在江南市上出现,就不会穿上这身衣裳,就不会操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,对他说什么:“这位客人,要喝酒吗?桑落、新丰、菊花、竹叶青, 还有女儿红,客人要哪一种?”
“皇上,流言惑众,三人成虎。”果然,她很快收敛起身上的满不在乎,认真看着他,“嫔妾希望,您能在给我宠爱的同时,多给我一点信任。否则,纵我一身铁骨,也要被她们的唾沫消磨成渣呀!”
弘历其实早已气消了一半。
毕竟,比起她与傅恒的私下见面,他更气的是她对自己的满不在乎。
如今见她这样在乎自己,便心满意足,如同一头被人揉着下巴肉的吊睛猛虎,双眼一眯,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,似笑非笑道:“后宫之中,属你心眼最多,总是来撩拨朕……”
魏璎珞也笑了起来,先前的酒壶就搁在他们身旁的矮桌上,她重又将酒壶拿过来,朝他晃了晃,吴侬软语,巧笑倩兮:“那这位客人,这壶酒你到底喝不喝呀?”
“什么酒?”弘历笑问,“桑落、新丰、菊花、竹叶青,还是女儿红?”
“都不是,这酒的名字……叫做璎珞。”魏璎珞对着壶嘴喝了一口,然后吻了过去。
一味名叫璎珞的酒水,顺着她的唇,渡进他的喉咙,润了他的心。
芙蓉帐暖,夜至天明。
魏璎珞重得圣宠的消息传遍各宫,当中最为恼怒的当属纯贵妃。
“不但皇后来借花献佛,如今连魏璎珞也来借我的东风!”纯贵妃咬了口指甲,显然已经知道魏璎珞扮成酒娘,将弘历吸引过去的事。
“娘娘息怒,当务之急,还是先做好捐赠一事。”玉壶在一旁劝慰。
“不错,以色侍人只是一时,名声才是长远的事。”纯贵妃看了眼不远处熟睡的六阿哥,目光一柔,“不为本宫,也要为六阿哥积些好名声,才能一图以后……”
虽然捐赠财物一事是继后提出来的,但江南市到底是纯贵妃首创的,她很快将这差事揽了过来,辛苦操劳了三个月,终于有了成效。这日雪覆京城,一顶顶油纸伞撑在贵人头上,从上往下看,如五颜六色盛开的花。
“太后。”纯贵妃搀扶着太后,笑道,“这三个月来,各宫捐赠的财物都已到位,不少福晋、命妇闻听消息,也都慷慨解囊,宫市先在紫禁城内摆一日,参与的便是大臣和宫人,待神武门外筹备好了,宫市便会移出去,对商人百姓开放,到时候募集的钱财,一律捐赠出去。”
太后笑着点头。
继后也笑:“太后,纯贵妃早早拿出了具体的章程,只待皇上看过便可施行。将来神武门外每月逢四开市,陈列百货,听凭交易,内务府库存旧物不用运去别处,在这儿直接出仓,所得货款可补贴用度,亦可全部捐赠。”
纯贵妃还不忘讨太后喜欢,道:“太后有兴致的时候,也可去宫市逛逛,全当考镜商贾之情。当然,这不过是臣妾结合明市的情景,给出的一个设想,若太后觉得哪里不妥,臣妾立刻改过。”
太后拍拍她的手:“纯贵妃,这些想法很好,我非常喜欢,你费心了。”
纯贵妃嫣然一笑:“太后您瞧,前头有个古玩摊,卖宣德年间的铜器,内务府今年新制的珐琅,一起去瞧瞧吧。”
太后原本笑容满面,却在看见古玩摊时凝住了。身旁的刘姑姑上前一看,惊道:“太后,这是寿康宫丢失的东西呀!”
她上前翻捡起来,不一会就翻捡出好多东西:“您瞧,这枚玉扳指,这只青玉如意,还有这支花卉唾壶……不都是从前寿康宫的旧物吗?好端端的不翼而飞,整个紫禁城都查遍了,就是不见踪影,如今竟然在宫市上出现了!”
“啊呀!”人群中,明玉忽然挤出来,大呼小叫,“主子,这不是您丢失的绣花褡裢吗?”
宫人们本是看热闹,听她这样一说,也纷纷上前,结果你一个,我一个,竟也翻出了不少失物。
“什么宫市,分明是个贼窝啊!”小嘉嫔撇撇嘴,她也在摊子上寻到了一副失窃的东珠坠子,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打击情敌的机会,“咱们宫里丢的东西,全都到宫市来出售,这得到的钱还用来贴补宫里亏空,呵,这算盘打得可真精!”
这么一口黑锅扣在头上,纯贵妃汗都出来了,跪在太后面前道:“太后,一定是有人知道宫市开了,特意将这些珠宝混迹其中,借机出售,臣妾真的不知啊!”
小嘉嫔翻了个白眼:“说得轻巧,宫里的太监们手脚不干净,背后有条庞大的利益链,如何运送,怎么避开人的耳目,怎么销赃,最后又如何分成,全都是一套一套的,谁知纯贵妃是不是收了人家好处,成了其中的一环!”
纯贵妃脸色大变,忙为自己分辨道:“太后,臣妾是真的不知情,万没想到那些下作的东西敢借着宫市销赃,臣妾一定严查来源,请太后恕罪!”
好好一件善事,如今完全变了味,太后心里一阵腻味,神色淡淡道:“我倦了,先回宫去吧。”
众人恭送了太后离开,继后负手走到纯贵妃身旁,叹道:“纯贵妃,你办事也太不当心了,好端端的宫市竟然混入了赃物,太后明察秋毫,自然知道与你无关,但事情传扬出去,人人都会说你借着宫市销赃,这名声可真是太难听了。本宫希望,你好好查一查,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好不容易揽来的差事,费了那么多功夫,甚至还贴进去那么多钱,岂料却换来这个结果,纯贵妃心里恨得牙痒痒,面上却只能应道:“……是。”
锦上添花少,落井下石多,这样好的机会,嫔妃们如何会放过,无论宫里有没有丢东西,无论丢的是不是自己宫里的东西,都纷纷过来指认。
魏璎珞从来不是个善桩,更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,她自也凑了过来,对着摊子指指点点:“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,都是我延禧宫的, 我可不像别人财大气粗,穷得很呢,还是得把这些宝贝拿回去!”
纯贵妃目光极冷,有人在陷害她,故意在宫市上埋赃,以抹杀她的功劳。
是谁干的,纯贵妃最怀疑的,就是魏璎珞!
“魏璎珞!”纯贵妃眼带怨恨,试探道,“你好本事!”
魏璎珞眨了眨眼,滴水不漏的回道:“贵妃娘娘在说什么呀,物归原主而已,你怎么这么生气?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,贵妃庇护了偷盗的太监?不不不,贵妃娘娘是苏州才女,钱财如此肮脏,你自然不沾分毫,别人不信你,我信你呀!”
这话听着耳熟,仔细一想,俨然就是纯贵妃先前劝说弘历的那段——“令嫔和富察大人从前便熟识,不过偶然撞见,说上两句话罢了。就算真有私情,也都是过去的事儿啦,如今令嫔入了宫,往事便成了过眼云烟。皇上,臣妾相信令嫔,绝不是那种红杏出墙,不知廉耻的女人。”
含沙射影,似信不信。
纯贵妃盯着她半天,突然笑了:“好!好!来人,帮令嫔把她的东西都搬回去,一件都不准落下!”
浩浩荡荡,一件件赃物物归原主,重又回到了延禧宫。
随手把玩着一条绣花褡裢,魏璎珞看着跪在眼前的小太监,似笑非笑道:“小全子,你办得很好!”


第一百三十二章 破镜欲重圆

小全子是个惯偷。
赃物如何运出去,运出去之后,又要在何处销账,他再清楚不过。
能卖,自然也就能买。
纯贵妃绝想不到,宫市上的那些赃物,有一样算一样,全是魏璎珞托小全子从宫外给买回来的。
“奴才不敢居功。”小全子跪在地上赔笑道:“奴才只会跑跑腿,主意都是主子想出来的,真是妙啊,一招移花接木,打得纯贵妃措手不及!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,将手中的绣花褡裢丢给他:“赏你的。”
小全子大喜过望,他若不爱财,也不会做出先前那些事,当即抬手接了,千恩万谢:“多谢主子恩典!从今以后,奴才上刀山……”
“又是上刀山下油锅那一套说辞?”明玉瘪瘪嘴,“你不腻,我们娘娘也听腻了。”
小全子一楞,正要换一番说辞,结果一抬头,就见魏璎珞似笑非笑看着他,别有深意道:“本宫记性很好,你说过一次,本宫永远都记得,如果以后你说记不得了……本宫也会让你记起来。”
小全子忽觉背上一凉,将额头磕在地上,哆哆嗦嗦应道:“是,奴才,奴才不敢忘。”
魏璎珞挥挥手,让他下去。
人一走,明玉就再不掩饰,兴高采烈道:“璎珞,晌午你没瞧见纯贵妃的脸色,看到有赃物的瞬间变得煞白,哈,被太后诘问的时候,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,可真是解气!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,吐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暗含杀机:“那遍布紫禁城的流言是谁放出来的?除了小嘉嫔,还有她在推波助澜,我自然也要让她好好尝一尝,这人前人后被人议论的滋味。”
散播谣言这种事,纯贵妃能做,魏璎珞自然也能做。
况且此事也不算谣言,那么多双眼睛看见,那么多双耳朵听见,只需稍稍推波助澜一下,便能传得人尽皆知。
“混账!”
钟粹宫里,一张古琴从桌上推下来,弦断音绝,纯贵妃浑身发抖道:“本来精心准备要讨太后欢心,如此一来,别说有功,不记过就万幸了!”
“哇……”六阿哥正在旁边玩,被她一吓,忍不住皱着鼻子哭了起来。
玉壶忙让乳母将六阿哥抱下去,然后上前安慰:“娘娘息怒……”
“息什么怒!”纯贵妃又将一盒棋子推到地上,棋子如雨,打在地上滴滴答答,她的眼泪也滴滴答答,“如今人人都说,太监们私下里用我筹备的宫市来销赃,说不准里头有什么猫腻,我多年的好名声,一朝都丧尽了!”
“娘娘莫急。”玉壶忙道,“太后和皇上还是相信您的,只是面子上过不去,等再过一阵子,风头过去也就好了!”
“魏璎珞从前就爱横冲直撞的,去圆明园呆了两年,开始耍阴招了!”纯贵妃冷笑,“一开始是扮作沽酒女,穿一身不成体统的衣裳去勾引皇上,再来就是在江南市里……仔细想想,要不是明玉那一声,不会喊来那么多人。”
纯贵妃捂了捂心口,竟是气得心肝发疼。
除了疼,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惶恐。
“此人留不得了。”纯贵妃沉下声道,“明玉一定将七阿哥的死因告诉了她,绝不能让她再得宠下去,否则这宫里……再也没有本宫与六阿哥的立足之地。”
“娘娘是想……”玉壶若有所觉。
“三日后,就是先皇后的忌日,魏璎珞一定会去长春宫悼念,想必富察傅恒也会去。”纯贵妃忽然转头看她,目光诡异,压低声音道,“本宫忍不住想,这么好的机会,这两人会不会又约在一处见面呢?”
人在家中坐,祸从天上来。
傅恒尚不知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酝酿,他正翻箱倒柜,几乎将整个书房给翻过来。
“少爷。”青莲立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茶点,惊疑不定地看着他,“您在找什么?”
“香囊。”傅恒头也不回,继续翻动眼前的箱子,“我的香囊呢?”
一只略显陈旧的香囊递到他脸颊边,青莲拿着香囊,有些忐忑不安的说,“少爷,您先前换衣服的时候掉下来了,奴才瞧见脏了,便拿去清洗了一下……”
傅恒一把夺过香囊,总是温文尔雅的面孔,第一次变得这样冷厉:“以后不要乱碰我的东西!”
他将香囊重新放回衣里,贴近胸口的位置,珍而重之的模样,就仿佛刚刚放回去的不是香囊,而是他的心脏。
“……好了。”傅恒转过头,对青莲淡淡道,“你出去吧。”
有些人喜欢将自己的悲伤展示给别人看,也有的人喜欢藏起来独自悲伤。
傅恒是后一种人。
斥退青莲之后,他独自坐在窗户旁,将香囊摸出来看,一看就是一个时辰,直到身后的书柜忽然传来一个响声,他猛然回头:“谁?”
那书柜立刻又不动了。
傅恒长身而起,右手搭在腰间佩剑上,利剑出鞘,一片雪光。
他一步步走向衣柜,一愣过后,归剑于鞘,转头喊道:“管家!管家!”
门扉开了,管家快步而入:“少爷,您有什么吩咐。”
傅恒抬手朝前一指,只见书柜与墙壁的缝隙间,藏着一个小小孩童,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——竟是福康安。
“小少爷怎么会在这儿?”傅恒问道。
“啊呀,小少爷,可算找着你了!”管家见了他,也是满目惊讶,“少夫人都快急疯了,正满院子找你呢!”
一边说,他一边过去抱福康安,岂料福康安仗着自己身体小,一个劲儿往缝隙里头躲,就是不肯让他碰一下。
琢磨着这孩子可能认生,傅恒便吩咐道:“你去告诉乳母,叫她来把孩子带回去。”
管家:“是。”
管家匆匆走了,屋子里只留下这父子两个。
傅恒知道这孩子的底细,可以不恨他,却也无论如何也喜欢不来他,便如往常一样,对他视而不见,径自回书桌旁看书去了,没一会儿,忽然低头一看。
——一只小手扯着他的衣角。
顺着那只小手,傅恒慢慢看向那张略带期望的小脸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傅恒问。
这孩子转头看了眼桌子,上面是青莲先前送进来的那盘茶点,豆绿色的糕点色泽鲜艳,如同枝头新发的嫩叶,捏成一只只小团,精致又可爱。
“想吃自己拿。”傅恒道。
这孩子倒也规矩,得他允许,才伸手去拿,只是桌子太高,他个子又太矮,努力踮起脚尖,却半天也够不着上头的糕点。
傅恒无奈一叹,伸手将他抱在膝上,拿了一块绿豆糕喂给他吃。
吃到一半,房门吱呀一声开了,尔晴匆匆而入,一见这一幕,二话不说冲过来,将吃剩一半的绿豆糕从福康安嘴边拍落,然后紧紧将这孩子抱在怀里,怒道:“富察傅恒,你想干什么?”
傅恒淡淡道:“你以为我要干什么?”
尔晴扫了眼地上那半块绿豆糕,猜忌之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。
傅恒原以为自己对她以及够失望了,没想到她还能让自己更失望一点。自嘲一笑道:“我不是你,不会伤害无辜生命,更不会把孩子当做复仇的工具。”
尔晴的面色有些不自然。
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。
她刚刚的确起了疑心,怀疑是傅恒悄悄将人抱走,又悄悄在糕点里下手脚,以铲除福康安这“孽种”。
但傅恒终究是傅恒,他不是别人,更不可能是尔晴这种人。
“喜塔腊尔晴,既然做了母亲,就应该负起责任,不要任孩子乱跑。”傅恒起身朝门外走去,他厌恶尔晴,甚至已经到了难以忍受跟对方共处一室的地步。
就仿佛随着她的呼吸,空气都会变得浑浊难闻起来。
“爹。”
脚步一顿,傅恒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。
福康安抱着母亲的脖子,眼睛却笔直看向他,里面充满天真与孺慕。
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,傅恒终是一扭头,一言不发的离开了。
身后,杜鹃悄悄靠近尔晴,低声道:“少夫人,您看少爷对小少爷多好呀,您为什么要这么紧张?”
尔晴抱着福康安的手僵了僵,自是不可能将真相说出来,只随口敷衍:“没什么。”
“少夫人。”杜鹃苦口婆心地劝,“少爷性子好,家世好,如今又立下战功,身居高位,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,怎么您身在福中不知福,处处和少爷生气呢? 就算有千百种误会,看在小少爷的份上,也该早早化解了!”
你懂什么?尔晴心想:正是有这个孩子,我们之间的恩怨才永远无法化解。
杜鹃不知当中内情,真当这两口子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出不痛快,这主子过得不安身,当下人的自也过得如履薄冰,若能让他们重归于好,对他们对所有人都好,于是继续劝起来。
“您可好好想清楚,那些想把妹妹女儿塞进府里的人还少吗?”杜鹃举了好几个例子,然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,“继续僵持下去,不就是给别人腾地方?一辈子那么长,您和少爷就这样互相怨恨地过吗?”
尔晴听了这话,终于犹豫起来。
她心里有福康安,更有她自己。
千方百计得来的地位,万般坚信得来的富贵,怎可能拱手让人?
“以前他一心惦记惦记着魏璎珞,从不把我放在心里,如今魏璎珞已成了令嫔,两人再无可能,他的余生注定要跟魏璎珞之外的女人过的,我何苦与他继续僵持?”尔晴暗下决心,“就像杜鹃说的,再僵下去,等于把他往别人怀里推,啧!我喜塔腊尔晴,可不当这样的傻子!”
是夜,傅恒回到书斋内。
他久不与尔晴同睡,一直宿在书斋内,故斋中放着一张木床,床上落着一层素白色帐子,朴素的就如同他本人。
他坐在床沿,正弯腰要脱靴子,身后帐中,忽慢悠悠伸出一双手,环住他的腰。
受此一惊,傅恒一下子跳了起来,一只脚穿着靴子,另外一只脚光着,右手搭在腰间佩剑上,沉声问道:“谁?”
修长手指慢慢拨开帐子,露出尔晴曼妙的身躯来,她身上竟只穿了一件肚兜,白生生的肉露在外头,垂下一头青丝,对他娇媚一笑:“是我。”
傅恒不想问她为何在这里,从她现下的打扮,她微笑的模样,他就可以猜测到一二,忍着心下的恶心,他冷冷道:“出去!”
“傅恒!”尔晴赖在床上不肯起来,对他哀戚道,“我知道错了!”
傅恒懒得听她解释,因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解释,最后皆成谎言。
“你不走,我走。”傅恒当机立断转过身,重新穿上靴子,往门外走去。
“等等!”尔晴急了,鞋都来不及穿,光着脚丫追过来,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,也不管他愿不愿听,急匆匆解释道,“我知道错了,是我错了!从前是我想不明白,这三年多来,你在战场上,我嘴里怨恨,心里却一直等着,盼着!我希望你早日归来,哪怕明知道你恨透了我!”
傅恒一言不发,一只手搭在她的手指上,然后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。
男女之间本就力气悬殊,更何况傅恒是个武将,尔晴的手指很快就被他掰开,见力气留不住他,尔晴索性放开手,跑到他面前,试图用眼泪打动他。
“傅恒,是你先伤了我的心,我才一时想不开,用那事报复了你。”将往事轻描淡写的揭过,尔晴含泪对他道,“咱们两个都有错,也就别再纠结过去,一起想想将来,好吗?我跟你保证,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折腾了,再也不闹了,我一心做富察家的儿媳,做你的好妻子!”
“好儿媳?好妻子?”傅恒忍不住嘲讽道。
“是!我会操持家务,孝顺父母,再不出去应酬,也不向祖父传递消息,只要你说,我什么都肯做!”尔晴就当听不见他话里的嘲讽,一个劲的承诺,最后低了低头,含羞带怯道,“……我还可以给你生个真正属于你的儿子,好不好?”
傅恒笑了起来。
尔晴先是一喜,以为对方被自己的花言巧语给说动了,但很快,喜色就一点点从她脸上褪去。
“喜塔腊尔晴。”傅恒笑着问,“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?”
尔晴闻言一愣。
“当你恼火的时候,要把所有人拉入痛苦的深渊,当你感到后悔,又想轻而易举地弥补。”傅恒仍在笑,“你总是这样,觉得自己受了委屈,觉得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错,然后理所应当的报复别人,又理所应当的原谅自己。”
他脸上的笑容让尔晴有些面红耳赤。
因为他说得对,她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哪怕她嘴里说着反省的话,她仍旧不认为自己做错了,一切都是傅恒的错,一切都是魏璎珞的错,甚至连皇后都有错,只她一个是可怜无辜,受人欺负……也理应得到最好的补偿的。
“也别再说什么好儿媳,好妻子之类的话了。”傅恒慢慢收敛起笑容,淡淡道,“从你做下那件事起,你就不再是富察傅恒的妻子了。”
剑仍在他的鞘中,情已被他斩断。
尔晴朝他的背影追了两步,想起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肚兜,怕给下人瞧见,不得不抱着胳膊退了回来,贝齿一咬,满脸不甘地喃喃:“不,我不管,我会让你原谅我,你一定会原谅我的!”


第一百三十三章 眷旧

这偌大一个富察府,竟没他一个落脚之地。
傅恒在屋外转了转,不能回书房,又不愿回他与尔晴的新房,临时叫管家安排睡处,又怕惊动了父母,闹得家宅不安,默默转悠许久,最后转进了花园里。
头上孤月一轮,傅恒在一张石凳上坐下,呆呆看着夜空出神。
直至一袭披风落在他肩头。
“少爷。”青莲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,低声道,“夜深了,小心身体。”
傅恒没有回头,他仍望着头顶孤月,问:“青莲,你认为我错了吗?”
青莲是个温柔似水的好姑娘,她不会主动去问,但若是他肯说,她便愿意静立在他身侧,侧耳倾听。
“三年过去了。”傅恒叹道,“她已经成了皇上的女人,可我依旧念念不忘。”
这事本是一桩秘密,但尔晴与他吵得久了,秘密渐渐不再是秘密,总有一两个心腹知道内情。青莲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傅恒的心腹,但先前她险些在尔晴手里毁容,得傅恒出手才留得一命,也就间接知道了当中内情。
知道他话里的“她”……乃是今上最为宠爱的令嫔。
“少爷。”青莲想了想,轻轻道,“您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。”
傅恒只是心里太过痛苦,所以想要找个事后能够守口如瓶的人倾诉,却不料对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,当即回头望着她,楞道:“活在过去?”
青莲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想法:“奴才没有见过令嫔娘娘,但她在短短半年就青云直上,说明是个识时务的人。这样的人,通常都是聪明人,知道过去不可追忆,只会一直向前看。”
想起魏璎珞对他的视而不见,想起两人的擦肩而过,傅恒苦笑道:“你说得对,璎珞是个永远只向前看的人。”
见了他脸上的苦笑,青莲心中一疼,虽然没见过那位令嫔娘娘,此时此刻,却不由得对她升出一股怨愤来。世上男人虽多,如少爷这般的却少,保不齐寻遍山河万里就这一个,为何要让这样一个钟情不二的男子露出这样凄楚的笑容?
“这样的聪明人,往往是无情的,因为过去的一切美好,都会被他们丢弃。”因心中有了成见,说出来的话便不再客气,青莲略略一顿,补了一句,“不仅仅是回忆,还有人。”
傅恒的笑容顿时变得更苦:“这样说来,我是被她丢弃的人吗?”
“不。”青莲摇了摇头:“是少爷您总是执着于过去,自己把自己困在一个叫过去的梦里,那个梦里……有您用旧的砚台,有您翻破的兵书,有您一直爱着的女子,旧梦太美,您迟迟不肯醒过来。”
傅恒闻言一愣。
正如青莲所说,他是一个极为恋旧的人。
在他的小小书斋里,仿佛一番天地,旧时的衣裳,看旧的兵书,以及缺了一角的砚台,都留在他的天地中,不曾丢弃过。
最后连那个人,也一直放在心里,久久不肯释怀。
“如果仅仅是恋旧,其实并不碍事,但少爷对自己的要求又太高,高到几近苛刻的地步。”话都已经说出口了,青莲索性竹筒倒豆子一样,将剩下的心里话也说了出来,“奴才听闻,少爷在行军途中,一路长途跋涉,鞍马劳顿,可为了商定军务,条陈上奏,常常彻夜不眠,连皇上都下了圣旨,戌刻后便强行收走您的奏折,不许您再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。少爷……您对事,对己都如此苛刻,更何况是对感情?”
傅恒沉默片刻,叹:“青莲,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。”
忙于军务,奋不顾身,一半是为了国,一半是为了己,那时候他心里还存了一丝念想,想着要凭借自己的赫赫军功,将她从圆明园里赎出来……
等到功成名就,等他载着满身荣耀回到紫禁城,才发现一切已成空。
一个是君王之妃,一个是君王之臣,近在咫尺,咫尺天涯。
回到家里,又是一个那样的妻子,还有一个那种出身的孩子,此生他还能追求什么呢?也只能一头扎进军务中,以无穷无尽的工作,来麻痹自己,好让自己能够短暂的忘记一切,忘记她……
青莲却不是这么想的,听了傅恒的话,她急切否认:“不,不管别人怎么说,在青莲心里,您就是世上最好的少爷!”
显是为了安慰傅恒,一不留神,就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。
傅恒缓缓转开了眼,避开了她那灼热的视线,故作平淡道:“明日便是姐姐的祭辰了,你去替我准备一下吧。”
青莲还有许多话想要与他说,被他这样一大段,便如剪刀往情丝上一剪,顿时沉默了下来,良久才低头道:“是。”
她依依不舍地离开,走到半路,又忍不住回过头来:“少爷,起风了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傅恒没有应她,甚至连肩上的披风都解了下来,叠放在身旁的石桌上,独自一人孤坐月下,那素白月光洒在他肩头发上,如同白色的雪。
青莲看得心中一悲,忍不住心想:连这样一个人都能毫不留情的舍弃,令嫔……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呀?
第二日,长春宫。
荒废叙旧的长春宫,又忽然变得热闹起来。
宫女太监来来去去,将灵堂收拾得干净整洁,先皇后的画像前,傅恒将手中的三根香插进香炉内。
白烟袅袅,飘过画像。
“姐姐。”傅恒望着画像中的面孔,心道,“你是不是早料到我会有今日?”
斯人已去,有许多话想要与她说,最后却只能埋在心里,永远说不出口。
傅恒难掩悲色的从正殿出来,冷不丁对面过来一个人,也不知怎么走路的,直直撞在傅恒身上,手中满满一盆祭肉,尽数洒在傅恒身上。
年长宫女恼火道:“你怎么端的祭肉,竟泼了富察大人一身!”
那莽撞人忙往地上一跪:“奴才罪该万死,富察大人恕罪!”
傅恒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。
一盆祭肉连汤带水,全洒在自己胸口,如今正不住往下淌,发出一股油腻的气味,令傅恒忍不住眉头直皱。
他是要去养心殿的,这样过去属于殿前失仪,但看看跪在地上的人……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。
“哎,富察大人,这孩子是刚进宫的,什么都不懂。”年长宫女作势要打,“看我怎么教训你!”
“算了。”傅恒开口阻止道,“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不必计较了。”
年长宫女这才收住手,有些忐忑地看着他:“富察大人,如今您这一身怎么去见皇上,不如奴才替您清洗一下,好不好? ”
傅恒皱眉道:“我急着要去养心殿……”
“您换下衣裳给奴才,只清洗脏污的这一块,用铁熨斗熨烫,很快就会好的!”年长宫女急着将功赎罪。
却不是为自己恕罪,而是为那小太监恕罪。
包括先前要打他,表面上是为傅恒出气,实则是为傅恒消气,免得这位皇上面前的宠臣亲自下令处置他,那不死也脱层皮。
傅恒看出了这点,也就没再一味拒绝,反正这身衣裳穿着也难受,索性点了点头。
年长宫女这才松了口气,一边请他去偏殿,一边回头教训那小太监:“做事毛毛躁躁的,还敢打翻先皇后的祭品,回头再收拾你!”
小太监连连认错,最后小声道:“翡翠姐姐,让奴才去熨吧,也好将功折罪。”
翡翠冷哼:“知道错就好,还不过来!”
两人手脚麻利,很快就将傅恒脱下的衣裳清洗熨好,再由那小太监双手捧着,送到了偏殿外,年长宫女原想进去伺候他更衣,却被傅恒给拒了,衣服递进去,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,最后门扉一开,玉人一般的傅恒立在门后。
两人低眉顺眼,立在道路一旁,恭送他离开。
黑色官靴走到小太监面前时,却停了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太监心中一跳,忙回道:“回主子的话,奴才小路子。”
“小路子。”傅恒并不是要问他的罪,而是淡淡嘱咐道,“打碎先皇后祭品,是要杀头的罪过,今天发生的事,不要再传扬出去了。”
小路子实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,忍不住抬头看向他。
傅恒的脸是冷的,说出来的话却是烫的:“在宫里做事,一定要多加小心,一旦出了事,没人会把你当成孩子,懂了吗?”
小路子又忐忑又内疚,呐呐半天才道:“是,谢富察大人。”
嘱咐完他,傅恒正要离开,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等等。”
傅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她怎会在此,即便真的在此,又怎会叫住他?
直至一阵香风自他身侧飘过,魏璎珞直接绕到他面前,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,然后对明玉道:“你去门外守着吧。”
嫔妃与外臣居然私下见面,年长宫女早已垂下头去,也不必他们开口,就拉着小路子离开,明玉充满警告意味地瞪了他们一眼,示意他们不要节外生枝,然后叹口气,守在了门口。
偏殿内,一片寂静。
好不容易两人独处,傅恒心里头有一堆话想要与她说,临到开口,却突然哑了嗓子。
最后是魏璎珞先开的口,她问:“为何还不离开京城?”
傅恒又不是文臣,他一个武将,功名更多是马上来取,久留京城,对他而言并没什么好处,倒不如早早回去兵营,经营他的权利与势力。
只是她一副冷冰冰的模样,不解内情的人看来,倒像是在嫌弃傅恒,一心想要逼他走。
“璎珞。”傅恒叹了口气,“我回去以后,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觉得你入宫……另有目的。”
魏璎珞一楞,好笑道:“目的?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?”
傅恒不答,只缓缓别过脸。
魏璎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雪白墙壁上,挂着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,那是……皇后的遗相。
魏璎珞心中猛然一跳,面上故作镇定:“傅恒,你不要胡思乱想,我是在圆明园呆够了,不想再做低人一等的宫女,更不愿一生为奴为婢!”
傅恒却似没听见她的话,他盯着遗像,喃喃自语似地:“两个可能。第一,姐姐的死有蹊跷……”
“先皇后是自尽的!”不等他说完,魏璎珞就大声打断,“与旁人无关!”
所以你不要去查!不要掺和进来!不要冒生命危险!
“第二……”傅恒缓缓转过头来,哀戚地看着她,“你恨我。”


第一百三十四章 幽会

恨?
魏璎珞迅速别过脸去,像避开他,又像避开自己的感情:“我没有!”
“我许诺要娶你为妻,最后却娶了喜塔腊氏。”傅恒苦涩道,“依你的个性,一生都不会原谅我。”
“……傅恒,你真是太自以为是了。”魏璎珞似终于整好了自己的情绪,缓缓转过脸来,面上波澜不惊,淡淡道,“有爱才有恨,我已经不爱你了,自然也就不恨你了。”
比起被她这样平淡的应对,傅恒倒宁愿被她破口大骂一顿。
“……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吧?”他像是在询问,又像是在陈诉自己的结果,笑容苦涩,“这……我真是咎由自取。”
恨自己当年太年轻,轻易就信了尔晴的话,恨自己当年太犹豫,明明可以当场问她的话,偏要等到从战场上回来再说。
一步错,步步错,直至最后,两人分道扬镳,走向了不同的方向,这两条道路,只怕此生再无交叉的机会。
这份感情沉甸甸地压在魏璎珞肩头,她有些喘不过气了。
被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男子无怨无悔的恋着,换了世上任何一个女人,都只会满心欢喜,而魏璎珞却觉得苦闷烦躁。
有些话,错过就不要再说,有些人,错过了就不要再见,否则只会徒增烦恼。魏璎珞深吸一口气:“富察傅恒,你不属于紫禁城,这里满是陷阱算计,你属于战场,可以建功立业,一展平生抱负,走吧,你立刻就走!”
这后宫,究竟是女人的战场,他一个外臣,即便知道了真相,恐也不是那群女人的对手。
皇后的仇,终究得她来报!
“可是,璎珞……”傅恒望着她,“我不放心你。”
“够了!”魏璎珞厉声打断他。
“我留下来,至少能看见你。”傅恒温柔道,“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,能够为你做点什么。”
有些情,错过了依旧难忘,有些事,错过了一直后悔。傅恒一直后悔,自己当初不该就那样不声不响的离开,如果他再关心她一些,或许她就不会孤身入宫,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成为弘历的妃子……
他们二人……也就不会有如今这样遗憾的结局。
“富察傅恒!”魏璎珞忍不住连名带姓的喊他,“我再说一遍,够了!”
她更加下定决心,决不能让他知道真相,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成妃的目的,否则他现在就已经这般情难自禁,知道真相过后……
好在傅恒自制力极强,纵深情似海,但到底不会越雷池半步,仍旧与她保持君君臣臣的距离,只有目光温柔如旧,对她道:“不论你到底想干什么,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,姐姐真心希望你幸福。”
魏璎珞一楞。
“放你自由,让你幸福,是姐姐临终前唯一的心愿。”傅恒又看了眼墙上遗像,“你要时刻记住这一点,不要为了任何人牺牲,为了你自己,一定要过得快乐!遇到任何困难,不要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抗,告诉我,无论我身处何地,一定过来帮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闻哐当一声,房门猛地被人推开了。
明玉脸色苍白的立在门口,想要进来,却被两个太监给拦住。
下令的人是弘历,他立在门前,阴沉沉地看着屋内二人。
“皇上,你瞧这二人。”随他一同来悼念的是小嘉嫔,她目光轻蔑地扫来,“从前在长春宫的时候便黏黏糊糊,如今令嫔当了 妃子,竟然还不死心,又搅合到一块儿了!”
“嘉嫔娘娘,请您不要胡言。”明玉从两名太监手中挣出来,“今日是先皇后的忌日,令嫔曾服侍过先皇后,这是偶然撞上了!”
“世上哪儿有这么多偶然,还不是早有预谋。”小嘉嫔嗤了一声,对弘历添油加醋道,“皇上,今天是先皇后的忌日,这两个人却选在这个地方幽会,非但恬不知耻,更是大不敬!”
“幽会?”魏璎珞望向她,“你是亲眼瞧见我们亲亲我我了吗,只是说两句话,就成了幽会?整个长春宫数十宫女太监,全是死人吗?”
她说的在理,就算要幽会,也不会选在这么一个人多眼杂的地方,但小嘉嫔根本不跟她讲道理,只嘻嘻一笑道:“你们就是算准了皇上心软,会相信这种鬼话,才选在这种时间地点!皇上,他们二人早有私情,今日都被捉个正着了,竟然还砌词狡辩,您可千万别相信!”
弘历盯着璎珞:“令嫔,除了偶然,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?”
“皇上!”傅恒没料到会出这样的意外,忙替她解释道,“今日是姐姐的忌日,我特意来祭奠,因意外耽搁了时间,才会和令嫔娘娘撞上,虽说了两句话,也不过都和先皇后有关……”
“朕没问你!”弘历厉声打断他,“朕在问她!魏璎珞,给朕一个解释!”
见他气势汹汹走来,似要对魏璎珞动手,傅恒一急,竟忘了自己的身份,挡在了面前,这更惹恼了弘历,想也不想一掌推去,傅恒后退几步,叮当一声,一根簪子从他腰间坠落。
不等他反应过来,小嘉嫔已经飞身而来,捡起簪子,大呼小叫道:“哎呀,这不是令嫔的簪子吗?”
那是一根纯金打造的簪子,簪头一朵栀子花,花开六瓣,层层叠叠,是弘历见她钟爱此花,特地让宫造处打造的,红蓝白紫,一共四枝,尽数送入延禧宫中,别无分号。
“还说是误会。”小嘉嫔略显得意,“连定情信物都有了,这才叫人赃并获,捉奸拿双!”
弘历握紧那根簪子,慢慢抬眼盯向魏璎珞,冷冷道:“魏璎珞,这就是你给朕的回答?”
明玉惊骇道:“皇上,这簪子是娘娘丢失之物,是有人故意诬陷,这是诬陷!”
傅恒这时也反应过来,自己怕是陷入了一场阴谋算计之中,以自己的身手,不可能毫无察觉的任人放一根簪子在身上,只可能是……
“是那个小太监!”傅恒猛然回过神来,对弘历道,“刚才有一名太监端了祭品过来,撞了我一身,所以我脱下衣服更换,会给人可乘之机!皇上,还请将那个名叫小路子的太监唤来,一审便知!”
却不用人叫,一个瘦小身影飞快从人群中钻了出来,扑通一声,跪在地上,对弘历磕头如捣蒜:“皇上,奴才就是小路子,可奴才从没见过什么簪子!”
“你——”傅恒险些将剑抽出来,暗恨自己心软,结果不但害了自己,还害了魏璎珞。
弘历脸色越来越阴沉,眼看便要大发雷霆。魏璎珞忽然朝嘉嫔哈哈大笑起来:“嘉嫔,你这戏演得太拙劣,我都看不下去了……小全子,跪下!”
小全子一脸茫然,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叫到自己,众目睽睽之下,只道过来跪下。
“说吧,是谁指使你偷那件东西的。”魏璎珞淡淡道,“你若是不说……我便将你交给纯贵妃。”
众人觉得奇怪,若要处置犯错的宫人,为何不是交到慎刑司,亦或者是交给皇后也成啊,交给纯贵妃是个什么道理?
只有小全子一个哆嗦,惊骇地看着她,心想:她都知道了。
魏璎珞冷冷看着他,她当然知道了,打从一开始,她就知道小全子多半是被人给收买了,否则他什么不好偷,偏偏要偷个手帕,帕子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,却适合用来陷害人。
所以她从来没有信任过小全子,之所以留下他,是因为他还有用处。
——这个用处就是今天!今时!今刻!
“你想清楚,纯贵妃不是我。”魏璎珞盯着小全子,意有所指道,“她一定……会好好惩罚你的。”
让纯贵妃知道是你买回赃物,放在她的江南市上出售,她会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
小全子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,脸色一下子苍白的像个死人。直到此刻,他才知道魏璎珞为何不追究他偷窃之罪,先前还暗暗窃喜,甚至以为对方软弱好欺,如今才知是个连环计。
一咬牙,比起同时得罪纯贵妃跟魏璎珞,他宁可得罪小嘉嫔,当即大声道:“是嘉嫔!一切都是嘉嫔指使的,她要奴才去盗令嫔娘娘的簪子,奴才虽偷了簪子,但从没想过要用簪子来污蔑令嫔娘娘,皇上饶命,令嫔饶命!”
小嘉嫔大惊失色,完全没料到这狗奴才竟这样简简单单就反了水,忙喊道:“胡说,你这是血口喷人!皇上,这小太监是延禧宫的人,他当然会帮着令嫔说话啊!”
现在不扳倒嘉嫔,日后必被她报复,小全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:“嘉嫔送给奴才的金子,全藏在奴才床下,经手人是她的大宫女兰儿,若皇上不信,只要严刑审问,一定全招了!”
兰儿是小嘉嫔从家里带来的旧人,小门小户出身,天生胆子就小,都不用严刑逼问,被眼前这场面一吓,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——无异于自行招认。
千般算计万般算计,没想到居然败在这么一个胆小鬼身上,小嘉嫔恼怒不已,反手就是一个巴掌,但紧接着,弘历也给了她一个巴掌。
弘历冷冷看着她:“从即日起,嘉嫔幽居储秀宫,非朕命令,不得擅离!”
“皇上,不要啊!嫔妾知错了,嫔妾知道错了,不要关着嫔妾,求您不要!”小嘉嫔连滚带爬地抱住弘历的靴子,苦苦哀求,弘历却不理,一脚踢开她走了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哭啼不止的小嘉嫔,最后看向淡定笑着的魏璎珞,傅恒忽然之间全明白了。
——魏璎珞今天之所以要留他下来说话,只怕……是故意漏个破绽给小嘉嫔,好让她一脚踩进这陷阱。
“魏璎珞!”小嘉嫔此刻也反应过来,她披头散发的转过脸来,“你害我!”
魏璎珞呵了一声:“究竟是你害我,还是我害你?”
若无害人心,就不会踏进这个陷阱。
归根究底,魏璎珞之前压根不知道指使小全子的人是谁,也不知道今天会踏进陷阱里的人是谁——直至小嘉嫔弯腰捡起那根簪子,开始对她栽赃陷害。
一句话——自作孽,不可活!
“呵,你以为自己赢了吗?”小嘉嫔恶狠狠对她笑道,“我告诉你,皇上是厌我,可他也没原谅你!你们幽 会是事实,他再也不会见你了!令嫔,我完了,你也讨不了好!”


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求回报

小嘉嫔竟一语成谶,自忌日后,弘历不再踏足延禧宫,甚至不许旁人在他面前提起魏璎珞的名字。
明玉心里着急,特地带着厚礼去找了李玉,来来回回好几次,李玉终于漏了一点口风:“皇上还在生气呢。”
“李总管!”明玉急道,“明明是小嘉嫔陷害令嫔,怎么皇上还在生气?”
“陷害是真,从前富察大人求娶魏璎珞也是真呀!”李玉笑眯眯道。
明玉呐呐半天:“可,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皇上纳令嫔之前,不是也都知道吗?”
“知道是知道,亲眼瞧见那两人站起一块儿,又是另一回事儿了。”李玉一边说,一边抖了抖手里的衣裳,意有所指道,“哎,多好的料子,多好的手工,但皇上穿过一次,就不想再穿了,只好收起来喽。”
连衣裳都只穿一次就换,更何况是女人。
明玉心事重重的回到延禧宫,一路行来,只觉得满目苍凉,院子里没人,耳房里没人,茶水间里没人,最后进了内殿,见魏璎珞喝口茶都得自己倒,气得冲了过来,一边为她倒茶,一边大叫道:“人呢?都死到哪里去了?”
“明玉姑娘。”好不容易出来一个人,却是那个偷儿小全子,只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“那些人都被内务府差走了。有说钟粹宫要人修房顶的,有说承乾宫要清理内院的,还有御花园洒扫也缺人……”
明玉越听越火:“内务府各处都有人干活,怎么差遣起延禧宫的人了!”
“明玉姑娘,您还不明白吗?”小全子叹了口气,“主子受皇上冷眼,延禧宫没了指望,大家还不各谋出路?”
明玉闻言一呆,身旁,魏璎珞忽然问他:“你怎么不走?”
患难见真情,她与明玉倒是有真情在,这个偷儿又是怎么回事?
小全子扑通一声跪她面前:“奴才背叛了您,得罪了纯贵妃,又出卖了小嘉嫔,这样一个人,到哪儿都没有活路。所以,就算主子住冷宫,奴才也要奉陪到底。”
魏璎珞突然笑了:“你这个奴才,竟说得如此直白,真是有胆识!”
小全子:“主子夸奖,奴才愧不敢受。”
明玉却看不得他:“就算全宫奴才死绝了,主子也不会用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,你自己收拾东西,马上滚!”
小全子仍乖顺的跪在地上,头也不抬道:“主子,奴才是办错了事,但紫禁城就是紫禁城,捧高踩低、背叛倾轧是常事,经此一事,奴才小辫子都握在主子手上,再也不能背叛了。所以,主子要用了奴才,就是找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啊!奴才愿意为您看家护院,誓死效忠!”
魏璎珞叹息:“可惜我这道门,已经不需要狗看着了。”
小全子忽笑了,竟比她还有信心:“主子,皇上只是一时想岔了,将来想明白了,主子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,千万不要气馁啊!”
“纯贵妃娘娘驾到!”
魏璎珞忙一抬手,止了两人的话头,然后起身相迎:“嫔妾给纯贵妃请安。”
人逢喜事精神爽,今日的纯贵妃,看起来神采奕奕,容光焕发。
——显而易见,她将自己的快乐,建立在了魏璎珞的痛苦之上。
随便寻了一张椅子坐下,与魏璎珞闲话家常几句之后,纯贵妃便图穷匕见,她转头看了玉壶一眼,玉壶会意,捧上来一盘针线与绸缎。
魏璎珞不解其意,抬头看向纯贵妃。
“人人都说令嫔是绣女出身,绣品惟妙惟肖,巧夺天工。”纯贵妃笑道,“前些日子,本宫特意寻了一幅你的绣作送去寿康宫,太后十分欢喜,嘱你为她绣一幅观音大士像。”
魏璎珞再不堪,也是一宫之主,纯贵妃竟将她当成一个绣女,一个下人使唤。
“纯贵妃。”明玉当即为魏璎珞抱不平,又不好直接拒绝,便另寻借口道,“我家主子从前手受过伤,只能做些粗浅的活儿,观音大士这样精致的绣像……”
这也不算借口。
魏璎珞一生坎坷,几乎都写在她的手上。有铁水烫出来的伤口,有雪地里冻出来的冻疮,有日夜不停洗刷马桶留下来的旧创,林林总总,各种伤疤,就算用最好的药膏也去不掉,已经似树木的年轮似的,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,成了她手的一部分。
纯贵妃却不管那么许多,只淡淡道:“本宫已在太后面前举荐,难道现在要去告诉太后,你不行吗?”
明玉还要开口推辞,魏璎珞却一个眼神止了她的话,然后对纯贵妃笑道:“纯贵妃,这幅绣像多久献给太后?”
纯贵妃笑眯眯道:“不长不短,一个月。”
明玉:“你——”
一个月?一个月能绣出张帕子就不错了,还想绣个观音像,纯贵妃这纯粹是在为难人!
魏璎珞却笑容如初:“贵妃娘娘放心,嫔妾必定竭尽所能。”
送走纯贵妃,明玉将门一关,咬牙切齿道:“她分明是来落井下石的,你怎能轻易答应呢?”
“纯贵妃已经挑明,绣像是为太后而作,若我公然拒绝,便是对太后大不敬,她正等着抓我的把柄。”魏璎珞拿起桌上的针线,脸色凝重道,“去,把蜡烛都拿过来。”
夜里,延禧宫中亮起一簇烛火。
宫中物资短缺,连最寻常的蜡烛都要省着用,故而魏璎珞故意将灯芯拨暗了些,这样就能让蜡烛烧得更久一些。
在这样黯淡的烛火下刺绣,在所难免的……会刺伤手指头。
“啧!”魏璎珞皱了皱眉头,将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,等到手指头不再流血,就继续落针刺绣。
她不睡,明玉自然也不肯睡,陪在旁边,哪怕双手不停搓着胳膊,依然觉得冷,于是打开炭盆,想要将炭火拨旺一些,却发现里头的炭火早就没了。
明玉心中一酸,左顾右盼了片刻,从床上抱来一床被褥,严严实实地盖在魏璎珞肩上,然后将自己当成炭盆,紧紧偎在她身旁,为她取暖。
“你这样,我都刺不了绣拉。”魏璎珞笑着,却也没有推开她。
明玉本想一直陪她到天亮,但渐渐的,眼皮子越来越沉,不知不觉间,就靠在她肩上睡过去了,梦中温暖如春,她猛一睁眼,却发现并不是梦,屋子里是真的温暖如春。
“嘘。”小全子蹲在地上,竖起一根手指头,“小声点,主子刚睡着。”
魏璎珞累得可惨,窗外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曙光,她才合上眼,抱着绣像躺在了床上,似乎要一睁眼就继续手中的绣活。
明玉极心疼的为她盖好被子,目光一转,落到小全子脚下的炭盆上,明亮的炭火在炭盆内不停舔吐,却无一丝刺鼻烟味,显是上好的无烟炭,她不由得又惊又喜,压低声音道:“小全子,你很好!”
小全子只是对她笑笑,并不多言。
若只是一盆炭火,明玉还不会起疑心,只当他在内务处有人,那人也肯给延禧宫一个面子,不给其他,好歹给点炭火过冬。
但很快,明玉就觉得不对。
用膳的时候,小全子送来热锅子,对现在的延禧宫而言,能在大冬天吃上一口热饭热菜不容易,但揭开锅盖,却见里头有荤有素,不但有烧得入味的东坡肉,还有冬天难见的白菜,不仅明玉,连魏璎珞都觉得有些吃惊,问他:“小全子,你哪儿弄来这样好的菜?”
小全子一口咬定:“内务府领的。”
甚至到了夜里,魏璎珞绣像绣到一半,忍不住捂嘴咳嗽了两声,他竟变戏法似的,从怀里掏出一盒上好枇杷膏,递给了魏璎珞。
魏璎珞若有所思,明玉却没她那样的城府,第二天就将小全子喊到一处,质问道:“你哪儿来的枇杷膏?”
小全子一脸无辜:“内务府领的。”
又是内务府?明玉冷笑一声:“你撒谎!我一早去领,就被内务府各种搪塞,我都领不到,更何况是你?”
小全子哑口无言。
“还有那盆炭火。”明玉咄咄逼人道,“我事后去倒的事后,发现里头还加了松柏香,只是主子专心刺绣,一时没有留意,小全子……这东西也是内务府给的?你再不说实话,我就去告诉主子!”
小全子忙拉住她:“不不不,不要去!这是索伦侍卫给的!”
明玉心里原有诸多猜忌,甚至怀疑过是皇上,却没想到,最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,竟是这个人的名字……
“怎会是他呢?”明玉忍不住喃喃自语。
对他,其实心中有愧。
两人之间有私情,海兰察是情,她却是私。
先前就利用这份感情,从他嘴里套取了纯贵妃要开江南市的消息,然后交到魏璎珞手上,策划出了后头的一切。
事情办得极为顺利,魏璎珞却半劝半嘱她:“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,免得耗尽了你两之间的情分。”
“明玉姐姐?”小全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明玉回过神来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道:“我知道了,你先进去伺候一会主子吧,记得别让她太过操劳,就算不能按时休息,至少要按时吃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小全子问,“若是主子待会问你去哪了,我该怎么回她?”
“我……”明玉犹豫一下,回道,“就说我去内务府领东西了。”
内务府自然是领不到任何东西的。
她与小全子一样,最后都去了侍卫所。
人都来了,却突然又没胆子进去,明玉靠在大门口,一口一口呼出白气,与眼前的白雪消融在一起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;“……明玉?”
她回过头,见海兰察大步流星朝她走来,解下身上的大氅裹住她:“来了,怎么不进去?”
海兰察又高又大,他的大氅裹在明玉身上,下摆直拖到地上,那件大氅还沾染了他身上的体温,犹如春风一样,暖化了明玉冻僵的身躯。
“……如今延禧宫是个什么处境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明玉低低道,“我和你见面,最好别叫人看见。”
海兰察一楞,继而揉了揉她的发:“傻瓜,我会担心这个?进来,别冻坏了。”
他亲手将门打开,明玉却不肯进去,只是抓紧了身上的大氅,立在原地道:“我就不进去了,我今天过来……是想来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海兰察一楞。
“放了松柏香的新炭,火锅子,还有枇杷膏跟小全子……”明玉双眼脉脉地看着他,“谢谢你……”
海兰察沉默半晌,忽然一笑:“哦,原来你说的是这种事啊,我说过要帮你,自然要做到!”
“我……”明玉眼中含泪,怕他看见了,忙低下头去,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……”
他对她如此真心实意,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,她却对他暗怀心机,两句话里藏一句谎言……
海兰察将手伸过来,慢慢替她系好脖子上的大氅带子,温声道:“天气冷,快回去吧。”
明玉点了点头,回头的时候,没忍住,眼泪淌了下来。
风雪呼啸,一点一点将她的背影抹消,海兰察环抱双臂,靠在柱上,忽然道:“出来吧。”
另一根柱后,傅恒缓缓转出。
“炭火是我送的,却没放什么松柏香。至于什么火锅子,枇杷膏跟小全子,我统统不知道。”海兰察转头看他,“你呢?你知道吗?”
傅恒沉默不语。
“说吧。”海兰察走过去,“你为她做了这么多,为什么不让她知道?”
傅恒终于开口,他淡淡一笑:“没这个必要。”
我对她的好,不该成为她的负担,我对她的爱,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,不求回报。


第一百三十六章 愿如初

一个月后,练武场。
因要暗中照顾魏璎珞,所以傅恒时不时要往宫里走一趟。
自是不能往后宫跑,他每一次都是来练武场,借口一样——来与好友海兰察切磋。
当!
当!
当!
剑与剑交击在一起,傅恒与海兰察都穿得单薄,却有细密的汗水挥洒而出,雄浑之姿,昂扬战意,如两头野性未驯的雄狮。
海兰察武艺高强,但到底是傅恒更胜一筹。
却听铿锵一声,海兰察手中的长剑竟被击飞出去。
“皇上小心!”
海兰察与傅恒都吃了一惊,回头一看,不好!那剑竟笔直朝着弘历的方向去了。
却不等侍卫来救,弘历已经敏捷的一扬手,接住了剑柄。
步伐被剑带着后退了几步,重新稳住之后,弘历随手舞了个剑花,眼睛冷冷看向场中二人。
傅恒与海兰察同时跪下:“奴才惊扰圣驾,罪该万死!”
弘历提这剑,一步步走来,最后立在傅恒面前,冷冷道:“傅恒,朕也很多年没有见识过你的剑法了,不如让朕试试看,你究竟进步几何!”
语罢,一道寒光斩下。
傅恒不敢接,甚至不敢躲,于是胳膊生生受了一剑。
弘历抽回剑,冷声道:“若你不战而退,就以欺君论处!”
傅恒无奈,只得提剑相迎。
双刃交锋,一面倒映着弘历的面孔,随意道:“从前讷亲在的时候,总是独自觐见议事,等你入了军机处,却要所有的军机大臣一同面圣,傅恒,你是不是太小心了?”
另一面倒映着傅恒的面孔,他道:“皇上,奴才从前办错了一件事,以至一步错、步步错,实在追悔莫及,私事如此,公事更如此。如今谨慎小心,是对国事负责。”
弘历:“你说的是——算了!”
他携怒气而来,到此忽然怒气一消,招式里就透出一股意兴阑珊,忽丢下剑道:“朕乏了,李玉,回宫。”
他刚朝门外迈出一步,便听傅恒在他身后道:“皇上为何不问错在何处?若当年您允了奴才请婚,如今的令嫔,该是富察傅恒的妻子!”
弘历猛地捡起地上长剑,回身指着他:“富察傅恒,你放肆!”
傅恒毫不畏惧:“奴才是倾慕过魏璎珞,或许对皇上而言这是一种亵渎,但她从未应过要嫁给奴才,所有的一切,都是奴才一厢情愿!”
弘历:“够了,朕不愿听!”
傅恒:“往事不可追忆,皇上素来心胸广阔,博尔济吉特氏入宫前曾寡居,一入宫便封了多贵人,皇上甚至不介意她嫁过人,为什么换了魏璎珞,皇上便耿耿于怀?”
弘历阴沉地:“傅恒,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!”
傅恒:“因为这个女人是魏璎珞,您不愿回忆她的过去,因为您不曾参与、不曾了解!现在皇上越生气,越冷落令嫔,越证明您心存妒忌,不知所措!”
弘历:“富察傅恒,朕当初阻止你,只因为……”
傅恒:“因为皇上认定魏璎珞贪慕虚荣,攀附权贵吗?可您心里很清楚,她要真是这样的人,早已借由皇上上位了!可您还是一口咬定,为什么?”
弘历讽刺地一笑:“你怀疑,朕故意拆散你们?傅恒,你可真是发了疯,连这样荒谬的话都说得出!”
傅恒:“奴才不敢斗胆揣测圣意,您的心意如何,只有您自己心里最清楚。”
弘历一怔。
皇后的那句话猛然在他耳边响起:皇上,您执意破坏这桩婚事,真的没有私心吗?也许,皇上是看中了魏璎珞,想要据为己有!
眼前,一张与皇后极为相似的面孔看着他,平静道:“皇上,您既然得到了她,就该好好珍惜,否则,奴才只会更加后悔,为何当初没有坚持到底!”
花开两头,各表一枝。
就在这两人剑拔弩张之际,宫中甬道内,明玉与魏璎珞一前一后的走着,明玉怀中一大捧绸缎,边走边叨:“绣完了观音像还不够,如今还让你绣佛经,分明是故意整人!你的手在辛者库受了伤,如今这样日也绣,夜也绣,手上的口子全裂开了,一旦刮花了锦缎,全都要重来!”
“好了!”魏璎珞无奈道。
“我偏要说!”明玉气得脸都快变形,“让人绣也就算了,材料还要我们出,这次若不是张嬷嬷帮忙,连个缎子都没有,还绣什么佛教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忽然自己住了嘴。
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长廊尽头,见了她们,竟完全不回避,径自走了过来。
竟是魏璎珞的生死仇敌,害死她姐姐的和亲王——弘昼。
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如今正是延禧宫最为风雨飘零之际,此消彼长,自不是眼前这位亲王的对手。
魏璎珞恨他至极,却也清楚这点,自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与他硬碰硬,便选择视而不见,领着明玉走他身边过。
弘昼却不肯就这样放过她,忽然一扬手,便将明玉手里的绸缎打翻在地。
刚刚下过雪,地上还有些湿,明玉生怕绸缎被雪水打湿不能用,忙弯腰去捡,岂料手指头刚刚触到绸缎,一只官靴便从旁边伸过来,毫不留情的碾在她的指头上。
“啊!”明玉猝不及防,痛叫出声。
魏璎珞色变,用力推开弘昼的脚,护在明玉身前:“和亲王,你这样对待一个女人,未免太过下作了吧!”
原以为这是在宫里,她还有一个嫔妃的身份作护身符,和亲王再嚣张跋扈,也不敢拿她怎样,岂料对方冷冷一笑,忽然一只手伸过来,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,将她推在了柱子上。
身旁领他出宫的太监吓得发抖:“和,和亲王,这可使不得啊……”
“有什么使不得的?”弘昼将手一抬,魏璎珞的脚就跟着向上一抬,悬空挂在柱子上,发出濒死时的急喘,他冷笑道,“这位令嫔彻底失宠了不过是条任人践踏的野狗!”
但终究不敢公然杀人,于是手指一松,魏璎珞跌坐在地上,捂着脖子不停咳嗽,好不容易喘匀了气,却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怕他,而是缓缓抬起头来,盯着他道:“野狗也是会咬人的。”
弘昼哈哈一笑,再次伸手过去:“你倒是咬给我看看!”
眼看着那只手又要再次掐在魏璎珞脖子上,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,铁钳一样,死死扣在他手腕上,隐约传来一阵骨裂声。
弘昼痛叫一声:“傅恒!你是不是疯了?快放手!”
急匆匆赶来,阻止这一切的,赫然是傅恒。
他似乎是一路跑着过来,微微喘息着,头上的汗也不知是跑出来的,还是被刚刚那一幕吓出来的,听了弘昼的话,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,冷冷道:“ 看在一同长大的份上,我对你很客气了!弘昼,你做了多少事,好容易才让皇上对你改观,打算一朝回到从前吗?”
弘昼脸上闪过一丝挣扎:“……我知道了,你放手。”
傅恒见他总算知道轻重,这才缓缓松开手,眼睛却仍充满戒备地盯着他。
纵是弘昼有心对魏璎珞发难,也不会选在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因为……他实在是打不过傅恒,只能丢下一句:“好,我倒想要看看,你还能护着她多久!”
说完,弘昼又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,这才握着手腕,愤然而去。
傅恒这才松了口气,回身去扶魏璎珞:“怎么样?你还好吗?”
魏璎珞却避开了他的手,将脸别向明玉:“明玉,咱们回去吧。”
明玉忙过来扶她,两个人将地上的绸缎收拾了一下,抱在怀里正要走,身后傅恒突然开口:“等等!”
紧接着,他的脚步追了上来,一个极低沉的声音落在魏璎珞耳畔:“弘昼对你深怀仇恨,务必小心。还有,我今天见了皇上,望你……一切如愿。”
魏璎珞心中一动,却没回头,而是继续朝前走,将他的声音,他的身影,抛在身后。
傅恒却一直落在原地,一动不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半晌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袖管,一道鲜血蜿蜒而下,自他的袖管里流出。
——那是练武场上,弘历留下的剑伤。
一滴一滴落在雪上,绽开来,如梅花。
延禧宫里,同样也开着这样一树梅花,病枝曲折,红梅点点。
魏璎珞心事重重的回到宫里,手里活太多,她便一边做着绣活,一边想着心事,窗户虽然关着,却被风雪吹破了一个小洞,一时半会没空去补,于是外头的说话声传了进来。
“小全子,这瓶药是?”
“明玉姐姐,这是索伦大人晌午送来的,说是最好的护手药膏,用豆蔻和白檀香入药,可以让手光洁如初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,正需要这瓶药呢!”
门扉吱呀一声开了,明玉握着一只瓷白色药瓶进来,反手关上门,走到魏璎珞身旁。
“人留下,药拿走。”魏璎珞头也不抬道。
明玉一楞,然后苦笑道:“也是,连我这么傻的人都瞧出来了,你会瞧不出来?”
倒也不是她自己看出来的,而是索伦那个大老粗,实在不擅长骗人,更不喜欢欺骗自己喜欢的姑娘,于是熬了几天之后,终是忍不住跟明玉吐露了实情。
明玉初时怪他,后面又觉得他这样老老实实也不错,便不再计较,只是一直在心里琢磨,要不要将事情真相告诉魏璎珞。
如今可好,她自己猜了出来。
“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”明玉意有所指道,“我也好想有一个人,知冷知热,温暖贴心,时刻惦记着我呢!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:“你的索伦侍卫,不就是这样的人吗?”
“那块大木头!”明玉一瞪眼,“那块大木头啊,整天想着上战场立功,哪儿懂得儿女情长!对他抛媚眼,还不如抛给熊瞎子看!”
一提起索伦,她就这样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,魏璎珞失笑一声,将药瓶推了回去:“你先收起来。”
明玉一楞:“现在不用?”
“对,不用,”魏璎珞的目光转到脚边的火盆上,“还有这个,也收起来吧。”
明玉惊诧道:“这,这是为什么?天气已经这么冷了……”
如今的天气,一日冷过一日,一个月还能披着一床被子过,如今就算身上裹着一层被子,也要冷得牙齿打抖,若是没有火盆,夜里要怎么过?只怕天不亮,整个人就已经凉透了。
为什么?
魏璎珞脑海中猛然闪过傅恒先前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今天见了皇上,望你……一切如愿。”
“照我说得去做。”魏璎珞一边说,一边走到桌子旁,点亮一簇烛火,然后慢慢将那簇烛火掐细。
——一如一个月前,延禧宫窘迫得连一根蜡烛都用不起。


第一百三十七章 刺

夜,养心殿寝殿内。
守夜的是李玉,他抱着拂尘,腰背挺直地立在床沿,都已经是三更天了,帐子里仍然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。
最后,弘历终于一掀被子:“睡不着,朕要出去走走!”
这一走,便走进了延禧宫。
龙靴踩在雪地上,嘎吱嘎吱作响,弘历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,一个不小心,一只脚踩进雪坑里。
“皇上小心!”李玉忙伸手扶住他。
“怎么搞的!”弘历将脚抽出来,有些恼怒道,“这延禧宫的雪,难不成从入冬开始就没扫过吗?”
他闹出的动静虽不大,但也不小,理应有守夜宫人起床探看,但直至弘历走到寝殿外,仍无一个人出来。
弘历的眉头蹙了起来,李玉察言观色,道:“哎,皇上,这些下人太没规矩了……”
弘历忽然一摆手,示意他噤声。
漆黑一片的延禧宫,亮着一点光。
弘历朝着那道光走去,走得近了,才发现是一星烛火,在烛台里微弱的摇曳着,将一点光,一点热度,打在破了一洞的窗户上。
弘历就站在窗外,透过那个洞,借着那一点光,看着窗内的她。
延禧宫里的人都不知哪儿去了,就留了魏璎珞一个,孤独地坐在灯下,都已经夜半三更了,还在做着绣活。
屋子里一定很冷,因为她时不时要停下来一会,揉搓一下双手,将略显青紫的手指放到嘴边呵气,等手指恢复了些知觉,才重新拿起针线刺绣。
只是屋子里不但冷,还暗,许是为了让蜡烛能够烧久一些,故而将灯芯掐得极小极细,魏璎珞坐在这样一根蜡烛旁刺绣,绣一会就要揉揉眼睛。
如此潦倒之姿,连李玉看了都有些心生不忍,更何况是……他小心瞥了弘历一眼,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心痛。
说弘历心中没怨气,是假的。
但再多的怨,他也只是对她避而不见,并没有刻意为难她……至少他从未想过要在衣食住行上为难一个人!为难他的女人!
吃点东西好吗?穿点厚衣服好吗?再不济,将蜡烛点的亮一些好吗?别让朕这样内疚好吗?
——这些话在弘历心中翻腾,却迟迟说不出口。
呼——
屋内的烛火忽然一跳。
魏璎珞忙放下针线,伸手护住烛火,免得它被外头灌进来的冷风吹灭。
烛火剧烈摇曳了一阵,好不容易稳定下来,魏璎珞叹了口气,目光不自觉的朝窗口看来,弘历急忙避开,还不忘把李玉也扯到一边,两个人壁虎一样在墙上贴了许久,直冷得李玉低头打了个喷嚏。
弘历狠狠瞪他一眼。
李玉忙双手捂嘴,无辜地看着他。
等了一会,弘历悄悄往窗内看了一眼,见魏璎珞仍在低头刺绣,松了口气。
“皇上。”李玉压低声音问,“不进去吗?”
弘历摇摇头,转身就走。
人虽走了,心却留了下来。
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上眼,就是她朝手心里呵气的模样,就是她瘦得尖尖的下巴,就是她手里那副观音像。
——却不想,第二天,他竟又见到了这幅观音像。
在太后的宫殿里。
屋子里烧着无烟炭,纵是冬天,也温暖如春,太后将绣像捧在手里,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:“这观音大士端庄可亲,悲天悯人,肌肤又圆融干净,褶皱衣带也十分立体,绣坊这回倒是下了功夫!”
纯贵妃微微一笑:“太后谬赞,这幅观音像是献给您的礼物,他们又怎敢不尽心呢?”
太后微笑着点头,转身叫人将绣像挂起来:“皇上,你也来看看。”
凑近之后,弘历更加确定,眼前这幅绣像就是魏璎珞做的那副,他瞥了一眼纯贵妃,见她只顾与太后说笑,半句也不提魏璎珞,鬼使神差之下,突然伸手摸了摸画像:“观音头发如此逼真,不像是绣线,难道……这是真人的发丝?”
太后看向纯贵妃:“绣娘用青丝入画了?”
纯贵妃看了一眼佛像:“汉人与满人不一样,若满人断发,是大不敬,可汉人用根根青丝入绣,更显对菩萨一番虔诚之心!这是早有的做法,叫发绣。”
弘历手指划过观音眉心一点红:“这一点,分明是血迹。”
纯贵妃垂了垂眼:“皇上,这可能只是个巧合,绣娘的血落在绣绷上,为了怕被看出来,才会化为额心一点红。”
太后感叹:“这绣娘真是心思巧妙,我还真想见一见。”
纯贵妃怎肯让魏璎珞分薄恩宠,当即笑道:“太后,绣像并非一人完成,而是整个绣坊最出色的绣女通力合作。您若要见,臣妾亲自去宣。”
太后捧着绣像,点头:“一手好绣活的绣娘,宫里比比皆是,肯这样用心却是极少数,是该好好赏赐。”
弘历看着满脸纯良的纯贵妃,神色复杂。
回到养心殿,他仍久久无法释怀,脑海里一会儿是菩萨眉心一点血,一会儿是魏璎珞一边咳嗽一边刺绣的模样,坐立不安了半晌,忽然发泄似的,一脚踢上火盆:“把这个送去延禧宫!”
李玉看他一眼:“嗻。”
“等等!”皇上喊住他:“记住,这不是朕送去的!是……”
李玉:“是内务府想弥补过失,特意送去了新炭盆,奴才明白,皇上放心!”
弘历冷哼一声。
李玉捧着火盆要出去,弘历敲了敲桌子:“再送一盏琉璃宫灯去,朕不喜欢瞎子!”
“嗻。”李玉应完,忽问他,“皇上,您既然舍不得令嫔,怎么不过去见她?”
弘历呵斥道:“住口!”
李玉立刻往自己脸上甩了一个巴掌:“奴才多嘴!”
弘历却不是生他的气,他豁然而起,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,颇有些咬牙切齿道:“朕不是关心她,只是不愿后宫有人受到苛待,内务府这些狗奴才,就算令嫔再不受宠,也容不得他们作践!”
李玉:“皇上放心,奴才一定重罚!”
穷居闹市无人问,富在闹市有远亲。一见弘历回心转意,原本门可罗雀的延禧宫又重新热闹起来,太监们忙着端火盆,挂宫灯,连床上的幔帐,窗户上的窗纸都换了新的。
活计虽多,但人手却更多。
原本四下寻门路的宫人,如今又回了延禧宫,为了在将功补过,在主子面前表衷心,一个个抢着干活,没一个喊苦,也没一个嫌累。
苦或累不可怕,怕就怕魏璎珞要秋后算账。
“哎呀,这不是吴总管吗?稀客稀客。”明玉叉着腰过来,“您老人家今儿怎么有空,屈尊降贵来这延禧宫呀?”
吴书来赔笑道:“明玉姑娘,这不入冬了吗,延禧宫还没布置好,让令嫔娘娘受苦啦!奴才刚知道,立刻就带着他们来了,只求娘娘宽恕!待奴才回去后,一定狠狠削他们的皮!”
宫里头捧高踩低的人多了,其中之一就是这吴书来。
按理来说,有着绣坊时落下的交情,他就算不帮魏璎珞,也不该落井下石,但实际上呢?他管着内务府,延禧宫里却缺这少那,有时候热乎饭都吃不上一口。
这些事明玉都记在心里,如今时来运转,自不会对他客气,当即冷笑道:“入冬可都一个多月了,哪个宫里没有火盆宫灯,吴总管说的话,您自己信吗?”
吴书来也是个狠人,也不顾身旁还有下属在,重重打了自己两巴掌:“是奴才不好,全是奴才疏忽!令嫔娘娘大人大量,千万宽恕奴才!”
他当然不愿意在下属面前丢脸,但面子重要,里子更重要。
宫里已有了风声,说皇上震怒,要追查内务府苛刻令嫔一事,此时若不讨饶,过些日子怕是连讨饶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……真是悔啊!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,帮那位折腾起令嫔了呢?
要知道他们可是老交情!
在绣坊时,他就已经看好令嫔,几次三番施以援手,可以说令嫔有今天的地位,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。
若是能将这份交情一直经营下去,他今天就不必忧虑追查一事,而是应该想着要怎么更上一层楼了。
傻,他真是傻啊!
吴书来悔不当初,此刻只能眼巴巴看着魏璎珞,指望她看在过去的情分上,饶过自己这次,皇上面前替自己说说好话。
可他眼巴巴看了半天,魏璎珞只是低头刺绣,看也不看他一眼。
吴书来更加忐忑,神态之间也就愈发谄媚恭维:“令嫔娘娘今后有什么吩咐,只要您说一声,奴才一定办到,一定办到!再发生这种事,奴才就把脑袋摘下来,给娘娘当椅子坐!”
“好了!”明玉看了眼魏璎珞,然后对他道,“吴总管,令嫔怕吵闹,您还是带着人赶紧走吧!”
“马上就走!奴才马上就走!”吴书来一步一回头,可魏璎珞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。
都说衣不如,新人不如故,但这种人,还不如一件衣服。
衣服还能在天寒地冻时提供一丝温暖,他呢?他在绣坊时的确帮过魏璎珞,但魏璎珞也没有白白得他好处,他今天之所以能稳坐内务府总管之位,将其他人压得头都抬不起来,其中就有魏璎珞的功劳在。
却不想帮了他,临到她需要帮助的时候,他连一盆炭都吝啬。
“娘娘。”明玉道,“他已经走了。”
魏璎珞这才抬头看了眼大门。
“也别怪我无情。”她心道,“若是这一次轻描淡写的放过你,那人人都会觉得我软弱可欺,可以今日攀附我,然后在我处于低谷时将我一脚踢开……反正日后只要随随便便道个歉,我就能轻而易举的接受。”
又有一行人的脚步声进了延禧宫。
一个端着火盆子,一个提着琉璃灯。
延禧宫已不是几天前,宫里已经不缺这两样东西了,如果魏璎珞愿意,甚至可以将弘历赏赐下来的夜明珠取代烛火,满满一大盒搁在桌子上,璀璨光芒足以辉亮整个寝殿。
“娘娘。”明玉看向魏璎珞,眼神询问,这两样东西要如何处置。
魏璎珞若有所思片刻,失笑道:“他这是在提醒我……该去谢恩了。”
夜,养心殿。
弘历批阅着奏折,心思却全没在奏折上,一听外头传来脚步声,立刻丢下笔,等看清来人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问:“令嫔不来谢恩?”
李玉一愣,赔笑道: “皇上,令嫔娘娘不在宫里。”
一支笔丢他脸上,弘历冷冷道:“下去!”
“是,是。”李玉忙躬身退下,临走之时给身旁一个小太监使了使眼色,那小太监低着头,端一碗莲子羹走上前去。
这小太监一身箭袖马褂,足蹬朝靴,身形娇小,弘历一眼望去,极为陌生,以为是李玉新带的徒弟,便冷冷道:“东西放下,你也出去。”
“嗻。”小太监掐着嗓子应了声音,莲子羹放在书桌上,手却不规矩的抚上弘历的手指,弘历一惊,刚要发火,却忽然一愣,一把掀去他的帽子:“魏璎珞!”
一根乌溜溜的大辫子从右肩垂下,魏璎珞朝他歪头一笑,说不出的娇俏。
弘历大怒:“谁准你进来的,李玉!李玉!”
手指轻轻放在他的唇上,魏璎珞轻轻道:“皇上,我想你了。”
如同脖子上拴上锁链的老虎,如同被线牵住的风筝,原本暴跳如雷的弘历竟一下子安静下来,双眼凝视着她。
“您呢?”魏璎珞轻轻抚摸他的嘴唇,又轻又痒,“皇上就一点儿都不想见嫔妾吗?”
弘历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指,埋怨道:“李玉这狗东西,竟敢随便放你进来还有,你这穿得什么样子,越发不成体统!”
嘴上虽埋怨,双手却老实得很,一下子环住她的腰,将她放在自己腿上。
魏璎珞身娇体柔,坐在他腿上,像个孩子似的,手脚也如孩子似的不安分,一只小脚丫子轻轻踩着弘历的脚背,轻哼一声埋怨道:“若不是皇上胡乱吃醋,嫔妾也不至于穿成这样,才能出宫见您一面。”
“还敢怪朕!是你和傅恒——”弘历说到这里,脸色再一次阴沉下来,放在她腰上的手,竟也不知不觉的松开。
璎珞却拉住他的手,重新放在自己腰上:“皇上可真是小心眼,气了这么久,还耿耿于怀。是,先皇后的确有意,将嫔妾许给富察大人。”
弘历:“你!”
璎珞毫不避讳:“可皇上不是亲自驳回了吗?”
弘历:“那是朕怕你祸害傅恒?没有半点私心!”
“璎珞却希望您有私心,因为璎珞对您也有私心。”魏璎珞正色看他,“也许在皇上心里,璎珞微不足道,但魏璎珞已经是您的妻子了,此只有您一个主子,也只会有您一个丈夫!”
没了炭火,屋子里有些冷,但弘历的心却因为这句话而热了起来。良久之后,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贴在心口上:“再也不提这件事了,你不提,朕也不提,也不许宫里的人提,谁再散播类似的谣言害你……朕杀无赦!”
“皇上……”魏璎珞眼中隐隐泪光,她轻唤一声,然后伏在他胸口,肩膀微微颤抖。
弘历叹了口气,怜爱的将他环在心口,只觉这女人就像他心头一根刺,不拔心疼,拔了心也疼,久而久之,竟长进肉里,成了他血肉当中的一部分,再不能分离。


第一百三十八章 真心

月下酒一杯,对饮成三人。
同样一片月,养心殿内对影成双,富察府邸的凉亭里却只有傅恒一人。
“少爷。”青莲怀抱一件披风走进凉亭,“您喝太多了……”
傅恒脚下放着七八只空酒壶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昂头喝尽,然后半醉半醒地笑了:“今天是我第一次算计皇上,值得浮一大白。”
青莲楞:“算计皇上?”
咕噜咕噜,酒水倾入杯中,傅恒笑道:“璎珞抓住小全子盗窃,借由他的手,于宫市上匿赃,拉纯贵妃下水,这是第一步。她迟迟按兵不动,让小嘉嫔误以为蒙混过关,利用小全子的把柄,反咬小嘉嫔一口,这是第二步。光是这两步,远远不够。她虽然得宠,始终有一个隐患。”
青莲:“少爷说的是——令嫔的过去?”
傅恒一昂头,又是一杯酒空了,这样一杯接一杯,他醉了,那些藏在心里的话,不知不觉说了出来:“我曾在皇上面前请婚,更为璎珞多次顶撞,这在皇上心里,留下了一根刺。当我从战场上回来,皇上必定耿耿于怀。他是个帝王,也是个男人……”
青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。
莫说是个帝王,就算是个普通男人,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外人有染。
“……更何况,这个人是他的妻弟,最信任的心腹。”傅恒淡淡道,“只要留着这根刺,令嫔就算再得宠,也是如履薄冰,岌岌可危!与其如此,还不如自己动手,拔出这根刺……”
“少爷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傅恒醉眼惺忪地抬头看她,目光比月色更温柔,“璎珞,只要你需要,我便会在,不论以何种方式。”
青莲吃了一惊,他喊自己什么?璎珞……令嫔?
她先前一直觉得有些奇怪,甚至有些小小的期望,富察府里这么多的侍女,傅恒待她与别不同,她自个不知道原因,旁人也不知道原因,私底下有许多猜测,而直到今天,才水落石出。
“我的眼睛,我的模样,还是说我的声音?”青莲心想,“究竟是哪一点……像令嫔?”
“现在你过得还好吗?”傅恒柔声问她,“你是否……一切如愿?”
青莲沉默了许久,才小心翼翼伸出手,按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我很好。”她轻轻回道,哪怕只有此时,哪怕只有此刻,她想要变成令嫔,让他温柔对待。
“那就好。”傅恒松了口气似的,醉眼惺忪地看着她,“能帮到你就好,放心好了,能做的我已经全部替你做了,皇上已经知道了什么叫挫败,嫉妒,跟牵肠挂肚……全部都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,有了这些,他就会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慢慢伏在桌上,面孔与表情一起埋在自己手臂上,呢喃般道:“会真正把你放在心上……”
过去,你只是一个得宠的妃嫔,今后,你会是皇上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。
桌子上的酒杯被他推了出去,叮当一声,落在地上。
青莲忙矮身捡了起来,然后小声唤他:“少爷,少爷……”
回应她的,只有细小鼾声。
青莲静静望着他,半晌之后,手中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,低声道:“可是少爷,这样对您实在太不公平了,皇上从你这里得到了忠,令嫔从你这里得到了爱,但你自己……一无所有。”
亭外树影斑驳,同样抱着一件披风的尔晴藏在树后,冷冷望着亭中两人。
延禧宫中,又重新开满栀子花。
说来有趣,这花似乎象征着延禧宫的富贵衰荣,魏璎珞失宠时,连盆栽都会被搬出去永巷熏马桶,而魏璎珞得宠时,满屋满院都是栀子花,开得繁华如梦。
院子里开的是栀子花,宣纸上画的却是一副兰花。
“这一笔,不是这样画的。”弘历站在魏璎珞身后,握住她的手,一笔一笔教她画画。
只可惜朽木不可雕也,他都已经手把手的教了,画上的兰花还是歪七扭八,乍一眼望去,还以为是《山海经》里的妖怪呢。
“不是这样画,疏花简叶,才有兰花意境。”弘历狠狠抓住魏璎珞的手,强行将拐出去的那一笔收了回来,免得上头的兰花多出两撇胡子来,“稳住!哎……你得学学纯贵妃,纯贵妃的兰花画的最好,笔触虽淡,却显品格不凡。”
魏璎珞冷哼一声,夺过笔,刷刷刷加了三朵兰花。
弘历惊讶:“璎珞,你这是干什么?”
魏璎珞:“我就不喜欢极简单的兰花图,越俗艳越好,不行吗?”
弘历失笑:“你这是不讲道理。”
魏璎珞:“皇上觉得纯贵妃画得好,那您去陪她画呀,嫔妾本就是个俗人,自然画的很俗了!”
原来不是朽木不可雕也,而是吃醋了。
也是,满院子的栀子花不画,画什么兰花?这里可是延禧宫,又不是遍地兰花的钟粹宫。
弘历心里有点好笑,开口哄她:“好了好了,朕是一时失言,你的画儿已经大有进步了。”
魏璎珞扭过脸去不理他。
弘历陪笑:“怎么这么容易生气?都怪朕不好,拿你跟旁人作比较。”
见她还是不理会自己,弘历想了想,忽然一提笔,刷刷刷,又在兰花图上抹了两朵,然后将那画展给她看:“不生气了,现在朕陪你一起俗,你总满意了吧!”
魏璎珞这才慢悠悠转过脸来:“皇上本来就很俗!”
弘历好笑:“朕哪里俗气了?”
魏璎珞笑嘻嘻地指了指书架。
弘历:“怎么了?”
魏璎珞走上前,取出一卷画,忍不住直笑:“这卷鹊华秋色图,皇上还是讨回来了?”
弘历:“你笑什么?”
魏璎珞摊开图,指着一个又一个章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足有四十余个章,全都是皇上留下的墨宝和印章,高兴了敲一个,不高兴了也敲一个,就像从前嫔妾在天桥下看到的狗皮膏药,揭都揭不开呢!”
人非圣贤,总有那么一点小毛病小癖好,但弘历是皇帝,旁人可不敢说他,如今被魏璎珞点出来,自己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,重重一拍桌子:“放肆!”
魏璎珞却像没看见弘历脸上的阴沉,笑嘻嘻地丢了画,上去抱住他的腰:“皇上,嫔妾说您俗气,您就发那么大火!将心比心,您说嫔妾俗气,嫔妾当然不开心啦!”
这回换弘历冷哼一声,扭过脸去不理她。
风水轮流转,换成魏璎珞来哄他:“好啦好啦,嫔妾不生气,皇上也不生气,好不好?”
弘历可不像她那样好哄:“罚你抄御诗一百遍!”
璎珞震惊:“皇上,您那些诗文,嫔妾统统不喜欢,还是罚去抄唐诗吧。”
弘历:“魏璎珞!”
魏璎珞扑哧一笑,抬起两手,分别捏着他两侧耳垂,似哄似撒娇:“好嘛好嘛,抄御诗就抄御诗,不过嫔妾宫里没有好砚台,皇上这方乌金砚,贵重又好看,送给嫔妾好不好?”
弘历扯下她的手:“没规矩!乌金砚不闻于世,珍贵异常,朕只有这一方而已!”
她的手没规没矩,被拉开了,又伸了过来,一会儿搂着他的胳膊摇一摇,一会儿抱着他的脖子摇一摇,最后将弘历的心也摇动了。
“给你给你,都给你!”他没好气道,“别笑,过来,好好把兰花图画完!”
说完,一把将人圈在怀里,重又教她作画。
“……这又是什么?”
“皇上看不出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螳螂呀。”
“魏璎珞!”
门口,德胜与李玉面面相觑。
“李总管。”德胜眼中满是不可思议,“奴才在宫里这么久了,还是第一次瞧见令嫔这样的女人。”
李玉:“别说你没见过,我也没见过呀!后宫佳丽三千,人人温良恭让、千依百顺,就出了令嫔这一朵奇葩。”
德胜偷看了房内一眼,压低声音:“李总管,刚才奴才瞧见,令嫔去捏皇上的耳朵,还敢拍龙头!天啊!奴才吓得心都跳出来了,还以为下一刻她就要掉脑袋了!”
李玉感叹:“别人都把皇上当九五之尊,只有她一个,把皇上当寻常人哪!嬉笑怒骂,全凭心意,不高兴的时候,敢给皇上甩脸上,偏偏皇上就吃这套!怪事!”
德胜摇头:“这令嫔娘娘可真够吓人的,时时刻刻都在捋龙须!旁人就算知道她得宠的秘诀,谁也不敢效仿啊,一个不小心,脑袋就咔嚓了!”
李玉哈地笑了一声,迅速沉了脸:“还不快去换茶!”


第一百三十九章 后宫之争

后宫女子众多,皇帝的心却只有一颗,如何夺得此心,真真如两军对阵,穷尽办法。
“皇上。”李玉恭敬道,“皇上,纯贵妃来了好几回,说是查清了宫市销赃一案,要请皇上圣裁。”
此事不但关系到后宫清誉,还牵扯到赈灾抚恤等事,多多少少也算得上一件事,弘历放下笔道:“走吧,去钟粹宫看看!”
李玉:“嗻。”
御辇自养心殿内出,经过甬道,忽闻一阵铃声来,弘历抬起头,看着空中高飞的那面风筝。
一只五彩的鸳鸯风筝,尾上挂着一只金铃铛,随着风声叮叮当当。
也不知是放风筝的人忽然松了手,还是风筝突然断了线,它在空中摇摇晃晃了一阵,忽然落了下来,坠在弘历不远处。
弘历:“取来朕瞧。”
李玉忙上前取了风筝来。
弘历伸手接过,只见风筝背上写了一首散曲。
“丝纶长线寄天涯,纵放由咱手内把。纸糊披就没牵挂,被狂风一任刮。线断在海角天涯,收又收不下,见又不见他,知他流落在谁家?”
末尾,还画了一朵模样拙劣的兰花。
弘历的嘴角忍不住向上一翘,她的字是皇后手把手教的,她的画是他手把手教的,哪能认不出来?
“走吧。”弘历将风筝收起,“去延禧宫。”
李玉一愣:“那纯贵妃那……”
弘历:“告诉纯贵妃,朕明日再去看她。”
这一仗,魏璎珞旗开得胜,纯贵妃辛辛苦苦弄了一个江南市,为此不知耗费多少银钱,却被她一面小小风筝给击败,恨的牙痒,却又无可奈何。
第二天夜晚,她早早就穿戴齐整,将一面棋盘放在寝殿的桌子上,然后在银角香炉里点了一根兰花香,烟气袅袅,满室沁芳。
玉壶一会儿出去,一会儿进来,显得有些坐立不安:“昨天皇上要来,却改道去了延禧宫,今儿不会又不来了吧?”
纯贵妃瞪她一眼,怪她说话不吉利:“皇上说了今天要来,那就一定会来。”
见自己似乎一不留神惹恼了她,玉壶忙赔笑:“是,娘娘精心准备了玲珑棋局,又千方百计寻来了皇上最爱的书帖,一定能留住皇上!”
若说魏璎珞以她的“俗”动人,那么纯贵妃就是以她的“雅”动人。
琴棋书画,管弦丝竹,梅兰竹菊,大雅之堂。
纯贵妃微微蹙眉,她不认为自己的“雅”会输给魏璎珞的“俗”,却又无可奈何的发现,弘历留在钟粹宫的日子越来越少,去往延禧宫的日子越来越多,就好像世间一切俗人,偶尔管弦丝竹,但大多数的时候,还是要柴米油盐。
“皇上驾到!”
纯贵妃回过神来,快步迎了出去:“臣妾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弘历抬手虚扶:“免礼。”
宫人送了茶上来,纯贵妃接过,亲手送到弘历身前:“皇上,您上回落的棋子,臣妾已想出破解之道了。”
弘历却不是来与她讨论棋道的,他笑道:“你说宫市一案已查清,朕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听了他的来意,纯贵妃心中暗喜。
后宫争宠有两种法门,一个是明面上的,一个是暗地里的,明面上的好说,便是各凭本事,或俗或雅,来争夺皇上的宠爱,暗地里……自然是中伤诋毁,以一切手段来摧毁对方。
只要对方不存在了,自然就没人来与自己争宠了。
“皇上。”纯贵妃当即道,“宫市是臣妾精心安排,专讨太后开心之用,最后却成了销赃之地,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!”
弘历哦了一声:“谁会陷害你?”
纯贵妃盈盈含泪,委屈地:“臣妾身居贵妃之位,又有了六阿哥……很容易成为新晋妃嫔上位的阻碍!”
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,弘历似笑非笑道:“新晋妃嫔?”
咚咚咚。
若有若无,一阵阵鼓点声从宫外传来,弘历眼睛一瞥,望向鼓声方向。
另一边,纯贵妃已经走上前来,轻轻攥住弘历的衣角,哀声道:“皇上,臣妾被冤枉,实在是委屈极了,只好求您来做主……”
“嗯,嗯。”弘历心不在焉的应着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,又像是在回应外头的鼓点声。
鼓声不比琴音,这么个俗物,总是在人满为患的地方出现,譬如戏台,譬如舞狮,譬如灯市花节,弘历忽然长身一立,朝窗口走去,推窗一望,只见夜空之中缓缓飞起一只孔明灯,明灯若火,又似天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辰。
纯贵妃还在他身后絮絮叨叨:“还有,皇上……”
弘历忽一摆手:“朕还有事,下回再说吧!”
说完,也不回头看她一眼,大步流星的走出宫门。
那灯那鼓,指引他前进的道路。
一只又一只孔明灯升起,挂在空中,汇成一条璀璨银河。
渐渐的,弘历听见一些宫女太监们的私聊声。
“你听,是鼓声!”
“好像是从孔明灯上飘过来的。”
“这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你好奇,去问问令嫔娘娘呀!这会发出古怪乐声的孔明灯,不就是她亲手做的吗?”
御花园里,不知何时已经聚了一大群宫女太监,其中一个刚要开口,忽然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过来,吓了一跳,飞快跪在地上道: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!”
其他宫人转头一看,也纷纷跪了下来: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!”
若说世间之人多如繁星,那么弘历就是唯一的月亮。
他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夜空的中心。
所有的星星都在他的光芒下低头……只有一颗星星例外。
魏璎珞充耳不闻,又点燃了一盏孔明灯,双手捧着,正要放飞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夺去了她手里的孔明灯。
歪了歪头,魏璎珞奇怪地看着他:“皇上不是去了钟粹宫吗,怎么又来了?”
灯火摇曳,柔软的橘黄色光芒倒映在弘历脸上,他微微一笑:“不是你故意引朕来的吗?”
璎珞嫣然一笑:“皇上真会说笑,臣妾不过穷极无聊,做了几只孔明灯取乐罢了。”
弘历拨弄了几下手里的孔明灯,果不其然,里头发出奇异声响,初听时是鼓声,但隐隐又有筝声混在里头。
弘历问:“你是如何让它们发出乐声的?”
璎珞眨眨眼:“您猜猜?”
说完,她从弘历手里夺回最后那只孔明灯,双手一放,孔明灯如同一只巨大萤火虫,自她手中轻轻浮起,游向夜空。
“……纸鼓。”弘历负手而立,望着空中那只孔明灯,道,“你在孔明灯上装了纸鼓,所以,孔明灯才会发出咚咚之声。”
魏璎珞一楞,她晓得以弘历的聪明才智,迟早会猜到答案,却没想到他猜的这样快。
“不错,是纸鼓。”她道,“不光是纸鼓,还有苇簧,当它飞上天空,还能听到筝鸣之声。好了,嫔妾放完灯啦!皇上现在解了惑,可以回去继续下棋了!”
说罢,转身要走。
然后脚步一顿,魏璎珞微微侧首,低头看去。
——弘历握住了她的手,十指交缠,亲密无间。
“朕不下棋了。”弘历握紧她的手,目光却还在天空上,“你陪朕赏月吧。”
附近的宫人知情识趣,无声的退了下去。
魏璎珞在弘历身边站了半晌,忽然转头问:“你是在赏月,还是在赏我?”
明月挂在天上,旁边还浮动着无数孔明灯,灯火浮动,鼓声点点,此情此景,美不胜收,可弘历却不看一眼……
他一直在看着魏璎珞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承乾宫里,却是另外一副风景。
宫女太监们簇拥在院子里,争看天空中的孔明灯。
眼见此幕,珍儿气不打一处来,过来将众人骂散,然后回到寝殿内,朝继后抱怨道:“满宫妃嫔,属令嫔最刁钻,往日皇上虽偏着纯贵妃,别人也能雨露均 沾,自打她入了宫,各种花样争宠,不管皇上要去谁的宫里,她都敢半途截走! 偏她馊主意最多,昨天放寄情的纸鸢,今天会唱歌的孔明灯,明天又不知是什么 花招!”
继后不以为意地笑笑:“这个女人非常有意思。”
弘历在一个地方留得久了,去往其他宫的时间自然就少了,钟粹宫日渐冷清,承乾宫也半斤八两,珍儿恨道:“什么有意思,就是生了根七拐八绕的毒肠子!”
继后却摇摇头,她径自走到窗户旁,欣赏着夜空中那道明亮风景,淡淡道:“珍儿,将军要打胜仗,官员要务民生,妃嫔自是争圣宠,若是不争宠,为什么要入宫呢?”
珍儿愕然:“娘娘,奴才没有听错吧,您怎么反过来为她说话?”
“事实如此。”继后望着孔明灯,眼中竟是欣赏之色,“自她入宫,不论干什么,都能别出心裁,力争上游。在绣坊,一件凤袍脱颖而出,在长春宫,哄得皇后最疼她。哪怕去永巷刷恭桶,也能刷得与众不同。何时何地何境遇,都不能阻碍她节节升高,靠的就是身上那股劲儿!”
忽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……”
珍儿好奇地问: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她不是个男人。”继后笑道,心里又补了一句,可惜我不是个男人。
可惜她们两个不是男人,只是后宫的妃子,斗来斗去,也如蟋蟀一样,离不开这方寸之地。
倘若她们两个是男人,那么争斗的战场,就该是后宫之外,朝堂之上了……


第一百四十章 朝堂之争

这日,傅恒受弘历宣召,前往养心殿议事。
却不料,竟有个人,等在了他去往养心殿的必经之路上。
看见那人,傅恒一楞,然后恭敬地侧让一旁,行拱手礼。
“今儿刚得了一个消息,令嫔晋为令妃了。”纯贵妃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,笑,“富察大人,对你来说,这是一个好消息,还是一个坏消息呢?”
傅恒心生警惕,面上却不为所动。
“想必是个好消息吧。”纯贵妃冷笑道,“毕竟……她能晋升为妃,全是你的功劳!”
傅恒终于开口,冷冷道:“纯贵妃,请你慎言。”
“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?”纯贵妃是个聪明人,事先想不明白,事后渐渐就想明白了,也理清楚了傅恒在其中的作用。
若是理不清还罢,理清之后,她心中当真是又酸楚又嫉妒。
“富察傅恒,论容貌,出身,才情,对你的付出,我样样胜过她,你为何偏对她情有独钟?”纯贵妃忍不住字字带血,质问他,“甚至为了帮她,不惜自身……你告诉我,到底为什么?”
玉壶紧张的左右四顾,其他宫人早已装成瞎子哑巴,一个个低头不语,只当什么也没听见,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纯贵妃。”傅恒淡淡道,“请记住自己的身份,别问自取其辱的问题,下官告辞。”
他转身之际,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:“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,魏璎珞就算成了令妃,也别想挡我的路!”
傅恒脚步顿了顿,继续朝养心殿方向走去。
养心殿,西暖阁。
“皇上。”傅恒只字不提纯贵妃之事,只恭敬汇报政务,“浒墅关监督安宁侵蚀关税一案,奴才已调查清楚,其管理浒墅关三年,每两实收二分五厘之并平银,谎报一分五厘。任内多次扣缴祭祀银、桥缆银、银匣银、各口岸衣帽银,共计八千余两。具体账目明细,奴才奏折上已说得明明白白!如此蠹虫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!”
“皇上,臣弟不赞同富察大人的看法。”一个又阴又柔的声音响起。
傅恒循声望去,与和亲王弘昼四目相对。
“富察大人太年轻,锐意进取是好事,但你对税关……似乎了解得不多。”弘昼对傅恒笑道,“安宁手下有衙役 68 人,家人 79 人,这百来号人要协助管理税关,却不在朝廷名录之上,安宁增加税率,就是为了填补这方面的用度。”
“可笑,为了填补用度,就能随意增加税率吗?”傅恒冷声相对,“你可知道,安宁减轻了税关的负担,却加重了百姓的负担。若谁都效仿他,任意加税,百姓如何自处?”
弘昼:“富察大人,打仗你有一套,政务上就差得远啦!水至清则无鱼,你让税关 的衙役们都喝西北风吗?”
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弘历一挥手:“好了,不要再争了!就算安宁有苦衷,办事不妥是事实,朕会下旨严厉申斥, 但浒墅关情况复杂,不可轻易换人,暂且让他管着吧!再有藏匿之事,一并严惩!”
“皇上圣明!”弘昼一边说,一边得意洋洋看了傅恒一眼。
傅恒皱眉:“皇上……”
弘历闭上眼:“跪安吧。”
傅恒与弘昼出了养心殿,并肩走了几步,傅恒忽开口道:“和亲王,就算你对我有意见,也不该为安宁这种蠹虫说项。”
弘昼:“我不是说过了么,安宁另有苦衷。”
傅恒呵了一声,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嘲讽:“安宁私藏田庄 6 座,土地数百顷,这件事和亲王还不知道吧?”
弘昼一楞。
“江南贪腐案,王爷办得很漂亮,我也很欣慰你愿意认真办事。”傅恒缓缓道,“刚才我没有当众拆穿,就是不愿你受到挫折,再次一蹶不振。”
傅恒念旧,不但顾念儿女之情,也顾念竹马之情,一块儿读书,一块儿习武,一块儿长大的人,即便大了以后分道扬镳,但总归还有一丝旧情在。
弘昼却与他不同,既已分道扬镳,那从前的旧情就该一刀斩断,冷笑道:“你以为,我会因此而感激你?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感激。”傅恒摇摇头,“但这是最后一次,请你不要因为针对我,就拿国家利益来博弈!”
弘昼听了,脸颊上的肉不禁抖了一下。
女人在后宫争斗,男人在朝堂争斗。
两个人都是弘历面前的宠臣,弘历更听谁的意见,决定着两者的权势地位,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国家日后的走向。
争宠的方式恰恰也是两种,一个是明面上的,一个是暗地里的,与后宫相差不大,都是明面上各凭本事,比较文韬武略,城府权谋,暗地里……自也是互扯后腿,揭其短处,用尽一切手段将对方从现在的位置给拉扯下来。
弘昼先前一口一个“富察大人对税关了解得不多”,“富察大人,打仗你有一套,政务上就差得远啦”,将傅恒贬低得一文不值,成了一个只知道骑马打仗的武夫……便是第二种方法。
对这些阴谋手段,傅恒不屑一顾,他堂堂正正道:“弘昼,你要牢牢记住,你是大清的和亲王,肩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,任何时候,泄私愤而忘公理,只会为人不齿!”
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,弘昼脸色难看。
“他看出来了什么?”弘昼心底暗想,“否则……他为什么要说什么泄私愤?”
傅恒绝没料到,因为自己的一番话,弘昼对他的猜忌更深,自皇宫出,他很快就回到家里,将缰绳丢给迎出来的管家,傅恒奇道:“你怎么亲自来迎我?”
富察府家大业大,管理这样一个家,不比管理一个后宫容易,牵马这样的小事,本不该由他一个管家来做。
“少爷,您可算回来了!”管家显是刻意在门口等他的,声音急切道,“青莲出事,少夫人说她推小少爷下金鱼池,如今已被老夫人带走了!”


第一百四十一章 休书

待傅恒匆匆赶到客厅时,屋子里或坐或站,已经挤满了人。
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,唯独没有青莲的身影,傅恒忙问道:“额娘,青莲人呢?”
“你怎么还提她?”富察夫人脸上余怒未消,“原本我瞧那丫头样貌端丽,性子温顺,还打算抬举她,谁料她因此生了异心,竟推安儿下水!”
傅恒:“额娘,青莲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正给富察夫人捶背的尔晴停下动作,道:“我亲眼看见的,你还护着她!”
傅恒冷冷扫她一眼,所有人里,他最不信任的就是她。但母凭子贵,因她生了儿子,故而深得老夫人喜爱,罢,傅恒索性当没看见她,问:“青莲现在人在何处?”
富察夫人:“卖了!”
傅恒面色微变。尔晴连忙开口:“傅恒,别听额娘说气话,额娘待下人从来温厚,就算青莲犯了错,也只是叫她家人领了回去。”
傅恒怀疑:“真的?”
见他一再怀疑尔晴,富察夫人发起火来:“若非尔晴为她求情,早叫人打死,怎会如此便宜了她!”
傅恒十分疑惑,尔晴竟会替人求情?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尔晴看出他的疑惑,叹了口气,极诚恳道,“比如青莲,年纪渐长,渐渐生出旁的心思。如今我将她送出去,叫她父母另择婚配,不好吗?”
傅恒还是有些怀疑:“是吗?”
“只要你没有纳她为妾的念头,我非但不为难她,还要添一副嫁妆,算是全了她对你的忠心。”尔晴信誓旦旦,“我也一样,只要你愿意好好过日子,我也可以变好,变成你喜欢的模样,我保证。”
傅恒沉默下来。他这人要求不高,只求家和万事兴,虽然厌恶尔晴,但无奈父母亲都喜欢她,若她真能从此改过自新,做个贤惠妻子,从前那些事,他可以努力忘记。想到这里,他叹了口气道:“……就照你说的,为她添一份嫁妆吧。”
一顶小轿送青莲出了府,了却一桩心事,傅恒重新将心思扑在工作上。身为朝中大臣,天子心腹,应酬是难免之事,这日下朝,军机章京就力邀他喝花酒。
“不了。”傅恒笑着拒绝,“大清律在头上悬着,我们可挨不起六十棍。况且算想喝,也寻不着地方,有皇上的严令,京城的秦楼楚馆都快绝迹了……”
刚说完,便有一名女子冲向马车,马车停之不急,骏马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踹在那女子身上,那女子尖叫一声,滚在地上没了动静。
傅恒连忙从马车上下来,见两个男子凑在女子身旁,便问:“她是你们什么人?”
那两名男子一身短打,俨然一副青帮打手打扮,原本是想狮子大开口讹傅恒一顿,但见他一身官服,胆气顿时一泄,讨好道:“她是我们馆子里的姑娘,相貌丑,不值几个钱,不值几个钱。”
见他们将一个活人与银两挂钩,傅恒忍不住眉头一皱。
身旁的军机章京曾是青楼常客,比他更懂其中门门道道,凑在他耳边道:“他们嘴里的馆子,就是私底下做暗娼生意的,这姑娘估摸是买断了生死的,你给他们几个钱,事情就算了啦。”
傅恒摇摇头,解下腰间钱袋,丢向打手:“一条人命,好好给她看伤。”
打手解开钱袋看了眼,大喜过望,一个劲的道谢,傅恒看不得他们这幅模样,转身正要回马车,身后忽然传来极微弱的一声:“少爷……”
似曾相识的声音,叫傅恒脚步一顿,他猛然回头看向地上那名奄奄一息的女子,骇然道:“青莲?”
富察府客房。
大夫刚刚回去,厨房里正在煎药,傅恒叫来管家,面色阴晴不定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少爷,是小人的的疏忽。”管家一脸愧疚道,“小人也是刚刚才查到,少夫人只是表面上为青莲择了门好亲,花轿刚出城,转头换了小轿,送进了暗娼馆。”
傅恒面沉如水,几乎将椅子扶手给掐断,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:“少爷,少爷不好了!青莲吞金了!”
大夫前脚刚刚出门,又被人请了回来,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又动用了库里一根百年人参,才堪堪将青莲的命给吊了回来。
“小人已经尽力了。”大夫抹了抹额上的汗,“但终究只是回光返照,富察大人,有什么话,尽早跟她说吧。”
傅恒沉默半晌,才点点头。
房门在身后关上,傅恒慢慢坐在床边,看着床上的女子。曾经清丽如莲的面上,划着一道长长伤疤——这疤痕是尔晴带给她的,在她身上,还有许许多多的伤口,比这更长,比这更深,是许许多多的男人带给她的。
罪魁祸首,却还是尔晴。
“少爷。”青莲忽然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呜咽道,“别看奴才,奴才这样肮脏的人,会脏了您的眼。”
傅恒心中一痛:“不,你不脏。”
“少爷……”青莲又唤了他一声,极温柔极悲伤,“每次叫您少爷,您的神情都会变得好温柔,刚开始,奴才也心存希冀……后来有一天,奴才突然明白,您想听的,只是少爷这两个字,是不是?”
傅恒瞪大眼睛看着她。
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青莲总是与别不同,不是因为她的相貌静好,也不是因为她体态婀娜,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声音。
……与魏璎珞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“一直以来,大家都以为青莲是少爷的人,可他们都错了。”那个声音如今响在他耳边,带着卑微的祈求,“少爷想着一个人, 念着一个人,眼里从未有过别人。现在,青莲只有一个心愿,你可不可以,握住我的手,可不可以……叫一声我的名字?”
可不可以,在我当了这么久的替身之后,睁眼看看我,记得我的名字,我叫青莲。
“青莲。”傅恒唤了一声,握住她苍白枯瘦的手。
直至那只手彻底失去温度,在他手中变得冰冷。
“傅恒!”房门打开了,得了下人通知的尔晴匆匆结束了今天的茶会,从外头赶了回来,目光一转,投在帐内的青莲身上,脸上立刻堆起不加掩饰的厌恶,“这个贱婢……”
“回来了。”傅恒的声音极淡极冷,“东西写好了,就放在桌上。”
什么东西?
尔晴狐疑的走到桌子旁,只见上头躺着一封书信。
信封上白纸黑字,写着:休书。


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走

尔晴将眼一抬,对傅恒笑:“傅恒,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?”
“你将青莲卖去私娼馆。”傅恒盯着她。
尔晴勃然色变:“她在哪?”
“她已经吞金自尽了。”傅恒道。
叫傅恒心寒的是,听到这个消息,尔晴竟松了口气,重又笑了起来:“所以呢?你要为了一个婢女,休掉我这个结发妻?”
一条人命在她眼里,竟与草芥无异。
她甚至还能笑得出来!
傅恒心中发凉,沉声道:“七出之条,淫、妒、多言,你连犯三条,我不能容忍,马上收拾东西,离开富察府!”
终于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,尔晴渐渐收敛起笑容,给身旁的杜鹃使了个眼色,杜鹃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去,尔晴走近桌前,拿起那封休书。
嘶,嘶,嘶——
休书在她手里一点点变成碎片。
“我既嫁入富察家,便绝不会离开。”一松手,满手碎片落在地上,尔晴示威般的挑起眉,“你要休妻,可以,除非我死!”
“你明明舍不得死,却又口口声声将死挂在嘴边。”傅恒愈发看不起她,“你问我为何要休妻,我倒想问你,你为什么要这样加害青莲?”
尔晴一听,嗤了一声。
傅恒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只是想起从前在紫禁城,主子一句话,奴才就丢了命……没有为什么,就因为主子高兴。”尔晴感叹道。
正因为类似的事情见多了,所以她才生出一股危机感,无论使出什么手段,她都要成为一个主子,而非奴才。
她要主宰他人命运,而非被人主宰!
拢了拢耳边鬓发,尔晴不后悔害死青莲,主子要奴才去死,何错之有?反倒觉得傅恒小题大做,但谁叫他是一家之主呢?尔晴只得放柔语气,安抚他道:“更何况,青莲谋害少主人,落得这幅下次,也算是咎由自取。”
“事到临头,你还悔改,反而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?”傅恒冷声道。
“好呀,你不信你的结发妻,反而去信一个狐媚子?”尔晴啧啧两声,“还说你们两个没有私情,呸!那个贱骨头,落到暗娼馆正合适,死得这么早,还算便宜了她!”
傅恒忍不住闭上眼睛。
“住口。”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这女人的脸,听见这女人的声音,“收拾你的行李吧。”
尔晴沉默片刻:“你……真要赶我走?”
傅恒:“你今天就走。”
“你……怎能如此无情?”尔晴一咬牙,“不,我不走,我是富察府的少夫人,我哪儿都不去!”
傅恒碰都不想碰她一下,朝门外喊了一声,立刻进来两个身材粗壮的嬷嬷,傅恒一声令下,两位嬷嬷一左一右,抓住尔晴:“少夫人,得罪了!”
“她已经不再是少夫人了。”傅恒冷淡的宣布这个事实,“带她走!”
“富察傅恒,你疯了,你真的疯了!”尔晴挣扎起来,“我不走!我死也不会离开! 放手!你们敢以下犯上,松手啊!”
尔晴如同疯了一样,尖尖指甲往两位嬷嬷眼里挖去,一个嬷嬷猝不及防,被眼角被她挖出了一道血痕,登时恼羞成怒,想着她反正已经不是少夫人了,手上立刻加大了些力气,掐得尔晴大呼小叫。
“住手!”
房门开了,老夫人扶着杜鹃的手走了进来,见了这幅场面,登时气得发抖:“傅恒,你究竟要对你妻子做什么呀?”
“额娘!”尔晴挣脱两人,扑到她怀里,哭道,“傅恒因为青莲,就要休我!”
“额娘,青莲死了。”傅恒冷冷道,“被这女人送进暗娼馆,受尽折磨,最后吞金死的。”
“傅恒!青莲只是个婢女!”富察府人气恼万分,“况且你刚刚进了军机处,立刻就要休妻,你的仕途,当真不想要了吗?”
青莲固然可怜,可老夫人更看重儿子的事业,她不想因为这件事,影响了傅恒的仕途。
尤其是傅恒年纪轻轻就进了军机处,不知道多少眼睛正盯着他,寻着他的错,这休妻一事可大可小,若真为了一个婢女而休掉结发妻,一旦传扬出去,必定被参上一本,说他治家不严。
一个人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,还能处理好国事?
傅恒明明清楚这点,却还是摇摇头:“家风不正,何以为官?来人,扶母亲回去休息!”
尔晴与老夫人顿时傻了眼。
老夫人是尔晴让人搬来的救兵,原本以为傅恒这个大孝子,无论心里头多么不情愿,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,终究会放她一马。
先前不就这样吗?因为老夫人开了口,所以他就默许她将尔晴嫁出府去!
可为什么这一次不灵了?
“不,不要!”尔晴仓皇失措道,“额娘你别走,额娘,额娘你救救我,救救我!”
老夫人自是站在她这边的,奈何错了一次,傅恒不容许自己再错第二次,在他看来,若不是自己前一次太过软弱,明知不对,却还是听从了老夫人的话,青莲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……
为了让同样的悲剧不再上演,长痛不如短痛——他必须将这个歹毒的女人赶走!
“哇!”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响起。
原来是傅谦抱着福康安来了。
见自己的母亲被人欺负了,小福康安忍不住瘪瘪嘴,替她哭了起来。
尔晴如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的到他身旁,伸手将他抱进怀里,母子两个一同朝傅恒哭道:“安儿不能离开额娘,他需要我啊,傅恒,别赶我走!”
傅恒厌恶道:“有你这样的额娘言传身教,对他的成长才大为不利,来人!把小少爷抱走!”
两个嬷嬷过来,将最后一根稻草,从尔晴手中给抽走了。
尔晴忍不住伏地大哭,傅谦见了不忍,也劝:“三哥,你实在太过分了,怎能这样对待结发妻子呢?”
“你同情她?”傅恒觉得可笑,“那你有没有亲眼见过,她在夺走一条无辜性命时,那种自鸣得意的丑恶嘴脸?你知不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,青莲的父母会有多么伤心?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,你就学会是非不分、黑白不明八个字吗?”
傅谦哑口无言。
任谁看来,傅恒今儿都是铁了心要休妻,便是贡台上的神佛开口,怕也不能扭转他的心意。
可是尔晴怎能容忍自己落到这样一副田地。
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,她忽然抬头道:“傅恒,我说过,就算我死,也要从富察家抬出去,你永远,永远别想摆脱我!”
说完,她忽然一头朝墙上撞去!
鲜血如柱!
“哇!”福康安在嬷嬷怀里大哭起来,不停朝她伸手,“额娘!额娘!”
屋中一片大乱,有人扑过来喊她名字,有人冲出去叫大夫。
鲜血沿着尔晴的额头,缓缓铺满她的面颊,像极她大婚时的红盖头。傅谦强忍住冲过去的*,转头对傅恒道:“三哥,大义灭亲是很痛快,但你真要为了一个婢女,逼死结发妻子?若她今日真的死在富察府,且不说喜塔腊氏会不会报复,你就不怕毁掉富察家的名声?”
“尔晴,你醒醒,醒醒!”老夫人坐在地上,摩挲着握住尔晴的手:“你放心,有我在,傅恒绝对休不了妻!”
好像就是在等她这句话似的,尔晴幽幽睁眼,气若游丝道:“额娘……我不走……我不离开……”
傅谦的话没有打动傅恒,却打动了老夫人。
无论是为了儿子的仕途,还是为了富察家的名声,她都不能让傅恒休妻!
“傅恒,额娘从未对你如此失望过。”老夫人缓缓转头,一脸沉痛地看着傅恒,“你为了一个女人,竟荒唐到了这个地步!纵然尔晴真逼死一个婢女,那又如何?不过是个玩意儿,谁都不会当真!尔晴是你用大红花轿正经抬进来的发妻啊,哪怕有千万个不是,你也该原谅她!”
见他仍旧无动于衷,老夫人一咬牙,补了句:“你若让她走,那我也走!我们两个一块离了这个没人味的家!”
见自己的母亲都放出这样的狠话来,傅恒无奈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我可以不休妻。”
尔晴正枕在一个侍女腿上,额上压着一块帕子,听了这话,唇角不由得向上一弯,却不料他下一句却是:“从今日起,她住到家庙去,一生吃斋念佛,为自己赎罪!”
笑容凝在尔晴唇角,她极艰难的爬起,却只看见了傅恒拂袖而去的背影。


第一百四十三章 相送

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。
尔晴表面上应了傅恒的话,同样去家庙住,却又以自己受了重伤为借口,硬是赖在富察家不走。
若傅恒开口催,她就扶着额头嚎啕惨叫,恨不得将家里所有人都喊来,叫他们见识一下自己的可怜,以及傅恒的狠心。
老夫人,傅谦,福康安……几乎每个人都站在尔晴这边。
倒显得傅恒像个外人。
这样的家实在待不下去,她不走,傅恒反而生出离心。
这日上朝,弘历环顾四周,淡淡道:“回部大小和卓叛乱,阿繁招抚被杀,绿营千人全军覆没,定边将军兆惠被困黑水营……谁愿驰援?”
满朝文物,皆不敢应。
唯有傅恒越众而出,拱手道:“奴才愿去!”
作战英勇,舍身忘死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傅恒都是一个绝好的人选,然而正因为此,弘历反而犹豫了。
金川一战,他连发数道上谕,都没能将他从战场上召回来。
索性他活了下来。
但下一次呢?他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吗?
倘若回不来,弘历要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皇后交代……
“此事……”弘历犹豫片刻,终是驳回了他的请求,“明日再议。”
岂料峰回路转,第二日上朝,弘历却又忽然改口:“傅恒,回部一战,就交给你了!”
一个人不可能突然之间改变主意。
是谁说服了他?
海兰察与傅恒最是交好,也最是担心他的安危,下朝路上,与他并肩走着,右手摸着下巴道:“傅恒,因回部一战,靖遂将军雅尔哈善丢官,都统顺德纳、提督马得胜 就地处斩,如今连骁勇善战的兆惠将军都身陷黑水营,这次远去回部,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傅恒:“我明白,你放心吧。”
“我怎么放心啊!”海兰察瞪圆眼睛,里面充满好奇,“皇上明明驳回了你的请求,为何一夜之间,又改变了主意?”
傅恒忽然停下脚步,一拱手,退到路边。
海兰察转头一看,急忙跟他退到一处,行拱手礼。
长廊上,魏璎珞的仪架缓缓行了过来。
擦肩而过时,她忽然转过头来,对傅恒神秘一笑。
傅恒竟也回以一笑。
海兰察看看魏璎珞,又看看他,等仪架离开,立刻将傅恒抓到一旁,一脸严肃:“兄弟,你可不能行差就错啊,想想你家中父母,想想你老婆孩子……”
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傅恒淡淡道。
这两人之间绝对有点什么!可是傅恒嘴巴太严,又不可能去延禧宫质问那位如日中天的令妃,怎么办?
“有了!”海兰察忽然一拍大腿,“找明玉!”
跟魏璎珞还有傅恒比,明玉自然好应付得多。
又或者说,这对热恋之中的小男女之间,很少有什么秘密,大多数时候,他们都习惯于分享。
分享好吃的,分享好喝的,分享着彼此的烦心事,也分享着彼此的快乐。
侍卫所内,海兰察拿出一盘果点来招待她,顺便问:“你家娘娘最近可好?”
“好得很!”明玉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,眉飞色舞的炫耀道,“皇上今儿的午膳,又是召咱们娘娘一块儿吃的。”
“嘿,这有什么?”海兰察像是故意找茬,“后宫哪位娘娘,没跟皇上吃过一两次饭啊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明玉摇摇头,“娘娘回来的时候,把做菜的厨子给带回来了。”
“啊?”这倒是出乎海兰察意料之外。
“不止厨子。”明玉掰着手指算给他听,“上个月讨走了笔洗,大前天是怀表,昨天瞧着翡翠碗好看,直接顺走了。整个紫禁城,哪个能像我们娘娘这样?想要什么,皇上都给的?”
那可真是只此一个,别无分号了。
“令妃娘娘是这个。”海兰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,然后感叹道,“说起来,昨儿皇上明明驳回了傅恒的请战,今天却突然改变了主意,同意让他出征了……”
明玉眨了眨眼,忽然伸手朝他胸口一推:“好呀,搞了半天,你原来是想从我这里套消息呀!”
海兰察嘿嘿笑着,却不逼她,她愿意答就答,不愿意也不强迫。
反正他也只是有些好奇罢了!
明玉犹豫了一下,最后模棱两可的对他说:“我们娘娘是个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的人,富察大人帮娘娘达成了心愿,所以……你懂了吗?”
海兰察并不傻,话都说到这个份上,他哪儿还能不懂。
却是傅恒替魏璎珞达成心愿,故而魏璎珞投桃报李,也替他达成了心愿。
“全天下的女人,偏偏看上这一个。”海兰察心道,“傅恒,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幸运,还是不幸……”
红颜易得,知己难求。
既是红颜又是知己的,那更是三生有幸,才能在今生今世遇见一个她。
“哎?仔细一想,延禧宫在另一个方向,又不顺路,怎么会跟咱们撞见?”海兰察又想明白一件事,心中感叹,“这么说来,今儿相见根本不是偶然,她是刻意来送你的,傅恒……你果然是不幸的家伙!”
三生有幸,得你一人。
最终却一左一右,走向了不同的方向,既要分别,何必相见,既然无缘,何须誓言。
“回来了?”
延禧宫内,魏璎珞正在盆中插花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明玉反手关上房门,走到她身旁,顺手将一枝茉莉花递给她。
魏璎珞抬手接过,横插竖插,最后将那茉莉别在胸前,叹道:“从前看皇后娘娘插花,怎么都觉得赏心悦目,可我自己插的花儿,真是够难看!”
明玉扑哧一笑:“所以,皇上才说你俗嘛!”
魏璎珞笑道:“书法绘画琴艺,全都可以后天弥补,但眼光与气度,却要数年的浸*娘出生大家,我从小长于市井,自是比不上啦。”
明玉:“那你还练习?”
仔细打量眼前盆栽片刻,魏璎珞终于选了一处,将茉莉花插了过去:“一日比不上,那就一年,一年不行,就十年,就算天分不高,勤能补拙啊。琴棋书画可以不精通,但皇上问起来,也不能是睁眼瞎嘛!”
纯贵妃不可能,也不愿意学她的俗,她却可以学她的雅,雅字太高,俗字太低,唯有雅俗共赏,才最是讨人欢心。
“主子。”小全子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来,“事情办妥了。”
魏璎珞闻言一愣,飞快转头,眼中压抑不住的惊喜:“哥!”
一个容貌极美的太监立在她身后,一笑之间,天地失色。
竟是袁春望!
“哥!”魏璎珞快步迎向对方,跑得太快,鞋都差点脱落,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……”
袁春望弹指在她眉心一叩,亲昵的仿佛两人从未决绝过:“我不来谁来,远在圆明园都听见你闯祸的消息了,当哥的只能过来帮你善后。”
魏璎珞摸了摸眉心,内心一片温馨,因先前弘历冷落她,延禧宫宫人大多各奔前程去了,仅留了明玉与小全子两个,如今她重得宠爱,晋为令妃,却也不稀罕这些墙头草,弘历许她从宫中各处调用新人,她头一个想到了袁春望。
以她如今的荣宠地位,想要从圆明园里调一个人,是极容易的事。
怕就怕对方不肯来。
满心忐忑的试了试,没想到竟收获这样好的结果。
“主子!”小全子满怀警惕地瞥了眼袁春望,争宠道,“皇上遣人送来一套骑装,说明日带着主子骑马去!”
“骑马?”魏璎珞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。
全子与有荣焉:“是啊,将来皇上要带主子参加木兰秋狄,总得让主子先学会骑马呀!”
“骑马……骑马呀……”璎珞慢慢品味一番,忽笑道,“小全子,把皇上明日要亲自教我骑马的消息放出去!”
小全子一楞,旁边明玉忙阻止道:“这样不好吧,如今你在宫里如此受宠,宫妃们可恨透你了,再把这消息传扬出去,不是火上浇油吗?”
魏璎珞呵了一声,似笑非笑道:“我就喜欢看她们眼红跳脚,却又奈何不得的模样……去,照我说的去做!”


第一百四十四章 坠马

马场内,绿茵一望无际,从脚下绵延至天边尽头,马蹄得得踏过一朵白花,魏璎珞与弘历一前一后,骑在马上,身上都换上了猎装,去了宫中的奢华,添了一股矫健英气。
魏璎珞埋怨道:“这马不好,一点也不听话!往左,往左!”
马儿打了个响鼻,步子朝右。
弘历忍着笑,勒了勒缰绳,将它的步子又调了回来:“是朕最心爱的汗血马,别人都碰不得,你还嫌东嫌西,怎么不说你自己笨?”
“哎呀!哎呀!”魏璎珞在马上一阵大呼小叫。
“握紧缰绳,握紧缰绳!”弘历真是恨铁不成钢,觉得这简直榆木脑袋,怎么教也教不会,岂料下一秒,一双手就藤萝似地搂住他的腰,魏璎珞纠缠大树般纠缠在他身上:“我要掉下去拉!”
弘历顿时心中一软,心道罢了罢了,学什么骑马,大不了两人一骑,他来策马,她负责搂着他大呼小叫。
“皇上!”一名侍卫忽快步走来,“有军情来报!”
弘历一楞,只得翻身下马,临走前嘱咐道:“你自己先骑一会儿,李玉,给令妃寻一匹温顺的马儿来。”
“嗻。”李玉一挥手,一个小太监立刻牵来一匹矮小棕马。
魏璎珞走到马儿身旁,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,眼角余光落在那名面容陌生的小太监身上,忽然诡异一笑,翻身上了马。
“霍占吉引水灌营,我军掘壕泄水,苦守十日,直到富察大人领援军至黑 水营外,与兆惠将军内外夹击,成功歼敌五千,然兆惠将军战马深陷泥淖,不慎 从马上坠落,腿部受了轻伤。富察大人领兵追击逃跑的霍占吉,目前未有确切消 息传来。”马场一侧,侍卫向弘历呈递军情。
弘历皱眉听着,正要仔细询问几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:“令妃娘娘!”
他猛然回头,在一片尖叫声中,看见棕马长声嘶鸣,四蹄扬起,背上一道红影被它高高抛下。
“璎珞!”
延禧宫内,蜡烛从天黑烧到天亮。
太医神色紧张,倒不是因为魏璎珞有生命危险,而是弘历每隔半个时辰,就差李玉过来问他一句:“令妃怎么样了?”
弘历越是关心,太医越是束手束脚,药方上一斟再斟,落针时更是慎之又慎,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,擦擦汗道:“行了,你这么回皇上吧……”
李玉腿都快跑断了,如今得了确切回复,也松了口气,连忙回养心殿复命,见房门紧闭,知道里头正在谈事,就守在门口。
“说吧。”养心殿内,弘历脸色极为阴沉,“有什么发现?”
“回皇上。”地上跪着海兰察,他刚刚从马场回来,将自己查探到的消息汇报给弘历:“奴才检查了整个马场,发现问题出在那匹马的食槽,有人在饲料里动了手脚,使得原本十分温顺的马儿突然发狂,才会将令妃娘娘坠马。”
弘历握了握手指,嘎吱嘎吱作响,他冷冷道:“上驷院从上至下,监管事务大臣连同员外郎、主事一律收押严审!”
“嗻。”
待侍卫退出,李玉进门来:“皇上,令妃已经醒了。”
弘历立刻就要起身过去,但侍卫来报,军情紧急,只得再一次坐下,等忙完手里的事,已经月上柳梢头,他饭也顾不上吃,就来到延禧宫外,天色渐暗,宫人在屋檐下挂上一盏盏纸灯笼,明晃晃如一轮轮小月亮,他踏月而入,直至魏璎珞身旁。
抬手挥退宫人,他慢慢在她身旁坐下,内疚道:“是朕不好,朕不该让你去骑马的。”
魏璎珞一言不发,背对着他睡在帐内。
以为她已经睡着了,弘历不忍吵醒她,将声音放得极轻:“整骨一定很痛,朕都没陪着你。今晚朕不走了,一直陪着你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魏璎珞道。
弘历一楞,哭笑不得:“你醒着啊?”
魏璎珞哼了一声,依然脸朝墙壁不理他。
“既然你不想看见朕,那朕就走咯。”弘历装模作样的起身。
魏璎珞马上在床上打了个滚,一路滚进他怀里,因为牵动了伤口,又是一阵龇牙咧嘴,疼得低低抽泣起来。
“你呀你。”弘历心疼扶起她,“这个时候还皮。”
“皇上。”魏璎珞抱着他的腰不放,如抱着一根救命稻草,抽泣道,“有人要杀我。”
弘历一愣,安慰道:“不要胡思乱想,那只是个意外!”
她在他怀里抖得厉害,原本倔强的有些无法无天的女人,忽然在他怀里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,叫他感到格外怜惜,她颤道:“皇上,她想我死,那个人……想让我从马上摔下来!”
她忽然昂起一张泪水涟涟的脸,极不安极依恋地望着他,向他讨要一个承诺:“皇上,你会保护我吗?”
“会的。”弘历将她搂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朕会保护你的,朕一定会保护你的……”
哄了许久,她才重新在他怀中安然入睡,弘历将她轻轻放回床上,牵起被子盖在她身上,又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,正要离开,却感袖子一紧,低头一看,见她小小指头抓着自己的袖子,睡着了也不肯放他走。
他竟也舍不得走,坐在床沿,低声道:“进来吧。”
李玉进来,看了床上的魏璎珞一眼,自觉压低声音,道:“皇上,海兰察来报,上驷院的监管事务大臣连同员外郎、主事、太监们全都审了一遍,除了冤枉二字,什么都审不出来。”
弘历沉吟片刻:“将专门饲养那匹马的太监重责八十,其余人等罚俸一年,然后放了吧。”
李玉惊讶:“放了?”
弘历冷冷一笑:“对,放了。”


第一百四十五章 黑子白子

令妃坠马的消息传来,纯贵妃心中极喜悦,却半点没表现在脸上。
因为弘历就坐在她对面,半天不开口,一开口便是:“你很开心?”
纯贵妃心中一凛,忙垂首叹道:“皇上来了钟粹宫,臣妾自然欢喜,但令妃受了重伤,延禧宫太医往来不断,臣妾听说之后,也是十分揪心。若非皇上有严旨,不准任何人轻易打扰,臣妾早已去探望令妃妹妹了。”
两人面前横着一张红木棋盘,黑子白子布于盘中,轮到弘历落子了,他慢悠悠从棋盒里捡起一枚白子,却不急着下,两指捻着,轻轻敲在棋盘旁,得,得,得……
就如同纯贵妃现在的心跳声。
“有人在令妃骑的马上动了手脚。”得——他终于子落棋盘。
“是谁如此大胆?”纯贵妃举起一枚黑棋。
“朕以为,皇后是一国之母,魏璎珞再得宠,也不会危及她的地位。至于其他妃嫔,轻易也没这样的胆子。”弘历很快又落了一子,淡淡道,“你说,到底会是谁呢?”
纯贵妃举棋不定,胸膛起伏了片刻,忽然跪下道:“皇上莫不是怀疑……臣妾从潜邸时候便伺候您,整日与琴棋作伴,与诗画为友,除了皇上的一点怜爱,臣妾什么都不求!纵您怀疑天下人,也不该怀疑臣妾啊!”
弘历居高临下看她:“令妃之前,最受宠爱的便是你,她入了宫,落差最大的,不也是你吗?”
纯贵妃盈盈带泪道:“皇上,从前臣妾得宠的时候,怜悯众位姐妹的孤清,常常劝您雨露均沾,后宫方能和睦相处。令妃千好万好,从不肯让皇上去旁人宫里,实在霸道得过了分,臣妾也曾多次劝过,偏她就是纵情任性,过分张扬,难保有人一时妒恨,才会蓄意报复。但臣妾可以对天发誓,此事真的与我无关啊!”
她流泪的样子最为动人,如同江南细雨,淅淅沥沥打在青石阶上,连身旁空气都被她的眼泪洗得清净。
正是这幅遗世独立,不染尘埃的模样打动了弘历,让她一路晋为贵妃,而今弘历看着她的哭容,心里却极为平静,他嘲讽一笑,道:“昨天夜里,朕命人将上驷院犯事的太监都放了,你猜他们去了哪?”
纯贵妃脸色渐渐泛白,心中已有了答案。
“大多数回去睡觉了,但有一个……为令妃牵马的那个小太监。”弘历盯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他深更半夜跑到了你的钟粹宫!”
“臣妾没见过这人!”纯贵妃白着脸道。
“那小太监十分警觉,发现有人跟踪他,立刻折了回来,朕的侍卫抓住他逼问半天,他也说从来没见过你,可没见过你,半夜来你钟粹宫作甚?”弘历往椅上一靠,有些疲惫失望的闭上眼睛,“朕也想相信你的话,朕也希望一切与你无关……”
弘历没有立刻下手,一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,二来一日夫妻百日恩,两人多年的情谊还在,甚至还有一个共同养育的儿子。
但即便如此,这钟粹宫在他心里的地位也已经不复当初,存在纯贵妃心中的那份小小野心,也将无疾而终。
“额娘。”六阿哥揉着睡眼走出来,手小小的,脚小小的,步伐小小的,如同一个可爱的偶人。
“孩子。”纯贵妃伸手抱住他,在他肩上哽咽。
“额娘,你怎么哭了。”六阿哥抬手摸着她脸上泪水。
“额娘没哭。”纯贵妃对他笑道,心想:我还没输,我不能哭。
哄睡六阿哥之后,纯贵妃轻轻擦去脸上泪水,表情变得极为冰冷,道:“玉壶,去请愉妃来。”
后宫众妃中,与魏璎珞有交情的不多,这愉妃算是与她交情最好的。
与魏璎珞与纯贵妃不同,这两人都是因宠封妃,而愉妃不同,他是因为生了儿子,才苦熬上了妃位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只在逢年过节时能见到弘历,其余时候,弘历几乎不踏足她的居处。
这样一个人,在纯贵妃这种既有儿子又有妃位的人面前,自然矮上一截。
如今她端端正正坐在椅上,身旁放着一只玉匣,里头盛着一根足年人参,根须形如手脚,在民间将这样的人参叫人参娃娃或者人参精。
愉妃生活拮据,没能耐送人这样的大礼,相反,这是纯贵妃送给她的。
“听说五阿哥病了。”纯贵妃笑道,“拿这人参回去给他补补吧。”
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,愉妃紧张回道:“娘娘关怀,臣妾铭记于心,不过永琪是咳嗽,太医一直用川贝为他调理,实在不敢用大补的人参,只能辜负娘娘一片美意。”
纯贵妃:“寻常咳嗽自不可用参,但本宫早已问过太医,五阿哥是因肺气虚弱引起的咳嗽,这棵人参,是专门送给他补气的。广储司有数千斤人参,本宫挑选了最适合五阿哥的,你尽可以放心。”
愉妃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人参,忽起身跪下道:“娘娘有什么吩咐,臣妾一定照做,只望娘娘能够放过五阿哥……”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纯贵妃朝她招招手,“你过来,本宫有件事要吩咐你。”
“明玉。”
延禧宫内,魏璎珞忽然张开眼睛,问伺候在身旁的明玉:“你猜纯贵妃下一步会怎么走?”
后宫如一张棋盘,她与纯贵妃互为棋手,一个手持白子,一个手持黑子。
得——魏璎珞先落子。
她故意放骑马的消息出去,想要引纯贵妃出手,但即便对方不出手也没关系。
魏璎珞还可以自己坠马。
然后收买上驷院的小太监,叫他引海兰察去钟粹宫。
一子接一子,最终将纯贵妃逼入绝境,下一步该轮到她落子了,而这一子,将决定整盘棋局的胜负。


第一百四十六章 背水一战

闲敲棋子落灯花,等来等去,最后等来了两个说客。
“永琪。”愉妃柔声道,“这位是令妃娘娘,去给娘娘请安。”
她身旁的小孩儿上前给魏璎珞磕头,一本正经道:“永琪给令母妃请安。”
魏璎珞歪在贵妃榻上,有些好奇地看着他,这孩子约莫八九岁,生得唇红齿白,玉雪可爱,如同年画上的金童似的,动作却一板一眼,如八九十岁的朝中老臣,看着十分有趣。
愉妃:“永琪,你出生时浑身金黄,人皆以为妖物,只有你令母妃,拼死也要护着,若不是她,你可长不到这么大了。”
永琪原本已经起来了,听了这话,又重新跪下去,郑重其事给魏璎珞磕了一个响头:“永琪谢令母妃救命之恩,将来永琪长大了,一定会好好孝顺您。”
明玉见不得这母子两,冷笑一声:“我们娘娘将来自会有阿哥孝顺,不劳五阿哥操心。”
永琪小脸一呆,愉妃色变道:“明玉,永琪才多大年纪,他是一番诚心,不领情便罢了,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!”
明玉嗤笑一声,阴阳怪气道:“昨夜总听见怪声儿,奴才还在奇怪,这没过年呢,黄鼠狼便上门了,主子,奴才得去瞧瞧,赶紧把洞给堵上,免得晚上吵了您休息!”
“明玉。”魏璎珞看了她一眼,然后朝永琪招招手,“当年的小婴儿,一晃眼时间就这么大了,来,过来这。”
永琪乖乖过去,忽然咳嗽一声,忙抬起两只有些娃娃肥的小手捂住嘴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魏璎珞。
“怎么?喉咙不舒服?”魏璎珞关切道。
“他最近有些咳嗽,太医已给他开了川贝吃着。”愉妃怜爱地看着五阿哥。
她的目光让魏璎珞有些发楞,不知不觉回忆起皇后抱着孩子时的模样。
半晌回过神来,见永琪正盯着桌上一盘芙蓉酥看,察觉到她的目光,又迅速将视线移开,摆出一副君子做不斜视的模样。
魏璎珞将点心推到他面前:“明明想吃点心,就在你手边,为何视而不见?”
永琪:“额娘说,不问自取,不礼貌。”
璎珞笑了,拿起一块芙蓉酥递给他:“吃吧,是我答应的。”
“谢令母妃。”永琪规规矩矩给她行了礼,才从她手里接过芙蓉酥,吃的一本正经,一点碎屑都用手接住,不让掉在地上。
魏璎珞自己都没他吃得规矩,忍不住看着他笑。
“咳,咳。”永琪忽然捂嘴咳了两声。
璎珞:“咳嗽了,就不要多吃甜食。”
永琪点头,乖乖地放下了第二块。
魏璎珞很喜欢这孩子,却不喜欢他的母亲。
小孩子容易犯困,魏璎珞与愉妃没营养的说了一会话,永琪就开始打呵欠,魏璎珞道:“明玉,带五阿哥去偏殿睡午觉。”
没了懵懂无知的孩童在,大人之间就不必拐弯抹角了。
“你既然已经站在了纯贵妃那边,为何还要回来找我?”魏璎珞划拉了一下茶杯盖,碧螺春的香气氤氲而出。
“璎珞,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好命,先有皇后护着,后有皇上宠着。”愉妃望着她,神色复杂,“我什么都没有,为了在紫禁城立足,除了投靠纯贵妃,还有第二条路可走?”
魏璎珞知她活得艰难,可这不是背叛皇后的理由。
“你知不知道?”魏璎珞猛然将茶盏放在桌上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纯贵妃是杀害七阿哥的真凶,是逼死先皇后的祸首!”
愉妃听了,倒吸一口凉气。
魏璎珞紧紧盯着她,希望她能愤怒,希望她能哭泣,可她却缓缓将那口气吐了出来,唯唯诺诺道: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对我这样卑微的人而言,只有活下去,才能保护好永琪,保护好我的儿子!至于其他人,其他事,我根本没有能力过问。”
魏璎珞本也没指望她能帮上忙。
或者说,她压根就不打算让一个带孩子的母亲,掺和进这件事里。
她只想要对方一丝怒气,一滴眼泪……
可愉妃连这点都不肯给!
魏璎珞捂着胸口,只觉得伤口剧痛难忍,额头上不禁布满汗水。
“好了!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!”明玉冲了进来,狠狠瞪向愉妃,“给了狗一块肉,它还知道看家护院,你受了先皇后庇护,一次又一次,可你竟然投靠了纯贵妃!愉妃,你实在连狗都不如!”
愉妃听闻此言,凄然一笑:“狗?是啊,在紫禁城里不受宠的女人,可不就是比狗都不如吗?”
她的确是个没什么运道,也没什么本事的可怜人。
眼睁睁看着最好的姐妹死在她面前,又不得不对仇家卑躬屈膝,好不容易熬到慧贵妃去了,却也没熬出个人样来,连魏璎珞这个昔日长春宫的小小宫女,都后来者居上,爬到了她可望不可即的位置。
“……璎珞,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条狗,回我一句话。”愉妃可怜巴巴道,“是你跟皇上说,害你坠马的人是纯贵妃,是不是?”
魏璎珞胸口还在疼,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胸口,一边冷冷看着她。
“我现在是纯贵妃的一条狗,事情若是继续追查下去,她迟早推我出来顶罪。”愉妃走过来,试图握住魏璎珞的手,“我死了没什么,可永琪怎么办?璎珞,你从前好不容易才从慧贵妃手里救下他,现在你忍心看着他没了娘,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着吗?”
“你疯了?”明玉一把将她推开,“你要璎珞放过纯贵妃?”
“不,不是放过,是化干戈为玉帛。”愉妃摇摇头,然后一脸期盼地看向魏璎珞,“璎珞,你不要再和她做对,不要再追究先皇后的死因,就让一切都过去,彼此和平共处,好不好?”
魏璎珞几乎从牙缝里蹦出那四个字:“不再追究?”
愉妃含泪点头:“是,如今你深受皇恩,如日中天,何必对过去耿耿于怀。你若与纯贵妃和解,再生下一儿半女,宫里谁能与你争锋?这是为了我,为了你亲手救下的永琪,更是为了你自己啊!”
魏璎珞沉默以对。
明玉见她竟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,忍无可忍,便要破口大骂,话到嘴边,却又生生咽了下去,只见房门微微开了一条缝,永琪一边揉着眼睛,一边从门缝后钻进来:“额娘。”
几个人都住了口,不再讨论这事。
“……时候不早了,明玉,拿一盘子芙蓉酥,让永琪带回去吃。”魏璎珞开口送客。
一盘子芙蓉酥很快收拾好,整整齐齐码在一只锦盒里,永琪脸上平静,双手却将盒子抱得很紧,显然心里十分欢喜。
愉妃牵着他离开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看向魏璎珞,别有深意:“璎珞,只要你肯护住永琪,我不会再让纯贵妃伤害你,我保证。”
魏璎珞没法将她这话当真,一个自身难保的女人,竟还夸下海口,说要保护住她?魏璎珞心里觉得又可悲,又可笑,良久才道:“愉妃,当真不后悔?”
抛弃自尊,抛弃恩人,甚至抛弃人格沦落为一条走狗,你当真不悔?
“为了照顾好永琪,哪怕世人骂我是卑劣小人,哪怕要跪着侍奉仇敌, 我也都能忍受。”愉妃揉了揉永琪的头,然后对魏璎珞笑,“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,就能体会我今天这份心情了。”
魏璎珞一楞。
“娘娘,别理那个叛徒!”明玉将门一关,将这对母子关在门外,然后气呼呼回到魏璎珞身旁,勉强自己露出个笑脸,“我给你说些笑话听吧。”
明玉的笑话说得一点也不搞笑,听得魏璎珞瞌睡连连,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。
过后几天,她一直在床上过,汤药日日不断,身上的伤一日一日好转,终于能够下床,扶着明玉的手在院子里走走。
走着走着,忽见一个人行色匆匆朝她走来。
“令妃娘娘。”是李玉,他抱着拂尘,一脸寒霜地立在魏璎珞面前,“皇上请您去永和宫。”
魏璎珞望着他,有时候他就是弘历的脸面,弘历用什么样的表情待人,他就用什么样的表情待人,如今见他一脸寒霜,永和宫里等着自己的,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事实证明,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。
在永和宫等着她的,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永琪。
“令妃,永琪才多大年级,你居然对他下此毒手!”愉妃跪在床边哭道,“皇上,您可要为我们母子两个做主呀!”
魏璎珞一楞:“下毒手?这是何意!
“令妃。”纯贵妃立在愉妃身旁,一副为她做主的模样,“前几天,五阿哥是不是去了延禧宫?”
魏璎珞望向她,两人目光一碰,犹如短兵相接,彼此都心知肚明,纯贵妃终于落子了——
这一子,这一战,乃背水一战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


第一百四十七章 毒

“是。”否认是否认不了的,愉妃大大方方来探病,一路上不知多少宫人能为她作证,魏璎珞索性承认道,“妃命他来看望我,并带来了灵芝鹿茸。”
纯贵妃直奔重点:“是否在那里吃了点心?”
璎珞:“吃了一块芙蓉酥。”
纯贵妃笑道:“这就对了,刘太医!”
一名太医早已候在宫内,一听传唤便上前道:“令妃娘娘,五阿哥近日有些咳嗽,臣以川贝为主方进行治疗。但川贝有一个特性,决不可和乌头类中药同服。如草乌、川乌、附子等,都是大忌。”
继后:“若是同服,又会如何?”
刘太医:“回禀皇后娘娘,若是同服,极可能因药性相克而中毒,比如全身麻痹,疼痛不止,甚至丢了性命。臣刚才为五阿哥诊脉,便发现草乌中毒之兆。”
纯贵妃意有所指:“延禧宫的芙蓉酥含不含草乌,就只有令妃知道了!”
“我为什么要谋害五阿哥?这孩子当年还是我救下来的呢。”见她字字将线索往自己身上引,魏璎珞皱眉道,“况且延禧宫中,哪儿来的这种药?”
“令妃这是明知故问?”纯贵妃似乎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,立即道,“整个紫禁城,除了太医院,不就只剩下你的延禧宫有这药了吗?”
此话何解?弘历朝刘太医看去,刘太医急忙解释道:“皇上,臣听闻令妃娘娘从马上坠下,伤了右手,叶太医便为她开了一道草乌头膏,专用于脱臼疼痛,伤折恶血,这膏方需用草乌,延禧宫内……自然是有的。”
弘历眉头皱起,愉妃又抱着他的腿哭了,纯贵妃则在他耳边推波助澜:“皇上,令妃深受皇恩,不思回报,却嫉恨愉妃,毒杀五阿哥,似这等心胸狭窄、手段毒辣的女人,实在是令人发指。臣妾心知,皇上不忍处置令妃,但若人人都效仿她,紫禁城的规矩何在,后宫又会乱成什么模样?臣妾斗胆,恳求皇上重重惩治,也好给上上下下警示,叫他们知道,谋害皇嗣,罪不容赦!”
“连审都不审,就要给我定罪?”魏璎珞看向弘历,“皇上,既说是叶天士开的药,就让叶天士来一趟吧。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,还要审问什么?”纯贵妃也同样看向弘历,“皇上,莫要听她狡辩。”
两人纷纷将自己放在天平的一端,于弘历心中左右横斜,她们静静等着,满殿的人也都等着,最后一端落下,一端举起,弘历沉道:“唤叶天士来!”
纯贵妃面色一白。
叶天士很快被传了过来,弘历问:“叶天士,你为令妃开了草乌头膏?”
叶天士:“是。”
弘历:“草乌头膏和川贝相克?”
叶天士:“是。”
众人窃窃私语,弘历疑惑望向魏璎珞:“璎珞,你到底想让叶天士告诉朕什么?”
魏璎珞神色极平静:“叶太医,我不懂医术,但人吃错了东西,第一件事该怎么办?”
叶天士眼角余光望向床上躺着的永琪:“吃错了东西?”
璎珞:“对,服了剂量轻微的毒药,或是吃了相克的食物。”
叶天士当即回道:“催吐。”
众人一起看向刘太医,这一位上来就喂五阿哥汤药,从头到脚也没见他催过一次吐。
“这,这……”刘太医急中生智道,“五阿哥身体虚弱,臣不敢轻易催吐,只好令他服下解毒汤剂。”
魏璎珞:“阿哥如今脱离险境了吗?”
刘太医看了一眼纯贵妃:“这……”
“看来是刘太医技艺不精。”魏璎珞当即对弘历道,“还请皇上准叶天士一试,为五阿哥诊断病情。”
刘太医一听,面色如土,纯贵妃则频频朝愉妃使眼色,愉妃赶紧上前:“皇上,永琪身子虚弱,再禁不起折腾了!若他有个三长两短,臣妾也没了活路!皇上怎能相信杀人凶手的话,令妃这贱人,分明是要害永琪啊!”
天平既已倾向了一边,又怎会轻易听她的话,更何况她跟纯贵妃那番视线往来还瞒不过弘历的眼睛,他冷冷道:“叶天士,交给你了。”
催吐过后,永琪虽然还是没醒,但脸色比刚刚好上了许多,不至于梦中不断呻吟。叶天士捧着痰盂研究了半天,得出结论:“皇上,里头没有乌草。”
刘太医插嘴道:“草乌一入胃,早就化了,所以才看不见。”
“乌草是化了,可人参还在,尔晴还是大量未克化的人参片,这可就稀奇了。”叶天士望向他。
“五阿哥是肺虚引起的咳症,才用人参补气。”刘太医勉强道,任谁也能听出他的心虚。
“五阿哥若要补气,参须泡茶即可,哪儿用吞这么多!”叶天士冷笑道,“人参滥用,表邪久滞,尤其五阿哥年轻,身体康健,过量食用人参,反而导致闭气,胃血逆行,身体大为受损,自然昏迷不醒!刘太医,你精通小儿方,怎么会犯这么大错!”
继后一直袖手旁观,没有掺和到这件事里,只在此时说了一句话,一句足以置纯贵妃于死地的话,她笑道:“除非他为人指使,故意陷害令妃!”
刘太医早已不堪重负,尤其是察觉到弘历与继后都站在魏璎珞身旁后,他扑通一声跪下:“皇上饶命!臣……是愉妃执意要用参片,臣也劝过,可娘娘就是不听臣的啊!今日也是愉妃一口咬定,五阿哥服用了草乌,臣才诊错了脉!”
“皇上,臣妾也不知道多服人参会有隐患,臣妾无知,臣妾有罪!都怪臣妾不好,平白害了永琪,还误会了令妃!”愉妃恐慌道。
“你是有罪,身为亲额娘,竟为了陷害令妃,不惜伤害永琪的身体,根本不配做永琪的额娘!”弘历冷笑,“朕知你没这样的胆子,说吧,是谁借给你的胆子?”
魏璎珞:“愉妃,你若不照实交代,便成了罪魁祸首。”
出乎她意料之外,她原以为愉妃还要垂死挣扎一阵子,哪知愉妃转头就喊:“是她,是纯贵妃!一切都是纯贵妃指使!”
纯贵妃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坦白的这么快,一时间连狡辩的借口都想不出,只能干巴巴道:“愉妃,我平日待你不薄,你一时妒恨,构陷令妃就罢了,如今 为了脱罪,竟想拉我下水!”
“皇上。”愉妃此刻表现得极冷静,冷静的让魏璎珞感觉有些奇怪,“主意是纯贵妃出的,人参自然也是她给的,若不信,请查内务府库房,定能找到粹宫领参的记录。”
纯贵妃大怒,正要冲过来与之分辨,忽然听见弘历惊喜道:“永琪!”
原来纯贵妃一声尖叫,将原本正在昏睡的永琪给吵醒了,弘历快步走到他身边,将手贴在他额上:“怎么样,好些了吗?”
“皇阿玛。”永琪脸上沁着细密的汗水,情况不算坏,也算不上好,但他仍强迫自己起来,忍着咳嗽,断断续续对弘历道,“皇阿玛,咳咳,是纯贵妃……儿臣亲耳听见,她逼额娘每天用参,额娘总是哭,一直哭……咳,额娘是被迫的!”
“你——”纯贵妃看看他,又看看跪在一旁的愉妃,忽然恍然大悟,“你们母子……你们母子联合起来要害我!”
见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,弘历眼中的厌恶更盛,后宫尔虞我诈,他不信妃子,但信自己的儿子,永琪无论在学府还是下人当中的风评都很好,才华出众,正直聪慧,最重要的一点是,弘历从未见他说过一次谎。
这样一个孩子怎会构陷于她?
“来人!”弘历闭上眼睛,“将纯贵妃与愉妃囚回各自宫中,其余人等入慎刑司,今日落山之前,朕要得到答案!”
纯贵妃瘫在地上,连同玉壶等人一起,被太监们给押走,其中一名太监走向愉妃,不等他将对方扶起,永琪就踉跄着从床上跌下,扑到愉妃身上,小小的手臂紧紧抱着她,哭道:“不要带走我额娘,额娘!不要走,额娘!”
愉妃忍住泪,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鬓角,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,永琪浑身一震,连流泪都忘了。
魏璎珞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疑惑顿生。
与纯贵妃相比,愉妃许多地方都显得不自然,甚至前后矛盾。若说她忠于纯贵妃,她承认的太快,若说她不忠于纯贵妃,整件事她又参与得太多,思来想去,魏璎珞忽然浑身一震,想到了一个极荒谬的答案……
“不可能。”她喃喃自语,却无法说服自己。
因为联系前后,这几乎是唯一一个答案……


第一百四十八章 水落石出

是夜,愉妃寝宫。
宫中空荡荡一片,魏璎珞来了半天,也不见一名宫人上茶,还是愉妃亲自给她倒的茶,一喝,隔夜凉茶。
“事情虽然不是我主使,但皇上再也不会想看见我。”愉妃倒是毫不在意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我想我很快就会被放出宫,或守皇陵,或去庙里为祖先祈福,终身也回不来紫禁城。”
魏璎珞陪她喝了一口凉茶,品了品这份人走茶凉,然后放下茶盏道:“愉妃,你败得太快了。”
愉妃笑着看着她,亲切的如同弹奏完一曲的伯牙,听子期为她品评优劣。
“纯贵妃唆使你用过量人参,怎会让五阿哥发现?偏偏他又突然清醒,醒的那么及时,及时的给了纯贵妃致命一击。”魏璎珞望着她,笃定道,“愉妃,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。”
愉妃笑了起来,极畅快的笑,被人理解的笑。
“不错。”她坦然道,“纯贵妃拿五阿哥的命来威胁我,要我帮她对付你,我索性将计就计,埋伏在她身边,直至最后,反戈一击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魏璎珞叹道,“跟我们这群后宫妇人不同,五阿哥天资过人,向来为皇上所重,借他的口,说出纯贵妃的罪行,皇上一定会信……只是这话,你为什么不对皇上说呢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愉妃淡淡道,“若我告诉皇上,从前与纯贵妃交好,是为了投其所好,搜罗她的罪证,皇上一定会认为,我和你合谋陷害纯贵妃。”
弘历一定想不到,紫禁城内最了解他的女子,竟是愉妃,她知道该如何让他怀疑,也知道该如何让他相信。只可惜她既无慧贵妃的艳丽,又无纯贵妃的气质,甚至也不如魏璎珞这样狡黠,故到最后,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愉妃。
“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魏璎珞喟叹一声,“虽扳倒了纯贵妃,你也落得这幅田地,真真一点好处也没有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好处。”愉妃轻轻一笑,明明最需要安慰的是她,她却还反过来安慰耿耿于怀的魏璎珞,“璎珞,我是一个懦弱的女人,从前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惨死,却无法为她报仇。若非先皇后和你伸出援手,连永琪的性命,我都保不住。可是我再懦弱,也懂得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的道理。既受恩于人,便应结草衔环,至死不忘,我不够聪慧,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。”
顿了顿,她忽起身,从里屋搜出一只饼盒,双手递向魏璎珞。
“今日一别,余生难见,我心里没有别的牵挂,只有一个人……想要托付给你。”愉妃殷殷切切地望着她,揭开手中饼盒,盒里四四方方铺着芙蓉酥。
正是三天前,魏璎珞送给永琪的那盒芙蓉酥,一共七块,如今仅少了三块,永琪一天只吃一个,吃得极为珍惜。
魏璎珞双手接过饼盒,神色之郑重,如同接过愉妃的命,承诺道:“就交给我吧。”
愉妃眼中含泪,正伏身要拜,外头忽然传来李玉的声音:“令妃娘娘,皇上唤您去养心殿,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。”
魏璎珞原以为所谓的水落石出,是指纯贵妃诬陷她下毒一事,等去了养心殿之后,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弘历的脸色比之前更冷,魏璎珞从没见过他如此愤怒的模样,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。继后立在他身旁,对跪在下首的玉壶道:“把刚才对我说的话,再向令妃禀报一遍吧。”
玉壶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了,木然道:“纯贵妃吩咐奴才去接近熟火处管事王忠,暗中收买,为我们所用。那年除夕之夜,先皇后仁慈,早早放了奴才们各自休息。贵妃收买长春宫小太监,换上易爆火花的菊花炭,又安排了王忠在吉祥缸底动了手脚,令融冰的火中途熄灭,才会让七阿哥葬身火海。”
这段话,弘历先前显然已经听过一遍,如今再听一遍,依然觉得愤怒,他右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,沉声道:“朕原本只是命令皇后彻查愉妃一案,没想到这一查,居然牵扯出陈年往事……想当年,若非七阿哥出事,容音也不会……”
顿了顿,弘历仍有些将信将疑地喃喃:“只是,她真会做这样狠毒的事吗?”
辛苦接近弘历是为什么,费尽心思与纯贵妃作对是为什么,不惜冒生命危险从马上坠下来,只为拖纯贵妃下水是为什么——为了今天!魏璎珞怎肯放过眼前这个机会,当即跪道:“皇上,臣妾有一位证人!”
明玉很快被领进养心殿内,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。于是一场谋杀案的来龙去脉,尽数铺在弘历面前。
弘历忽将手中茶盏掷向她,几近迁怒道:“当时为何不说?”
明玉不敢避,任茶盏打在身上,滚烫茶水浇她一身,魏璎珞忙护在她身前道:“明玉隐忍日久,只因毫无证据,只凭一张嘴巴,去指证备受宠爱的纯贵妃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皇上,宫女也有父母亲人,纵然不吝惜自己的性命,也要为家人考虑啊。”
听见家人二字,跪在地上的玉壶猛然哆嗦了一下,开始不停磕头:“皇上,奴才所言句句属实,奴才愿指认主子,也愿意赴死,只求皇上看在奴才将功折罪的份上,能够饶了奴才的家人!”
见她这番模样,魏璎珞恍然大悟,她先前还觉得奇怪,玉壶又不是愉妃,她跟了纯贵妃那么多年,是纯贵妃最得力的左臂右膀,怎会如此轻易的就出卖了她,想来……是某人用家人性命来威胁她了。
至于这某人是谁……魏璎珞瞥了眼慈眉善目的继后。
你道她此举是在帮魏璎珞?
不,纯贵妃仅次皇后之下,又生育了六阿哥,她若是倒下,最大的得益者——正是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皇后娘娘。
若非如此,她又怎会在此事上如此上心?
对魏璎珞的目光似有所觉,继后还她一笑,一个你我心知肚明的微笑,然后对弘历道:“这玉壶招供后,臣妾提审了王忠,果然交代无误。”
弘历脸色极度阴沉,手也紧握成了拳头:“那么令妃坠马一事,多半也是她指使的了?”
爱一个人的时候爱她全部,怀疑一个人的时候怀疑她所有,只有这件事不是纯贵妃做的,却也算在了她的头上。但到了这个时候,多一个罪过,少一个罪过,又有什么区别呢?
见继后点头,弘历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怒气,一拍桌道:“好,好一个纯贵妃,竟歹毒如斯!李玉!传朕旨意!纯贵妃谋害七阿哥,罪不容赦,即日起褫夺封号,降为答应,幽居冷宫。”
这一夜发生的事情似乎耗尽了弘历的力气,命令下完,他一挥手,示意众人退下,魏璎珞落后一步,若有所思地望着继后的背影。
许多事情都水落石出了,只有一件事,她有些搞不清楚。
谋杀七阿哥一事,原本是一桩秘密,知道的人甚少,知道的人仅有魏璎珞,明玉,纯贵妃,玉壶以及一个王忠,除此之外再没别人,就算有,想必也已经早早被纯贵妃给处理掉了。
玉壶不可能平白无故吐出这么大一个秘密,她要是不说,以弘历对纯贵妃的宠爱,搞不好她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。
除非是继后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,并以其家人为质,逼迫她开口承认。
“可是继后……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?”魏璎珞喃喃自语。
人在桥上看风景,旁人在桥下看你,魏璎珞只顾着眼前的继后,没能察觉到身后那道复杂目光。
养心殿的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,可弘历的目光仍然透过房门,凝在她身上。
“女人是不是都有两张面孔?”空荡荡的养心殿内,回荡着他的自言自语,“纯贵妃面慈心恶,而你……你一直在刻意引导朕,要朕看清她的真面目,然后处罚她。”
弘历又不是傻子,魏璎珞的所作所为,他不可能真的一无所觉,他不怪她,皇后对她恩重如山,她会投桃报李,他一点也不奇怪,他只是在担心与……
叹了口气,弘历手中的毛笔慢慢勾动,在宣纸上落了一个“恩”字。


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梦成空

冷宫是搁置不用东西的地方。
不用的旧桌,不用的旧椅,不用的旧床,以及……纯贵妃。
纯贵妃孤独地坐在旧椅上,天渐渐黑了,她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,直到吱呀一声,房门开了,一道光线穿过门缝,落在她脸上。
“我以为,今夜来这儿的人,会是魏璎珞。”她朝对方笑道,“没想到居然是你。”
让宫人守在门外,继后独自一个走了进来:“魏璎珞?”
纯贵妃叹道:“我终于想明白,魏璎珞千方百计争宠,不惜挑起后宫嫉恨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当然是为了让你眼红,让你忧虑,不,更准确的说,是让你惧怕。怕她利用圣宠,揭破当年七阿哥的事。”继后将手中的六角宫灯搁在旧桌上,“魏璎珞越是嚣张,你越是恐惧,越容易出击,只要你一动手,必定露出破绽。”
“她故意放出骑马的消息,诱使我动手。其实,唯独这次,不是我下的手,可那又怎么样?皇上还是怀疑起了我。”纯贵妃自嘲一笑,“与其天天等她算计我,不如放手一搏,只可惜我失败了……只是皇后,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?”
“我?”继后笑了,烛火照在她身上,她的面孔半明半暗,“纯贵妃与令妃有怨,本宫这个六宫之主,自然要主持公道了。”
纯贵妃盯着她的侧脸,片刻之后,竟哈哈大笑起来:“我真傻,竟一直做了你手里的棋子,先皇后的死,真的与你无关吗?”
继后淡定一笑:“自然。”
“你说谎!”纯贵妃忽然朝她厉喝一声,“怂恿我杀人的,是你!”
弘历一直喜欢纯贵妃身上那股超然脱俗的气质,纯贵妃曾经也真的是超然脱俗,一心抚琴弄月,不像其他妃子那样热衷于争宠,直到诞下永瑢之后——
当时还是娴妃的继后以此为借口,经常过来探望她,时时刻刻提醒她——永瑢聪慧,皇上很喜欢他,只可惜皇后生了个七阿哥,她争不过皇后,永瑢也别想争过七阿哥。
“当娘的总是太过贪心,想将最好的东西留给儿子。”纯贵妃盯着继后道,“后头我做了许多事,但没你暗地里的支持,我压根做不成,就连魏璎珞离宫时,也是你特地派人通知我,暗示我长春宫人手不够,是时候动手了。”
从前以为是自己足智多谋,如今才猛然发现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玉壶勾搭上了王忠,可熟火处可不仅王忠一个管事,但短短一个月时间里,另外两个管事一个病了一个调去他处了,没了他们,一切都由王忠说了算。
后收买小太监,将长春宫内的炭全换成易燃的菊花炭,事情顺利的不可思议,现在想来却无比心寒,当年皇后产子,是继后在统管六宫,调换炭火一事,在她眼皮底下发生,她却当没看见,由始至终不闻不问。
“是我杀了七阿哥,但杀人的刀,是你递给我的。”纯贵妃笑了起来,笑得不能自已,不断拍着扶手道,“不,不仅如此,七阿哥是先皇后的命根子,他一死,先皇后就完了!那拉氏,你一步、一步、一步逼死皇后,打从一开始,便是要取而代之!”
继后含笑看她,那笑容令人背上发凉,如同藏在皮影戏台后的那张脸,摆动着手指,操纵着台上傀儡的喜怒哀乐,台下人的喜怒哀乐,而那张脸却在幕后暗暗发笑。
“杀七阿哥,迫先皇后自尽,诱我和魏璎珞斗得你死我活,最后借由她的手,将我彻底打入深渊。可你的手,从头到尾干干净净!哈哈哈,天啊,太好笑了!我到底在为谁争,为谁忙?”纯贵妃如今才大梦初醒,笑着笑着,泪水涌出来,“竟是大梦一场空,为他人做了嫁衣裳!继后,好手段!事到如今,我已无话可说,我只问你一句,我死后,是不是轮到魏璎珞?”
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?
“你说什么?”
延禧宫里,听着袁春望递来的消息,众人皆楞了。
袁春望:“……血流了一地,脖子都快被生生勒断了。”
明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如同听了一场鬼故事,脸色刷白:“断了?”
袁春望:“我也没瞧见具体什么样,只是负责打扫的宫女活活吓晕了。”
明玉牙齿都在打抖:“用什么才能把一个人的脖子……勒得藕断丝连?”
养心殿内,弘历面色不定。
连延禧宫都得了消息,他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。
李玉在带来噩耗的同事,还带来了一样东西……
弘历低头看着桌子上那半截染血的风筝线。
风筝线看似不起眼,绷紧的时候,却成了一条极细长的刀子,轻易便可割断人的脖子。
屋内众人大气也不敢出,直至弘历缓缓开口:“此事到此为止,严禁任何人私下议论,若有违反,宫规惩治。”
之后,他出了养心殿,一路不停的来到延禧宫。
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,也不知自己有什么话要问她,只是一进门,就看见袁春望手里捧着一盘做风筝的材料,朝他跪下: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弘历看着盘中那捆风筝线,笑容骤然一沉:“拿走!”
“怎么了?”魏璎珞坐在桌前,面前摆放了一只未完成的鸢尾风筝,指头上同样缠着一根风筝线,“我的风筝还没做完呢。”
弘历几步过来,劈手夺过她手里头的风筝线,丢在地上:“不要做了!”
见魏璎珞不明就里地看着他,他心中一叹,换了一副温柔语气:“你的手受过伤,竹篾很容易伤了手,以后不要再做了。”
魏璎珞:“那便让明月替我做吧。”
弘历:“朕说了,不要做了!延禧宫谁都不许做!”
魏璎珞:“为什么?”
弘历:“不为什么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片刻,不知为何,弘历总是先让步的那一个,他状似无意的将桌上的风筝扫到一边,然后让李玉将一把长琴放在上头。
魏璎珞小家出身,不擅此道,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年代的古琴,只知它纹理繁复,隐隐透出一股独特的木香,似岁月沉淀而出的香气。
“璎珞,朕上回教你抚琴,你嫌琴不够好,朕命人寻来过 去学琴时用的月露知音。”弘历坐在她面前,柔声道,“你就用这把琴来练习,好不好?”
可魏璎珞却微微一笑:“臣妾今天不想学琴,就想做风筝。”
弘历面色渐冷,身旁的李玉忙开口道:“令妃娘娘,这把琴可是皇上特意去圆明园取来的,旁人轻易碰不得呢!”
魏璎珞朝他笑了笑,竟学弘历先前一样,漫不经心将那把名贵古琴推到一旁,然后将被扫到一旁的风筝拿回来,继续低头做着。
直至弘历拂袖而去,她才重新抬起头来。
“璎珞!”明玉这时候才开了口,脸色还有些发青,似乎被弘历先前的神色给吓坏了,带一些埋怨,一些担忧道,“你明知纯贵妃的死因,这时候就该避嫌,还做什么风筝?”
魏璎珞望着弘历离去的方向,眼神清冷:“我不做风筝,别人就不怀疑我了吗?”
宫里头最常见的,最习以为常的,也最擅长的,似乎就是怀疑。
回了养心殿,弘历将染血的风筝线丢给李玉:“处理掉。”
似乎没料到他在延禧宫吃了个疙瘩回来,竟是这样一副反应,李玉慢了半拍才回道:“嗻。”
一边收拾桌子上的风筝线,李玉一边观察弘历的神色,小心翼翼道:“皇上,令妃娘娘虽然性子倔了些,倒不像是如此残忍的人。”
弘历冷哼一声,李玉立刻打了自己一巴掌:“奴才多嘴!”
正要退下,却听他冷冷道:“朕是气她毫不在意,连解释都没有半句!”
顿了顿,他叹息着补了一句:“……她就这么笃定,朕一定会信她护她?”
李玉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,正因为宫里头最常见的,最习以为常的,也最擅长的,似乎就是怀疑,所以这样的信任,反而显得弥足珍贵。
“皇上,等令妃回过神来,一定会来赔罪的。”他只好顺着对方的心意,将他如今最想听到的话说出来。
弘历看起来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,却在李玉退出门的那一刻,生硬地丢下一句:“她要来了,不准她进门……罚她在门口站着!”


第一百五十章 无常

“璎珞,你怎么还不快去皇上那道歉?”明玉神色忧虑道,顺便给身旁的小全子使了个眼色。
小全子颇上道,立刻帮腔道:“是呀,您这样拖着,可不是办法,今天舒嫔谱了一首新曲,邀皇上一同品鉴,去之前……”
都不必他说,明玉先一个愤然道:“还叫人来了咱们延禧宫,把送你的琴给讨走了,这万一要是把琴留她那了,咱们延禧宫的面子怎么办……哎!你怎么都不着急呀!”
真真应了一句话——急不死皇帝,急死太监。
他两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魏璎珞却慢条斯理的吃着点心,直至一碗酥酪见了底,才放下碗勺,往铜镜面前一坐。
明玉还以为她回心转意了,开心地走过来:“这才对嘛,我给你重新装扮一下,赶紧去养心殿……”
魏璎珞却打了个呵欠:“我困了,替我拆了首饰,我要休息了。”
夜,延禧宫里一片寂静。
魏璎珞侧身躺在帐内,睡得正安稳,突然一声筝音在她耳边响起,她皱皱眉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“咚咚咚!”
“咚咚咚咚!”
“咚咚咚咚咚!”
魏璎珞做噩梦似的,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都说琴声曼妙,犹如泉水叮咚。
但叮咚得太急太乱……可就成摔炮了。
魏璎珞双手捂着耳朵,气冲冲地冲到门边,一把拉开门,朝门外那人喊道:“皇上!现在都三更了,您不在舒嫔那休息,来这干嘛呀?”
有能耐在这个点,跑到延禧宫寝宫门前群魔乱舞,而不被侍卫叉出去杖毙的,数遍皇宫,也就一个人。
弘历腰背挺直,端坐在门前,膝上横着一方古琴,乍一眼望去,气定神闲,风姿卓越,犹如泉上伯牙,手一拨……咚咚咚咚咚!
莫说魏璎珞,连李玉的眼角都随着这摔炮声抽了抽。
“怎么样?”弘历云淡风轻扫她一眼,“朕刚得的新曲子,特地来弹给你听,你给品鉴一下。”
这是品鉴?此乃对听觉的凌迟!魏璎珞一手叉腰,没好气道:“皇上真会说笑,大半夜弹什么曲子呀,您是不是有话要训臣妾。”
抚琴的手慢了下来,弘历凉凉看她一眼:“你也知道自己办错事了?”
“皇上不是怀疑臣妾杀了纯贵妃,连风筝都不让放了吗?臣妾这就闭门思过。”魏璎珞说完,就要关门回去睡。
“朕知道。”弘历,“你没有杀她。”
关门的手闻言一顿,魏璎珞回头盯着他,似乎要从他的目光里找出他的真实想法:“现在宫里人人都说,是我杀了纯贵妃。”
弘历轻轻摇摇头,竟全不受旁人影响:“按你一贯的性情,不屑去打落水之人。更何况,纯贵妃罚入冷宫,一无所有,你会让她多活两年,也多受两年搓磨。”
魏璎珞扑哧一笑:“皇上,您这到底是夸奖,还是骂人?”
弘历瞥她:“魏璎珞,你在朕心里,就是这么小心眼。”
魏璎珞心中感叹,他说的没错,她就是这么个小心眼。
死多简单,眼一闭,腿一蹬,没了。
这不是魏璎珞想要的。
皇后遭了那么多的罪,死的那样孤独无助,她怎能容忍纯贵妃死的那么简单?一定要让她体会到同样的痛苦,孤独,绝望,才许她去地下与皇后作伴。
“还有,朕很生气。”弘历忽道。
魏璎珞一愣:“皇上明知不是我所为,那还生什么气?”
“不是你做的……”弘历慢慢走到她面前,独属于他的淡淡墨香传来,“你为什么不跟朕解释?”
魏璎珞沉默不语。
“你不解释,证明不在意朕心里对你的看法。”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,却不知为何,透出一点略显孩子气的赌气,“朕……很不高兴。”
就仿佛在别扭的,拐弯抹角的表达——朕却对你解释,朕在乎你。
“我……”魏璎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她手段尽出,不惜得罪其他嫔妃,也要掠夺弘历的宠爱。
等他真的将心掏出来,递到她面前,她却又不知所措。
只因她一直是个有恩必报,有仇也必报的人,弘历或许自己都不知道,如今在他面前的魏璎珞,实际上有一半是演出来的,他心里想要一个这样的女人,所以她扮演这样的女人。
……魏璎珞知道怎么做一个得宠的妃子,却不知道要如何做一个两情相悦的恋人。
弘历忽然叹了口气,将还在发楞的她抱进怀里,许是不想让自己在这段恋情之中处于下风,故作强硬道:“你这样不像话,朕不该来找你!”
魏璎珞条件反射道:“可你还是来了……”
弘历:“……”
“就当是破例一次?”魏璎珞给他一个台阶下。
“……不是第一次了。”弘历沉默半晌,才缓缓开口,“朕不喜欢破例,不喜欢这样反复无常的自己。”
在遇到魏璎珞之前,他一直是个严格自律的人。
食不言寝不语,再喜欢的菜至多也吃两口,不会动第三下,按时上朝按时下朝,就连临幸后妃,也都尽力一碗水端平,不特别专宠谁,也不特别冷落谁。
但魏璎珞来了,一把锤子一样,把他的坚持,甚至把他自己,全都打碎了。
“……那你,你可以不这样。”魏璎珞犹豫一下,“你可以回舒嫔那去。”
正好,你心乱,我心也乱……咱们要不要分开一下,各自冷静一下?
弘历看她一眼,似会错了她的意:“李玉!”
李玉:“奴才在。”
弘历:“让舒嫔不要等朕了,朕今夜要留宿延禧宫。。”
李玉:“嗻。”
弘历一把将魏璎珞拉进寝宫,门外,李玉摇摇头,出去给舒嫔报信了,顺便指点一下明玉:“还不快把琴收起来。”
明玉看眼弘历遗留下来的月露知音,问:“不用带去给舒嫔?”
“一贯只有你家娘娘,从旁人手里抢东西。”李玉乐呵呵道,“你何曾见过有人能从她手里抢东西?”
第二天,承乾殿。
继后坐在窗户旁,低头做着一副护膝。
外头轻轻几声敲门声,珍儿起身过去,过了一会,回到继后身旁,低声与她耳语几句。
听了延禧宫里发生的事,继后微微一笑:“且让她们去争,去抢,本宫只做手里这幅护膝。”
珍儿原以为这幅护膝的做给弘历的,听她这样一说,才奇怪问道:“娘娘,这护膝是……”
继后手中的针线在护膝上一穿,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极温柔:“阿玛年纪大了,老寒腿越来越重,额娘从前给他做的,一定很旧了……”
见她动作忽然停了,看着护膝走神,珍儿忍不住问:“娘娘,您又想起夫人了?”
继后失笑一声:“继续缝:小时候,额娘待我特别严厉,行走坐卧都有规矩,容不得半点马虎,只有阿玛最疼我,老是护着我……”
一个宫女忽然走进来,拜过之后,道:“皇后娘娘,那尔布大人在乾清门外候着,请见娘娘一面。”
继后一愣:“他不是在浙东赈灾吗,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宫女:“那尔布大人说,赈灾的事儿办妥了,因很快是夫人的忌日,特意告假回京。”
继后看了一眼窗外,夕阳西下,眼看着就要天黑了,等她走到宫门口,只怕宫门都已经下钥了。于是叹了口气:“你去告诉他,天色太晚,明日再见吧。”
珍儿劝道:“娘娘,老爷风尘仆仆,破例一次又如何?”
继后轻轻摇摇头,至少在外人面前,在皇上太后面前,她要表现得与当初的弘历一样自律:“本宫是皇后,更要遵守宫规,免得落他人口舌,去吧。”
宫女又朝她拜了拜,然后出门去了乾清门外。
一名两鬓微白的男子正在门口候着,似因心事重重,故而双手背在身后,不停来回走动,见宫女来,急忙迎了上去,没在她身后看见女儿的身影,流露出巨大的遗憾之色。
听完宫女的话,他长叹一声:“天意,天意啊。”
宫女见他神色古怪,便问:“大人,您这是怎么了?”
那尔布不言语,忽然朝承乾宫的方向跪倒,深深伏下,含泪哽咽:“老臣本想见娘娘最后一面,可惜见不到了。只好遥祝娘娘,从此平安顺遂,福寿康宁。”
他语焉不详,说得宫女心跳如鼓,等他一走,就急匆匆往承乾殿赶,务必向继后汇报这个情况。
与此同时,养心殿外,两名男子,剑拔弩张。
“交出来!”弘昼拦在海兰察面前,冷冷道,“把参那尔布大人的奏折交出来!”
“弘昼,你是不是疯了?”海兰察古怪看他,“这可是呈给皇上的奏章!”
弘昼竟直接动手去抢他手里的奏折,然而海兰察一等一的武士,他手里的东西是那样好抢的?见武力行不通,就开始言语上威胁:“不过是诬告罢了,你可别忘记,污蔑孙大人的祸首可是被斩了!”
海兰察也不是吓大的,一挥手:“让开!”
弘昼还要与他纠缠不清,门内忽然传来弘历一声:“海兰察,进来吧!”
海兰察快步而入,身后,弘昼一咬牙,追了上去。
奏折很长,弘历看到一半就丢下奏折,怒道:“好一个那尔布,什么财不好贪,竟把主意打到赈灾粮上去了!”
弘昼忙解释道:“皇上,那尔布大人素来矜矜业业,廉洁奉公,此事必定是诬陷,请皇上给臣弟一点时间,让臣弟彻查……”
“诬陷?”弘历冷笑打断,“他每日放出的粥几是清水,引发灾民暴动,死 185,伤 500 余人,这也是诬陷吗?!”
弘昼哑口无言。
弘历冷哼一声,将目光投向海兰察,下令道:“即刻将那尔布下狱,命刑部严审!”
海兰察:“嗻。”
承乾殿内。
继后仍坐在窗户旁,一如昨日的位置,一如昨日的傍晚,唯一不同的是……她手里的护膝已经缝好了。
昨日宫女带回来的消息,让她心事重重,一晚上睡不着。
既睡不着,也就不再勉强,索性起床继续缝着手里的护膝,琢磨着天一亮,就将阿玛叫过来,然后将护膝给他。
护膝是最好的料子,上头没什么花纹,只在背面绣了两个字——平安。
她对这个父亲的要求不高,倘若他真是一个有本事,有能耐的人,也就不会让妻子早死,女儿一个人在宫里头厮杀的头破血流了……
“平安就好。”继后握紧手里的护膝,喃喃自语,“平安就好……”
“娘娘!”珍儿从外头冲进来,“娘娘不好了,老爷,老爷下狱了!”
哒——护膝骤然落地。


第一百五十一章 取舍

弘历终于放下手里的奏折,淡淡道:“皇后,你失态了。”
继后跪在地上,额头贴于地面,保持这样的姿态,已经许久许久了。
“你说你阿玛是冤枉的。”弘历叹了口气,走过来扶她,“灾民砸烂了赈灾厂,他与九名赈灾的官员束手无策,闹到不可收拾,以至伤亡无数。朕派去彻查的官员,发现粮仓里刚拨下的粮米,不足原本三成之数,你告诉朕,谁冤枉你父亲?是灾民,是御史,还是……朕?”
继后猛然抬头,盯着弘历道:“皇上,二十多年来,我阿玛不懂升官发财,不懂汲汲营营,皇上怎么说,百姓怎么需要,他便怎么办事!三年前直隶河堤决口,他只是途径而已,却留下帮助当地官民,最危险的时候,甚至亲自下河堤,用沙袋,用他自己去堵决口!您说说,这样一个人,会去贪污百姓的赈灾粮吗?”
弘历愕然。
“皇上。”继后忍不住落下泪来,惨然哀求,“臣妾求您,给他一次机会,再查一次,好不好?”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?
“所以你答应她了?”寿康宫里,太后头也不回的修剪着盆栽。
弘历楞了一下,苦笑道:“朕还没说完,太后就猜到了。”
“有什么难猜的?”太后笑了起来,慈眉善目,“皇帝,后宫不干涉政务,你最反感的也是这点,可你却容忍皇后哭诉,是不是说明,你打心底里相信,那尔布是无辜的。”
“事实亦是如此。”弘历淡淡道,“弘昼连同刑部多番查访,证实早在赈灾粮到粮仓之前,便被层层盘剥,那尔布无米之炊,如何赈灾?”
咔嚓一声,金剪子将一朵茶花剪了下来,太后冷冷回头:“那又如何?”
弘历一楞:“太后有何看法?”
随手将那花那剪弃到一边,太后缓缓走到椅前坐下,极冷静道:“那尔布忠正有余,能力不足,光是浙东一带,粥厂设下 126 个,偏偏只有他的粥厂出了事。当他发现灾民闹事,非但控制不住,还让局势迅速蔓延,灾民死伤无数,引得朝野震动。若人人都和他一般无能,大清要乱成何等模样?”
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,弘历盯着她:“……太后想让朕杀了那尔布?”
太后微微一笑,反问他:“不杀,不足以平民愤。”
屋子里燃得是檀香,桌子上贡着的是弥勒佛,就连墙壁上,都挂着观世音大慈大悲的画像,看着太后脸上慈祥的笑容,弘历觉得心中有些发凉。
“您常年吃在念佛,就算宫女太监犯错,也不肯轻易责罚。”他缓缓问问,“如今一个明显被冤枉的忠臣,您却劝朕杀了?”
太后叹息一声,似一个老母亲教导自己年幼无知的孩子:“皇帝,你若不杀那尔布,就要彻查这桩案子,就得惩治更多人,包括你的皇叔、堂弟,甚至上千赈灾官员。粮食从他们的手中流过,一点一滴, 如同沙漏,剩下越来越少。”
皇叔?堂弟?
弘历终于明白了过来,太后是慈悲的——她只对自己的亲族慈悲,只要能保下那群贪墨了赈灾款的皇亲国戚,牺牲个把个奴才算什么?
“太后!”弘历咬牙切齿道,“由上及下,层层盘剥,才成了如今的模样,他们理所当然要付出代价!”
“这些人贪墨赈粮,的确罪该万死。”太后忽然话锋一转,“但你不能一朝杀尽。”
她划拉了一下手里的茶盖,有条不紊地劝道:“宗族同气连枝,你动了一个没事,动了两个有事,动了三个就要天下大乱,想想先帝爷!”
弘历一楞,回忆起先帝在时,被亲兄弟联合宗室反对,每一道政令推行得极度艰难。许多明明是造福苍生的政策,下头的人一执行,就变成了苛刻盘剥,最后天下百姓都觉得是他不好。
导致最后,先帝唯一能做的,就只有以杀止杀。
“如今你要学他吗?”太后咄咄逼人道,“然后落得与他一样……众叛亲离的下场吗?”
“……难道杀了无辜的那尔布,袒护这群贪官污吏,大清就能更好?”弘历嘲道,“只怕他们下回还要变本加厉,把朕的国家给蛀空。”
太后却故意转换话题,将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那尔布身上,好叫他做宗族的替死鬼。
“我早已说过,他不无辜,他是无能!”太后加重语气道,“姓只相信他们看到的,听他们听到的,理解他们能够理解的!他们认定了那尔布贪墨,你便送上那尔布的人头,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!”
弘历沉痛道:“太后,那是皇后最后的亲人了!”
太后微微一笑,如她身旁的弥勒佛,如她身后的观音像:“若他是旁人,还能苟延性命,偏偏是皇后的至亲,更是非杀不可,杀了那尔布,天下人才会相信,大清律法不徇私情,皇帝是大公无私的!”
弘历的拳头紧了又松,最后忽然起身:“太后的话,朕会考虑的。”
他实不愿与自己的母亲争吵,又不愿再听到这样凉薄的话,只能抬脚离开。
“皇上!”身后,太后朝他喊道,“如今边疆战乱未平,各地天灾频起,杀一个那尔布,别人会说您雷厉风行,惩治一级级的赈灾官员,朝臣宗室会怪皇上冷酷无情,百姓会怀疑大清的吏治……你想要哪一个结果?”
弘历脚步一顿,继续朝外走去。
这样劝他的不止太后一个。
之后,参那尔布的奏折雪片似的飞进养心殿。
最后甚至出了一道联名信,长长一条长卷,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名。
“这是浙东百姓要求朕杀了罪魁祸首那尔布的万言书。”弘历疲惫地躺进椅内,揉着太阳穴问,“海兰察,如果你是朕,会如何抉择?”
海兰察支支吾吾半天,弘历不耐烦,低沉道:“说!”
“若奴才来处理这件事……”海兰察犹豫了一下,最后决然道,“奴才会杀了那尔布。”
弘历原本以为,至少能从他这里听到一个不同的答案,岂料一贯性格耿直的海兰察,竟也说出这样的话,他不由得睁开眼,惊讶看着他:“为何?”
海兰察望着他,脸上依旧是往常的忠心耿耿:“皇上,杀一个人,可以平民愤。杀一群人,却会引乱象。那些真正的蠹虫,以后再一笔笔算账,可现在的那尔布……非杀不可!”
弘历沉默不语,半晌,才挥退海兰察,然后转头问李玉:“去外面看看,皇后……还在吗?”
李玉去而复返,小心翼翼禀报:“回皇上,皇后娘娘还跪在外头,已经……一天了。”


第一百五十二章 太后与皇后

继后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她掌握一群后宫女人的生死,却救不了自己父亲的命。她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可最关键的时刻,除了跪在地上,什么也做不到。
滴水未进,跪了足足一天一夜,终于,对面那扇门扉开了。
“皇后。”弘历缓缓走到她面前,“你跪了整整一夜,是在威胁朕吗?”
李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光照在继后脸上,刺得她眼中流泪,她昂头道:“皇上,赈灾粮食层层盘剥,到了阿玛手上,早已不剩什么了。”
弘历一楞。
“您知道其他粥厂是怎么做的吗?”继后一字字质问他,“或是盘剥当地的乡绅富商,或是用树皮草根充数,再加上重兵弹压,灾民们敢怒不敢言。我阿玛最笨了,他 家家的走访豪绅,却又不擅长威逼利诱,以至所获太少。于是,他将全部家财都拿出来了,包括皇上赐的宅子、田地,全都卖了。甚至……还有他自己住的宅子,那是他最后一点财产。”
继后从来不是一个肯坐以待毙的人。
她知道仅凭感情,很难打动弘历,所以她要拼命证明一件事……证明自己的父亲是无辜的,为此她不惜去找了弘昼,让他帮忙自己打听外头的情况。
至于弘昼为何对她这位兄长的女人言听计从……她暂且不想去考虑。
“……灾民暴动的时候,他迟迟不愿出动士兵,生怕伤了手无寸铁的百姓,可他们险些打死他!灾民的暴行激怒了士兵,才会出现后来的伤亡。”继后杜鹃泣血般道,“真的是他无能吗?他是不忍心,他是不能啊!”
弘历叹了口气:“朕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,让继后的心凉了一半。
他知道……
他明明知道,却迟迟不肯将父亲放出来。
继后顿时明白了过来,弘历迟迟不放人,不是因为不信,而是因为不能。
这个答案让她一瞬间骨血皆冷,眼前一片空白,身体摇摇欲坠了片刻,她狠狠咬了咬舌尖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:“……臣妾明白,您有许多为难之处,所以,不敢求您宽恕,只求看在他尽心尽力的份上……饶他一命吧!”
弘历看着眼前的女子,她不是他最爱的女人,却是最好的皇后,她身上有魏璎珞所没有的所有优点,恭敬顺从,贤良淑德,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苛求,后宫交到她手里,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。
不念功劳,也念苦劳,弘历实不忍拒绝这样一个为他,为了后宫付出这么多的女人,只好一叹,伸手扶她起来:“好,朕不杀他,你先起……皇后,皇后!来人!传太医!”
许是在地上跪了太久,又饿了太久,继后大喜之下,竟一下子晕了过去。
等她悠悠转醒,人已经躺在了承乾殿的寝殿内。
珍儿亲伺了汤药,继后草草吃了些许,就问她:“我阿玛放出来了吗?”
“皇上已下令,免去老爷的死罪,发配宁古塔。”珍儿将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,“负责这事的,是和亲王。”
继后推开汤勺:“什么时候下的令?”
珍儿:“就今天。”
继后:“快,帮我收拾些东西,让和亲王帮我送去给阿玛。”
珍儿原本想让继后继续躺着,自己收拾便是,但是继后哪里肯继续躺在床上,挣扎着起来,与她一起收拾出了一个包裹。
“宁古塔是苦寒之地。”继后将一件厚实的衣裳塞进包里,“得多带些厚衣裳……药呢?”
“在这。”珍儿将一瓶子伤药递过去。
继后一边将药瓶塞进去,一边絮絮叨叨:“他的腿被人打伤了,这一路上没有好大夫,也没有时间养伤,我只希望,这些伤药能减少他一些伤痛……”
白发送黑发是惨,黑发送白发同样也惨,宁古塔与京城相隔万里,今日一别,只怕此生难见。
一个包袱根本装不下一个女儿的心意,一样一样塞进去,又一样一样拿出来,最后满满当当一包袱,旁边还放了许多塞不进的东西。
“去吧。”继后疲惫道,“帮本宫将这包袱递给和亲王。”
珍儿抱紧包袱,点点头,临行之前问她:“还有什么话,需要和亲王替您带过去给老爷的吗?”
继后苦笑一声,隔着包袱皮,抚了抚包袱里那只护膝:“告诉他……女儿不孝,不能亲自去送他,请他一定要好好保重。”
珍儿点头离去。
留下继后在屋里,将没喝完的汤药端过来,自己一勺一勺吃完。
“宁古塔有热汤喝吗?”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,“准备的衣服够厚吗……宁古塔,真的很冷,很冷……”
门扉吱呀一声。
继后转过头,有些虚弱地笑问:“事情办得怎样?”
“娘娘……”珍儿欲言又止,神色古怪。
继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冰冷的手指握紧了手中的药碗:“说!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娘娘……”珍儿欲言又止了半晌,终于哽咽一声,“老爷……自尽了。”
大牢里,不见天日,只有墙上的,以及狱卒手里的火把在烧,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前方那具尸体。
弘昼手提珍儿交给他的蓝布包袱,面色阴郁地站在尸体前。
七窍流血,满目狰狞,一只手还狠狠抓这喉咙,似乎想要将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抠出来。
服毒自尽?
“……大牢里哪来的毒药?”弘昼咬牙切齿,心中怒吼,“他绝不是自尽!”
他都不信,当女儿的自然更不信。
绝食两日,弘历终于无可奈何的驾临承乾殿。
“皇上。”床上,披散长发,仅着一件白衣的继后缓缓转头,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,“您总算来了。”
弘历负手而立:“皇后,朕的旨意晚了一步。”
听了这个解释,继后一言不发,仍旧直直盯着他。
“……朕已下旨,着人好好安排那尔布的后事。”弘历道,“若你想要亲自操办,朕也可以答应。”
说了这样多的解释,继后仍旧沉默不语,只一味盯着他,盯得他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……你好好休息吧。”弘历最后道,岂料刚刚转身,身后的继后就开口了。
“是皇上杀了他吗?”
弘历脚步一顿:“不是。”
继后盯着他的背影,这一回不再是疑问句,而是肯定道:“那就是太后动的手。”
弘历猛然回头:“皇后!你的阿玛,是自尽身亡!”
他的解释,亦或者说他的掩饰,让继后哈哈大笑,不能自已。
“我那位阿玛,他是忠直,是蠢钝,但他是个人,是人就会惜命。”继后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,道,“否则前几天,他也不会放下尊严来找我……你说这样一个人,他怎会自尽呢?”
“皇后。”弘历沉声道,“人已经走了,再追究没有意义。”
继后朝他笑:“皇上,我阿玛受了冤屈,成了世人眼里的大贪官,在牢里畏罪自 尽,我身为他的女儿,难不成要装作什么也没看见,一个字都不说吗?”
弘历沉默了下来。
再贤良,再恭顺,继后也是一个人,是人就有父有母,会因为自己父母所遭受的不公而勃然大怒,甚至奋不顾身。
“……皇后,朕知道你非常伤心。”弘历也知道这点,不忍怪她,却也不忍怪另外一个女人,“你可以怪朕,恨朕,却不要怪太后。”
可你叫继后怎么不怪,怎么不恨?
若是那尔布真的贪墨了赈灾钱,落得这样一副下场,她还无话可说。
问题是他没有。
她的父亲,非但没有贪墨赈灾钱粮,反用全部身家去填补窟窿,最后还要赔上性命。结果呢?身败名裂,世人唾弃。
“皇上。”继后绝不肯吞下这口恶气,她冷笑一声,“您当真认为,太后此举全无私心吗?”
弘历面色一沉:“皇后,你再伤心,也不该对太后无礼。”
继后嗤笑一声,她托弘昼替她查探实情,查到的可不止是父亲无辜的消息。如今父亲已经死了,她也没有必要替其他人隐瞒,当即道:“您可知,太后的亲侄子也参与了贪墨一案?”
珍儿吓了一跳,悄悄拉了一下继后的袖子。
“……早在阿玛案发的时候,太后的兄嫂便入宫求情了。一旦彻查到底,太后的娘家也要受到牵连。”继后却不管不顾道,“所以,她毫不犹豫推阿玛去做替死鬼!”
“主子!”珍儿吓坏了,当即握住她的手,“您别说了!”
其他宫人也都跪的跪,低头的低头,恨不得自己聋了,也就不用听见这样可怕的秘密。
继后却推开了珍儿,翻身而下,一路走到弘历面前,面上是笑,眼中是泪:“皇上,官员们庸碌贪婪,昏聩,狡诈,繁花似锦的后宫也一样!人人都是戏子,唱一出繁华盛世,清明世道,合起伙来欺您,骗您,纵然您夙兴夜寐,宵衣旰食,也保不住受冤屈的臣子,杀不尽贪墨无度的蠹虫!”
这一回换弘历盯她许久。
“……李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皇后病了,着太医为她诊治。”
等他离开,珍儿已经汗如雨下,连站的力气都没有,瘫坐在床边,松口气道:“娘娘,您可再别说这样的话了,今儿皇上没罚您,下一回可就不好说了……”
“是呀,明明我没说错话,受罚的却是我。”继后幽幽道,“明明做错事的是太后,但因为她的儿子是皇帝,所以她不必受罚……”
“皇后!”珍儿冲过来,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。
好在继后这句话之后,就重新沉默起来,桌上烧着一根烛台,她一直盯着摇曳的烛火出神。
火灭了,珍儿另外拿了一根新蜡过来,重新点燃。
那无中生有的火焰,跳入继后眼中,照亮了一簇无中生有的野心。
“我原本以为做了皇后,便可高枕无忧,可以保护我,也可以保护我的家人。”继后心想,“原来做了皇后还不够,我得做了太后,有一个当皇帝的儿子,才能保住自己,保住家人……”


第一百五十三章 谈心

从承乾殿里回来,弘历一阵茫然。
他不想回养心殿,养心殿的桌上全是歌功颂德的奏折,表面上赞那尔布死的好,实际上赞他杀的好。
再看眼递折子的人,呵,赫然就是那几个贪墨赈灾钱的真凶。
弘历心里一阵腻味,既腻味他们也腻味自己,脚下兜兜转转,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延禧宫。
一阵乐声从里头传出来,非筝非琴,非笛非鼓。
弘历脚下一顿,再走进去,然后看着桌子上那只八音盒。
八音盒里一对人偶情侣,金发碧眼,穿着西式礼服,挽着对方的手,随着乐声翩翩起舞,八音盒旁,魏璎珞也挽着明玉的手,穿着宫中旗袍,随着乐声翩翩起舞,然后哎哟一声:“错了错了,殷先生说不是这么转圈的,重来。”
明玉手指灵巧,能做各种各样的小食,脚却不那么灵巧,又踉踉跄跄跳了几下,放弃道:“奴才不跳了,不会跳!”
魏璎珞:“再试试嘛!”
弘历观看了半晌,见两个人你踩我的裙子,我踩你的脚,跳大神似的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听见他的声音,两人忙过来对他行礼。
“在干什么呢?”弘历免了她的礼,用手拨弄了一下八音盒,换了一首曲子。
魏璎珞笑吟吟道:“这西洋物件儿放在内务府吃灰,臣妾特意请教了法国来的殷先生,他还示范了一段舞蹈给我看。”
弘历又好气又好笑:“朕请法国传教士留在紫禁城,是专门修历法和火器,不是陪你玩的。”
魏璎珞也不回他的话,只笑吟吟走过来,伸手扶住他的腰,领着他跳起舞来。
华尔兹——恰如男女之间的关系,你进我退,你退我进。
这本就是一种很适合情侣跳的舞,就算其中一个完全不会,在另外一个的引导下,很快也就会了。
“怎么样?”魏璎珞微笑道,“是不是很有意思?”
这个时候,弘历已经跳得像模像样了,只是刚露出笑脸,忽又板起脸来:“你跟那洋人也这样跳的?”
“怎样?”魏璎珞故意问。
弘历冷哼一声,手指头掐了掐她的腰。
那地方有块痒痒肉,魏璎珞被他掐的笑了起来,急忙抓住他的手指道:“没没,殷先生是跟小太监示范给我看的。”
弘历的脸这才晴转多云。
“你们主子真有办法。”李玉察言观色,见此,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明玉道,“皇上这两天都不高兴,到了你们这,才有了个笑脸。”
明玉看着前面不停旋转的两人,捂着嘴不停笑。
李玉被她笑得有些纳闷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等等。”那厢,弘历也觉出不对劲来,困惑地皱眉,“好像……哪里不对吧?”
魏璎珞无辜的眨巴眼睛:“哪儿不对?”
“……”弘历的手缓缓下滑,捉住魏璎珞放在自己腰上的手,有些危险的挑挑眉,“朕听说西洋人跳舞,男人的手放在女子的腰间,你怎么——魏璎珞,你又故意戏弄朕!”
魏璎珞从善如流地反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腰上。
弘历:“……你以为这样,朕就能不生气?”
“皇上,别生气了。”魏璎珞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上,“臣妾只是想逗你开心。”
相依相偎,华尔兹中最缠绵的舞步,伴着八音盒中的圆舞曲,旋转着,旋转着,旋转着……
一轮明月升空。
跳累了的两人并肩坐在窗口,望着窗外那轮明月。
“皇上。”魏璎珞抬眼看他,“你又不开心了?”
弘历总是在不开心,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够开怀一笑,如今他又恢复成往常那副严肃的模样,淡淡道:“璎珞,如果有一个人非杀不可,你要怎么办?”
魏璎珞笑了笑:“杀了。”
弘历一愣,低头看向她:“万一他是蒙冤受屈呢?”
魏璎珞:“放了。”
弘历:“……若他是受了冤屈,可为了大局,却非杀不可呢?”
魏璎珞毫不犹豫:“既杀且放。”
弘历起先觉得她说的头头是道,这话一出,又觉得她是在敷衍了:“这叫什么话!”
“面上照杀不误,私底下偷龙转凤。”魏璎珞道,“皇上可以找个形容相似的死囚,偷偷把人换下来不就行了吗?”
弘历先是一楞,继而哈哈一笑:“你以为刑部大牢是菜市场,杀头要验明正 身的!”
“臣妾当然知道杀头之前要验明正身,也知道您话里的那个‘他’是谁。”魏璎珞却道。
弘历笑容一止。
半晌的沉默之后,魏璎珞先行开口:“……那尔布大人,皇上您到底还是想杀了他的。”
弘历瓮声瓮气道:“胡说,朕可从未这么想过!”
“可就算您给了皇后恩典,改砍头为流放,他在流放途中能安全吗?世上没有天子不能放的人,您压根——”魏璎珞顿了顿,仍将那句话说了出来,“不愿让他活下去!”
弘历面色阴沉地盯着她看,过了许久,才淡淡一笑: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从魏璎珞身旁站起,独自一个人朝窗前走去,双手按在栏杆上,俯瞰下头的风景,亭台楼阁,宫女太监,一切都在他的眼中缩小。
“……那尔布没有贪墨赈粮,可他一错知情不报,二错昏聩无能。浙东各地或多或少,都面临相似情形,却无一起暴动,更无灾民饿死。”弘历握紧栏杆,缓缓道,“有时候,一个昏庸无能的官员,不比贪官污吏的危害小。他蒙冤受屈,有皇后伸张,那枉死的灾民,又有谁会管?朕判他流放,不过看在皇后面上,为他选一个体面的死法,只是没想到太后会早了一步……”
略微迟疑之后,他低声问:“璎珞,你会不会觉得朕是一个很残忍的帝王。”
“会。”
弘历的面色沉了下来。
一双手缓缓从他身后伸出,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但那又怎样?”魏璎珞将脸靠在他的背上,“皇上,您总想做完人,可世上哪儿有完人呢?杀贪官,贪官要恨你。杀庸臣,庸臣要怨您。要恨就恨,要怨就怨,落子无悔,绝不回头!”
弘历慢慢笑了起来:“说得对,落子无悔,绝不回头!”
月照人间,栏杆下,亭台下,珍儿如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,一不留神,就撞上了一个人。
“珍儿?”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弘昼皱眉,“你不在皇后身旁伺候,跑来这儿作甚?”
“承乾宫,御花园,内务处……”珍儿眼睛发直,哆哆嗦嗦说了一大串地方,最后忽然抬头看着他,哭了出来,“全都没有,全都找不着皇后娘娘!”
弘昼心中一惊,忘了避嫌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:“你说什么?皇后怎么了?”
“皇后不见了。”珍儿找了一整天,已经焦头烂额,没了主意,只一个劲的哭道,“奴才到处找过了,都找不着人,又不敢告诉旁人……”
弘昼狠狠瞪了身后的领路太监一眼,对方会意,急忙眼观鼻鼻观心,当做什么也没听见,什么也没看见。
回过头来,弘昼沉声对珍儿道:“我们分开两路,一定要在别人发现之前,找到皇后娘娘。”
紫禁城虽大,但剔除掉珍儿已经找过的那几个地方,又不怎么大了。两人匆匆分配好彼此接下来要找的地方,然后分头行动。
这里没有,这里没有,这里也没有……弘昼匆匆走一个角楼底下过,忽然脚步一顿,抬头望去,待看清楚角楼上那道身影,愕然道:“皇后!”
蹬蹬蹬——靴子匆匆踩过木阶的声音。
弘昼几乎是一瞬间就跑上了角楼,呼吸渐喘,看着前方赤足站在角楼栏杆上的皇后,连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皇后,你这是在干什么,先下来好不好?”
继后缓缓回过头,月色之下,她的面容显得苍白:“……你以为,我要从这儿跳下去吗?”
说完,她回过头,张开双臂,一步一步走向角楼边缘。
随着她的步伐,弘昼只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也没多想,就已经随她一块儿走了过去。
若继后此时一个失足……只怕第二天宫人发现的,会是两个人的尸体。
“我在这儿呆了一天。”继后忽然站住了脚步,眺望远方道,“就是想知道,富察容音站在这儿的时候,到底是什么感受。”
然后她笑了起来,一反常态,极轻松自在的笑。
“富察容音和我,一前一后进了府,她是温柔端庄的嫡福晋,我是谨慎小心的侧福晋。我们有很多地方一样,却又不一样。一样的,是将真心托付给丈夫。不一样的……”继后低头看着脚下,“她从这儿跳了下去,而我,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。”
也难怪一路走来,偏这地方没什么人来,宫女太监,似都故意避开此地。
原来这地方,就是先皇后坠楼而亡的地方。
地上看似干干净净,却有着血,有着泪,有着亡魂。
弘昼沉声道:“皇后,过去的事情,早就过去了,何必再提呢?你不是富察容音,也不会变成她。”
“是啊,我不是富察容音,就算站在这儿,我也从来不愿死。”继后叹了口气,回头看他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弘昼望着她。
“因为我不甘心。”继后轻轻道,“本以为当了六宫之主,做了大清皇后,就再也不会任人践踏,再也不必谨小慎微,可我错了。从前的娴妃保不住额娘和兄弟,如今的皇后护不住阿玛,因为手里的权力太少,太少了……”
“不,不是这样……”弘昼想要安慰她,却又不知如何安慰。
那尔布的事情是他亲自调查的,真相如何,他最是清楚。
连他为何而死的,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……
一切都如继后所言,贵为皇后,她仍保不住自己的父亲,因为想要他父亲命的,是她的丈夫——当今圣上。
“不是这样……你只是……”弘昼难过道,“您只是对皇上心存希望……”
而他却辜负了你的希望……
继后一言不发。
月光照在她消瘦的肩膀上,愈发显得她形单影只,孤独可怜。
而她的丈夫呢?只怕又宿在延禧宫了吧……
弘昼看着那只肩膀,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,却隔着一掌距离,迟迟不敢放在上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继后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,“你跟我,都该回去了。”
说完,她缓缓转过头来,重又恢复了平时的端庄贤淑,若非脸颊上那行泪痕,压根看不出来她曾经哭过。
弘昼也只得随之变成一个臣子,恭敬地让出下楼的路,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孤独背影,他神色复杂,双拳握了又松,最终忍不住喊:“皇后娘娘,今后需要弘昼的地方,请告诉我。我想为你……做些什么。”
继后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继续朝前方走去。


第一百五十四章 亲蚕礼

“娘娘。”珍儿进来回禀,“皇上已经走了。”
已经是晌午时刻,但继后还是没起床,仍然歪在榻上,听了珍儿的回报,微微点点头,继续看着手里的书。
珍儿迟疑片刻,问道:“娘娘,皇上没有追究您的失礼,您怎么还僵着呢?”
继后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,淡淡道:“放心吧,皇上不会怪罪的。”
珍儿:“为什么?”
继后呵了一声,转头看向她:“因为他问心有愧。”
珍儿吓了一跳:“娘娘!”
“你以为本宫真的疯了吗?全天下的人都疯了,本宫也清醒得很!”继后的目光冷静的可怕,全不似外头所传的那样,因为其父的死,而性情大变,连皇帝都不理了,“若连亲阿玛走了,本宫也若无其事,才真的不像个活人!”
珍儿终于觉出里头的深意来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继后冷冷一笑:“从来循规蹈矩的人,偶尔出格一次,皇上才会放在心上!只有让皇上记着我的冤枉,我的愤懑,整个六宫才能都记着!”
一切如其所愿,一切若其所料。
不到下午,弘历就命人送了一件旧皮氅来。
此有先例。
崇祯帝与周皇后失和,周皇后绝食抗命,崇祯帝便送去了一床旧皮褥,夫妻和好如初。
如今他效仿先人,送来旧衣,意思很明显。
“皇上还记着皇后的不平,仍念着两人旧日的情分。”——这个意思不但传递给了继后,也传递给了整个后宫。
有人为此欢喜,有人为此不安,也有人为此……开始动手。
寿康宫。
“今年浙东大旱,山东蝗灾。”太后轻轻划拉茶盖,淡淡道,“这亲蚕礼,就免了吧。”
皇后祭祀先蚕,劝勉桑蚕,这是旧例,更何况内务府早已准备好了一切,只待请示过了太后,就要按例施行,怎地突然就要免了?
“太后。”继后斟酌着开口,“正是因为各地天灾,人心浮动,臣妾才想着亲自动手采桑养蚕,鼓励民间蚕桑之事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,往年都是这么办……”
“皇后,容音在的时候,每年都办亲蚕礼,可从你继任皇后,便再未大张旗鼓张罗此事,你心中委屈,我心里都明白,可今年恰逢天灾,亲蚕礼耗资不菲,又兴师动众,实在不美。”太后言下之意,竟将一场公事,完全变成了她的私心,最后推脱道,“你若真的有心,明年再办不迟。”
此事怎可推脱?
继后一咬牙道:“太后,亲蚕坛、采桑所都已准备齐全,福晋、夫人、命妇也都知晓此事,贸然取消,反倒引来朝野内外议论,臣妾斗胆请求太后,今年的亲蚕礼,务必照常举行。”
太后听了,面色忽地一沉:“说是来请我的示下,全都嘱咐内务府筹备妥当,还要我来拿什么主意,皇后,你未免擅专太过!”
擅专太过。
她将词说的这样重,更何况还是当着一群人的面这样说的,继后还有什么办法?只得立刻跪下来:“太后,臣妾循着旧例筹备,不及太后考虑周到,既太后不喜,臣妾即刻吩咐他们停办,只求太后息怒。”
太后冷冷道:“我累了,你退下吧。”
说完,也不等继后回话,先一步扶着刘姑姑的手离开了。
回了承乾殿,继后面色阴沉,挥退众人,只留下珍儿,然后吩咐她道:“本宫要你去找一个人……”
这个时候,还有谁能让太后回心转意?
亦或者说,还有谁敢在太后面前,替继后说话?
“……和亲王?”珍儿试探着问。
继后点头一笑:“不错,是他。”
在众人眼中,弘昼浪荡不羁,是个没什么用的纨绔王爷,但在她眼里,任何一个人都是有用的,端看用在什么时候。
譬如此刻,什么人都不好去劝太后,但一个王爷却能劝得动她。
况且,若非用得上他,继后也不会故意往角楼上走那么一趟,还刻意让珍儿去找他来,虽然险些在角楼上冻僵,但结果还算不错……
“……他不是说,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?”继后嫣然一笑,如同那夜,她在角楼上回的眸,“那就让他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,让他替我说服太后。”
继后擅于看人,更擅于利用人。
几日后,太后果然改变了主意,允了亲蚕礼一事。
继后刚松一口气,却听吴书来道:“皇后娘娘,按照您的吩咐,亲蚕礼当日供各位娘娘、福晋、命妇采桑使用的工具全都备妥,请娘娘阅示。”
继后点点头,一应小太监便将工具抬进交泰殿,皇后金钩、黄筐,贵妃银钩、柘黄筐,妃嫔铜钩、柘黄筐,福晋、命妇使用铁钩、朱筐。
自一个个筐子,一个个钩子前走过,继后忽然顿足在一只柘黄筐前,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:“这是……”
吴书来低头应道:“是为令妃娘娘采桑备下的银钩和柘黄筐。”
继后当即变了颜色,身后,珍儿斥责道:“吴书来,皇后娘娘用金钩,贵妃用银钩,寻常妃嫔用铜钩,令妃不过妃位,却僭越地使用银钩,你是不要命了吗?”
吴书来忙跪下道:“请皇后娘娘恕罪,这是太后下的懿旨。内务府禀了皇上,皇上也首肯了。”
珍儿哑然,飞快转头去看继后脸色。
继后这时候已经收敛起脸上的阴郁,仍如平日那样端贤的笑着:“既然太后皇上有了明旨,一切便照他们的意思办理吧。”
等到巡视完毕,回了承乾殿,珍儿惴惴不安地问:“皇后娘娘,依令妃的品级,根本不够格使用银钩,太后和皇上此举,到底是何用意?”
继后一边修剪盆栽,一边气定神闲道:“自然是有心抬举令妃,让她更进一步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珍儿气道,“皇上宠着延禧宫那位便罢了,怎么连太后也……”
继后呵了一声,冷冷道:“太后因阿玛一事,本就迁怒于本宫。如今,本宫借由和亲王之手,风风光光地办亲蚕典礼,太后更是不满,这才有意抬举令妃,刻意与本宫为难。”
事情越来越难办,珍儿渐渐有些想放弃了,于是劝道:“娘娘,太后地位崇高,皇上又事母至孝,您又何必坚持要办亲蚕礼呢?”
继后缓缓摇头:“出了阿玛这件事,乌喇那拉氏人人自危,本宫风光大办亲蚕礼,就是要让朝野内外看清楚,大清皇后的地位一如既往。只有这样,本宫才不会被人轻视。”
“奴才只是怕……”珍儿忐忑不安道,“怕太后从今往后,一直针对您。”
“那就忍。”继后握着金剪,淡淡道,“忍到出头之日……”
咔嚓一声,剪子咔嚓一声,如同断头般,剪落一朵红花。
与气氛凝重的承乾殿不同,延禧宫中的气氛极轻松融洽,桌上的八音盒放着一曲西洋舞曲,轻快的乐声融化在空气中,融化在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令妃得用银钩的消息已经传回延禧宫,人人都将这当成一个信号,一个令妃即将晋升的信号,于是个个面带喜色。
魏璎珞本人听了这消息,却只笑笑,并不大放在心上,然后继续指点明玉:“海兰察已经有了一个你做的荷包,再送一个毫无意义。”
明玉一个荷包已经绣了三天,指头都扎成了蜂窝,正焦头烂额之际,忽然听她来了这么一句,反射性地回道:“你怎知我要送海兰察?”
魏璎珞不答,只负手看着她笑。
明玉被她笑得满脸通红,轻声道:“好吧…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都写我脸上了是吧?”
魏璎珞扑哧一声,坐在她身旁道:“海兰察幼年丧父,从小由寡母抚养长大。这种家庭成长的男子,或母弱子强,或母强子弱,瞧海兰察刚强的性情,定有一位温柔贤良的母亲。你要赢得他的心,就要争取那位的欢心。”
明玉眼前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给他母亲做双鞋,好过送他一只香囊。”魏璎珞给她出主意道,“你别忘了,将来他要上战场的,更需要贤妻良母,而不是风花雪月的小丫头。”
明玉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可我不会做鞋子,也不知道她脚有多大。”
魏璎珞恨铁不成钢,一根指头点她眉心:“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做!这一次姑且做个抹额吧!”
反正无论是鞋子,抹额,还是荷包,海兰察都会很高兴的收下的,因为都是明玉的一片心意。
这时袁春望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褐色汤药:“该用药了。”
每月的这个时候,魏璎珞都要用一碗药,明玉也已经习以为常了,替魏璎珞接了药过来,略微吹凉了一些,便要喂给她喝,岂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叫:“药里有毒!”
明玉吃了一惊,魏璎珞也转头看去。
只见小全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扑通往魏璎珞面前一跪,眼角余光瞥向袁春望:“主子,奴才亲眼瞧见,袁春望将一只药包放进了主子日常饮用的补身药里。”
明玉吓了一跳:“小全子,这些话可不能乱说!”
小全子:“奴才可以对天发誓,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”
屋子里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盯着魏璎珞。
魏璎珞微微一笑,忽然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放下药碗,她神色如常道:“明玉,小全子言行无状,罚一个月俸禄,你带他下去,盯着他把宫规背诵一遍。”
小全子哭丧着脸:“可,可主子……”
“好了!”明玉过来扭他耳朵,“还不快过来!”
待两人一走,魏璎珞就转头看向袁春望:“你故意给他看见的?”
小全子一直有些嫉妒袁春望。
他似乎觉得,若不是有袁春望横插一脚,那么延禧宫大总管的位置就该由他来坐,魏璎珞的左臂右膀,就该由他跟明玉来当。
所以有事没事,小全子就爱找袁春望的错处,也没少在魏璎珞面前搬弄是非,以袁春望的小心谨慎,又怎可能会被对方抓住这样大的把柄?
“是,我故意的。”果不其然,袁春望淡淡一笑,“我就是要让他知道,你有多信任我,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。”
魏璎珞无可奈何地摇摇头。
“……璎珞。”袁春望略一踌躇,问,“这药汤你还要继续喝吗?”
“喝。”魏璎珞却无一丝犹豫,淡淡道,“为什么不喝,这才是我需要的药。”
叩叩叩,李玉的声音随之在门外响起:“娘娘。”
魏璎珞与袁春望对视一眼,袁春望忙替她将药碗收起来。
门开了,魏璎珞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李总管,有什么事?”


第一百五十五章 惊变

明玉盯着小全子,直逼他将宫规背完,才回了寝殿。
刚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。
袁春望:“你后悔了?”
魏璎珞:“我为什么要后悔?”
袁春望:“皇上待你一片真心,最好的东西都眼巴巴地送来讨你欢心,可你呢,你都干了什么?”
魏璎珞:“……你不明白。”
袁春望冷笑道:“从前我不明白,可这段日子,我已经全看明白了。魏璎珞,你是一个冷心肠的人,谁都捂不热。”
房门猛地打开了,袁春望一脸铁青地从里头冲出来。
被他狠狠一瞪,明玉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住的错觉,连血液都瞬间凝固了,直到袁春望从她身旁走过,才重又呼出一口气。
“……这袁春望,越看越不像个善类。”她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,忍不住想,“还不如小全子可靠,哎,璎珞偏偏信任他。”
摇了摇头,明玉走进屋去,唤了一声:“璎珞,出什么事了?”
“……皇上刚刚命人送来的。”魏璎珞低头看着桌上放着的貂皮。
照李玉的说法,后宫刚赏下一批皮张,各宫多分的是黑虎皮白豹皮,寿康承乾分的是一等貂皮,只她分到的与别不同。
是一张云狐皮。
捧起来一看,银光晃晃中,竟藏着几道天然长成的花纹,美丽无比,又稀罕至极。
这云狐皮只有一匹,皇后想要,弘历都没给。可见魏璎珞在弘历心里……是摆在头一位的。”
魏璎珞神色复杂地抚摸手中的云狐皮,心有些烫,就像一块渐渐被捂热的石头,摸了摸皮子:“……明玉,取我的针线盒来。”
“娘娘,你是要?”明玉眼中一亮,很快取了针线来。
魏璎珞穿针引线,雨打芭蕉叶,淅淅沥沥的雨声中,她手中的银针,轻轻落在云狐皮上。
半个月之后——
亲桑礼即将开始,吴书来忙得不可开交,不停指点下头的小太监:“小心点儿,全都送去亲蚕台!哎呦,你小心点儿,那可是黄金钩!快快快,不可耽误吉时!”
东西尚未准备好,弘历自不会提前去亲桑台等着,他坐在养心殿内,忽然放下手中奏折,看着对面的海兰察:“你头上是什么鬼东西?”
海兰察摸了摸眉心勒着的抹额,嘿嘿傻笑。
“心上人送的礼物?”弘历只瞥了一眼,就垂眼继续看折子,慢条斯理道,“女人就爱在这些琐事上纠缠,今天绣个荷包,明天绣条帕子,真正是浪费时间。”
海兰察有些不服气,暗暗嘀咕道:“是,是,奴才的女人就这个样子,比不上令妃娘娘,令妃娘娘就从不做这样的琐事。”
翻动奏折的手一顿,弘历淡淡道:“朕也不爱收什么荷包帕子的。”
“皇上。”李玉忽从外头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托盘,里头盛着一顶纯白色的毛皮帽子,“延禧宫明玉送了顶帽子来,说是令妃娘娘亲手给您做的。”
弘历:“快呈上来!”
海兰察:“……”
帽子很快就送到他手里,针脚细密,绣工极好,一看就是出自她的手笔,最特别之处,还在于那尾部连着的长长貂皮,纯白无垢的皮子里,藏着一圈圈天生长成的螺旋花纹,赫然是他送去的云狐皮。
投我以桃,报之以李——不知为何,弘历心里忽然闪过这句话。
“令妃娘娘说,冬日里戴上帽子,貂皮正好在脖子上围一圈,方便又暖和。”李玉道,“如今天气热了,奴才先给皇上收起来,等寒冬再取出来。”
见海兰察偷偷看他,弘历板起脸道:“谁让她做这种没用的东西了,朕出门前呼后拥,还能冻着吗,多事!”
“皇上说得是。”李玉想要替他收起帽子,岂料弘历理也不理,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,将貂皮帽戴了起来。
李玉:“……”
把换下来的帽子放在李玉手上,弘历问: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
没什么事的话,他就要去延禧宫了。他有些想念延禧宫里住的那块石头了,从前她一直冰冰冷冷的,如今总算是被他给捂热了。
可惜他没能如愿,因为李玉很快道:“是,外头有人求见。”
“什么人?”弘历一愣。
“忠勇夫人——喜塔腊尔晴!”
虽已是一个生育过孩子的妇人了,但尔晴仍面目姣好的似个十八岁的姑娘,可见她一直在富察家养尊处优,没受过半点亏待。
“皇上。”她跪在地上,泫然欲泣,“先前傅恒宠爱一名婢女,闹得家宅不宁!因那婢女屡进谗言,他开始怀疑安儿的身世。奴才一时不忿,将那婢女嫁了出去,他便嚷嚷着要休妻,呜呜……”
弘历被她哭得头疼,按了按太阳穴:“尔晴,你告诉朕,安儿到底是……”
他渴望她说不是,但尔晴怎会让他如愿。
尔晴轻轻向他点了点头,然后擦着泪道:“奴才是有罪,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,奴才真心诚意要做好富察家的儿媳。皇上,奴才知道天子不干涉臣子家事,但这桩婚事是您一手促成,如今老夫人已经说服不了傅恒,只有您能说服他,让他不要休掉奴才了。”
弘历眉头一挑,竟从她话里品出一丝威胁的气味。
若不帮她,她会怎样?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,让世人都知道他堂堂天子,居然染指臣妻吗?
一瞬之间,弘历心中生出一股杀意,又强行按捺了下来,淡淡道:“你先下去吧,此事朕会考虑的。”
尔晴拜谢过后,出了养心殿,略略拂了一下鬓发,挺直了腰板,笑容端淑贞静,仅从外表看,谁也看不出她是个主动给自家夫君戴绿帽子的女人,笑道:“带路吧。”
宫女领她朝宫外走去,路过一片草地,一个形容枯槁,正在拔草的宫女忽然抬起头:“尔晴!”
尔晴一楞:“你是……”
那名宫女丢下手里的活冲过来:“是我,我是琥珀啊,看在当年一块伺候皇后的份上,帮帮我……”
尔晴也是在宫里做过事的人,一看她现下的打扮,以及手里正在做的活,就知道她八成是被罚进了辛者库,当下端起架子道:“好好做你的活,别挑三拣四的,成何体统。”
见尔晴半点旧情也不讲,琥珀眼中流过一丝怨憎,嬷嬷持着鞭子过来抽她,她一矮身躲了过去,径自朝延禧宫方向跑去。
尔晴不管她,仍往宫外走,走到一半,后头忽然追上人来,是个容貌极美的青年太监,声音清冽如泉水,道:“尔晴姑娘,皇上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尔晴不疑有他,随他而去,两人一前一后,走了许久,尔晴忽然脚下一顿:“这不是去养心殿的路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貌美太监摆摆手,淡淡道,“娘娘在里面等你呢。”
“娘娘,什么娘娘?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两名太监从树后走出,一左一右押解着尔晴,尔晴骇得大叫,“放手,放手!”
貌美太监掏出一块帕子塞她嘴里,尔晴一边呜呜叫着,一边蹬着双腿,忽然听见那貌美太监道:“到了。”
她抬头一看,只见巍峨宫殿前悬一方牌匾,上书——长春宫。
进了正殿,貌美太监在她背上一推,尔晴一个踉跄,撞在前面的案几上,摇得桌上贡品烛台一阵乱晃,等等,贡品?烛台?她缓缓抬头,只见皇后的画像悬在墙上,正从上而下盯着她。
“啊!”尔晴脸色发白,连连后退,好不容易站稳,环顾四周,然后目光定格在一个坐在椅子里的女人身上,咬牙道,“魏璎珞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长春宫被魏璎珞布置的犹如灵堂,她身上也穿着缟素似的衣裳,目光森冷地盯着尔晴:“琥珀,你敢与她当面对质吗?”
“奴才敢。”琥珀躬身伺立在她身旁,脸上残着一道鞭伤,显是冲往延禧宫的途中,被一路追她的辛者库嬷嬷给抽打出来的,她想离开辛者库这个鬼地方,尔晴不肯帮她,她只好出卖尔晴,博令妃欢心了。
下定决心之后,琥珀再不顾两人之间多年的同僚之情,抬头盯向尔晴,一字一句:“尔晴,我亲眼所见,你是害死娘娘的凶手!”


第一百五十六章 背叛

原来皇后自尽前一天,尔晴曾见过她一面。
当时魏璎珞不在,负责端茶送水的是琥珀,她这人有听墙角的坏毛病,皇后与尔晴在里面说话,她毛病发作,躲在门外偷听。
“呜呜,呜呜呜……”
琥珀觉得奇怪,没了孩子的是皇后,怎么哭的人是尔晴?
皇后身心俱惫,却还要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她:“尔晴,你怎么了,是不是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?”
“奴才刚刚见着了皇上。”尔晴道,“忍不住想起,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……”
“那天晚上?”皇后楞了楞。
“是您生七阿哥那天夜晚,您差奴才去给皇上送被子,奴才去了,哪知道皇上一把抓住奴才的手,非要奴才侍寝……”尔晴哭哭啼啼道,“奴才不敢反抗,怕引人进来,坏了富察家的名声,谁料后来……奴才竟怀了孕!”
啪的一声,皇后一巴掌抽在她脸上。
“混账!”她本就脸色发白,如今更是气得摇摇欲坠,“你们居然……”
尔晴磕头如捣蒜,眼泪流个不停,哀婉欲绝:“奴才早就想过自绝,偏额娘得知此事,以为是富察家的骨肉,实在欢喜极了!若奴才母子出了事,第一个受不住的就是额娘,所以奴才苟延性命!娘娘,只要您说一声,奴才便去死,全了富察家的颜面!”
皇后气得浑身发抖,好半响,嘲讽一笑:“富察家还有什么颜面可言,都被你给毁了!”
尔晴:“娘娘,奴才是罪该万死,可这由头是皇上挑起的,奴才一介弱质女子,怎能反抗皇权呢?”
泪水在眼眶中转动,皇后喃喃:“一个两个……全是我最亲近的人,偏偏就是你们,联起手来背叛了我!滚,马上滚,本宫这一生,都不想再见到你!”
尔晴匆匆起身:“娘娘,您可千万要保重,富察一族,全都指望着您哪。奴才这就回去,到额娘面前请罪,任由她发落!”
皇后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的字句,痛恨道:“从今往后,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,不准向额娘透露半个字,也不准你再进宫来!”
尔晴含泪拜别,待出了寝宫门,略略拂了一下鬓发,挺直了腰板,笑容端淑贞静,仅从外表看,谁也看不出她是个爬上龙床,逼死自家主子的女人,笑道:“带路吧。”
长春宫正殿,寂静的可怕。
尔晴吞咽了一下口水,对魏璎珞道:“你也听见了,我是被迫的,是皇上主动……”
“那夜皇上喝醉了酒,守门的是李玉。”魏璎珞冷冷道,“李玉是个知轻重的人,你又不是长春宫宫女,你是忠勇夫人,只要你喊一声,李玉就会进来帮你,还会尽全力掩盖此事。”
可尔晴完全没想过要逃,她甚至是特意避开李玉,趁他如厕时,偷偷摸摸进了房——她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!
“娘娘痛失爱子,伤心欲绝,你千不该万不该,给了她最后一击。”魏璎珞握紧扶手,“我不明白,你出身长春宫,深受娘娘厚待,又成了富察府的少夫人,只有娘娘好,富察家才能好,你这么做,到底图什么?”
“图什么?”事已至此,尔晴索性认了,反正她如今已经贵为富察府少夫人,魏璎珞再恨她,又能拿她怎样?她哈哈一笑,“当然是为了报复傅恒了!”
曾经的心头好,如今的心头刺,扎得她鲜血横流,她也要他流一样多的血!
“他从不关心我,只关心别人,比如你,比如皇上,比如皇后娘娘!”尔晴恶狠狠道,“我那时拿你没办法,但没关系,我可以让皇上成为我的裙下之臣,给傅恒戴上一顶永远摘不掉的绿帽子,哈,你真该看看他知道这时的脸色,啧啧,简直精彩极了!”
“就为了这个?”魏璎珞感到不可思议,“就为了图一个痛快?”
“是。”尔晴极畅快地叹了口气,“只要能看见傅恒流泪,我就觉得痛快。”
魏璎珞痛苦地闭眼睛,人之一死,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,她宁可尔晴是被别人收买了,也好过现在……
“你让皇后娘娘死的像个笑话。”她睁开眼,眼中里布着蛛网般的血丝,一抬手,明玉端来一只托盘,从左到右,分别是匕首,白绫,鹤顶红。
“选一样吧。”魏璎珞冷冷道,“别逼我动手。”
尔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视线从盘中慢慢移到魏璎珞脸上,她不可思议道:“魏璎珞,你疯了吗?我是朝廷命妇,是一等忠勇公夫人,你竟敢私下处刑!”
魏璎珞:“选吧。”
尔晴终于有些慌了:“魏璎珞,你不要犯傻,如今你什么都有,为什么要自毁长城!你是不是疯了!”
“你不选,我替你选。”魏璎珞选了鹤顶红,最痛苦的死法。
她要看着她肠穿肚烂,以消心头之恨。
“不,不!”尔晴怎肯束手就擒,她一把推开魏璎珞,然后朝门外冲去,几个太监忙冲过来按住她。
魏璎珞重新站稳脚步,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鹤顶红,岂料明玉忽一个箭步过来,抢先夺了鹤顶红的瓶子,然后冲到尔晴身旁,一手捏住她下巴,一手将整瓶毒药尽数灌了进去。
“别脏了你的手。”明玉冷酷道,“我来就好,我来送这个贱人下地府!”
毒药很快就发作了,尔晴滚落在地,双手抱着肚子,口鼻皆往外渗血,生不如死,却又一直不死。
“魏璎珞!”弥留之际,她如同一头濒临死亡的野兽,朝魏璎珞嘶吼道,“我背叛了皇后娘娘,你也一样!你别忘了,你曾亲口跟她承诺,绝不会跟皇上好,绝不会抢她的丈夫!”
魏璎珞一楞。
且在此时,门外响起袁春望的声音: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!”
弘历一把推开袁春望,快步闯入正殿。
一个时辰前还颜色殊丽的尔晴,如今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,蜷躺在地,五官溢血,瞪着一双眼睛看他。
魏璎珞立在她身旁,满脸的无动于衷,甚至还朝他福了福:“皇上,您来了。”
“魏璎珞!”弘历勃然大怒道,“喜塔腊氏是朝廷命妇,一等忠勇公的夫人,你竟敢——”
“她是杀死皇后娘娘的凶手。”魏璎珞的表情十分平静,“娘娘仙逝那天,她去找了娘娘,告诉娘娘,她怀了您的孩子……”
弘历闻言一楞:“璎珞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魏璎珞不哭不笑,那副过于平静的模样,与其说是无动于衷,更像是万念俱灰,她盯着地上的尸体,轻轻道:“那皇上告诉我,真相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”弘历刚要解释,外头已经匆匆进来一人,竟是继后,一眼扫过地上的尸体,她惊得扶住身旁宫女:“令妃,你做了什么?”
不等魏璎珞开口,弘历已经沉声道:“皇后,一等忠勇公夫人来追念先皇后,竟因悲伤过度,不幸追随先主人而去。”
魏璎珞望向他,原已枯萎成灰的眼睛里重燃一丝星火,到了这个时候了,他竟还袒护她?
弘历回望她,目光极为复杂,他向来憎恨手段毒辣的女人,无论过往情分多深厚,发现了,就不会留。唯独魏璎珞,他一次次留下她,一次次原谅她,这滋味不好受,甚至让他觉得难堪。
“皇上,忠勇夫人毕竟是朝廷命妇,这件事就交给臣妾来处理吧。”皇后的声音成了他的救命稻草。
“那就交给皇后了。”弘历有些疲惫的吩咐道,又看了魏璎珞一眼,分不清是警告还是失望,然后拂袖而去。
“令妃。”继后慢慢踱到尔晴身旁,叹道,“忠勇公夫人毕竟是一等公爵之妻,你说赐死就赐死,竟不曾问过皇上的意思。”
魏璎珞淡淡道:“喜塔腊氏是皇上的情人,皇上舍得杀她吗?”
更何况这个女人,还给弘历生了一个儿子。
继后笑眯眯道:“若说杀伐果断,本宫不得不服你,只可惜,为了区区一个喜塔腊尔晴,断了皇上的恩宠,真的值得吗?”
弘历已经走了,久久不见他回头,魏璎珞缓缓收回目光,对皇后淡淡道:“这不正遂了娘娘的愿吗?”
琥珀一个辛者库奴才,想要在未经召见的情况下,闯入延禧宫面见令妃,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,一路上的侍卫就够她喝上一壶。她能成功,只可能是掌管后宫的继后让她成功。
继后早已知道尔晴做过的事。
也知道依魏璎珞的性子,知晓前因后果之后,定会断然对尔晴下手,免得等她出了宫,从此天高任鸟飞,再也寻不到复仇的机会。
“好手段呀。”想清楚之后,魏璎珞忍不住问,“没了纯贵妃,所以现在轮到我了吗?”
继后笑而不答,如同一条无言的狼。极擅忍耐,蛰伏草中,纵冬雪覆了满身也纹丝不动,直至发现机会,才一跃而起,一口咬断猎物喉咙。
当看见这一抹笑容时,就是她露出利齿之时。


第一百五十七章 心死成灰

“皇上。”李玉来报,“皇后娘娘来了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宣她进来。”弘历一边说,一边忧心忡忡。
璎珞太过冲动,就算要处置尔晴,也不该用这样激烈的手段。只一样,这口鼻渗血的尸体该怎么送回富察府?就这么送回去,只怕要掀起轩然大波。
所以首要之事,便是粉饰尸体,至少表面上要像自尽而亡,而非被人毒死。
此事至少需要一名太医帮忙……
“皇上。”皇后进来了,身旁果然跟着一名太医,她欲言又止道,“臣妾奉命处理忠勇夫人一事,却不料得知一个秘密……此事关系到延禧宫令妃,臣妾思虑再三,还是决定禀了皇上,由您自己处置。”
弘历叹了口气:“可是有什么难处?”
他终究还是决定包庇魏璎珞,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,在男女之情面前,却无可奈何的处在了下风。
皇后看了身旁太医一眼:“刘太医,把你查证的事儿细细说给皇上听吧。”
“是。”刘太医恭敬道,“臣奉命处理忠勇夫人的尸体,为此要用到不少药材,岂料许多药材竟不翼而飞,经查,大多被叶天士调用了去。”
弘历感觉莫名其妙,甚至还有一丝不愉,戴着祖母绿扳指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,他淡淡道:“令妃身体不好,叶天士一直奉命为她请平安脉,皇后深夜过来,就是要告诉朕这个?”
“刘太医。”皇后道,“你还没告诉皇上,叶天士取的都是些什么药。”
“人参枸杞,还有,还有……”刘太医头垂得更低,最后一咬牙道,“令妃娘娘一直在服用避子汤。”
轰隆——
一道惊雷划过窗外,照得弘历脸上一片雪白。
延禧宫。
将最后一根簪子摘下,轻轻搁进妆奁盒内,魏璎珞仅着一件白色里衣,静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,荣宠不断,几乎次次都是她来侍寝,但一直没怀上孩子,故而衣下的躯体仍如少女般玲珑,不见一丝臃肿。
但魏璎珞知道,这是有代价的。
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“滚!”
身后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,弘历一脸盛怒地闯了进来:“所有人都给朕滚出去!”
没人知道他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,魏璎珞也不知道,直到反手关上房门,他忽然冲过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:“魏璎珞,你每月喝着的养身汤,到底是什么药?”
魏璎珞耸然一惊。
“是避子汤,对吗?”弘历喘道,他竟是一路跑进来的,肩头湿漉漉,似被雨水打湿。
魏璎珞望着他的肩膀,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弘历又不是个傻子,只因为爱她,所以才一直蒙住眼睛过日子,如今皇后蛮横的将他的蒙眼布扯了下来,逼他将她看个清楚。他酸涩道:“你接近朕,是为了给皇后报仇,对不对?”
魏璎珞沉默许久,终于点了一次头。
果然如此。弘历心中一疼:“你每一次侍寝,每一次跟朕说话,每一次讨朕喜欢,都是为了能够提升自己的地位,获得能与纯贵妃相争的资本,是不是?”
魏璎珞闭上眼睛:“……是。”
她似个刺客,一个是字,是世上最锋利的刀,在他心上捅了个口子,弘历深呼吸了两下,如同失血过多,唇色都开始泛白:“……为什么要承认?是因为纯贵妃死了,在你眼里,朕已经没了利用价值,所以才不再隐瞒,不再讨好朕了?”
“我……”魏璎珞欲言又止,“我……”
我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皇后娘娘。
尔晴成了她的噩梦,只要一闭上眼,她就会看见尔晴抱着她的腿,昂着一张口鼻溢血的面孔,恶狠狠对她笑:“魏璎珞,我背叛了皇后娘娘,你也一样!你别忘了,你曾亲口跟她承诺,绝不会跟皇上好,绝不会抢她的丈夫!”
她显得那样为难,让弘历误会了她的意思。
“……朕真是个傻子。”他哈了一声,笑得极惨,“朕还奢望什么,你瞒着朕喝避子汤,为什么?还不是因为在你心里,朕根本什么都不是,只是你利用的工具,你根本不想怀上工具的孩子。”
一瞬间,心死成灰。
“……以后不必再喝了。”弘历慢慢松开了手,背过身去,“朕以后……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。”
外头还在下着雨,他却头也不回的闯进雨里,身后,魏璎珞慢慢瘫坐在地上。
“娘娘。”明玉忙过来扶她,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便安慰道,“你没错,错的是皇上,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,他偏偏要宠幸尔晴,她是皇后的亲弟媳,是傅恒的发妻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魏璎珞打断她,声音疲惫至极,“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是这个结局,也早盼着这个结局,借他报仇,等仇报了,就透出避子汤一事,让自己失宠,否则我怎么对得起皇后?”
“可是……”明玉担忧地看着她,“你怎么哭了?”
魏璎珞一楞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微烫,是淌下的泪水。
“我怎么哭了?”她看着指尖泪水,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明明已经大仇得报,明明已经得偿所愿,为何……她的心里却这么的难受?
明玉怜悯地看着她,掏出手帕替她擦着泪水,那泪水就像窗外的雨水,雨下不尽,泪止不住,她叹了口气,索性伸手拥着魏璎珞,将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,柔声道:“想哭就哭吧,我陪着你,就算以后皇上再也不来了,就算延禧宫成了冷宫,至少有我一直陪着你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?”魏璎珞伏在她肩上,哽咽道,“你还要嫁人呢。”
“不嫁了。”明玉果决道。
“那你前几天送给海兰察的抹额,不就白送了?”
“就当便宜他了!”
仇恨给人以无穷力量,可以让人做到许多原先做不到的事情,但当大仇得报,人就失去了目标,心里空荡荡的,除却爱人的骨灰,仇人的骨灰,什么都没剩下。
有些人熬不过这一夜,寻了短见。
多亏有明玉的陪伴,魏璎珞熬过去了。
天亮之后,她召集了延禧宫的宫人,趁着自己失宠的消息还没传开,利用手里残留的那点权利,将这群人调去了别处就职,大多数人都听凭调遣,只有明玉跟小全子说什么都不肯走。
无奈将这两人留下,魏璎珞回头看向袁春望:“哥,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。”


第一百五十八章 当年约

魏璎珞竟带着袁春望,来了继后所在的承乾宫。
承乾宫庄严肃穆,不似别处宫殿总燃着好闻的熏香,倒是瓜果香味多些,继后命人放了许多时令果实在盆中,既能充当熏香之用,又能满足口腹之欲,这种务实又不铺张浪费的举措,让弘历大为赞扬。
许是因为果实的清香,让继后心情愉悦,故她显得气色极好:“令妃,怎么一日不见,神色憔悴了不少?”
相比之下,魏璎珞的气色便惨淡了许多,如同被风雨吹打而落的花,渐渐干涸枯萎,她苍白一笑:“娘娘,明人面前不说暗话,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,不是吗?”
“令妃真是糊涂了,竟说出这样奇怪的话?”继后笑眯眯道,“本宫教唆你服用避子药了?”
魏璎珞:“没有。”
“本宫让你跟纯贵妃争斗了?”
魏璎珞:“没有。”
“本宫命你杀了喜塔腊氏?”
“没有。”魏璎珞看着她,眼底除了厌恶,竟还有一丝佩服,“所有的一切都是臣妾自愿而为,从头到尾,娘娘没多说半句话,手上没沾一滴血。轻轻松松,除掉了死敌纯贵妃,然后——给予我致命一击!”
继后用茶盖划拉了一下杯沿,动作极优雅得体,就像她的为人,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旁人挑不出半点错来。
“令妃,你不是病了,是得了癔症。”她不紧不慢地划拉杯沿,道,“,瞧你说的这些话,本宫是越来越糊涂了。”
魏璎珞忽抬手一指:“他!”
继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笑道:“他不是你身边最信任的总管吗?”
“不。”魏璎珞冷笑道,“从今天起,他会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忠诚的狗!”
袁春望惊道:“令妃娘娘,你在说什么?”
魏璎珞看着他,最熟悉的人,也是最陌生的人。
“我早该想到的。”她缓缓道,“仅凭尔晴的死,还无法撼动我的地位,该如何让皇上彻底厌弃我?唯有揭发我一直在服用避子汤一事,但此事是我最大机密,皇后娘娘是怎么知道的呢?除非我身边,有一个内应。”
“璎珞,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?”袁春望看起来有些受伤。
“知道我服用避子汤的人,除了叶天士,只有你。连明玉我都没告诉她,怕她性情急躁,一不留神说漏了嘴。”魏璎珞顿了顿,握在袖底的拳头微微发抖,“……我放心把一切交给了你,为何你要如此对我?”
袁春望看着她,唇角向两边慢慢翘起,蛇一样艳丽慑人的笑容。
“你很愤怒吗?当日我听说你要入宫为妃时,也是一样的愤怒。”他脸上不见半点内疚,笑吟吟道,“咱们当年怎么发誓的?有福同享有难同当,你说好了要在圆明园与我为伴,却背叛了我,我自然也要背叛你一次,才能不负当初誓言。”
你不知道,我已准备好了要与你一同回圆明园的……魏璎珞在心里暗暗叹道,嘴上问:“……你从什么时候成了皇后的人?”
没见她歇斯底里,当场发作,袁春望似乎有些失望与不满足。
他的右手还残着旧伤疤,有牙印,也有撞伤。在她入宫为妃的日日夜夜里,他总是恨得睡不着,有时捶打墙面,有时用牙狠狠咬着自己的手,把心里的剧痛,化作身体上的剧痛。
伤口永远都在,他的愤怒也永远都在。
“从我决定回紫禁城的第一天,便秘密拜见了皇后娘娘。”袁春望试图激怒魏璎珞,最好让她跟自己一样,痛彻心扉,然后冲过来与自己厮打在一起,彼此的血溅出来,浇在对方身上。
“我把你当成亲兄长,你却反手给我一刀!”魏璎珞果然发怒了,“很好,很像你的为人。”
袁春望期待地看着她:“彼此彼此!”
魏璎珞极其失望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转向继后:“皇后娘娘,您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?”
袁春望将一切错误归到她身上,但若说一点私心也没有,她是不信的。两人都心知肚明,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,血液里流淌着向上爬的*,如同一条总是仰望着树梢上果实的蛇。
继后兴致勃勃地欣赏了这一出兄妹相残的好戏,再加上,如今魏璎珞已没了威胁,便大发慈悲的给了她一个痛快,告诉她:“令妃,你身边这位管事,本宫很是欣赏,从今日起,他就替了吴书来的班了!”
魏璎珞一楞,然后嘲讽一笑:“吴总管入宫三十年,才爬到今天的地位,就凭袁春望,资历远远不够!”
“袁春望在广储司和圆明园的差事都办得极漂亮,再说令妃怎么忘了?”直至此刻,继后才终于在人前展现出她的掌控欲,她端庄贤淑后的另一面,“有本宫的扶持,他就是最佳人选!”
培植亲信,铲除异己,不留痕迹的将整个后宫,甚至将弘历都掌控在她手里,这才是真正的她。
看清楚她的真面目之后,魏璎珞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可怜我费尽心思,不过为皇后娘娘扫清障碍。可怜吴书来巴结效忠,却让娘娘借机除去,安插心腹!这一招连消带打,环环相扣,厉害,真是厉害!”
继后轻轻一笑:“令妃,你该回去休息了。”
不用她说,魏璎珞自己也会走,继续留下来干嘛?跪地求饶,还是让她欣赏自己的穷途末路?
“不论娘娘如何打算,臣妾总算是报了仇,求仁得仁,没有遗憾了。”在继后惊讶的目光下,魏璎珞朝她行了一礼,“从今往后,祝愿皇后娘娘顺心如意,福寿康宁。”
礼罢,她重新直起腰背,转身离开。
继后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,一丝欣赏,朝她的背影笑道:“魏璎珞,你是本宫平生所见,最有风度的输家!”
“您也是我所见过,最有耐心的猎人。”魏璎珞头也不回,大笑出门,那笑声如此洒脱,直让人想起一首诗——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!
“怎么了?”继后转头笑道,“后悔了?”
袁春望收回复杂难言的目光,一转身,朝皇后行了一个大礼,额头磕在地上:“奴才愿为皇后娘娘誓死效忠!”


第一百五十九章 血经

有什么好后悔的?
以人为梯,借着梯子一步一步向上爬,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吗?
“袁总管。”一名小太监走进屋,“吴书来那出了一些状况。”
袁春望负手而立,立在窗前,淡淡道:“说。”
“他酒后失言,在他徒弟面前,说了不少您的坏话。”小太监恭敬道,“后来,无意间提到,他手里握有太后的把柄,要找太后为他做主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袁春望若有所思一阵,点点头,问,“对了,这消息是谁给你的。”
小太监看他一眼,垂下眼道:“就是他徒弟。”
闻言,袁春望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看,人人都与他一样,心狠手辣,以人为梯,他又有什么好后悔的?
“去请吴总管来。”袁春望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文玩核桃,慢条斯理道,“我有些话要与他说。”
密室之中,暗无天日。
吴书来悠悠转醒,迷茫片刻,坐在椅子上挣扎道:“谁?哪个王八羔子绑了你爷爷?”
他两手被反绑在椅背上,眼睛上还蒙着一条黑色绸带,忽然一只手从前头伸过来,拉下黑绸,笑:“是我。”
看清对方的脸后,吴书来脸色有些发白:“袁春望,我的位置让你顶了,你还想干什么?”
袁春望帮继后铲除了魏璎珞这个心腹大患,继后自不会亏待他。
以监管不力为借口,继后撤去了吴书来的职位,并将这职位给了袁春望。
有些位置,下来容易,想再上去却艰难。吴书来就像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,心灰意冷至极,每日里借酒消愁,时不时要说上几句牢骚话,发泄发泄心中怒气。
——却不曾想,一闭眼,一睁眼,他竟被绑到了这里。
“我警告你,别乱来。”吴书来声色俱厉道,“我虽然现在落魄了,但到底是太后提拔上来的人,你……啊!!”
一把短匕扎进他大腿里,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袁春望的手上。
松开匕首的匕柄,袁春望抽出一条帕子,细心擦拭着手指。
“原来你是太后的人。”他笑道,“那我就更加留你不得了,免得你去太后面前告状……”
说完,他一把将匕首抽出来,鲜血喷涌而出,吴书来疼得哇哇大叫,不迭的朝袁春望喊道:“停,停下!我告诉你一个秘密,换我一条命!”
“秘密?”袁春望摇摇头,“我可不觉得有什么秘密,能值你一条命。”
“有,有的!”吴书来喊道,“我有一封温淑夫人的绝笔信!”
“温淑夫人?”袁春望一挑眉,“那是谁?”
“是皇上的乳娘!”吴书来一边嘶嘶喘气,一边道,“当年我只是安乐堂的小太监,温淑夫人临终前我在伺候,这封信藏了十 年,本想用来保命,现在我送给你,把这个天大的秘密送给你!你放了我,放了我,好不好?”
袁春望艳丽一笑,火把在他身旁的墙壁上燃烧,他的笑容介于光与暗之间:“那就要看你这个消息,到底有没有价值了……”
一纸书信,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
一碗汤药,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
避子汤一事后,延禧宫彻底成了一个冷宫,留下的人不多,除了几个贴心的,其他的要么被魏璎珞送走了,要么就自己走了。
明玉端着饭菜进来:“该用膳了。”
屋里只有魏璎珞,小全子与珍珠两个,小全子做过偷儿的人,眼睛最尖,一下子盯着她的脸:“明玉姐姐,你的脸……”
明玉脸上敷着厚厚一层粉,随她走动,粉渣不停往下掉,像个一夜暴富的农家女,也不懂什么叫梳妆什么叫打扮,将一整盒水粉扑打在了脸上。
“如今小厨房不开火,这都是御茶膳坊领来的。”明玉将饭菜布在魏璎珞面前,低着头道,“这时节的莲藕最新鲜,还有长命菜,这道仓粟小米糕最可口,待会儿你尝尝。”
魏璎珞盯着她的脸:“坐下和我一块儿吃吧。”
明玉生怕她看出端倪,怎肯留下,当即拒绝道:“就算如今只剩下咱们几个,也不能不合规矩,我下去和他们一块儿吃。”
她匆匆离去,留下魏璎珞,筷子一动不动,只盯着桌上的饭菜出神。
傍晚,小全子悄咪咪从外头进来:“主子,打听清楚了。”
桌上的菜没怎么动,实际上中午的菜也没怎么动,魏璎珞心里有事,嘴里就没胃口,转头看他:“说。”
“是。”小全子回道,“今天明玉出门,被舒嫔狠狠刁难了一顿,手破了,脸上也划了一道血痕……”
“……纳兰淳雪。”魏璎珞喃喃念着对方的名字,忽讽刺一笑,“我不去招惹别人,别人偏来招惹我,小全子,你瞅着我像是一个能忍气吞声的人吗?”
她不是。
她能为了替亡姐复仇,脱下嫁衣冲进宫里,也能为了替皇后复仇,穿上嫁衣嫁给弘历,什么忍气吞声?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人。
偏偏,时常有人忘记这点。
但没关系,她会让对方记起来的,记起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……
几日后,寿康宫。
“太后。”纳兰淳雪亲手捧上一卷经书,“嫔妾亲自手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经一卷,祈愿太后身体康泰,安裕吉祥。”
太后令人接过:“舒嫔有心了。”
纳兰淳雪抿唇一笑,恭顺之姿极似先皇后,因知道太后皇上都怀念先皇后,故而她总是刻意模仿着对方:“嫔妾听闻太后尚缺华严经,若太后不嫌弃,嫔妾愿意继续为您抄经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岂料太后一笑,“令妃正在抄写华严经。”
纳兰淳雪面色一变:“令妃?”
珠帘一动,一个人影从珠帘后走了出来,怀中同样捧着一卷经书,笑道:“太后,今日抄写经文,臣妾体悟不高,文笔枯涩,看来要先去读一读澄观大师的疏钞了。”
经书在太后手中展开,陆晚晚一声惊呼,情不自禁喊道:“血经?”
纳兰淳雪死死盯着魏璎珞手腕上缠着的丝帕,丝帕雪白,却被血染成半红,她一字一句道:“你用鲜血抄经文?”
因失血之故,魏璎珞的笑容有些苍白:“《大智度论》云,若实爱法,当以汝皮为纸,以身骨为笔,以血书之,方才显得诚心实意。”
纳兰淳雪咬牙切齿,鸡蛋里挑骨头道:“这纸如此寻常,令妃为太后抄经,未免太敷衍了吧?”
魏璎珞神态自若道:“舒嫔用的是磁青纸,纸色深蓝,流光溢彩,自不是寻常纸张能比,毕竟这一张,便要费银一两,可供寻常百姓人家,买 80 升大米,或 50 斤鲜鱼了。”
太后一听,眉头皱起,不悦道:“舒嫔,抄经本是修身养心,如此奢侈浪费,反倒不美,从今以后,你不必再碰了!”
说完,转又看向魏璎珞,眉头一舒,笑容慈祥:“难为你如此虔诚,自明日起,陪我一道去英华殿礼佛吧。”
魏璎珞低头:“谢太后恩典。”
之后,太后又拉着她说话,将其他人全晾在了一边,纳兰淳雪度日如年,好不容易熬到太后休息了,一群人从寿康宫里出来,再也忍不住,对身旁的陆晚晚狠狠抱怨道:“好一个魏璎珞,眼瞅着皇上这儿没指望,转眼巴上了太后!我费尽心思准备了磁青纸,倒成了罪过!”
陆晚晚好言相劝:“纳兰姐姐,太后笃信佛理,宫妃们便也时常抄写经文去讨好,可你见谁敢用鲜血抄经。这可不是一天两天,华严经整整八十一卷,要抄上十数年,且跟太后承诺了,就再也不能停了。”
“呵,只怕用不上十年。”纳兰淳雪恶毒一笑,“说不定三年两年的,她就已经血尽而亡了!”
“血尽而亡?”
纳兰淳雪跟陆晚晚飞快转身,只见魏璎珞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她们身后。
“令妃娘娘。”陆晚晚忙向她见礼,身旁的纳兰淳雪却有些不情不愿,仗着自己如今正受宠,不肯向眼前这个“废妃”行礼。
于是下一刻——啪!
纳兰淳雪捂着脸,不敢相信地看着对方:“你……”
“舒嫔。”魏璎珞扇了扇有些发红的手,对她嫣然一笑,“本宫再落魄,位分远在你之上,下次再敢僭越,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。”
众人之所以敢欺负延禧宫的人,无非是觉得延禧宫没了靠山。
如今有了太后这样一座靠山在,谁敢再随便对延禧宫的人出手,对延禧宫的人不敬——这纳兰淳雪便是榜样。
魏璎珞领着小全子,缓缓自纳兰淳雪身旁走过,纳兰淳雪此刻也想明白了过来,无论心里头怎么想,至少面上再不敢对她不敬,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,似恭送魏璎珞离开。
小全子兴奋的脸也红了,回宫之后,特地去小厨房里弄了盘红烧肉来庆祝,可魏璎珞只看了一眼,就用筷子在上头一点:“这道菜你拿下去,跟明玉他们分了吧。”
“主子……”小全子楞道,“可是这道菜不合您口味?”
魏璎珞摇摇头,抚着手腕上的帕子,喃喃道:“太后那原有一部血经,只是时间久了,颜色变乌发黑,太后时常感叹,道只有茹素吃斋的高僧亲笔抄的血经,才能保持血色不污,甚至字字浅金……”
小全子愕然看着她。
魏璎珞抬头,对他苍白一笑道:“从今儿开始,本宫也要吃斋了。”
以血为经,换一座靠山,换……太后对你们的保护。
寿康宫内,佛香似檀。
刘姑姑将第一卷血经供在佛前,然后回了太后身旁:“太后,您为何要抬举令妃呢?”
弥漫开来的檀香气中,太后跪在金色蒲团上,缓缓睁开眼,一边拨弄着手中念珠,一边慈眉善目地笑道:“吴书来当年是我提拔上来的,皇后迫不及待把人给换了,显见野心勃勃。紫禁城若无令妃……更是皇后一人的天下了。”


第一百六十章 催命符

纳兰淳雪到底不甘心,从寿康宫里出来,径自去了一趟承乾宫,找继后哭诉。继后却只是安慰了她几句,并不打算为她做主。
待纳兰淳雪含恨而去,袁春望才从屏风后转出来,淡淡道:“令妃今日之举,不过是狐假虎威,借太后声势,敲打舒嫔,震慑后宫。从今往后,纵延禧宫主不得圣宠,也无人敢轻易欺凌,毕竟她的身后,还站着太后。”
继后靠在椅内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看来,太后是铁了心要与本宫为难了……袁春望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袁春望上前。
继后:“吴书来说的事,调查得如何?”
袁春望弯下腰,一条乌黑长辫自他肩上垂下,如同剑上垂下的剑穗,他朱红色的唇贴在继后耳边,低低耳语几句。
听完,继后脸上慢慢绽放出锐利如剑的笑容:“办得好!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,真是妙极了!”
袁春望: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,这封信不能你去送。”继后却摇了摇头,“本宫有更好的人选。”
几日后,弘昼入宫凭吊裕太妃。
人去楼空,寿康宫偏殿,裕太妃曾经的居处,如今只留了一两个旧人扫洒,弘昼来时,碰巧见着了其中之一,是个年迈太监,正捧着一只包裹要走。
“这是什么?”弘昼看着他怀里的包裹。
太监道:“回王爷的话,都是裕太妃的旧物,内务府另辟了静安堂收存。”
弘昼:“既然是母妃的旧物,我会禀明皇上,全部带回王府,也算留作纪念,放下吧。”
太监本有些犹豫,但被他一瞪,便乖乖将东西都放下了。
得了包袱,弘昼却没急着走,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抚摸着屋中一桌一椅,眼中充满怀念之色。
“王爷。”随他一同进宫的小童子察言观色,“要不,把其他旧物也收一收?”
“……也好。”弘昼点点头,“从前我无差一身轻,还能常常来凭吊,如今常出京办差,一走数月,身边也无额娘旧物,不若全都收拾了带走,免得每次来都生闲气。”
小童子赔笑道:“谁敢给王爷气受?”
“自然是令妃那贱人!”弘昼沉声道,“从前将皇上哄得找不着北,如今又处处奉承太后,偏偏此人花样繁多,实难收拾,不如眼不见为净!”
说到恨处,他忍不住用手捶了一下桌子,偏巧包袱就搁在桌子上,上头的结打得很松,一下子就跳落在地,里头的东西漏了出来。
放在最上头的——是一封信。
弘昼一楞,低头捡起,打开一看,脸色大变。
小童子凑过来:“王爷,这是……”
弘昼迅速合上信,冷笑道:“真没想到,额娘多年来受太后欺压,却给自己留下了一道保命符!”
小童子:“保命符?”
弘昼想了想,笑着改口道:“不,是太后的催命符!”
小童子:“什么?”
将信收入袖中,弘昼飞快朝门外走去。
“王爷,王爷等等奴才。”小童子连地上的包裹都来不及收拾,一边追一边喊,“您急着去哪呀?”
弘昼目光雪冷:“养心殿!”
养心殿书斋,书桌上铺着一副《春晖图》。
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
此图乃礼部侍郎钱正源所献,其母守寡四十年,奉养公婆终老,将钱正源兄弟二人抚养成人,因家境贫困日夜纺纱,如今已是双目失明了。今日钱老夫人八十大寿,钱正源献上此画,求弘历为母亲题字。
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”弘历缓缓道,他本身就是一个孝子,自不会拒绝另外一个孝子的尽孝请求,提起笔,正要在上头落字,却听李玉一声:“和亲王到。”
弘昼快步而入,行礼道:“臣弟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弘历提笔蘸墨,在《春晖图》上落了个“清”字。
“怎么半天不说话?”他头也不抬地道,“朕的事情可多着呢,没空陪你打哑谜。”
弘昼这才开口,只是声音极压抑,仿佛沉睡多年骤然醒来的火山:“皇上,臣弟收拾裕太妃遗物之时,无意中发现一封信。”
弘历又写下一个“芬”字:“什么信?”
弘昼:“一封温淑夫人临终前留下的亲笔信。”
笔尖一顿,弘历抬头看着他:“朕的乳母?”
弘昼:“是。”
弘历搁下笔:“呈上来。”
李玉上前接过信,呈给弘历,弘历正要打开,弘昼突然出声:“皇上!”
弘历望向弘昼。
与其说是询问,倒不如说是挑衅,弘昼道:“如果打开这封信,会影响您和太后的母子之情,您还会看吗?”
弘历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,内心只觉此问荒谬。
“母恩似海,终身难报。世上没有任何事,会影响朕与太后之间的感情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展开了手里那封信。
映入眼帘的那行字是:
“四阿哥生母本嘉兴钱氏,钮祜禄氏杀母夺子,万望阿哥小心!”


第一百六十一章 生母何人

“皇上。”海兰察跪在地上,“奴才已按您的吩咐,查阅了皇室玉牒。”
弘历阴沉着脸坐在桌后,那副母子情深的《春晖图》,被他粗鲁的推到一边,他沉声道:“说!”
海兰察:“皇室玉牒上清楚地记载着,皇上于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,由如今的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,凌柱之女生于雍和宫。”
弘历却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,他道:“皇室子弟出生,三月上报一次,注明生辰与生母,隔十年,据记录的底稿,添一次玉牒。”
海兰察一楞,忙回道:“皇上,就算十年一添,毕竟有底册在,不能证明玉牒经过人为修改呀!”
弘历心乱如麻,不知道这个结果算好还是不好,但疑心一起,就非得查个水落石出,当即追问:“朕让你去查先帝实录卷,所得如何?”
海兰察:“实录卷与玉牒记录完全一致。上谕礼部,奉皇太后圣母懿旨,侧妃年氏,封为贵妃;侧妃李氏,封为齐妃;格格钮祜禄氏,封为熹妃——”
“……记录查不出究竟,看来,温淑夫人所言是真是假,只有一个人能告诉朕!”弘历豁然起身,丢下养心殿内众人,径自朝门外走去。
寿康宫。
太后正在礼佛,木鱼一声声敲着,忽然一阵脚步声闯了进来,打乱了佛堂中的宁静。
“皇上?”太后转头,惊讶看着对方,“你怎么了,脸色如此难看。”
弘历脸上乌云密布,一挥手:“朕有要事与太后商议,你们全都出去!”
刘姑姑看了太后一眼,太后朝她点点头,她这才领着众人下去。
房门一关,太后从蒲团上起来,走近他,脸上是慈爱的微笑:“究竟发生了何事,现在可以说了吧?”
弘历盯着她的笑脸,似乎在分辨着笑容的真假:“温淑夫人病故之前,曾给朕留下一封绝笔信。太后,朕只想问你一句,朕的生母,究竟是你……还是钱氏?”
太后脸上的笑容一僵。
这一丝表情变化逃不过弘历的眼睛,他质问道:“假设朕的生母真是一个汉女,那住在寿康宫的您,为何一直以生母自居?”
太后迅速恢复了镇定,反过来质问他:“皇上不要听信荒谬之言,难道皇室玉牒还会作伪吗?”
“玉牒、圣旨,都可由后人编撰,谁也不知当初真相。”弘历一字一句道,“所以,朕亲自来要一个答案,请太后坦诚相告。”
太后却紧抿嘴唇,一副被人冒犯的怒容。
“……温淑夫人是朕的乳母,她的为人如何,朕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换了从前,弘历早已服软,但今日他却不依不饶,“若你不肯说,朕可以去查,当年雍王府的旧人,朕会一个一个找出来,到了那个时候,就由不得太后了。”
因他最后这句话,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魏璎珞原本捧着一叠经书要过来,见气氛如此,也只好躲在花鸟屏风后,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,却闻太后轻轻一叹:“是,皇帝的生母的确是嘉兴钱氏。”
弘历震惊不已,追问道:“为何这么多年来,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朕?”
太后缓缓转身,手上缠着念珠,慢慢走到佛像前,背对着他道:“那时先帝还是雍亲王,钱氏只是王府婢女。有一回,王爷染了时疫,她衣不解带,精心伺候,王爷深受感动,才破格封了格格。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弘历忙问。
太后:“可惜你命相太好。”
弘历一愣:“朕不明白……”
“辛卯,丁酉,庚午,丙子,囊括五福,富贵天然,能助王爷龙登九五,如此金命,注定不凡,怎能由出身卑微的汉女抚养。”太后猛然回头盯着他,“相师说了,若将你留在钱氏身边,必会妨碍你的命格。所以,自你一出生,便被抱到我处,成了我的儿子。”
“那……”弘历声音微颤,“那钱氏呢?”
太后叹息一声:“钱氏生你的时候伤了元气,不过两三年的光景,便已油尽灯枯,撒手人寰。临终之前,她拉着我的手,迟迟不肯闭上眼睛,直到我答应她,会将你当成亲生儿子,她才闭上了眼。”
弘历沉默了下来,他似乎很想相信,却又忍不住怀疑这番话的真假,良久,才沙哑道:“太后所言,句句属实吗?”
“皇上!”太后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的怒意,“说生恩不及养恩重,就算我不是你的亲额娘,却悉心抚养你多年,你仔细想一想,这么多年来,我对你可有丝毫怠慢?我像捧着明珠一般,把你捧在手掌心,你竟一点也不信我?”
弘历盯着她的怒容许久,终于缓缓低下头:“太后说的是,是朕唐突了,请太后恕罪。”
见他肯低头,太后也缓和了语气,伸手去拉他:“皇帝,温淑夫人真留下绝笔信,十年间为何不拿出来,这封信必是有人伪造,想要离间我们母子之情,对方笃定你事母至孝,乍闻此讯,必然暴怒……”
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弘历避开了对方的手,转身道:“太后,这件事朕一定会调查清楚。今日惊扰了太后,全是儿子不孝,他日再向太后请罪,儿子先告退了。”
太后一楞,朝他的背影喊道:“皇上!”
弘历就似没听见她的叫声一样,头也不回地走出宫门。
身后,太后急急追了几步,一个不慎,竟摔倒在地,魏璎珞见了,忙从屏风后转出来,伸手扶起她。
“完了。”太后看起来魂不守舍,只会来回念叨这一句,“全完了。”
“请太后恕罪,臣妾不是有心窃听。”魏璎珞先行告了个罪,见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,便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,“刚才太后所言句句真诚,皇上必不会因生母另有他人,便对太后生了嫌隙。”
太后却摇了摇头,忧心忡忡道:“仅仅因为此事,皇帝的脸色不会这样可怕,我是担心……那封信的内容没这么简单!”


第一百六十二章 风暴

听闻弘历来了承乾宫,继后忙出来相迎。
“皇上?”见对方神色阴沉,继后关切问,“您怎么了?”
弘历挥退众人,然后欲言又止。
继后拉他在椅上坐下,握着他的双手不放,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,她一言不发,只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,仿佛在说:夫妻本一体,臣妾就在这里,随时听你倾诉,随时为你分忧。
弘历看着她,沉默良久,终开口道:“这件事关系到朕的身世,但朕此刻心乱如麻,已不知该相信谁……”
他犹豫再三,终是将太后那事说了出来,听完,继后露出惊讶之色:“太后真的这样说?”
见弘历点头,她立刻欲言又止。
弘历:“皇后,你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
继后有些吞吐道:“皇上,太后在皇上心里是一位慈母,臣妾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她。”
弘历沉声道:“说吧,朕要听实话。”
继后这才叹了口气,道:“皇上,你想一想,钮祜禄氏虽为名门之后,但太后这一支已是旁支,生父又只是四品典仪,族中更无显赫之人…… ”
弘历皱了皱眉,有些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,却还是继续听了下去。
“太后入雍亲王府之时,只是格格罢了,上头有福晋、侧福晋。尤其是后来的 孝敬宪皇后,康熙四十三年失去嫡子,膝下尤虚,若先帝真要为您寻一个出身高贵的额娘……”继后看着他,一字一句问,“怎么会选上当时的太后呢?”
弘历抿了一下唇:“……太后说,是受了钱氏的托付。”
“皇上,当时雍亲王府仅侧福晋李氏所出一子,福晋侧福晋格格们早都看红了眼,若钱氏夫人体弱,无法抚养孩子,会不会引起多方争夺呢?”继后犹犹豫豫道,“太后脱颖而出,甚至一跃成为 皇上生母,多年来无人质疑半句,臣妾实在无法想象……或许,雍亲王府并无争夺,也无托孤,而是……”
弘历厉声问:“而是什么?”
继后被他一逼,一不留神似的,脱口而出:“而是……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旧事!”
这一言犹如石破天惊,震得弘历面色发白,不知不觉间攥住了继后的手,直将对方捏的骨头作响,才缓缓回过神,呢喃似的自问:“莫非,正如温淑夫人所言,钮祜禄氏杀母夺子,才是事情的真相?”
另一边,侍卫所。
海兰察从养心殿出来,就一直忧心忡忡的等在侍卫所内。
“海兰察!”
他猛然回头,似松了口气,又似在叹气:“你来了。”
明玉提着只食盒进来,一边将盒子放在桌子上,一边笑着问他:“上回送你的抹额,老夫人喜欢吗?”
依着魏璎珞的建议,明玉一共做了两条抹额,一条勒在海兰察的额上,一条送给了他的母亲。
“喜欢!”海兰察毫不犹豫道,“当然喜欢!”
明玉有些羞涩地垂下头,揭开盒盖,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出来:“这是我亲手做的小菜,小全子弄回来的野菜种子,我们全种在了后院,虽不稀奇,胜在新鲜。”
“这么多,我一个人可吃不完。”海兰察拉她一块坐下,“咱们一起吃吧。”
这样多的菜,却只有一双筷子。
但对一对情侣而言,却刚刚好。
你喂我一口,我喂你一口,一盘盘菜很快就见了底,只是明玉食量小,故而大部分饭菜还是进了海兰察的肚子。
用嘴接了一筷菜,海兰察问:“现在舒嫔等人还欺负你们吗?”
明玉摇了摇头,笑道:“如今主子虽然不得圣宠,可整日伴在太后身边,谁又敢给她脸色瞧?”
岂料海兰察听了,竟沉默起来,半晌之后,忽开口道:“明玉,今后寿康宫只怕也不太平,你最好劝劝令妃,与太后保持距离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明玉吃了一惊,她深知海兰察的为人,知道他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,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,显然其中必有内情。
“为什么?”明玉探究道。
海兰察抿唇不答。
“是不是关系到机密,不能告诉我?”明玉赌气似的将筷子往食盒里一丢,“那就当我没问过!”
她起身要走,却被海兰察一把拉住:“不是!事关皇上身世,知道的人反而危险……”
许是觉得继续隐瞒下去,不仅令妃要深陷其中,连明玉也逃不过去,海兰察一咬牙,抬头看着明玉,压低声音道:“令妃依附于太后,迟早也会知晓,我全都告诉你吧,让她提前有个打算……”
延禧宫。
晌午已过,魏璎珞吃饱喝足,躺在摇椅上,一摇一摇的消食,眼也不睁地问:“他真这样说?”
明玉神色凝重地立她身旁:“是,皇上怀疑太后是杀死钱氏的幕后凶手,所以,海兰察要我提醒你,近日不要再去寿康宫了,否则会受到牵连。”
“主子,索伦侍卫说得对。”小全子道,他虽不如明玉,有个海兰察这样的直接情报源,但他跟很多宫人皆有来往,将他们的只言片语一收集,多多少少也能觉出不对,“奴才觉着这紫禁城里的风向,怕是要变了,咱们得赶紧转舵!”
作为这股暴风的中心,太后的日子更是不好过。
“太后。”刘姑姑走进佛堂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您该拿个章程出来了!”
笃笃笃,太后依旧敲着木鱼,跪在蒲团上不言也不语。
刘姑姑叹息道:“若让太后见着钱侍郎,太后多年心血,就要毁于一旦了。”
木鱼声一停,太后缓缓睁开眼:“去打听打听,看钱侍郎如今在哪。”
一条河看似清澈,但只要皇帝一下令,就有无数双手淌进去,连最底下的泥沙也会给挖出来。
“皇上。”养心殿内,海兰察回报道,“奴才仔细盘问王府伺候的旧人,还有人记得当年的格格钱氏,她的确来自嘉兴,九岁上辗转卖入王府,十六年那年王爷染了时疫,她精心伺候,因此得幸。”
弘历坐在椅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她……还有家人吗?”
海兰察犹豫一下:“钱正源正是她的胞兄。”
“钱正源?”弘历惊道,不由自主将先前钱正源所献的那幅《春晖图》出来,画上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
“是。”海兰察垂下头道,“钱家家贫,恐幼女饿死,将她托付亲戚,谁料当年大旱,反被卖出。钱母寻女千里,花了数年时间,才找到雍亲王府,但那时钱氏已成了格格,他们带不走了。后来钱正源走了科举一途,钱家才得以振兴。”
弘历听到一半,便哗啦一声打开那副《春晖图》。
先前未曾细看,如今一寸一寸的找下去,弘历叹道:“果然如此。”
只见图上妇人背后,竟藏着一个小小女童的身影,探头探脑,憨态可掬。
“春晖图……春晖图……”弘历轻轻抚摸那个女童的面容,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竟觉得她越看越像自己,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,声音微颤道,“钱正源的这幅画,是想要提醒朕,真正该报答的不是钮祜禄氏啊……”
他好不容易才收拢起激动的心情,沉声下令道:“传旨,宣钱正源觐见,朕要将一切问个清楚!”
海兰察领命而去。
弘历在养心殿里焦急的等着,接连几天都心虚不定,奏折都看不进去,好不容易等到海兰察回来,朝他身后张望片刻,没见到钱正源的人,忙问道:“人呢?”
海兰察脸色难看,拱手道:“皇上,侍卫飞马来报,礼部侍郎钱大人不慎坠马,颅骨碎裂,不治身亡……”
弘历闻言色变。
半晌,才咬牙切齿道:“太后……”


第一百六十三章 输家

钱正源暴毙的消息传来,惊得太后一下子病了过去。
“太后。”刘姑姑端着药碗过来,担忧道,“太医都说了您这是急火攻心,中气欠和,一定要平心静气,安心养病。”
太后摆摆手,拒了她手中的药:“我没事,就是总觉得心口压着一块大石头,喘不上来气……皇上那儿,回过了吗?”
刘姑姑赔笑道:“皇上前朝正忙着,等他闲下来了,一定会来看望太后。”
太后叹了声:“从前我咳嗽一声,他也要放下朝政赶来,如今我是真的病倒了,他却漠不关心。”
“太后误会了。”
太后与刘姑姑一起循声望去,只见继后面带笑容,款款而来:“今日军机大臣们都在西暖阁议事,皇上实在是抽不 开身,可太后病了,皇上忧心如焚,便让臣妾立刻赶来侍候。”
太后盯着她,眼中似乎要射出箭来。
继后夺过刘姑姑手中药碗,舀起一勺,体贴地吹凉了,然后递到太后面前,上上下下,一副贤惠媳妇的作态。
太后却冷笑一声:“皇后,那封信是你送到皇上面前的吧?”
继后微微一笑:“太后,送信的人是和亲王,藏信的人是裕太妃,臣妾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。”
“和亲王与裕太妃?他们一个没有这样的脑子,一个没有这样的胆子。”太后如今已经全想明白了,这个后宫,有胆子,又有脑子,能出此毒计对付她的,就只有一个人。
望着眼前温柔笑着的女子,太后沉声道:“你隐忍了这么久,终于找到机会为你阿玛复仇,那拉氏,一直以来,我太小瞧你了!”
继后柔声道:“太后,忧思多虑,是病人的大忌,不要胡思乱想,好好服药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太后已经一扬手,打翻了她手中的药勺药碗,褐色汤药洒了继后一身,滚烫着散发热气。
太后狠狠道:“滚出去!”
“是。”继后脸上一丝怒气也无,用帕子轻轻掸了掸身上的汤药,然后转身要走,却又忽然转过头来,“对了,臣妾险些忘了一件事,太后的侄儿被人告发参与赈粮贪墨一案,下了刑部大牢,因贪墨数额巨大,怕是要判斩刑。”
太后闻言一愣。
“您的兄嫂匆匆入宫,在神武门外跪了一天。”继后脸上仍挂着温柔的笑容,“可皇上说了,太后深明大义,知晓亲侄儿犯罪,第一个要大义灭亲,不追究他们的教养之责,已是格外开恩了,哪怕跪到地老天荒,该杀的头,绝对不留!”
大义灭亲?这个词似曾相识。
仔细一想,可不就是继后父亲的死因么?
太后深呼吸几下,颤声道:“皇后,你以为当初我坚持要杀你阿玛,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侄儿?”
“哦?”继后好奇看她,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贪墨赈粮的人,只有他一个吗?皇上杀了他容易,能杀尽全部宗室大臣吗?他不能,你也不能!”太后厉声道,“我维护的不是别人,而是皇上,是大清的江山!真正发泄私恨的人,根本就是你!”
继后冷笑一声,这番冠冕堂皇的话,只能骗骗刚入宫的小宫女,却骗不过已经父母死绝的她。
“太后真是辛苦了。”继后讽刺道,“不过从今往后,不需要您再费心了。”
太后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声音有些发颤:“……你以为你能离间我与皇上的母子之情?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?”继后好笑道,“皇上的性子,爱之欲其生,恨之欲其死,如今他认定你是杀母仇人,还以慈母的面貌欺骗他这么多年,他会原谅你吗?”
“皇上不会相信……”话未说完,太后自己先愣住。
因为她忽然想起刘姑姑先前带来的情报,那钱正源好死不死……怎地偏偏在这个时候,坠马身亡了?
“你可算想起来了?”继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不怀好意道,“皇上本来是不信的,可惜啊可惜,钱正源大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坠了马,你说……他第一个会怀疑谁?”
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继后哪还参不透其中秘密,当即怒视对方:“毒妇,是你——”
“哈哈!”继后哈哈一笑,说不出的畅快,“太后放心,皇上肯定不会杀你,但也绝不会原谅你!从今以后,你可以继续做高 高在上的太后,就像是英华殿里的菩萨,只是一尊高贵的摆设!你就好好享受自己的余生吧!”
太后被她气得双眼发红,竟大叫一声,披头散发地朝她扑来,再无平时菩萨之态,浑似一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岂料被继后侧身一避,太后一不留神冲过头,最后竟磕在床柱上,一下子嘴角歪斜,双手发抖。
刘姑姑惊道:“太后,太后!”
魏璎珞恰好在这时赶到,急忙冲上前,一边替太后把脉,一边喊:“快去喊太医!”
相比她两的急色匆匆,继后却显得好整以暇,俯首对她一笑:“令妃,你最后一个靠山倒了,从今往后,你可要怎么办呀,哈哈哈!”
继后大笑而去,路上,袁春望靠近她,声音极冷静的提醒道:“皇后,皇上如今厌憎太后,可毕竟母子多年,感情深厚,万一将来想起从前好处,又念起她来了,您不是妄作了仇人?”
这话犹如一盆冷水,泼灭了继后脸上的得意,她重新冷静下来,思索片刻后,转头对袁春望笑:“你既然这么问了,可是心里有什么主意?”
袁春望垂下头,目光有多平静,说出来的话就有多凶浪滚滚:“张院判的儿子英年早逝,只留下一个小孙儿,将其视为自己的命根子……”
为太后请平安脉的,一直是张院判。
尤其是太后年纪大了,虽然保养得当,但多多少少有些老年人的毛病,一有事,便会喊他来,这一次也一样。
“张院判。”刘姑姑忧心忡忡问,“太后怎么样?”
张院判收回把脉的手,皱眉道:“太后口眼歪斜,牙关紧咬,右手筋颤偶作,依臣看来,只怕是经络壅闭。”
所谓经络壅闭,还有一个名字,叫做小中风。
严重的,甚至会半身不遂,汤水难咽,与死差不多了。
刘姑姑听得浑身发抖,好在张院判下一句是:“好在太后之症很是轻微。只要开一剂舒筋活络汤,平肝熄风,通经活络,便有痊愈的可能。”
魏璎珞握着太后的手,正松了口气,忽觉不对,低头一看,只见太后的手微微抽搐,人也不断的张口闭口,似乎艰难地想要表达些什么。
可她嘴角歪斜,口水横流,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,最后只能用眼睛死死瞪着张院判。
魏璎珞若有所思,等张院判下去熬药了,才开口问:“太后不信他?”
太后仍说不出话,只能用力朝她眨眼。
魏璎珞点了点头,对刘姑姑说:“我去找叶太医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刘姑姑为难道,“他要如何进来?”
因替魏璎珞熬制避子汤之故,叶天士被革职留任,说白了就是一个戴罪之身,念他过往有功,不杀他,却也不打算再用他,权当宫里多养了只鹦鹉似的,给口吃给口喝,其他什么也不给。
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——将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蹉跎到死。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魏璎珞朝宫门外走去。
过了一阵,她领着几个宫女太监进来,几人手中或捧托盘,或持手巾,因有魏璎珞领着,故而监视太监只扫了一眼,就放他们过去了。
东西放在寝宫中,魏璎珞指着其中一个宫女道:“你留下伺候太后,其他人出去吧。”
待众人退出,那宫女抬起头来,赫然是叶天士的苦脸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呀?”
魏璎珞也不与他闲话家常,直截了当将张院判留下的药方递过去,叶天士接过看了,又给太后号了脉,然后沉吟不语。
“怎么?”魏璎珞问,“药方有问题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不等对方松口气,叶天士便道,“不过真的这样服用,只怕康复无望。”
“怎么说?”魏璎珞问道。
“这方子与其说是药,倒不如说是个补品。”叶天士嘿了一声,“吃了死不了,不吃也没所谓。”
刘姑姑听了,顿时神色一冷:“这么说,张院判果然在使坏?”
“倒也不能这么说。”叶天士苦笑道,“京师向来有谚语,翰林院的文章,太医院的药方,表面光嘛!毕竟太后是千金之体,谁敢用虎狼之药,只好慢慢温补,就算彻查这方子,从头到尾都是好药,谁也找不到半点不好啊!”
魏璎珞叹了口气:“叶太医,麻烦你,替太后开个药方吧。”
两人是老交情了,又是救人一命,七级浮屠的事,叶天士也没拒绝,便开了两个方子给她,又留下几句医嘱,这才重新装扮成宫女的模样,端着水盆走了。
送走他之后,刘姑姑转了回来,对魏璎珞叹道:“如今这光景,寿康宫是护不住您啦,能走就快走吧,免得受到连累,皇上他……”
魏璎珞笑着打断她:“皇上本就不待见我,又有什么好怕的?再说,太后曾护我一时,免我受人羞辱,若在此刻离开,又成什么人了?”
刘姑姑不说话了,瘫在床上的太后也静静看着她。
“太后。”魏璎珞在太后身旁缓缓坐下,握住她的手道,“皇后早有预谋,来势汹汹,为了应对,能否将往事告知?”
太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,半晌之后,转向刘姑姑,朝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
第一百六十四章 节义

养心殿。
弘历伏在案前,看着上头铺开的那副《春晖图》。
这几日他仿佛魔楞了似的,不停的看着这幅图,好似看得久了,画上的人就会活过来,对他诉说真相。
“皇上。”李玉匆匆进门,“寿康宫来禀,太后神识不清,抽搐未止,汤水都难咽了!”
弘历好久才抬起头来,梦呓般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李玉又重复了一遍,他这才梦中惊醒似的,一把抓起桌子上的《春晖图》,飞快冲出养心殿,然后马不停蹄去了寿康宫。
刘姑姑出来迎接,弘历摆摆手免了她的礼,道:“朕要见太后。”
珠帘轻轻晃动,一只握着书的手探出帘子,接着是一张恬静如莲的面孔,竟是陆晚晚。
“皇上。”她是从寝殿方向来的,恭恭敬敬将手里的书捧给弘历,“太后说,皇上的来意她知晓,皇上打开这本书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弘历接过那青皮册子一看——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
笔记里多怪力乱神的故事,弘历对此不感兴趣,随手接过,看也不看就丢给李玉,接着就要越过陆晚晚进寝宫。
陆晚晚轻轻移了一步,拦住了他的去路,他不肯看,她便笑着说给他听:“书里有则故事,讲淮镇有位姓郭的美貌农妇,丈夫逃荒外地,托付一双父母。她紧闭门庭,日夜纺织,供养公婆,无奈所得微薄,难以为继。只好向乡邻求救,众人爱莫能助。她痛哭一场,最后只能倚门卖笑。”
弘历有些不耐烦,他不是来这儿听她说故事的:“庆贵人,让一让。”
陆晚晚却不让,继续说她的故事:“郭氏出卖自身,供养公婆,还用卖身之资,购一美貌少女,养于家中。丈夫回来后,她说:‘你已平安归来,父母完璧归赵,而那清白少女,也是我为你另娶的妻子。’说完,她便举刀自尽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忽然回头看了眼内殿,也不知是看见了谁,得了谁的嘱意,这才鼓起勇气,在弘历的怒视之下,将这故事讲完。
“……她死后,双目不闭。县官认定她不贞,判她葬于祖坟,却不附夫墓。”陆晚晚道,“唯一双公婆替她痛哭,说儿子不孝,抛下父母,一介弱女子,为奉养公婆而失贞,又何错之有?时人议论纷纷,节与义,到底什么最重要呢?”
早在她回头之际,弘历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珠帘之后,漏出旗袍一角,一朵栀子花倚着裙角开着。
“……皇上!当年山西大旱,钱氏夫人陪雍正爷私访,因储位之争,数陷险境。与随扈失散后,雍正爷中箭受伤,为避开杀手,迫入深山,偏偏祸不单行,又遇上藏匿于太行山的明匪,生死关头……”陆晚晚沉声道,“钱夫人将雍正爷留于农家,穿着他的衣裳,孤身引开了追来的叛军。”
弘历正要朝那朵栀子花走过去,骤然听见这话,猛然转头盯着她:“你说什么?”
陆晚晚被他盯得后退一步,低下头道:“有人说,钱夫人为明匪所获,也有人说,她从太行山顶纵身跃下……不论钱夫人是真的委身明匪,还是为保贞洁自尽,都是为了维护丈夫,有情有义,令人感佩!可事情传扬出去,夫人会如郭氏一般,明明行了义举,却受尽天下人非议,皇上也难逃口舌之争,这才是太后坚守秘密的原因……”
弘历死死盯着她。
倘若事情真如她所言,那么也难怪这件事成了一个秘密。
节义二字,孰轻孰重?很难说清楚,但若事情发生在一个妃子身上,那么所有人都会要求她节义两全,她能自己自尽最好,倘若不能,还有人会帮她自尽,而这个人,甚至极可能是她舍身所护的那个人……
钱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?自尽的还是被赐死的?弘历张了张嘴,竟问不出口……
“……雍正爷身边有位贴身侍卫,他是当年第一个找到雍正爷的人,如今告老还乡,就住在胶州。”陆晚晚小心打量他的神色,“太后已派人去请,最迟明日便到了,到时候您有什么疑问,问他便是。”
弘历心中极乱,目光一会儿落在手里的《春晖图》上,一会儿落在李玉手里的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上,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对方这话是真是假,也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,罢,罢,既然已经请了证人来,索性就从这个证人身上下手吧。
“……若太后所言属实,朕明日会亲自来寿康宫,跪着向太后请罪。”最终,弘历深深看了眼殿内,看了眼那珠帘后的裙角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一走,陆晚晚长出一口气,竟双腿发软,险些跌坐在地上。
“小心。”一只手从身后伸来,将她给扶住,魏璎珞今儿的旗袍上织着几朵栀子花,对陆晚晚道,“庆贵人,辛苦了。”
陆晚晚按着心口,她一贯胆小如鼠,尤其面对弘历的时候,大气也不敢出,多数时候都像个精致娃娃似地任他摆布,已经很长时间没在他面前说过这样多的话了。
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魏璎珞,她问:“……令妃娘娘,这些话为何你不亲自对皇上说?”
“皇上不愿见我,我不能连累太后。”魏璎珞微微一笑,“况且凭着这番话,足以让皇上记着你,不好吗?”
此乃双全法,一则向弘历诉说了太后的苦衷,二则替陆晚晚争了宠。
若非如此,陆晚晚又怎可能替她说这些话?
“如今人人都避着寿康宫,避着太后与我,你能在这个时候过来,是你的好意,也是你的运气。”魏璎珞拍了拍她的手,柔声道,“好心就得有好报,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……”
论起美貌心机手段,这位陆晚晚样样不如人,偏生她却在这个时间,出现在了寿康宫,只能说每个人都有她的运道,她注定是要借着太后一事,借着魏璎珞的手,得一场造化,得一场荣华的。
谁会将这样的机会往外推呢?即便是胆小如鼠的陆晚晚,也是有那么一点点野心,一点点盼头的,于是目光闪烁片刻,握住魏璎珞的手,小声问:“令妃娘娘,接下来要嫔妾做什么呢?”
魏璎珞想了想,凑到她耳边说:“接下来你要……”


第一百六十五章 离去

太后派人找来的那位侍卫,名叫王天一。
进了养心殿,他立刻就要跪下行礼,可是膝盖弯了半天弯不下去,于是额头冒汗,龇牙咧嘴。
弘历看得直皱眉,直到李玉凑到他耳边,低声道:“皇上,王大人为护卫先帝,膝盖曾中过火器,到了老迈之时,旧患多次复发……”
看着下方两鬓斑白的老人,弘历心中一叹,道:“赐坐。”
李玉亲自为王天一搬了只椅子来,王天一小心翼翼坐下,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,随时准备起来跪下:“谢皇上。”
“……你曾亲自教授朕骑射,算是朕的师傅,朕现在问你的话,一定要如实回答。”弘历已调查过对方的身份,意外发现彼此竟有段过往,“当年先帝私访山西,钱氏夫人随行,你可知此事?”
王天一迟疑片刻,回道:“皇上,是有这回事。”
弘历忍不住握了握手指:“你去迎候的时候,先帝是否带着钱氏夫人一块儿回来?”
王天一:“是。”
弘历勃然大怒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太后竟敢骗朕!”
王天一扑通一声跪下,因动作太急,膝盖发出咔嚓一声,疼得他捂住右膝,汗水滴落一地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嘶声道:“皇上息怒……”
弘历这时候已经从书桌后走出来,快步来他身旁,一把将他扶起,目光恳切:“王谙达,你跟随先帝数十年,朕小的时候,你背着朕满院子到处跑……看在从前的情分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透出一丝阴冷:“告诉朕,钱氏夫人……是不是被太后所杀?”
王天一楞了一下,才刚起来,又重新跪了下去。
弘历没说话,李玉也没说话,所有人都在等王天一开口。
可以说,这个腿脚不便,两鬓斑白的老人,在这一刻,有了主宰生死的力量,他的一句话,可以决定太后,决定很多人的命运……
“皇上……”王天一垂泪道,“钱氏夫人为救先帝,委身于明匪,令先帝颜面尽失,她……是被先帝赐死的呀!”
弘历闻言一僵。
他耳边嗡嗡直响,之后王天一说什么,他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。
实际上在听到陆晚晚那个节与义的故事时,他心里就隐隐有了答案,只不过因钱正源之死,因继后的从中作梗,故而成见渐深,所以还是将对太后的怀疑放在了第一位。
但拂去心头的成见,答案……不是很明显吗?
一个失节妇人,你要她如何在后宫,在众人的悠悠之口中活下来?
倘若让她活下来,她日后要如何自处?她的孩子又要如何自处?
弘历忍不住想起太后那番话——“临终之前,她拉着我的手,迟迟不肯闭上眼睛,直到我答应她,会将你当成亲生儿子,她才闭上了眼。”
……是啊,除了死,钱夫人哪还有别的路可走?
除了将儿子托付给太后,她哪还有别的路可走?
“……太后。”弘历忽然喃喃一声,冲出门去。
他心中有愧,恨不得立刻跪在太后面前请罪,然而寿康宫空空如也,弘历看着人去楼空的寿康宫,看着空荡荡的雕花窗,慢慢转过头来,质问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:“太后呢?”
宫女战战兢兢回道:“太后……太后带了令妃,出宫养病去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弘历惊道,然后一边匆匆往外走,一边大叫道,“备马!速速备马!!”
飞马出宫,一马当先的是弘历,身后跟着一群侍卫,见弘历不要命似的鞭马,一个个神色紧张,紧紧护卫在他身侧,怕他一不留神摔了。
“吁!”弘历忽然一勒马,马蹄扬起,然后落在地上,踩着小碎步走来走去,弘历坐在马上,看着拦路那人,“……庆贵人,你要做什么?”
陆晚晚面色苍白的给他行了一礼:“皇上,嫔妾奉太后之命,在此恭候皇上,有几句要紧话,请皇上屏退左右。”
弘历一挥手,身后的侍卫们一个个策马后退,他翻身下马,走到陆晚晚面前道:“太后说了什么?”
“太后让嫔妾告诉皇上,先帝当政十三载,唯万寿节休息一天,从未木兰秋狝,更无冶游玩乐,励精图治,不过想做个好皇帝。先帝曾说过,他这一生,承受着谋父、逼母、弑兄、屠弟的恶名,如负着巍峨大山,逆风而行,自知对于储君而言,名正言顺多么重要!”陆晚晚叹道,“他并非不痛惜钱夫人,是不想让皇上蒙羞啊!”
弘历沉默地听着。
“那日太后奉命,捧鸩酒去见夫人,夫人一言不发,只向太后拜了三拜,便慨然赴死。”陆晚晚说到这里,感同身受似的,眼中也盈满了泪水,“太后说既受她三拜,便承了千斤重托,要如亲生母亲,呵护皇上一生……”
弘历长叹一声,将头高高昂起,眼角有泪水在滚动。
好不容易将眼泪忍了回去,他猛地翻身上马,朝太后离开的方向追去,背后,陆晚晚急急喊道:“皇上,皇上,太后说紫禁城不清净,要去圆明园养病,令妃娘娘会照顾好她的,让您不要追了……”
弘历哪儿肯听,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马身上,马蹄卷起一片烟尘,朝太后的马车追去。
但若是一个人去意已决,又如何追得回来。
得得得,车轮滚往圆明园的路上,太后倚着迎枕,嘴里吃着刘姑姑奉上的茶,看起来好整以暇,神色自若,全不像有病的样子。
“怎么?”她放下茶盏,对坐在对面的魏璎珞笑,“有话要问我?”
魏璎珞好奇道:“太后何时康复的?”
太后笑道:“你应该问,我是何时生病的。”
魏璎珞有些摸不着头脑,刘姑姑便轻轻一笑,给了她一个提示:“令妃娘娘,若太后不生病,如何让皇后放松警惕?”
何止是让皇后放松警惕呀……
太后这一病,病的恰到好处,在让皇后放松警惕之余,还赢得了弘历的怜悯,为之后的绝地反击赢得了缓冲时间。
一件事如果发生的太过巧合,那十有八九背后有人操作。
魏璎珞明白了过来:“太后,您是怎么骗过太医的眼睛的?”
张院判也就算了,叶天士之后也来号过脉,若说张院判是个可以收买的人,那叶天士可不是那么容易收买的。
“皇后自认高明,收买了张院判,又有谁知道……”太后转头看向身旁貌不惊人的刘姑姑,“我身边的刘姑姑,便是用药高手呢?”
刘姑姑笑道:“太后谬赞,金针施法,骗过一时,却骗不过一世,所以,太后非离开紫禁城不可。”
太后病的恰到好处,离开的也恰到好处。
选在这个时候离开,最能够让弘历后悔莫及,以那位君王的性子,只怕现在已经策马狂奔,追在马车后头了。
“太后英明。”魏璎珞赞道。
太后却摇摇头,握住她的手道:“令妃,光靠刘姑姑的三言两语,你便给皇上讲了个好故事,我们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,只是……你的故事还不够完整,我得替你圆了。”
魏璎珞闻言一愣。
她的计划,或是她的说辞里,莫非还有什么漏洞在?
“令妃娘娘。”刘姑姑笑着问,“可知太后为何要带你一起离开?”
魏璎珞摇头。
太后慈爱看她:“令妃,你很聪明,但手段还是太嫩了些。你把皇上得罪得不轻,越在他面前晃悠,越会引他厌烦,你得让他想着你、念着你,又见不到你。”
那一瞬间,魏璎珞心里闪过一句话——姜还是老的辣。
刘姑姑趁机道:“令妃娘娘,还不谢谢太后,这是她在帮你呢!”
魏璎珞从座位上起来,郑重朝太后一拜:“臣妾谢过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从前对魏璎珞只是利用,如今共患难了一场,倒生出些真感情来,亲自扶她起来,让她挨着自己坐下,太后柔声道:“紫禁城里就数你最会讨人欢心,我带着你去圆明园,也是想有个伴儿。”
魏璎珞犹豫片刻,终是小心翼翼问:“太后,有件事……臣妾斗胆一问。”
太后心里明镜似的:“你想问,钱氏到底因何而亡?”
她这样,魏璎珞反而不敢问了,只敢拿眼角余光偷看她。
太后脸上渐渐浮现出慈祥笑容,若继后在此,一定认得出来,劝弘历杀死她无辜的父亲时,太后也是这样笑的。


第一百六十六章 家书

他是皇后最忠诚的狗,也是后宫最显赫的人。
袁春望推门而入,皱了皱眉头。
他屋内多了一只箱子。
半人高,红木制,上头浮雕着芙蓉的纹路,袁春望盯了那箱子片刻,淡淡道:“出来。”
那箱子便打开了。
一个妙龄少女如出水芙蓉,从箱子里升了出来,一身绿衣,眼睛由下往上,怯生生地望向袁春望。
“谁准你进来的?”袁春望面色一沉。
少女眼睛迅速垂下,似乎有些怕他,连声音都结结巴巴起来:“我……我……是刘管事吩咐我来伺候袁总管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根手指头就抵在了她下巴处。
那根手指头慢慢将她下巴抬起来,一双凤眼在对面看着她。
“乍一看,是有五分相似。”那对凤眼眯起来,愈发的潋滟流光,“怎么,你害怕我吗?”
说完,便将嘴唇凑过去,呼吸近在咫尺,似要吻她。
也不知是惊吓多一些,还是羞涩多一些,少女猛然闭上了眼睛。
啪!
少女滚落在地,一手捂着脸,惊骇地看着对方:“袁,袁总管……”
惨叫声不断响起,门外人听见了,却不敢进来阻止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声音戛然而止,房门刷拉一下拉开,袁春望从里头走出来,淡淡道:“进去收拾一下,对了,顺便告诉刘管事,他送的礼物……我很满意。”
“是!”两名小太监连忙应了。
等袁春望走远,他们两个才战战兢兢地回过头,看向门内。
地上横躺着一具女尸,体态婀娜,一身绿衣,远观犹如一池春水映芙蓉,只是脖子上缠绕着一段白绫,弯弯绕绕如同一条白蛇,夺了她的命。
两名小太监虽然害怕,但不敢违抗袁春望的命令,便一人抬手一人抬脚,将少女搬去院子里埋了。
一个边挥锄头,便问:“袁总管既然说满意,为何还要杀她?”
另一个瞥他一眼:“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?”
对方一听,仔细将土坑内的少女一打量,忽然脸色一白:“令……令妃娘娘……”
乍一眼看去,这少女竟与令妃有五分相似。
这也是袁春望巡视绣坊时,多看她几眼的缘故。
却不料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旁人眼里,为讨好他,绣坊的刘管事等不到第二天,就巴巴将人放箱子里送来了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整理好情绪,袁春望走进承乾殿阁楼,从小宫女手中接过梳子,替继后一下一下梳理着继后的长发,“奴才有一事要禀。”
“何事?”镜子里的继后笑了,带一丝嘲讽,“若是你屋内女人的事,你自行处理罢。”
什么事也瞒不了她,这是紫禁城头等聪明的女子,也是紫禁城里头等狠毒的女子。
“是有关太后的事。”袁春望道,“太后带着令妃,已住进了圆明园,皇上过去了几次,都没见着人。娘娘,您说皇上会不会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继后淡淡一笑,“那封信是温淑夫人留下,裕太妃藏匿,和亲王发现,从头到尾,与本宫有什么关联?”
袁春望垂下眼眸道:“娘娘,斩草不除根,恐怕会有大患。 ”
继后挑了挑眉,从镜子里看着他:“本宫怎么觉得,你比我还要憎恨令妃?”
袁春望只笑,不说话。
他的笑容实在美好,犹如春日之花,只看着,就让人心中静好。
那魏璎珞实在无用,这样一个笑容美好,手段又出众的得力人,也不知道笼络,竟让他投了自己……继后扶了扶自己的发髻,袁春望连梳头的手艺都极好,由他梳出来的发式,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“皇上知道太后去了圆明园养病,即刻便派了不少奴才随扈,可见对太后紧张得很,这时候下手,岂非惹祸上身?”继后笑道,“更何况,本宫已经稳坐鱼台,令妃追随太后,虽博得那老狐狸的欢心,却也失去了争宠的机会,就算她回来,紫禁城已换了天下了!”
春来观花,夏天采荷、秋天迎枫、冬天赏雪,与紫禁城相比,圆明园的日子逍遥又快活。
离了紫禁城,魏璎珞反而活成了《红楼梦》中的闺阁少女,每日练字葬花,不问世事。
只在每个月月末的时候,被太后逼着给弘历写一封信,家书一封封,挽回他的心。
一开始魏璎珞不乐意写,弘历也不乐意回,三四个月后,才看在太后的面上,勉强回了一两个字,比如阅,比如知了。
魏璎珞仍孜孜不倦,写圆明园开了一朵极好看的牡丹,写太后最近总是犯困,写的细细碎碎,啰啰嗦嗦,不知不觉就把家书写了长长几页。
他依然回信,起初一个字两个字,后来字数逐渐多了起来,每多一个字,魏璎珞就会开心很久,回过神来,又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,发誓再也不做这种蠢事,结果又铺开了信纸。
云中谁寄锦书来,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
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”看着自己不知不觉间落在信上的词,魏璎珞叹了口气,将信纸揉碎。
紫禁城。
“皇上。”李玉奉上信,“太后的家书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弘历看似不在意地说。
李玉放下信,前脚还没迈出养心殿大门,就听见弘历在里头喊他:“李玉!”
“奴才在。”李玉忙折了回来。
信已经拆开了,看似毫不在意,其实附近一没人,就迫不及待的拆信看。
其实刚刚拿起信封,弘历就觉得不对。
——太轻了。
跟从前动辄几页的家书比,这一次的家书显得太轻了,拆开一看,果然只有一页。
那一页上,还只有一个字——安。
字迹陌生,甚至连这一个字都不是魏璎珞写的,弘历皱眉盯它半晌,才抬头问李玉:“去查查,圆明园出什么事了?”
见他神色凝重,李玉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,急忙告退出去,过了不久,回来禀报:“皇上,皇上,太后前段日子小染风寒,卧床三日,好在太医诊治及时,照料得当, 如今已痊愈了。”
弘历一楞:“是太后病了?”
李玉:“令妃娘娘侍疾,也病倒了。”
弘历面色大变,猝然起身:“她也病倒了?”
李玉:“皇上莫急,奴才去打听的时候,令妃娘娘的病已大有起色,昨日便能下地了,只这家书便由宫女代笔……”
弘历松了口气,继而觉得有些尴尬。
他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她,可一听见她出事,立刻变了脸色,慌了手脚,还说不在乎?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……
还好海兰察这时候来了,免去了他的尴尬。
“皇上!”海兰察面上全是喜色,“阿尔楚尔之战我军大捷,大小和卓仅率三百人仓惶出奔巴达克山,终为追兵所获,大军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! ”
弘历面露惊喜,既喜大获全胜,又喜他来得正好,避免了自己继续尴尬:“好!立刻吩咐下去,筹备西征将士返京凯旋事宜,朕要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!”
海兰察:“皇上,兆惠将军还说,将带回一件礼物。”
弘历一愣:“礼物?”
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他总觉得海兰察现下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是……”海兰察神色复杂道,“回部图尔都台吉要献给大清皇帝陛下一件……美丽的礼物。”


第一百六十七章 沉璧

有时候,魏璎珞忍不住想,姜还是老的辣,她自己都没能看清楚自己的心,太后却看清楚了,所以才以命令为借口,让她给弘历写信。
但也就是这样了,弘历不可能原谅她,她也不可能原谅自己,他两此生唯一的交际,便寄托在这封封家书里吧。
太后却不让她如愿。
月末还没到,太后忽然将她唤了去,闭着眼睛躺在摇椅里,刘姑姑跪在一旁给她捶着腿,她忽道:“令妃,皇上有多久没给你回信了?”
魏璎珞一愣。
太后:“明玉,你说。”
明玉是个老实人,于是老老实实回道:“三个月前,令妃娘娘命人送了一封家书入宫,之后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。”
“令妃,你的日子过得太快活了。”太后意有所指道,“你得好好想一想,皇上为什么不再给你回信了。”
从太后寝殿回来的路上,明玉安慰道:“别担心,一定是因为皇上最近太忙了……”
“我担心什么?”魏璎珞轻轻道,“早料到的事,他不会一直等我,一定有比我更加年轻,更加好看的姑娘,填补我的位置……”
说是这样说,心中却有些酸楚。
回了自己居处,雪白信纸铺在桌上,直至蜡炬成灰,夜至天明,魏璎珞搁下墨已干涸的毛笔道:“走吧。”
陪了她一整晚的明玉问:“去哪?”
“去向太后辞行。”顿了顿,魏璎珞回过身来,神色复杂地望着明玉,“你会不会怪我?我答应过皇后娘娘,不会成为他的妃子的……”
明玉摇摇头,握住她的手,柔声道:“我相信你,如果娘娘还活着,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为皇上的妃子的。”
魏璎珞低下头,眼泪垂了下来。
太后年级大了,反而起得很早,魏璎珞来向她请早安时,她正在吃早饭,桌上摆着燕窝挂炉鸭子,槽春笋肥鸡,徽州豆腐一品,红豆粥一罐等等,香色俱全,只可惜太后今儿似乎胃口不大好,大多未动,只捡了个橘子慢慢吃着,听了魏璎珞的来意之后,她淡淡道:“你早该来了,还好,现在提出来还不算太晚,没让我太过失望。”
魏璎珞闻言一楞。
“令妃,你的确有点本事,能让皇上对你牵肠挂肚,念念不忘。”太后一双洞彻是非的眼睛看着她,“但从今天开始,你要做好准备,你再也不算最特别的了!三个月来,皇上从没一天想起过你这个人!或许圆明园的日子太安逸,麻痹了你的敏锐,又或许你太自信了,自信到完全忘了一句话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!”
魏璎珞心中一凛,沉声问道:“敢问太后,那这位人外人,天外天,到底是谁?”
“和卓氏伊帕尔罕。”太后淡淡道,“皇上亲自给她起了汉名,沉璧。”
长烟一空,皓月千里,浮光跃金,静影沉璧,渔歌互答,此乐何极。
“沉璧……”魏璎珞缓缓重复这个名字。
一个男人,会给一个女人取这样一个名字,想必,她真的给他带去了极大的快乐,以至于他……爱她至极。
于是一夜无眠,第二天天蒙蒙亮,魏璎珞便起床洗漱,带着明玉一道回了紫禁城。
满以为要先花费一天的时间,整理荒废已久的延禧宫,岂料进来一看,窗明几净,一切都收拾的整整齐齐。
连宫女太监,都是从前用的那些,一个个恭恭敬敬向魏璎珞行礼,就仿佛她从未离开过,从未失宠过,仍旧是当年那个如日中天的令妃。
“小全子,这回差事办的不错。”明玉在小全子背后拍了一下,“让你提前赶回安排,这么快就收拾妥当了!”
小全子赔笑道:“这奴才可不敢居功,回延禧宫的时候,他们早就备妥了!”
魏璎珞听了,皱眉不语,明玉却难掩喜色,抓住她道:“璎珞,皇上终归是惦记你的,你还没回来,一切都打点妥当了……”
不等她将话讲完,外头就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:“令妃娘娘对延禧宫的布置还满意吗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容貌艳丽,甚至胜过许多嫔妃的太监立在门前,目光越过众人,朝魏璎珞微微一笑:“奴才给令妃娘娘请安。”
——是袁春望。
魏璎珞回之一笑,同样的清清冷冷:“袁总管,久违了。”
袁春望将头一垂,掩去了眼底复杂之色,恭敬道:“皇后已恭候多时,请令妃娘娘移驾。”
御花园凉亭内,昔日仇敌今又聚首。
魏璎珞扫了眼石桌,芙蓉酥,玫瑰饼,葡萄酿,以及新鲜的时令水果,都是她爱吃的东西,皇后怎会知道?魏璎珞看了看她身后立着的袁春望,有此人在,皇后当然对她了如指掌。
继后微笑:“本宫一听说你要回宫,立刻就派人去打点了,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,若有其它的需要,直接吩咐袁总管便是。”
魏璎珞用奇怪的目光看着继后。
她原以为自己走后,延禧宫人去楼空,很快就会荒废下来,岂料回来一看,屋中不见半点尘埃,院中不见半根杂草,显是有人专门打扫过的,但为什么?
“怎么了?”继后笑着问,“可是对本宫的安排不满意?”
魏璎珞摇摇头,道:“不,臣妾只是在想,皇后身为六宫之主,乾隆十七年生下十二阿哥,今年又添了十三阿哥,整个后宫都在您的掌控之中,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,才入宫三月,就让皇后娘娘坐不住了。”
继后先是愕然,旋即失笑,端起一杯葡萄酿喝了口,然后别有深意地:“如果你见到她,也会和本宫一样心怀忌惮。不,不是忌惮,是恐惧。”
这话让魏璎珞略感吃惊,继后是她见过的最可怕的猎人,连她都感到恐惧的对手,该是什么样子?魏璎珞忍不住问:“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人,比当年的慧贵妃如何?”
慧贵妃倾国倾城,有牡丹国色之称,无论是她死前还是死后,魏璎珞都没见过第二个能在姿色上与之相提并论者,但继后只是轻轻一笑,似全不将对方放在眼里:“真正的美丽不在于皮相,皇上阅美无数,又怎会被一张脸迷惑呢?在本宫看来,十个慧贵妃,也比不上一个容贵人。”
魏璎珞轻皱眉头:“皇后娘娘,就算容贵人是绝世美人,又深受皇上宠爱,也威胁不到你的地位, 臣妾还是不明白,到底有什么理由,让您纡尊降贵,向臣妾示好。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袁春望忽然开了口:“令妃娘娘,如今容贵人已晋了容嫔了。”
璎珞愣住。
继后站起身,亭子外繁花似锦,一丛丛,一片片开着,如同满后宫的佳人,尤其是一棵紫藤,藤花无次第,万朵一时开,继后抬手折了一朵紫藤花,在指尖转了转,慢条斯理道:“她是回部台吉和扎麦的女儿,兄长图尔都在平叛中立下大功,为表永久修好,特意将亲妹妹伊帕尔汗送入宫中,皇上亲自赐名——沉璧,宠爱至深,远胜于当初的你!”
她忽转过身来,将手中紫藤花递向魏璎珞,郑重道:“所以,我们需要联手抗敌! ”
魏璎珞看着她递来的花,半晌之后,摇了摇头:“皇后娘娘的好意,臣妾已经领教过了,这一次的合作,还是免了吧。”
与继后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,就算魏璎珞想要与沉璧相争,也不会借她之手。桌上果品一样未动,魏璎珞道了声别,刚刚转身要走,就听见继后在她身后高喊一声:“她入宫的时候,已经二十七岁了!”
魏璎珞脚步一顿。


第一百六十八章 天女

“大清女子十五及笄,二十七岁的女人,早已儿女成群,这样一位高龄美人,成了大清最得圣宠的女人,魏璎珞,你当真不忧虑吗?”继后替她答道,“若你不惧,就不会回紫禁城!在紫禁城里生活,只有永恒的利益,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你我合作,才能对付容嫔。否则,你最终还是要回圆明园!好好想想吧,本宫等你答复!”
魏璎珞沉默半晌,重新迈出脚步。
见说了这么多,魏璎珞最终还是走了,皇后皱了皱眉,将手中的紫藤花掷在地上,声音冷淡:“袁春望,令妃真会答应与本宫合作吗?”
身为紫禁城内最有耐心的猎人,她话音里竟显出一丝心浮气躁,可见对手之恐怖,远胜魏璎珞想象。
“会的。”袁春望平静地望着魏璎珞离开的方向,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只要她看那沉璧一眼,就会乖乖来求您了。”
回延禧宫的路上,魏璎珞心事重重,明玉几次看她,欲言又止。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一段路,魏璎珞忽然脚步一顿,呵了一声:“还是着了他的道。”
袁春望不是请她来赴宴的,是请她来看某个人一眼的。
所以接风宴办在御花园里,因为弘历与某个人也在御花园内。
只见前方不远处,一群宫女太监围在一棵大树前,弘历昂头朝树上喊道:“马上下来!”
树枝晃动了一下,下面所有人都举起了双手,那副场面何其搞笑何其庄严,似万千人迎着一位天女降世。
忽闻一阵清脆铃声,眨眼之间,一名脚踝上系着银铃的白衣女子从天而降,缥缈兮如云中月,空灵兮似天山雪。
更似从天而降的仙女,稳稳落进弘历怀中。
弘历接稳她,然后沉声道:“怎么回事?”
旁边一名宫女忐忑不安地解释:“回皇上的话,容嫔娘娘经过的时候,发现一只雏鸟从树上坠落,便想把鸟儿放回鸟窝去。”
弘历:“沉璧!”
“皇上,您别生气。”沉璧开口了,极为悦耳的声音,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唱歌一样,“是嫔妾的错。您早就说过很多次,不准嫔妾随心所欲。下次遇到这种事,一定吩咐他们去办,再不让您担心了,好不好?”
传闻西方有妙音鸟,名为迦陵频伽,以歌声侍佛,她的声音就如一只迦陵频伽,连佛祖都能取悦的声音,同样也取悦了弘历,弘历叹了口气,掏出帕子,亲自替她擦拭脸上的尘土。
沉璧轻轻笑了起来,犹如迦陵频伽轻轻唱起了歌,歌到一半,忽然转头望向魏璎珞所在的方向,眼睛里闪动着天真与好奇。
魏璎珞浑身一僵,在看见她容貌的一瞬间,脑中一片空白,任何一个形容她相貌的词也找不出来,只感到深深的自惭形秽。
“怎么了?”弘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空空如也,前方不见任何人。
“刚刚那儿站了个人。”沉璧笑道,“一直看着我们,你一回头,就把她吓走了。”
弘历扫向李玉,李玉提醒:“皇上,是令妃娘娘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,弘历立刻沉下了脸,拉着沉璧朝另一个方向走去:“走吧,朕带你去角楼上看日落。”
紫禁城的日落恢弘而又大气,如同一条绚丽的织锦,从天边铺向大地,只是魏璎珞却无心欣赏。
明玉:“璎珞,你真要和皇后合作?”
魏璎珞:“为什么不?”
明玉:“可我不明白,你本来都拒绝了,只看了容嫔一眼,立刻改变了主意,她真有那么特别吗?”
两人已经回到了延禧宫,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染红了魏璎珞眼前的镜面,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:“你看这张脸。”
明玉顺着璎珞的视线望去,奇道:“有什么问题?”
魏璎珞的手指慢慢在镜面上滑动,滑过自己的嘴唇,自己的鼻子,最后是自己的眼睛:“这张脸,一点儿都不可爱,好像眼睛眨一眨,坏主意就来了。”
明玉扑哧一声笑了:“哪儿有人会这么说自己,那容嫔的脸,又有什么不同?”
回忆起那惊鸿一瞥的容颜,魏璎珞竟忽然有些理解,为何弘历会忘了自己,忘了回信。
有这样一个集天地之间所有美好于一身,仿佛天女一般的女子在,又有谁还会在意其他的庸脂俗粉?
“容嫔的脸,就是我最想要的。”魏璎珞愣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不由自主的,将自己与另外一副面孔相比较,“……纯白无暇,温柔可亲,叫人心生怜爱。”
明玉忍不住又笑:“这就是你决定和皇后合作的原因,为了一张脸?”
魏璎珞摇摇头:“不仅仅因为长相,还有那番做派。”
明玉茫然。
“为了一只小鸟,爬到树上去……放在旁人身上叫可笑,但放在她身上,却叫天真。”魏璎珞闭上眼睛,有些疲惫地叹道,“天真到不染尘埃的女人最可怕,因为她最容易赢得男人的心,尤其是皇上这样复杂的男人……”
她真的很想长一张容嫔这样的脸。
若她也能生来如此天真无邪,叫人一见生怜,那她从前的路就会好走许多,不至于一进宫,就受到许多人,受到弘历猜忌,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与经历,才扭转了他对她的看法。
“也对。”明玉见她情绪不对,忙胡乱打岔,“你若生成那样,勾起皇上来,事半功倍!”
有她这么说话的吗?魏璎珞顿时忘了沮丧,白她一眼,没好气道:“错!拥有那样一张脸,干起坏事来,该有多方便啊!”
“可皇上现在就喜欢容妃那样的……”明玉踌躇片刻,小心翼翼建议,“要不,你学学容妃?”
“我学不来,也不想学。”魏璎珞沉默半晌,终笑道:“魏璎珞就是魏璎珞,为什么要变成别人?我若是想要得到一个人,也只会用我自己的法子。好了,劳你再跑一趟,替我向皇后传个信,就说……”


第一百六十九章 昔敌今友

次日,弘历来承乾殿看望永璟。
永璟生得虎头虎脑,眉眼之间极像弘历,于襁褓中咿咿呀呀,朝弘历不停伸着小胖手。弘历十分爱他,亲自将他抱过来,手持一只拨浪鼓逗他开心,等永璟玩累了,开始打瞌睡,才小心翼翼将他放回到摇篮里。
永璟翻了个身,抱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睡了。
“这只布老虎是令妃送给永璟的端午节礼。”继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别人都送些金银锭子,手镯锁片,她倒是更妥贴些。”
弘历瞥她一眼,只当没听见。
继后也不甚在意,径自吩咐身旁的张院判:“张院判,待会你去一趟延禧宫,为令妃请平安脉,她一直在圆明园照顾太后,自己病了都不在意,既是夜不得寐,食少不香,少不得请太医好好调理。”
弘历仍视而不见。
张院判照着继后的吩咐,出承乾殿后,立刻去了延禧宫,替令妃诊断完,又留了份医嘱,刚出宫门没两步,忽然被人一把抓住。
什么人?这么没规没矩!张院判正想呵斥对方一句,一转头,脸色一白:“皇,皇上?”
“令妃情形如何?”弘历冷着脸道。
张院判忙回道:“皇上,令妃娘娘除了夜不能寐,还有肝胃欠和之症。臣开了香苏和胃汤,替娘娘慢慢调理。”
弘历皱眉:“肝胃欠和?”
“娘娘饮食无常,才会胃脘作痛……”张院判欲言又止片刻,“还有,臣听闻令妃娘娘要以血来抄《华严经》,即便去了圆明园,也是一日不停,日积月累, 血气亏损,患了伤食之症,才会胃失所养……”
弘历脸色一变,转头就朝延禧宫走去。
门口太监本要通报,但被他抬手止了,一路行至寝殿内,然后屏息看着床上那人。
像是几年不见,又像是昨天才见。分别许久并没有增加两人之间的隔阂,相反,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过往,如同涨潮的海水,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心头。
“明玉?”明明是大白天,魏璎珞看起来却十分疲惫,她闭着眼睛,歪在榻上,左手支着太阳穴,吩咐道,“把二十卷整理一下,派人送去圆明园。”
久久无人应答。
魏璎珞这才缓缓睁开眼睛,瞧见弘历,惊而坐起:“皇上怎么来了!”
弘历的目光却凝在她的左腕上。
她用左腕支着脑袋,袖子自然滑落半截,手腕上缠绕一截白布,鲜血渗出,将白布染得半白半红。
弘历想要装作不在意,但终是忍耐不住,将她的手抓过去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魏璎珞忙将手抽回来,放下袖子,若无其事道:“不碍事,只是放血的伤痕。”
弘历恼火: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!朕命令你,不准再写了!”
魏璎珞:“皇上,请恕臣妾不能遵命。”
弘历火起:“你——”
魏璎珞:“既然答应了太后要完成八十一卷,就不能半途而废,请皇上恕罪。”
弘历哑然,良久忍下,坐在一边:“朕本想任你自生自灭,看在你精心服侍太后的份上,才会提醒你,若你执意不听,朕也无可奈何,但所有的结果,都得你自己承担。若将来太后怪罪,与他人无碍。”
魏璎珞:“臣妾明白。”
弘历越看她越生气,站起来便往外走。
“皇上可还记得对臣妾的承诺?”魏璎珞忽然在他身后喊。
弘历脚步一顿。
“皇上说过,不会让臣妾受人欺凌。”魏璎珞叹了口气,“今夜皇上来延禧宫,后宫人人都看见了,若您拔腿就走,臣妾如何立足后宫?只怕这个紫禁城,臣妾一天都呆不下去。”
弘历:“今夜朕留宿延禧宫,当全了你的颜面,至于其他,你不要妄想!”
说完,他便吩咐李玉收拾偏殿,宁可独自睡在偏殿,也不愿意与魏璎珞同床。李玉办事利落,很快就将偏殿收拾干净,服侍弘历歇下后,独自守去门口。
夜里,弘历翻来覆去睡不着,不是不习惯独寝,而是一闭上眼,就看见魏璎珞手腕上的伤口。
又翻了个身,他忽然睁开眼,屋子里没有点烛,伸手不见五指,更看不清眼前人的容颜,但他还是认出了她,认出她的呼吸,认出她肌肤的温度,认出她发上的香气。
弘历冷冷道:“出去。”
不知何时卧到他身旁的魏璎珞摇摇头,楚楚可怜道:“皇上,我的寝殿里有老鼠,我害怕。”
这真是个可笑的理由,弘历重复一句:“出去!”
“皇上,我过来的时候忘记穿鞋。”她又寻了另外一个借口,“地上好冷,我走不回去了。”
弘历仍不接受这个理由,厉喝一声:“出去!”
沉默半晌,魏璎珞忽然叹了口气,轻轻道:“皇上,我吃避子药,因为我害怕!”
出去两个字已经到了弘历嘴边,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:“……你怕什么?”
“怕失去你。”魏璎珞苦笑道,“怀孕以后,我就会变成一个大胖子,越来越不好看,身上还会散发异味,你很快就会讨厌我,去别的女人身边。”
弘历认真听完:“……朕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还有,我很怕死。”魏璎珞将额头贴在他的心口,有些心有余悸道,“皇后娘娘难产的时候,我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,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,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听她一声一声说着对不起,弘历沉默良久,轻轻道:“别说了,朕不怪你。”
“真的?”魏璎珞抬手抚上他的脸颊,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。
弘历的身体僵硬了一下,但最终没有推开她,没有厉声对她喊出去。
他的默许,让魏璎珞得寸进尺,她小心翼翼将脸凑过去,试探性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,如同偷吃谷物的小鸟,一啄即退,等了片刻,见没人阻止她,便又啄了一下,又一下……
弘历的大手忽然按在她后脑勺上,加重了这个吻。
芙蓉帐暖度春宵,半透明的帐子内,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,直至魏璎珞累的昏过去,一双有力的胳膊从身后搂着她,她听见弘历在她耳边轻轻道:“你应该早跟朕说……只要你不愿,朕不会逼你。”
魏璎珞唇角刚要上扬,眼角却先流下泪来。
夜尽天明,人去枕空。
暖帐内,魏璎珞幽幽醒来,伸手一摸,身旁空荡荡的,被褥早已冰凉。
“娘娘,你醒了。”明玉端着水盆进来,准备为她擦洗身体。
“终究还是不一样了。”魏璎珞望着天花板,喃喃道,“从前他都会等我醒来,然后一块起床,一同吃饭……现在他同谁在一起吃饭?”
明玉拧毛巾的手一顿,许久才回:“皇上……去了宝月楼,同容嫔娘娘一块用早膳。”
“……是吗?”魏璎珞心中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感觉,不再说话,只是呆呆看着天花板。
明玉见她这幅模样,心中一酸,险些开口劝她放弃,可转念一想,放弃之后,又该回哪呢?璎珞如今正是花开正艳的年纪,难不成让她跟太后一样,去圆明园养老?最后只能将劝慰的话又吞回肚里,上前为她擦拭身体,换上新衣。
衣服刚刚穿好,小全子就蹬蹬蹬跑进来:“娘娘,皇上让您去宝月楼侍膳。”
宝月楼临水而建,遥遥望去,如月中广寒,楼对面还建了回回营与清真寺,容嫔在楼上见了,就仿佛见到了家乡景色。
等进楼一看,才发现弘历对容嫔的荣宠不仅如此,楼中金碧辉煌,伺候的宫人也都作回人打扮,甚至连桌上布的菜也全是手抓饭,葱爆羊肉等回族菜,檀味极重,完全不符合弘历一贯的口味,他却吃得极开心。
……又或者说,只要容嫔开心,他就觉得开心。
魏璎珞在一旁站了许久,他才注意到她,笑道:“你来了?”
容嫔转头看向她,眼睛里充满好奇:“她就是令妃吗?”
“嗯。”弘历用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油渍,宠溺道,“你不是说教规矩的嬷嬷很严厉,不喜欢吗?新人入宫,规矩大多都是从高位妃嫔那儿学的,比如令妃,她当年便是跟着先皇后学规矩,朕想把你送去延禧宫,跟着令妃学,你愿意吗?”
容嫔歪头打量魏璎珞,然后天真无邪地笑了:“好啊,我喜欢她。”
魏璎珞却无法喜欢上她。
弘历命她坐下,叫人给她上了一份菜,他明知道她的肠胃不好,只能吃清粥小菜,却还是将一锅子羊肉汤摆在她面前,羊肉汤很好,但她食不下咽。
热气在锅上升腾,她隔着一层雾气看着对面的两人,心里不明白,若说他不在乎她,昨晚的甜言蜜语尤在耳边,若说在乎她,又为何要这样折磨她,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也就算了,还特地叫她在一旁看着。
“从前他的心里只有我,如今他的心已经分成了两半……我只占了小的那半。”魏璎珞心想,然后再也待不下去,用手帕擦了擦嘴道,“皇上,臣妾吃饱了,先行告退。”
弘历无所谓地摆摆手,似完全不在意她是走还是留。等她走到一半,听见沉璧在她身后说了句:“令妃娘娘真的不爱吃羊肉汤吗?其实吃一口就知道,很好吃的。”
弘历当即下令:“李玉,把这锅羊肉汤,给令妃送回去,盯着她喝完。”
魏璎珞心中更不是滋味,眼眶一阵阵发酸,怕自己在容嫔面前出丑,忙加快脚步出了宝月楼,回到延禧宫内,发现永琪竟在等她,抬头见她回来,匆匆跑过来:“令母妃,求你救救六弟吧!”


第一百七十章 朋友

随着年级渐长,永瑢的样貌愈发的像他的母亲纯贵妃,钟灵毓秀,如江南的小桥流水,虽美却过于羸弱,以至于被他的兄弟吊在树上,毫无还手之力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,居然敢在背后指责我的不是?”永珹说完,马鞭抽在他身上,一鞭又一鞭下去,见永瑢的哭声越来越大,便对身旁伴读道,“堵住他的嘴!”
两名伴读只得上去堵住永瑢的嘴巴,其中一个犹豫片刻,道:“四阿哥,事情还是别闹大了,万一被人知道……”
永珹不耐烦的打断他:“他额娘纯贵妃可是罪妇,皇阿玛连看都不看他一眼,你怕什么!”
说罢,鞭子雨点般落下,全不顾两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,简直将对方当成牛马般抽。
永瑢再不受宠,也是个皇子,养尊处优的长大,哪里受得了这个,又一鞭下去,他竟晕了。
“这么欺负人,可不行哟!”
永珹正想叫伴读提水将人浇醒,冷不丁身后响起这么一声,可把他吓了一跳,等回头见了来人,更是脸色一变。
竟是容嫔!
永珹心中懊恼,怎么偏偏被这个女人瞧见了?生怕她去弘历面前告状,永珹放下手中的鞭子,笑道:“容嫔,我只是和六弟开个玩笑。”
沉璧朝他走了过来,一路上腰链脚铃,叮咚作响:“你们俩是亲兄弟,应当互相友爱,不可以这样做,赶紧把人放下来吧!”
两名伴读一起看向永珹,永珹喝道:“没听见容嫔的话吗,放人!”
两人这才手忙脚乱的将永瑢放了下来,永珹不欲多呆,如今宫里谁不知道容嫔受宠,弘历简直一刻都离不开她,多呆下去,搞不好弘历后脚就过来了,便道:“容嫔娘娘,今天不过是我们兄弟间切磋玩闹,您不必放在心上。既然没事,我就不打扰您赏风景,先告辞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岂料刚刚走了几步,后头嗖的飞来一物,如蛇一样在他脚上一缠,永珹啊的一声惨叫,上下颠倒,倒吊着上了树。
望着始作俑者,永珹震惊道:“你、你干什么!”
沉璧拍了拍手:“平日里套羊崽儿习惯了,总是随身携带绳套,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啊!”
永珹:“你快放我下来!放我下来!容嫔,我是皇后的儿子,你敢这样对待我,还不放开我!”
沉璧天真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:“住口!”
永珹一呆。
永远是一副天真表情,纯净美好犹如天女的沉璧,此刻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:“你已经十六岁了,在我们族里,这个年纪的少年早已上了战场,拿着武器和敌人拼杀,可你却像个顽童,只懂欺凌亲兄弟,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!你今天的所作所为,被皇上知道了,会发生什么事,你知道吗?”
永珹壮胆:“我,我是皇后……”
沉璧呵了一声:“连我这个入宫不久的人都知道,皇后有了十二阿哥、十三阿哥,你这个养子,早就没用了,可你还在白日做梦!”
永珹:“你骗人,你是在离间我们母子感情!”
沉璧:“可爱的四阿哥,你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脑,你那位慈祥的皇额娘,巴不得你赶紧犯错,错得越多越好!大阿哥不得圣宠,你又接连闯祸,皇位才会落到她的亲生儿子头上!”
永珹震惊:“不,这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沉璧围着他转圈,每说一句,就推他一下,晃得他头晕目眩:“看你这被人遗弃的小表情,啧, 真可怜啊!你皇额娘是不是说,我们永珹不爱读书没关系,满人以骑射治天下!伴读们不听话没关系,额娘再给你选聪明伶俐的!师傅们讨厌你没关系,是他们没眼光!要什么给什么,从来不怪你,关心呵护,处处周到。傻子,她是很宠你,往死里宠你,直到把你宠成蠢猪啊!”
永珹深受打击,听得泪流满面:“不……不是这样……你骗我,皇额娘不是这样的人……”
沉璧:“六阿哥没有亲额娘,的确很可怜,可你有个心如蛇蝎、身居高位的养母,处境比他惨百倍、千倍,竟还不知收敛!”
永珹一边挣扎,一边大喊大叫:“我要去问皇额娘!”
沉璧咯咯笑了起来:“去啊!今天我说的话,你透露给她半句,那位皇额娘,会神不知鬼不觉让你病逝,懂了吗!”
永珹恐惧得说不出话来。
沉璧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脸:“马上回阿哥所,把你自己埋起来,下次再敢欺凌弱小,我就在你的舌头上刺个洞,再把你吊上去,听清楚了吧!”
永珹发着抖点头。
“真可爱,乖孩子。”沉璧赞了他一声,然后松开了绳索,永珹咚的一声落在地上,摔个七荤八素,还不敢有任何怨言,又看了她一眼,便见了鬼似的跑了。
沉璧没再为难他,她回到昏迷的永瑢身边,怜爱地望着他,半响,才把他轻轻推醒了。
永瑢一醒,就像只被人逮进笼子里的小兽,惊慌失措的抱紧自己,一双惊恐的眼睛四下张望。
“别怕。”沉璧柔声道:“我把你四哥赶走了。”
永瑢这才发现她在身旁,等听了她的话,文弱的脸蛋立刻涨的通红,结结巴巴道:“容嫔娘娘,对不起,我给你惹麻烦了。
“六阿哥,做错事的不是你,不用说抱歉。”沉璧坐在他身旁,清风吹拂她的长发,她头发上系的铃铛轻轻唱着歌,“野狼追逐羊群,是草原上的常景,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奇怪,但草原上的孩子,从来不因强弱不同而互相欺凌,他们彼此依靠,共同抗敌。所以永瑢,你没有错。”
从没人对他说过这些话,永瑢又感动又羞愧,他低头看着自己——如果他只是晕过去了还好,但他居然被永珹吓得尿了裤子,为什么偏偏是现在,偏偏在她面前?
沉璧仿佛没看见他裤裆上的湿漉,只是一笑:“今天发生的事,我会为你保密,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,好不好?”
永瑢抬起头看着沉璧,这一刻无论她要他做什么,估计他都会答应的。
沉璧:“我知道满洲的阿哥们上午念书,下午骑射,你要答应我,好好练功夫, 早日变得强大。他给你一拳,你就给他两拳。 ”
永瑢一愣:“他会带人一起打我。 ”
沉璧淡淡道:“不管多少人打你,你就打他一个,打到他怕你为止。”
永瑢愕然。
“四阿哥欺负你,因为你和他强弱悬殊,等你成长到与他比肩,不,比他更强大的时候,你就能战胜自己的恐惧,不要害怕。”沉璧忽然调皮的眨眨眼,“再说了,如果真的打不过,大不了你就把伤口给你皇阿玛看,他再不喜欢你,也不会容许兄弟相残的事情发生。”
永瑢脸更红了,连连点头,跑出去很远,还回头:“谢谢你!”
目送永瑢离去,沉璧露出笑容,正要转身离开。
魏璎珞从藏身处走了出来,身后的明玉目瞪口呆。
“哎呀,一不小心暴露本性了呢!” 容嫔顽皮地一笑,然后叹了口气,“你会告诉皇上吗?”
魏璎珞:“什么?”
沉璧眨了眨眼睛:“告诉他,我是个会变脸的双面人?”
魏璎珞笑了。
她是应了永琪的祈求,过来帮永瑢的,哪里知道会看见这么一出好戏。
沉璧又叹了口气,过来拉住魏璎珞的手:“我想请求你别这样做,他很可能会把我送回部落去,虽然哥哥做了首领,但他是个骄傲狂妄的家伙,一定会嘲笑我,是个被退回的礼物,那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!你会告诉他吗?”
魏璎珞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:“你说呢?”
沉璧垂头丧气,突然一仰头,自暴自弃似的往草地上一躺:“我不喜欢紫禁城,一点儿都不喜欢。你想告诉皇上就去吧,让他早点把我送回去,还能赶上部落大庆典。”
魏璎珞:“你们的庆典什么样?
沉璧一下子从草地上坐了起来,兴致勃勃的模样如同孩童:”我们会在帐篷前烤全羊,烤得又焦又脆,香飘万里,小孩子们欢快地跑来跑去,就像你们过年一样兴奋!过路的旅人经常会停下来,胆大的还想买一点烤羊肉!那时候我就会大声告诉他们——买不到,给再多的银子也不卖!”
说到这,她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,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,让魏璎珞又惊讶,又有些……羡慕。
沉璧:“他们被勾得饥肠辘辘的时候,我就送他们一只烤羊腿,看他们目瞪口呆的傻样子,我可以笑一年!远方来的客人,怎能空手而归呢,我们有很多的肉,专程为他们准备的呀!”
魏璎珞:“紫禁城的庆典,也有烤羊肉。”
“不一样,完全不一样!”得意渐渐从沉璧脸上消失,她有些落寞地说,“就像紫禁城的日落,美则美矣,却不是一个味道——”
魏璎珞看着她,像看一阵被牢笼锁住的风。
“令妃,你和那些妃嫔也不一样。”沉璧忽然抬头看着她,“我喜欢你。”
魏璎珞楞了下,不知她的话题为何跳的这样快,但很快失笑道:“我和你同为皇上的妃嫔,彼此可不是互相欣赏的关系。”
沉璧疑惑道:“为什么?我阿爸有很多的妻子,他们都能和平共处。”
魏璎珞:“和平共处?”
沉璧:“对啊,阿爸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,给我阿妈买的金镯子,给每一位阿帕都买了!轮流去她们的帐篷过夜,从未厚此薄彼,阿帕们的关系都很要好呢!”
魏璎珞不置可否地听着,好与不好,旁人可看不出来,后宫的妃子们表面上也能其乐融融,但背地里却是另外一套。
沉璧:“我来了紫禁城,可除了皇上,没有人喜欢我,我在这儿就是个异类。现在我遇上了你,她们也都不喜欢你,是不是?”
不等魏璎珞回答,沉璧握住她的手:“你帮我保守秘密,我做你的朋友,好不好?”
魏璎珞:“我不需要朋友。”
沉璧却笑了起来,有些狡黠又有些洞彻人心的笑容,她抬手捏住魏璎珞的脸,声音娇憨又可爱:“你的脸,明明写着我很寂寞,需要沉璧做朋友!”


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想改变

弦鼓一起双袖举,回雪飘飘转蓬舞,弘历歪在榻上,看着舞池中翩翩起舞的沉璧。宫里的事情瞒不过他,最近一个传言,说沉璧想要与令妃做朋友,于是天天往她面前凑。
身旁,李玉禀报道:“皇上,内务府得了令妃娘娘的吩咐,正在打扫寿康宫。”
听见令妃的名字,沉璧旋转的脚尖踩错了一个拍。
……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,弘历问:“太后要归来?”
李玉:“奴才问了,令妃娘娘只说今天是五月初十,把这话告诉皇上,您会明白的。”
“五月初十?”弘历默念一遍,忽然恍然大悟,“难怪……”
李玉:“皇上?”
弘历:“一切按令妃的吩咐去办吧,务必要在太后归来之前,布置的妥妥当当。”
李玉:“嗻。”
待李玉一走,沉璧脚尖立在地上,整个人空中飞舞一个回旋,带着漫天铃声,跃入弘历怀中,伏在他膝上,仰头望他:“皇上,五月初十,有什么特别吗? ”
弘历:“每年农历五月十五,是和安的忌日,前两年都在圆明园办了法事,今年看来是要回紫禁城了。”
沉璧:“和安?”
弘历抚摸她的头发,温和地:“朕的亲妹妹,太后唯一的掌珠。”
想到太后一贯不喜欢烟视媚行,太过出格的女子,所以弘历不厌其烦,告诉她在太后面前要如何如何。
沉璧听到一半就不愿听了:“好了,好了,我知道了,我要去找璎珞了,今天还要跟她学走路呢。”
在为妃之道上,沉璧如同稚子,连走路都要从头开始学。但弘历却知道她不是个爱守规矩的人,摇摇头道:“今天打算送她什么?”
沉璧眼中一亮,悄兮兮掏出一只匣子,展出里头盛着的珍珠项链,珠子大而滚圆,流淌着莹润的光泽:“这是我要送她的礼物,你说她会喜欢吗?”
“朕猜不会。”弘历笑道。
情敌送来的礼物,无论多么贵重美好,想必魏璎珞都不会喜欢的。
沉璧失望的放下匣子:“那她喜欢什么?只要我有,我都送她。”
弘历沉默片刻,道:“那就送锅羊汤吧。”
沉璧歪了一下头,疑惑地看着他:“可璎珞说她不爱吃这个。”
“但羊汤对她身体好。”弘历脱口而出,说完才觉失言。
他不是不在乎她的口味,而是比起口味,更在乎她的胃,所以上回魏璎珞来宝月楼的时候,他才逼她带了一整罐羊汤回去。
魏璎珞失落的目光历历在目,他有些懊恼,又有些欢喜。他只是……想多看看她吃醋的模样,就像他总在吃傅恒的醋一样。
“皇上,你对璎珞不一样,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沉璧望着他,冷不丁来了这样一句,然后不等弘历反应过来,她便笑眯眯道,“好啊,羊汤养胃,我这就给她送一罐子去。”
魏璎珞此时不在延禧宫内,她在寿康宫。
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,不断清扫着宫殿,继后挽着她的手道:“太后亲自指了你来办祭典,实在是辛苦你了,本宫刚刚瞧过,真是事事妥当,亏得有你熟知太后心意,才能办得这样好。”
魏璎珞:“皇后娘娘谬赞,臣妾只是尽力筹办,不知太后是否满意。娘娘既看了,不如指点一二?”
“其他倒真没什么不妥。”继后的目光往供桌上一扫,“只差小佛花一座,在供桌前焚化,太后会更加高兴。”
魏璎珞:“小佛花?”
继后点头:“每年岁暮忌日,方用上小佛花,太后亲眼瞧见皇上对和安公主的祭辰如此重视, 母子必能和好如初。”
魏璎珞:“多谢皇后娘娘提醒,璎珞记住了。”
继后别有深意的一笑:“太后还未见过容嫔,到了那一日,还要请令妃亲自引荐。”
魏璎珞一怔,下意识看向继后,却见对方脸上笑意更深,不由心头一凛。
又打点一二,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,魏璎珞先行告退,一出寿康宫,面色立刻一沉,身旁明玉见了,忍不住问:“璎珞,怎么了?”
魏璎珞:“皇后要动手了。”
明玉:“动手?”
魏璎珞点头:“容嫔——要大难临头了。”
人多眼杂,明玉不好多问,本想回了延禧宫之后再详细的问上一二,哪知前脚刚进延禧宫大门,便听见叮当叮当一阵脚铃声,不用猜也知道来者是谁。
魏璎珞脚步一顿:“……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你总算回来了!”沉璧笑嘻嘻的过来拉住她,“我带了羊汤来,羊汤对你的胃很有好处,不过已经凉了,我让厨房给你热一热!”
桌子上不但放了羊汤,还放了一匣子珍珠,每一颗都足以在江南换来一座院子。类似的宝物,延禧宫还有许多,都是这段时间她送的。可魏璎珞一点不觉高兴,因为那些奇珍珍宝都是弘历赐给她的,每一件都在提醒着魏璎珞,弘历对她有多么的宠爱。
“我不想喝。”魏璎珞摇摇头,“以后别再往我这里送东西了,让别人看见了会说什么?”
沉璧毫不在意:“别人说什么,与我有何相干?我送礼物给好朋友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魏璎珞:“你我不是朋友。”
沉璧信誓旦旦:“以后一定是。”
这人就像块牛皮糖,魏璎珞实在是拗不过她,只好勉为其难的与她一同喝了那罐羊汤,一开始觉得滋味难闻,入口膻腥,等羊汤入肚,渐渐生出一股暖意,总是隐隐作痛的胃竟因此舒服了许多。
沉璧一边给她夹菜,一边给她盛汤,忙的不亦乐乎,一不留神,系在手腕上的一枚玉牌就坠了下来,扑通一声进了盛羊汤的罐子里,沉璧一抬手,玉牌顺着手腕上的红绳升了起来,滴答滴答掉着汤水。
“明玉,拿块干净帕子来。”魏璎珞让明玉取了帕子来,将玉佩擦拭干净,眼角余光扫到玉牌上的字,忽然愣住。
静影沉璧。
“怎么了?”沉璧注意到她的目光,解下红绳,把玉牌递给她,“这是皇上给我的,可我不大懂汉人的诗词,上头写的,我都看不懂。”
魏璎珞心中酸涩,神色冷淡:“皇上是在夸你,若水中玉璧,完美无瑕。”
口中的羊汤顿时变得淡而无味,魏璎珞将玉牌推了回去:“我累了,今天就不教你规矩了,明玉,送客。”
沉璧一楞:“璎珞,为什么突然生气,因为这块玉牌?如果你不喜欢,我再也不戴了!”
她的声音让魏璎珞心烦意乱,等明玉将她送走,也无心再用膳,拖着仿佛被抽干力气的身体,跌跌撞撞回到寝殿,然后倒在床上楞神。
明玉送完沉璧,回到她身旁,欲言又止。
“明玉。”魏璎珞望着天花板,喃喃道,“你知道宝月楼是什么地方吗?”
明玉摇摇头,坐在她身旁,握着她冰冷的手,一副侧耳倾听状,做她最忠诚的倾听者。
“雍正朝的时候,当今太后还是熹妃,生下了十一格格,偏偏公主自小体弱多病,当时的萨满太太挑中了宝月楼,说这里风水好,熹妃为了自己的女儿,就千方百计劝说先帝重修宝月楼,想带着女儿住进去!工程就要动工了,谁料孝敬宪皇后断然否决,说大清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。”魏璎珞叹了口气,“结果小格格刚过了周岁便夭折了,这么多年来,太后一直耿耿于怀。”
明玉恍然大悟:“这么说,皇后是想利用太后?可太后跟她一贯不对……”
“她既然能找我合作,为什么不能找太后合作?这个后宫,只有永远的利益,没有永远的朋友。”一提朋友二字,眼前又浮现出沉璧的脸,魏璎珞烦躁地坐起身,冷冷道,“皇上是男人,在这方面粗心大意,太后也许先前不在意,但有皇后在,她很快就会觉得……容嫔住进宝月楼,等于鸠占鹊巢!”
明玉沉默片刻,忽然轻轻道:“……这样不是很好吗?皇后的计划若能成功施行,等于为你除掉了眼中钉,依我看,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,好不好?”
魏璎珞闻言一楞。
正如明玉所言,她只需要闭上眼睛,装作什么也没看见,坐视一切发生,便可渔翁得利。皇后若是成,她就少个眼中钉,不成,她也没什么损失。
只不过……她真要这么做吗?
日子如同秋天落叶,一叶一叶翻过去,沉璧依旧日日来找她玩耍,每次都不是空手前来,或者一匣宝石,或者一片脉络别致的落叶,或者一串充满异域风情的腰铃,沉璧送上自己的一切取悦她。
礼物每件都不一样,雷打不动的,只有每日一罐的羊汤。
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,魏璎珞愈加的沉默寡言。
直至五月十五这天。
沉璧难得的换下了她的舞裙,一身极正式的旗装,歪歪扭扭的踩着一双花盆底,推开侍女,自己走了几步,好不容易才找准平衡,顿时开心地笑了:“璎珞,我能自己走路了。”
她的侍女扫了魏璎珞一眼,轻哼道:“您花盆底都走不好,万一摔一跤,岂不是很丢脸?令妃娘娘,您看,您教了这么久,我们家主子连个路都不会走。”
听出她话里的讽刺,不等魏璎珞开口,沉璧已经先行呵斥道:“不关令妃的事,都是我自己不习惯!以后,不准你再说她坏话!退下!”
侍女委屈的闭上了嘴,沉璧又歪歪扭扭走了一会,脚一崴,险些栽倒在地上,魏璎珞忙伸手扶住,见她大汗淋漓的模样,忍不住道:“旗袍不用换,但鞋子还是换你惯穿的吧。”
沉璧不听侍女的话,但她的话却愿意听,甜甜一笑:“好呀。”
她换上自己惯穿的鞋子,轻快地走了几步,轻盈的如同一只水边跳跃的小鹿。
“娘娘,我们该走了。”侍女提醒道,“太后第一次召您去寿康宫,您可不能迟到。”
沉璧点点头,回头对魏璎珞道:“我先走一步,回头再来找你玩,你要等我,别吃太饱,我带羊汤过来,我们一起吃。”
她笑着离开,却不知自己或许永远回不来,永远吃不上最后一口羊汤。
“璎珞……”明玉担忧地望着魏璎珞。
“明玉,对不起。”魏璎珞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泪水,“我……不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。”
沉璧已经走到寿康宫门口。
刚要进去,身后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一只手猛地从她背后伸来,拉住她就走。
“璎珞?”沉璧被拉得一路踉跄,惊讶地看着来人,“你干什么?”
魏璎珞沉声道:“救你的命!”


第一百七十二章 妖邪

五月十五,和安公主忌日。
祭桌前,祭桌前,萨满太太献酒,擎神刀叩头祝祷三次。
寿康宫中一片肃穆,众人随太后一起念着往生咒:“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,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。”
萨满鼓敲起,萨满太太口中诵着神歌,随鼓声起舞,腰间系着的成串铃铛,随之叮当作响。
太后正在念经,这时沉璧走了过来,行礼过后,规规矩矩捧起一册经文:“嫔妾恭祝太后圣安,这是为公主抄的地藏本愿经,愿公主往生西方极乐净土。”
太后淡淡点头。
沉璧走向祭桌,正要放下手里的佛经,忽然听见啪嗒一声,抬头一看,只见祭台上的小佛花竟无火自燃,顷刻之间,火势蔓延,如一条贪婪的舌头,从佛花一路舔上画像。
画像上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女童,虽年岁尚小,但生得眉眼周正,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,最特别处,在于她下巴处两颗小痣。
“和安!和安!”太后面色大变,竟不顾一切往那画像扑去,继后忙拦住她,大声喊道:“来人,救火!”
偏偏屋中只有女眷在,一个个只顾着尖叫逃离,哪儿顾得上什么画像,外头的侍卫一时半会也过不来,最后是魏璎珞几步上前,将画像抢了下来,为此烧了半截袖子,脸上也黑了一块。
“太后。”她将画像递过去。
太后忙伸手接过,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,眼圈通红:“和安!和安啊!”
这时袁春望姗姗来迟,指挥一干太监侍卫扑灭了祭台上的火。
看着一片狼藉的祭台,太后皱了皱眉,向肃立一旁的萨满抬头道:“萨满太太,祭典出了事,会不会影响到和安?”
萨满太太抬了抬眼皮子:“公主幼年夭折,是前阴已谢,后阴未至,原本无福西去。太后为让公主往生极乐,一生行善,广作功德,再过两年,便可大功告成,可惜多年的努力,今日都被一妖邪毁了!”
众人大惊。
继后:“什么妖邪?”
萨满太太浑浊的眼睛盯着沉璧,抬手一指:“她一出现,佛花自燃,供品全毁,她一定就是妖邪!太后,杀了她,用她的鲜血祭奠,才能平息神灵的愤怒!”
沉璧:“什么妖邪,你胡说八道,我什么都没有做过!”
继后:“容嫔,不可对萨满无礼。萨满太太,您说的都是真话吗?”
萨满太太冷笑:“你们竟敢怀疑我?”
就算心里不信,众嫔妃嘴上也信了,你一言我一语数落起来。
“皇后娘娘,臣妾知道您向来仁慈,可容嫔生得过于美丽,又有魅惑君王之举,保不齐就是妖邪之物!”
“可不是,萨满太太是人与鬼神沟通的使者,在三界之间传递消息,怎能怀疑她的话呢?”
“太后,三十年的功德啊,全在今日丧尽了,公主被这妖邪带累,往生极乐已成泡影!若您再纵着她,不知还会连累多少人!”
其他时候太后还可容情,但事情涉及到她最疼爱的亡女,再加上众口铄金,终于沉下了脸道:“将容嫔拿下!”
袁春望等她这话许久,当即一挥手,太监们便扑上去要拿沉璧。
沉璧迅速扑倒在太后脚下,紧紧抓住她的裙摆,凄声:“太后,这是有人诬陷嫔妾,嫔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!”
太后居高临下道:“诬陷你?”
沉璧:“是诬陷,一定有人收买了萨满太太,那祭台也动了手脚!如今烧成灰烬,嫔妾拿不出证据,可只要审问萨满太太,便能知道真相!”
“放肆!”继后道,“萨满太太是什么人,太后都礼遇三分,哪容得你诋毁! ”
继后叹息:“还不把人带下去!”
沉璧死抓这太后的裙摆不放,如抓一根救命稻草:“太后,请您仔细看看沉璧,我有血有肉,是个活生生的人啊!”
太后原本一心放在祭台上,没拿正眼瞧过她,如今听她喊得凄凉,方拿眼瞧了瞧她,岂料这一瞧,目光立刻就凝固住,反手扣住了沉璧的下巴,声音都有些发抖:“你—— ”
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,但瞧太后的模样,恐怕事情有变,继后皱了皱眉,开口带:“带走!”
沉璧索性往太后怀里扑,如一个受惊的孩子:“不要,太后,不要!”
太后竟也护孩子似的,一只手放在她背上:“住手!”
众人皆惊,无数目光放在太后护着她的那条胳膊上。
太后深吸一口气,盯着沉璧,一字一句道:“你,跟我过来。”
说完,竟丢下屋中众人,转身去了里屋,沉璧回头看了魏璎珞一眼,起身追了上去。
继后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沉璧身上,自然没错过她的目光,于是慢慢转过头,目光同样定格在魏璎珞脸上,冷冷一笑。
魏璎珞低头不语,心里却知道,从此往后,继后与她再不是一路。
里屋内。
太后斥退了左右,只留了刘姑姑与沉璧在屋内。
沉璧跪在太后面前,太后抬起她的下巴,仔细看了许久,目光越来越古怪,忽道:“生辰是什么时候?”
沉璧一怔。
太后:“回答我。”
“九月十五子时。”沉璧忙回道,然后小心翼翼看着她,“太后,您为什么要问这个?”
太后默念:“九月十五子时……”
良久,太后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。”
沉璧张了张嘴,还要解释,刘姑姑已开口止了她的话头:“容嫔,您的委屈太后知道了,先随奴才来吧。”
沉璧只得跟在她后头,两人出去不久,房门又重新打开了,魏璎珞跨过门槛:“太后,您找我?”
太后坐在椅中,膝上横着和安公主的画像,她慢慢抚摸着画像上的女童,神色复杂,半晌才缓缓道:“我知道,皇后要借刀杀人,可必须有人为毁掉的祭辰,为我的和安负责!萨满太太是神使,她说的话,便是神灵的旨意。所以,我打定了主意,要惩罚容嫔!可我没想到……”
魏璎珞:“怎么了?”
太后欲言又止半晌,终道:“你还记得我说过,和安病重的那年,我求遍了所有的寺庙,到处给佛祖叩头焚香,祈愿折寿十年,换和安一命吗?”
魏璎珞点头。
“那时候,有位高僧告诉我,在公主的身上留下印记,纵然今生留不住,来生也有机会重聚。我狠狠心。在和安的下巴上轻轻刺穿了两个小眼儿,那,就在这儿。”太后指了指自己唇下,“刚才容嫔扑上来的瞬间,我亲眼看见她也有……”
魏璎珞:“太后,转世之说,实在荒谬,您不该相信这些。”
太后激动:“可她也是九月十五子时出生,同样的时辰,同样的记号,不是太巧了吗?”
魏璎珞:“您是过于思念公主,可容嫔来自霍兰部落,怎么会是公主的转世呢?”
太后:“既有转世灵童在先,民间也有很多婴儿天生带着古怪的印记,人人都说,这是前世父母留下的缘分!”
魏璎珞:“太后!”
太后:“也许你说得对,但是万一呢?万一她真的是——”
可怜天下父母心,只要有一个可能,都紧紧抓在手里,太后不再言语,只低头看着膝上的画像,看着女童下巴处那两颗小小的痣。
忽然之间,房门打开,弘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平静,他带些气喘吁吁道:“儿子恭请太后圣安!”
魏璎珞回身朝他行礼:“臣妾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弘历看都不看她一眼:“太后,容嫔在哪儿?”
见太后不答,他急了起来:“太后,萨满太太的话不可信,沉璧绝不会是妖邪之物!”
太后这才慢慢抬起头:“皇上给了萨满太太尊崇,却又不让我相信她的话,不是自相矛盾吗?”
弘历冷笑一声:“太后,朕给予萨满太太地位与尊崇,让她在朝夕二祭上发挥作用,是要沿袭老祖宗的旧俗,敦促大清上下不要忘记这江山得来不易,并不是让她主宰您的思想,左右您的决定。 请您相信朕,沉璧是个寻常的美人,绝不是什么妖邪!”
“皇上!”
弘历猛然回头,见刘姑姑推门而入,沉璧完好无损的立在她身后,当即面色一喜,伸手道:“沉璧,过来!”
为了不看见他们交握的手,魏璎珞迅速低下了头,却看见他们两个的脚,并肩从她眼前走过。
“等等!”太后忽然喊。
弘历猛然握紧了沉璧的手:“太后,您还有什么吩咐?”
太后一笑:“不必紧张,我不会伤害你心爱的人。只是对容嫔一见如故,若她今后愿意,可以常常来寿康宫,陪我说说话。”
弘历一楞。
回了养心殿后,他的眉头仍旧没松开,斥退左右,将沉璧拉到自己身旁坐下: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沉璧老老实实回道:“今天,嫔妾参加公主祭辰,本希望讨太后欢心,谁料祭品突然燃烧,萨满太太指我是妖邪,非要逼着太后处置!”
她绘声绘色的将今天发生过的事情诉说了一遍,说到惊险之处,连弘历都为她擦了一把汗,心中的疑惑却更深:“你是如何逃过这一劫?”
沉璧转了转眼珠子:“嫔妾也不知道,太后本要杀人,突然就改变了主意。”
弘历抓住她的下巴,逼她直视自己,沉声道:“沉璧,朕要听实话。”
若是魏璎珞见到他此刻的目光,便会知道弘历并不爱沉璧,因为爱情是一剂毒药,使人愚蠢,偏袒,轻信,而非他现在这样,眼神冷静的可怕,几乎利剑一样刺入人心里。
仅仅与他对视了一眼,沉璧就低下了头,叹了口气:“令妃救了我。”


第一百七十三章 转世

弘历松开手,往身后椅内一躺,笑着叹息:“果然如此。”
沉璧歪头打量他的神色:“皇上猜到了?”
“璎珞一直陪在太后身边,对太后的一切异常熟悉,若她想要离间,你的这颗脑袋——”弘历用一根指头点了点她的脑袋,笑道,“早就不在脖子上了!”
沉璧生起气来,却不是为了自己:“那您还对她视而不见?”
弘历沉默片刻:“朕高兴。”
“不,皇上不高兴!璎珞也不高兴!”沉璧又打量他片刻,忽然笑了起来,“我懂了,您是故意拿我气她!”
弘历:“胡说八道!”
他的装腔作势连自己都骗不过,哪儿还能骗得过沉璧。
“皇上,我有眼睛,有心,自己会看,会分辨。皇上待我是很好很好,可在您的心里, 早就住进了另一个女人。”沉璧忽然伏在他膝上,虔诚的看着他,如迦陵频伽看着自己侍奉的佛,“皇上,沉璧愿意帮助您,去试探璎珞的心意!””
弘历愣住。
沉璧:“在皇上的心里,后宫妃嫔互相嫉妒倾轧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,可在霍兰一族,妻子们是可以和睦相处的。”
弘历:“沉璧,你……”
沉璧握住弘历的手,真诚道:“皇上,您千方百计地刺激璎珞,就是想要知道,她是不是重视您!只要沉璧好好配合,您一定能试出她的心意,我向您保证!”
弘历失笑:“朕利用了你,你真的不生气?”
沉璧:“您给予我的更多,您尊重我的生活习惯,体恤我的思乡之情,这样的您,值得我倾尽一切去爱。”
弘历:“沉璧,朕绝对想不到,你会说出这样的话。”
沉璧轻轻将面颊贴上弘历的手背,温柔道:“皇上,沉璧愿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送给您。”
两人含情脉脉时,明玉正在延禧宫内唉声叹气。
“你这是图个啥?”她简直恨铁不成钢,“送她个大好前程,搞得自己在皇后那左右不是人!”
“你真当皇后是自己人?”魏璎珞此时也想清楚了,笑了笑,“她惯用借刀杀人之计,这次怕也一样,若太后因一时之怒,杀了容嫔,必会挑起皇上震怒。皇上事母至孝,当然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怪罪太后,他会迁怒于谁?皇后?舒妃?嘉妃?不,他第一个要迁怒的就是我,因为我陪在太后身边,既是太后心腹……”
顿了顿,她轻轻一声:“也最有可能挑拨离间。”
若她被视为害死容嫔的真凶,最后得利的是谁?还不是继后。
明玉盯她许久,叹道:“说那样多做什么?左右你就是不忍心下手。”
魏璎珞一愣,无奈苦笑:“是啊,我与容嫔虽是情敌,但……她罪不至死啊。”
此事过后,容嫔又开始她无忧无虑的生活,每日骑马射箭,亦或者在宝月楼中翩翩起舞,日子过得好生快活。而魏璎珞却不敢掉以轻心,她心里清楚,皇后绝不会就此放过容嫔,相反,容嫔越是受宠,皇后就越要对她下手。
魏璎珞静静等待,直至七天之后,等到了太后的召见。
“臣妾恭请太后圣安。”她跪下行礼,眼角余光打量着太后。
太后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,手里的茶握了半天也没喝,“璎珞,广济大师说,转世重逢,千万人不过一二,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越想越不对劲,你老实告诉我,容嫔脸上的印记,是不是与你有关?”
魏璎珞一听,顿时明白了过来。
前些日子,继后不但遣人手为佛祖重塑金身,更施舍米粮银两,帮助万寿寺抚慰流民,她做的这样多,这样好,那位万寿寺的广济大师纵是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僧,此刻也要替她说一句“公道话”的。
心思急转,魏璎珞嘴上为自己辩解道:“皇上那么宠爱容嫔,臣妾纵然不怪容嫔,也不会为了帮助她,特意蒙骗太后啊。”
太后却没有被她一句话说服:“璎珞,你陪伴在我身边三年,我比谁都了解你。你这丫头满身是刺,心眼却多得很,难保不会为了救容嫔而说谎。”
魏璎珞还要争辩,刘姑姑忽道:“太后,容嫔来了。”
太后点点头:“既然你不说实话,我只好让你和容嫔当面对质了!让她进来吧!”
沉璧从外头走了进来,身上又换上了一身旗装,她生得美丽,于是穿什么都好看,普普通通一身旗装在她身上,也立刻美的如同彩云织成的无缝天衣。
“嫔妾恭请太后圣安。”她规规矩矩向太后行礼,眼珠子却不停往魏璎珞身上瞧,让魏璎珞眼角直跳,恨不得立刻与她撇清关系。
见她如此,太后心中更加生疑,冷下脸道:“容嫔,你上回说的,都是真话吗?”
沉璧又看了魏璎珞一眼,见她如此不上道,魏璎珞脑门上都急出汗来,心道:“这小祖宗怎么这么拎不清,不晓得此时要装作与我不认识……不,最好装成与我有仇的模样吗?”
更叫魏璎珞五内俱焚的是,沉璧犹豫一下,忽然朝太后跪下去:“请太后恕罪,沉璧没有说实话。”
众人皆惊。
魏璎珞刚要开口,太后狠狠瞪了她一眼,将她要说的话瞪回肚中,然后沉声道:“容嫔,你说清楚,若有人教唆你撒谎,我绝不轻饶!”
沉璧又犹豫了一下,最后一咬牙:“太后,沉璧是骗了您。他们说得对,我的确是个妖邪。”
太后原先怒不可遏,只待她将事情说明白,就狠狠责罚她与魏璎珞,此时却有些懵了: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“沉璧刚出生的时候很正常,到了三岁却不断生病,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住在一间水晶屋子里,还天天嚷着要温嬷,要会跳舞的小人儿,把所有人都吓坏了。”沉璧闭上眼睛,豁出去似的,“后来游方的喇嘛经过,为我施了法,才算恢复正常,他说这叫夺胎,幸好发现得早,否则保不住我的命!”
她没睁开眼,所以看不见屋中人的眼神,刘姑姑是惊骇,太后是惊喜,至于魏璎珞……则是狐疑。
絮絮叨叨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,沉璧将脑袋往地上一磕:“太后,我知道隐瞒等于欺骗,您若要惩罚,就惩罚我吧!”
当的一声,竟是茶盏落地的声音,太后已有些失态,推开刘姑姑扶过来的手,亲自走到沉璧身旁,将她扶了起来,强压着心中的喜悦,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颤抖:“好孩子,你有这样的际遇,是上天给予的恩赐,我又怎么会怪你呢?没事了,别害怕,啊?”
沉璧慢慢抬头看向她,脸上的笑容温和柔顺,是太后最喜欢的那种笑容,但是……但是与她平日里天真无邪的模样差太多。
魏璎珞心中一凛。
等到从寿康宫里出来,两人都松了口气,无论如何,总算是过了这一关。
“刚才那番话,连我都不知道,谁教你的?”魏璎珞明知故问道。
沉璧是不是和安公主的转世,她心里最为清楚,但她充其量只能在对方唇下扎两个小痣,骗过太后一时,但刚刚那番说辞,搞不好能骗过太后一世……
果然,沉璧毫无戒心地回道:“皇上呀!”
魏璎珞心中一沉,心道果然如此……
“皇上怕露馅儿,特意告诉我的!”似没看出魏璎珞的失落,沉璧学着弘历的模样,一本正经道:“沉璧啊,你记住,和安小时候一吃药便嚎啕大哭,太后命人在房间里放了很多精致的琉璃物件儿,用清脆的敲击声转移注意力,就像水晶屋。她很依赖乳娘温嬷,一到黄昏便开始寻她,谁都哄不住。对了,太后还特意做了一只牵线小木偶,专门哄她开心……”
魏璎珞面无表情道:“皇上待你真好。”
“你也对我很好。”沉璧忽然转头看着她,眼神真挚而又虔诚,如同佛前信女,“你为我撒了弥天大谎,我当然不能露馅!你保护我,我也要保护你啊。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演,一定会报答你!”
魏璎珞敷衍的嗯了几声,全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,更没想到,日后她竟会用那样的方式来报答她……


第一百七十四章 麝香丸

承乾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继后轻轻倚在椅背上,目光里充满忌惮:“容嫔,这么急着要见本宫,到底有什么事?”
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今日的沉璧更美了。
旁的女子,都是年岁越大越显老,不是白了头发,就是皱了眼角,就连继后自己,也因后宫之中要打理的事情太多,生生熬白了几根头发。偏眼前这女子,已经年近三十,却没有一丝老态,反而一日比一日美丽,一日比一日鲜艳,只消多看她一眼,继后心中就多一丝恐惧与嫉妒。
沉璧行了一礼:“给皇后娘娘请安,今日贸然到访,是为了解开误会。”
继后回过神来,失笑道:“本宫与你之间素无往来,又何谈误会?”
沉璧摇摇头:“不,有误会,皇后娘娘误会沉璧想要争宠,误会我会威胁到您的地位。”
这算什么误会?继后略带嘲讽道:“容嫔,你入宫一天,皇上便力排众议,修建宝月楼。入宫三月,享尽了天子独宠,整个后宫怨声载道。如今你站在这里,竟然对本宫说,这一切都是误会。哈,这可真是本宫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。 ”
沉璧:“皇后娘娘,我一直想不通,您为何要纡尊降贵,与我为难,可直到最近,我慢慢了解紫禁城的过去,才懂得其中的奥妙!您是怕我独享皇上宠爱,将来生下皇子,会重演当年太宗文皇帝之祸!”
继后挑眉:“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!”
“太宗文皇帝独爱博尔济吉特海兰珠,因八阿哥出生大赦天下,引发朝野动荡。顺治帝眷恋董鄂妃,视四阿哥如嫡子,更三次有立储之念。到了先帝,因对年妃宠爱过甚,那样杀伐果断的皇帝,竟待阿哥福慧如珠如宝!若非这些受尽宠爱的孩子夭折了,还未知后事如何!” 沉璧叹了口气,“如今,皇上对我之宠,远胜当年令妃,您担心将来我有子嗣,会挡了两位尊贵阿哥的登天之路!”
继后嗤笑一声:“听听,皇上都把你宠成什么样了,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!”
沉璧微微一笑:“皇后娘娘对付我,就是为了子嗣,若我能解除娘娘的后患,您是否会就此罢手,再不为难我和令妃?”
继后:“如何解除?”
沉璧取出一瓶药:“都说麝草有绝子之效。这一瓶,是麝香丸,娘娘,您仔细看好了!”
继后原本好整以暇,无论沉璧说什么做什么,主动权都掌握在她手中,直至此刻,见了她手中药瓶,方面色一变,双手握住扶手,朝离沉璧最近的袁春望喊道:“快,阻止她!”
沉璧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将瓶子里的药碗尽数倒进掌心,然后一昂头,一把药丸全闷了下去。
袁春望姗姗来迟,如今只能扣住沉璧的咽喉,强迫她将服下的药丸吐出去,因此与沉璧起了冲突,而比力气,这位后宫大总管,却不是马背上长大的沉璧的对手。
将他推开后,沉璧擦了擦嘴角,对皇后笑眯眯道:“皇后娘娘,若我再也不能生育,你可以放过我们了吗?”
一个美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对自己都狠的美人。
继后简直肝胆俱寒,这女人哪儿不能服药,偏偏要赶到承乾宫来,这摆明是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皇后嫉妒她受宠,硬生生将她逼上绝路。皇上会如何想?太后会如何想?
只怕日后但凡她有个头疼脑热,旁人就会第一个怀疑到继后身上。
好心机,好胆量!
“太医……”继后恨的咬牙切齿,一字字从牙缝里蹦出,但没等她说完一句完整的话,门外就涌进来一群人,有沉璧的侍女遗珠,有李玉,有……弘历。
一瞬间,继后心中闪过两个字——完了。
弘历心中震怒,却知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,狠狠瞪了继后一眼,便打横将沉璧抱起,许是吃了太多药的缘故,她有些身体发软,脸上也布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。
“宣叶天士来!”弘历吩咐一声,将人带回了宝月楼中。
叶天士匆匆赶来,又是诊脉,又是喂药,从早上忙到傍晚,沉璧呕了一次又一次,几乎将胃部完全掏空。
弘历不忍见她痛苦的样子,避出门外,顺道给遗珠使了个眼神。
遗珠跟了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弘历转身问她:“麝草从何而来?”
遗珠:“主子诓太医院要配太真红玉膏,一定要用到麝草,等了一个月,才凑齐药量。”
弘历:“太真红玉膏?怪不得她一直在研究香谱,你说,这本书哪儿来的!”
遗珠忐忑:“主子从御花园养性斋带回来的。”
弘历冷笑:“拖下去。”
李玉:“嗻!”
李玉一挥手,两名太监匆匆入内,眼看便要将遗珠拖下。
遗珠惊慌:“不,不要!皇上,是延禧宫,香谱是从延禧宫带回来的!”
弘历面色微变:“延禧宫?”
遗珠叩头如捣蒜:“皇上,令妃娘娘在教主子制香,这本香谱便送给了主子。只是奴才也不知道,主子竟起了这样的心思!主子生怕连累令妃,叮嘱了奴才不可说,奴才绝非有心欺君啊!”
弘历目光停在桌边的香谱上,迟迟不开口。
李玉:“皇上……”
璎珞,究竟是沉璧起了这样的心思,还是你起了这样的心思?弘历闭了闭眼,忽然将手中香谱丢给李玉:“烧了!”
李玉:“嗻!”
香谱被烧了,唯一一件指向延禧宫的证据烟消云散,可怀疑的火星却飘进了弘历的心底,他不知该怀疑沉璧,还是该怀疑魏璎珞,所幸此时侍卫来报,说有重要军情,倒是解了他的围。
弘历前脚离开,魏璎珞后脚就来了。
她得到消息不算迟,但也不算早,故而此刻才匆匆赶到,见沉璧羸弱地躺在床上的模样,不由叹气:“沉璧,你这是何苦?”
沉璧昂起布满汗水的脸,俏皮一笑:“一个不能生育的妃嫔,皇后不会再找我的麻烦,也不会再连累你!”
魏璎珞:“你太莽撞了!麝香丸治风湿外侵,身体疼痛,谁说能绝子了!”
沉璧吞吞吐吐:“不止麝香,我还在药丸里加了些水银。”
魏璎珞:“你——”
“草原上曾有常年佩戴麝草,导致终身不孕的女人,所以我才会想到这法子。”沉璧的笑容有些狡黠,“好了好了,别这种脸色,不管麝香丸功效如何,只要大家都相信,是皇后逼我服用,就已经足够了!”
魏璎珞盯了她许久:“你……为何要这么做?”
这手段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,若仅仅只是为了对付继后,也未免太过耸人听闻了吧?魏璎珞自问自己做不到,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敢这么做。
“璎珞,你为了我,不惜跟皇后为敌。”沉璧温柔地看着她,“我不会让你后悔帮我的,从今往后,她为了自己的名声,也会投鼠忌器……你,可以安心了。”
正如她所言,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继后都必须谨言慎行,有“逼迫”宠妃服食麝香丸的例子在前,她要么什么都不做,做了,人们就会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她的行为。
这就是沉璧的目的吗?束缚住继后的手脚,从此放其他人自由?倒像是她的作风,就如同那天她先兵后礼,用套羊的绳子把永珹拴上树,然后才跟他讲道理一样。
沉默良久,魏璎珞轻轻问:“可是……万一真的再也不能生孩子呢?”
沉璧无所谓道:“那就不生啊!”
魏璎珞又好气又好笑:“孩子气!”
“生孩子太痛,我不想再痛了。”沉璧呓语一声。
魏璎珞一楞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了什么吗?”沉璧重又笑了起来,天真无邪,就仿佛刚刚的呓语只不过是魏璎珞的幻觉,她亲热地抱住魏璎珞的胳膊,“我累了,你陪我一块睡吧。”
魏璎珞被她缠得没办法,又念及她是为了自己才落得这幅田地,推诿了一阵子,也就点头应了,两人你挨着我,我挨着你睡下,外人瞧见,准以为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。
夜至三更,沉璧猛地睁开眼,许是因为异族血统,她的眼睛在黑夜里幽幽转动着一丝绿光。
外头隐约传来对话声,两个人都刻意压低了音量,只能识出是明玉跟叶天士,沉璧侧耳片刻,忽解下踝上的脚铃,然后翻身下了床。
她擅舞蹈,也就擅长控制自己的身体,能让浑身上下的铃铛随自己的步伐而歌唱,也能让自己的脚步如猫一样寂静无声。
赤足无声的接近门外两人,两人却毫无察觉。
明玉:“……我真的治不好了吗?如果是缺了什么药……”
叶天士:“无药可救。”
“怎么办,我该怎么跟璎珞说?”明玉喃喃,声音渐渐带上哭腔,“她知我家境贫寒,亲自为我筹备了嫁妆,连嫁衣都是她亲手为我缝的,说要让我风风光光出嫁,可我,可我……”
沉璧静静听着,眼睛亮晶晶的,如同一个听见有趣故事的孩子。


第一百七十五章 更多的报答

能让魏璎珞上心的事情不多,明玉的婚事算是其中之一。
这姑娘跟了她很多年了,两人名为主仆,实为姐妹,魏璎珞自己日子过得不如意,便希望明玉别步自己的后尘,重重考察之后,终于为她选定了一个对象。
“主子,明玉姑娘她……”小全子在门前欲言又止。
魏璎珞楞了一下,推门而入,只见屋中一片狼藉,聘礼散了满地,明玉背对着她坐着,冷冷道:“出去!”
“明玉!”魏璎珞皱眉,“你怎么了?”
聘礼是侍卫统领海兰察送来的,此人如今深受弘历器重,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品行端正,家中长辈都只娶一个妻子,无人纳妾,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,海兰察极有可能也只娶一人。
能够一世一双人,那么就算他家境贫寒一些也无甚,反正魏璎珞已经准备好了一份丰厚的嫁妆,足以补贴这两人的家用。
明玉回过头来,见是她,冷淡道:“我不嫁人。”
倘若她一开始就反对,魏璎珞自不会逼她,但如今庚帖都换过了,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魏璎珞皱眉:“明玉,你与海兰察情投意合,如今聘礼都送来了,为何突然说不嫁了?”
明玉:“我不管,总之我不能嫁给他,我不能!”
魏璎珞:“你不嫁,总得给我个合情合理的缘由吧。”
明玉眼圈渐渐泛红,她总不能告诉魏璎珞实情吧?
纯贵妃早年间为了磋磨她,在她身体里扎了许多根针,有些被拔出来了,有些却埋在肺腑里,经年累月终成了一根根催命符,叶天士说了……无药可救。
这样一具身子,怎好去祸害别人?明玉推开魏璎珞,朝门外冲去:“我就是不嫁人,绝不嫁!”
“明玉!”魏璎珞忙追了上去。
两人闹出的动静这样大,可瞒不过身旁伺候的人。
无论明玉嫁或不嫁,总不能让屋里的聘礼就这么丢在地上,小全子领了几个宫女进来收拾,收拾完,差不多已是用午饭的时候,其中两个寻了个阴凉处用膳,还一个避开两人,悄悄去了宝月楼。
宝月楼内,太后褪下手上一串碧玉珠,套在沉璧的手腕上,珠子绿如春水,更衬得沉璧一截手臂白生生如莲藕。
太后抚着沉璧的头发,慈眉善目地笑道:“越是和你相处,越让我觉得亲切,这只是一份礼物,收下吧。”
沉璧伏在她膝上,如孩童承欢膝下,温情脉脉看她:“太后,沉璧不远万里来到京城,您并不是第一个给予我关心的人,却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像阿妈一样温暖的人。”
再没比这更贴心的话了,太后瞬间动容,握着她的手道:“如果你愿意,今后就把我当成你的阿妈。”
“嫔妾不敢。”沉璧咬咬唇,有些期期艾艾地看着她,“若太后真心疼爱沉璧,能不能容沉璧提一个请求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若能听她喊一声阿妈,便是天上的月亮,太后都会为她摘下来的。
沉璧:“太后,令妃一直精心教导嫔妾规矩礼仪,嫔妾对她充满了感激!看她为了抄血经,几乎是伤痕累累,心中实在不忍,恳请太后仁慈,免了这桩苦差吧。”
太后面色微变:“她向你诉苦了?”
沉璧看起来有些慌乱,连连摆手道:“不不,令妃什么都没有说过,您千万不要误会!”
太后心下一沉,只是为了让她安心,故而笑道:“你说得对,刺血伤身,违了佛家本意,那就免了吧。”
“嫔妾替令妃谢太后恩典!”沉璧极欢喜道。
两人一块用了午膳,太后年纪大了,用完膳后,便回寿康宫午睡去了,送罢太后,遗珠过来通报:“主子,延禧宫的消息。”
“哦?”沉璧笑道,“有什么好消息?”
遗珠将明玉拒婚的事情说与她听,然后撇撇嘴,有些想不通道:“主子,也没见令妃对您多好,您何苦一次次帮她?还特地求太后免她苦差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?”沉璧摸着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,似笑非笑,“还不够,远远不够……我还要继续报答她。”
她忽然将耳朵上的坠子摘下来,找了个锦盒装着,让遗珠送去延禧宫。因她总是往延禧宫里送东西,故而魏璎珞并不觉得意外,礼尚往来,也让明玉送了盒补品过来。
“明玉。”沉璧随手将补品放在一边,拉着明玉道,“听说你快要成亲了?”
明玉楞了一下,以为是魏璎珞告诉她的,只得闷闷的嗯了一声。
“你的身体撑得住吗?”沉璧啊了一声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,“其实那天夜里,我听见你跟叶天士的对话了……”
“你,你知道了吗?”明玉有些慌乱。
“可怜的明玉。”沉璧抬手抚了抚她的脸,“你一直没告诉璎珞,对吗?闷在心里很难受吧?”
明玉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,唇瓣被她咬得发红,似乎有血珠渗出来。
“无药可救,你一定会死的。”沉璧温柔道,“但可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死亡的过程,一天,一个月,一年……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作,但到了那一天,你的丈夫会怨你,你的婆婆会恨你,还会一并恨上璎珞,他们会说:哎呀,令妃娘娘,你怎么把一个快死的人嫁进我们索伦家呀!”
“住口!”明玉大喊一声,然后祈求似的,“别说了,别说了……”
“你也可以选择不嫁,那难过的人就只有一个——璎珞。”沉璧叹了口气,“她那么喜欢你,那么信任你,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看,亲自为你挑选婆家,亲手为你缝嫁衣,最后……亲眼看着你暴毙而亡。”
“不,不!”明玉抬手捂住自己的脸,泪水从她指缝间溢出来,“我不想这样,我不想这样……”
“可你只能这样。”沉璧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,鲜红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如蛊似惑,“明玉,记住我的话,只要你还活着,就得上花轿……”
数日后,延禧宫。
一只素手拨开珠帘,珠串碰撞在一起,声音之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明玉自帘后钻出,虹裳霞帔步摇冠,钿璎累累佩珊珊。
如同看着自家即将出嫁的闺女,魏璎珞上上下下将她打量,笑容直达眼底:“转个圈。”
明玉不情不愿的转了一个圈,裙摆随之旋转,在空中铺开一片红艳。
“好,好,好!”如天下所有的傻父母,魏璎珞此刻只知说一个好字。
明玉忽然拉住她的手,明媚的脸上尽是惶恐:“璎珞……我舍不得,真舍不得,我不想嫁,求求你,不要让我出嫁!”
她的恐惧源自生死,却被魏璎珞误会为恐嫁。
“明玉,你就像我的妹妹。”魏璎珞拉住她的手,柔声安抚道,“从前我姐姐对我说,若我出嫁,她一定亲手替我做嫁衣,可惜,这么美丽的衣裳,我这一生都无缘穿上了,但——我希望你能穿。”
明玉愣住。
“如果皇后还在,看到你出嫁,也一定会高兴。”魏璎珞抚摸她的脸颊,有些怅然,又有些欣慰,“我们的愿望都落空了,所以明玉,你要幸福,请你一定要幸福!”
明玉闭上眼睛,眼泪不断往下淌。
这时小全子来报,说是容嫔来宫里学规矩了。
“她身体还没大好,学什么规矩?”魏璎珞摇摇头,“明玉,我过去陪陪她,你留下吧。”
明玉一身嫁衣,实在不好见外人。目送魏璎珞离开,明玉将视线慢慢转到菱花镜上,镜面倒映着嫁衣,一片通红,如同未干的血。
叩叩叩,几声敲门声:“明玉姑娘,是我,遗珠。”
明玉回过神来,给对方开了门:“遗珠,你怎么来了?”
遗珠手里捧着一只匣子,看起来又是来送礼,但送礼的对象却不是魏璎珞,她笑吟吟将匣子搁在菱花镜旁:“我家主子说了,上回瞧姑娘的用具都旧了,特意打了一套纯金的,权为姑娘添妆。”
她留下匣子就走了,明玉沉默片刻,伸手掀开匣子。
匣子里仿佛放了颗小太阳,金光骤然间射出来,明玉眯了眯眼,过了一会才看清楚里头的东西,竟是纯金打造的金镊子,金耳勺,金镜,以及一柄……金剪子。
视线定在金剪子上头,恍惚之间,明玉耳畔又响起了那个如蛊似惑的声音:“明玉啊,木已成舟,你记住我的话,只要你活着,就得上花轿。”


第一百七十六章 金剪

“尔容嫔和卓氏,端谨持躬,柔嘉表则,秉小心而有恪,久勤服事于慈闱,供内职以无违,夙协箴规于女史,兹奉皇太后慈谕,册封尔为容妃,钦此。”
宝月楼中,李玉宣读着圣旨。
沉璧与一干宫人跪在前头:“谢皇上隆恩。”
李玉可不敢让这位圣眷正浓的贵人久跪,忙一挥手,太监们鱼贯而入,手里捧着妃嫔的朝服、项圈等物。
李玉赔笑:“容嫔娘娘,皇上已命大学士尹继善、内阁学士迈拉逊为正副使,待娘娘痊愈,正式行册封礼,请您安心静养。”
“好。”沉璧漫不经心地应了,甚至没多看那些朝服项圈一眼,便让宫人将之收起来了。
“这女人真是不得了。”李玉冷眼旁观,心想,“旁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,她全不放在心上……”
李玉自问阅人无数,却没见过这种人,人皆有欲,皆有所求,容妃求的是什么?想要什么?他看不透。
目送李玉离开,沉璧望了眼窗外:“遗珠,他到哪了?”
甬道上,傅恒停下脚步。
从这个位置瞭望远方,可以看见长春宫的一角飞檐,一只飞鸟盘旋其上,忽然一收翅膀落了下来,细细脚趾立在檐上。
长春宫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怀念,无论是姐姐,还是璎珞……
寂静的甬道上忽然响起清脆铃声,他一转头,又迅速低下头。
一双系着脚铃的玉足从他眼前经过,不经意间,落下一条帕子,帕子上一对蜻蜓相依相偎,格外别致。
沉璧弯腰捡起帕子,忽转头道:“哎呀,富察大人!”
“容妃娘娘。”身为外臣,傅恒此刻的举止无可挑剔,既不失礼貌,又透着一股距离感。
“你千里迢迢送我送到京城,还救过我的命,我一直都没好好对你说声谢谢呢。”沉璧满眼天真。
“不必客气,这都是微臣该做的。”傅恒回道。
“多亏了你,我如今过得很好,皇上跟令妃都很照顾我。”沉璧将手中帕子递给他瞧,“看,这是令妃教我绣的,她那有一块一样的帕子,我可喜欢了,可怎么跟她讨都讨不过来,只好自己绣了一副。”
见傅恒的目光久久定在帕子上,她头一歪:“怎么了?这绣样……有什么特别吗?”
“是《韩希孟绣宋元名迹册》的第七幅。女子多绣些花草,这图案实在别致,我才留意了些。”傅恒慢慢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道,“时候不早,我要出宫了,告辞。”
沉璧笑眯眯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当日,她进京途中发生的那一幕。
——嘶!
伴随马儿一声长鸣,沉璧坠下马背,马儿落下断崖,眼看着她也要落下断崖。
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,将她一把从断崖下拉上来。
是谁?
“富察大人!”她听见旁人喊他,“您没事吧?”
侍女们将她环绕包围,沉璧的目光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,一直往那位富察大人身上瞧,他先是叫人给她另外准备了一匹马,亲自检查了一遍之后,忽然面色一变,回到断崖旁四处寻找起来。
最后,他松了口气,弯腰捡起一只旧香囊。
因为目光一直注视着他,所以沉璧看清了香囊上的图案——一对相依相偎的蜻蜓。
过了许久,她进宫之后,才从魏璎珞得知,这个图案,是《韩希孟绣宋元名迹册》的第七幅。
傅恒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,她的回忆也到此为止了。沉璧低下头,似笑非笑地瞅了眼手中的帕子,然后将帕子重新收好,朝延禧宫方向走去。
今天是明玉年满出宫的日子。
沉璧一来,就见桌上放满大大小小的匣子,她随意掀开一只,只见里头盛着十二式扁方,或用翡翠,或用美玉,或用沉香,或玳瑁镶宝珠,用来梳旗头,扁方隐发中,玉润金辉也就一并发中藏。
再开一只匣子,是长短十二根簪子,长的是银镀金点翠嵌宝石耳挖簪,短的是珊瑚枝嵌红豆一簇,长长短短,或花或鱼,各呈其妍。
沉璧一只只匣子看过去,满眼惊叹:“全是送明玉的?”
魏璎珞笑着点头。
“真是好大手笔。”沉璧拿起一根梅花簪子,别在脸前笑,“你要把索伦家吓坏了。”
魏璎珞:“明玉家世不显,我得给她撑腰。”
沉璧定睛望着璎珞:“你待她可真好。”
“她待我也好。”魏璎珞左右看看,“今天是她出宫的日子,怎么还不出来?”
一名宫女忙回道:“明玉姐姐说,她要好好梳妆打扮,才好上路呢。”
魏璎珞失笑:“你再去催催。”
宫女:“是。”
沉璧却放下手里头的簪子,对魏璎珞道:“坐着等待多无趣,咱们一块儿去找她。”
想着时候不早了,除了桌上的嫁妆,魏璎珞还有不少嘱咐要给明玉,便不再等了,起身朝明玉的房内走去。
一路上,沉璧喜鹊似的叽叽喳喳:“我最喜欢嫁衣上折枝花的图案,有趣又漂亮,你为明玉的婚事,真是尽心尽力。”
嫁衣虽美,但在魏璎珞心目中,最美的还是穿着嫁衣的新娘子,她颇自豪地说,“到了出嫁那日,我们明玉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。”
两人来到明玉房门口,魏璎珞抬手敲了敲门:“明玉。”
久久无人回应。
魏璎珞又敲了一会门,脸上笑容渐渐消失:“明玉,你在里面吗?明玉!”
“璎珞……”沉璧有些担忧地望向魏璎珞。
魏璎珞心里头比她还要担忧,一咬牙,下令道:“来人,把门撞开!”
小全子带人过来,一二三齐用力,将房门撞开了。
推开小全子,魏璎珞几步抢入,然后生生定在原地。
只见明玉仰面躺在床上,头发梳得齐齐整整,鬓角还涂抹了些茉莉油,愈发显得发黑如云。脖子上套着一只璎珞圈,手腕上套着一只水润的玉镯,身上则是一件折枝花的嫁衣,一花一叶,一针一线,都是魏璎珞心血所成。
“明玉……”魏璎珞踉踉跄跄走上前。
明玉是如此的体贴,许是为了偿魏璎珞一个心愿,故她即便心中不愿,却还是穿上了嫁衣,抹上了发油,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新嫁娘,只为了让魏璎珞看一眼……最后一眼……
“明玉……”魏璎珞脚下一软,跪倒在床边,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,“为什么……”
明玉的胸口,插着一柄金剪子。
鲜血漫出来,将嫁衣染成妖异的红。魏璎珞不敢去试明玉的鼻息,甚至不敢去摸一摸她的脉搏,她颤声大叫道:“太医……快喊太医,快!快啊!”


第一百七十七章 失踪

剪子插在心口上,还流了那样多的血,明眼人一看,就知道明玉已经活不了拉。
魏璎珞也知道,但她不肯信。
每个人都一样,不肯相信亲人爱人就这么抛下自己,撒手而去,非得折磨大夫,折磨自己,折磨到最后,呜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索伦侍卫,您这是干什么呀?”
“快,快拦住他!”
“不要让他惊扰了娘娘!”
太监们抱手的抱手,抱腿的抱腿,海兰察两眼通红,面色狰狞,连太阳穴附近都在爆着青筋,谁也不敢让这样一个人靠近令妃娘娘。
“索伦侍卫,主子吩咐了谁也不见!”小全子抱着他的腿道,“您这样乱闯,是在为难奴才!”
“滚开!”海兰察已经被噩耗烧糊了脑袋,竟一脚将人踢开,扑向寝宫大门,“令妃,你出来!我有话要问你!”
房门紧闭,无人应答,就在海兰察要破门而入时,沉璧带着人从外头走了进来,一见眼前光景,立刻面色一沉:“令妃伤心过度,不愿见人,你有什么话,可以对我说。”
“我就问她一句……”海兰察盯着紧闭的房门,“明玉因何而死?”
沉璧叹了口气:“我们到明玉的房间,她便已自尽而亡,什么话都没留下。”
这样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,海兰察挣开众人,扑到门上,捶着门道:“令妃,明玉是你最好的朋友,最亲近的心腹,她的死,你就半句交代都没有吗?出来!”
他动静这么大,终于惊动了弘历。
弘历一声令下,侍卫冲入延禧宫,将海兰察给绑回了养心殿。
“海兰察,你真是放肆!”弘历怒视对方,“谁准许你在延禧宫大吵大闹,惊扰令妃?”
海兰察跪在地上,头颅低垂,倔强的不给半句解释。
若换平时,少不得要责他一顿,但今日念在他痛失爱侣,故而弘历不与他斤斤计较,目光一转,落到跪在另一边的叶天士身上。
脑子里不禁浮现出沉璧的面孔,浮现出她今早对自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皇上,关于明玉的事,臣妾有事禀报……”
“叶天士。”弘历冷冷道,“你说。”
叶天士已经跪了有一会了,叹了口气,如实道:“姑娘曾来找过臣,臣断出银针已入心肺,根本无药可医,明玉姑娘嘱托臣不要说出去,没想到却寻了短见——”
海兰察听到一半,就已怒不可遏,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道:“她不让你说,你就什么都不说?”
又是一阵兵荒马乱,弘历大声呵斥,李玉上前阻止,最终将海兰察拉开,他深呼吸几下,忽然哽咽起来:“是我的错,全都怪我,她没说,我也没问……”
男儿流血不流泪,只是未到伤心时,送走海兰察后,叶天士低声询问道:“皇上,令妃娘娘那儿……”
“不必告诉她。”弘历道。
叶天士有些忐忑,他原本觉得自己为患者保密,乃天经地义之事,如今见了海兰察的悲惨样子,又觉得有些后悔,甚至觉得若是自己能早些告诉海兰察,告诉魏璎珞这事,说不准明玉会有另外一个结局。
故他犹豫片刻,道:“皇上,臣知情不报,已是大错,现在还隐瞒令妃娘娘,怕是……”
“不必多此一举。”弘历望着延禧宫方向,神色复杂,“她原先不明白,现在也该想明白了。”
只不过,世上有些事,即便能够想明白,却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。
叮铃,叮铃,叮铃……
宝月楼中,轻歌曼舞。
裙摆在空中旋转,铃铛叮当作响,沉璧快乐地跳着舞,折腰一曲占尽翘楚,笑容如蛊似惑又无辜。
“娘娘。”遗珠来到她身旁,小心翼翼道,“刚得到的消息……令妃失踪了。”
舞步一停,沉璧转过头来:“她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遗珠摇摇头,“刚刚皇上派人去找她,哪知人不在宫里,现在延禧宫上上下下都快找疯了。”
沉璧呵了一声:“我知道了……把我的鞋子拿来。”
脚铃声声,如奏一曲异族小调,调子从宝月楼一路蔓延至宫门前,沉璧等了许久,总算等到了她要找的人,笑着喊:“富察大人!”
傅恒入宫办事,现在事情办完,正要出宫,见又是她,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。
沉璧迎了上来,声音有些焦急:“璎珞失踪了!”
之后,她匆匆将延禧宫里发生的惨案与他说了一遍,然后叹道:“明玉的死,她十分自责,我真怕她会出事。”
傅恒沉默片刻,仍然充满距离感地说:“容妃,我只是个外臣,不能干涉宫事,抱歉。”
行了个礼,他举步前行,眼看就要走出宫门,忽转头一看。
身后空空如也,沉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。
傅恒犹豫片刻,忽然一咬牙,转身朝后宫方向走去。
没了女主人的长春宫,总是落木萧萧,无比的寂寞。久而久之,除了鸟雀,无人光顾。
今儿却奇了,空荡荡的宫殿内竟传来扫地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。
“你果然在这儿。”
扫帚停了一停,重又扫动起来。
傅恒从门外走进来,朝对面那人道:“你已不是当年长春宫的小宫女,你是令妃,让人知道你在这儿打扫,他们会怎么想?”
说罢,他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扫帚,丢开了。
魏璎珞木然看他一眼,不争不怒,忽地往地上一跪,身旁一只水桶,桶沿搭着一块抹布,她麻利的将抹布打湿拧干,然后开始擦地,就如同她还是长春宫的一个小宫女。
傅恒严厉地:“魏璎珞!先皇后走了,明玉走了,从前在一起的人,就剩下你一个,可那又如何,你是魏璎珞,没有他们,你也可以自己站起来!”
魏璎珞起不来,她仍跪在地上,一刻不停地擦着地板。
“你够了!”傅恒单膝跪在她面前,双手按住她的肩膀,试图摇醒她,“这不是你的错,就算她没有自尽,也活不了多久,太医不是已经说过了吗?针入肺腑,无药可救!”
“不……是我的错。”魏璎珞闭上眼睛,垂泪道,“因为我的私心……”
傅恒:“什么私心?”
“皇后娘娘曾说过,将来要为我送嫁,可惜她没有看到。”魏璎珞泪眼朦胧,“我想让明玉出嫁,披上那身鲜红的嫁衣,实现我永远做不到的梦……”
傅恒呆呆看着她。
口口声声要她不要留在过去,但他自己能做到吗?
倘若他能做到,他就不会留着旧友寄的书信,乳母织的旧袍,同学送的旧书,以及璎珞送他的那只旧香囊。
傅恒恰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念旧的人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?”她抬起一双泪眼望着他,喃喃道,“是我的错,不该将自己实现不了的梦,强加于明玉身上。”
这不仅是你的梦,也是我的梦……傅恒痴痴看着她,几乎以为自己只不过做了一场噩梦,他没有娶尔晴,她也没有嫁给弘历,他们仍然青春年少,一个是长春宫的小宫女,一个是她的少爷……
可惜这不是梦。
魏璎珞哭了许久,终于平静了一些,扫了眼仍放在她肩头的手,不留痕迹的推开他:“抱歉,富察大人,我失态了。”
傅恒:“璎珞……”
魏璎珞站起身,虽然身上还穿着宫女的衣裳,但神态已经恢复成宫妃的模样:“富察大人,您这样称呼,不合规矩。”
傅恒强忍悲伤:“令妃娘娘,请你多保重。”
魏璎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脚步:“……富察大人,是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?”
傅恒:“我在路上遇到容妃,她说你失踪了,我一猜,你便是在这儿。”
容妃?魏璎珞一楞,继而若有所思:“容妃,容妃……等等,难不成……”


第一百七十八章 疑心

李玉小心翼翼打量弘历的神色。
知道魏璎珞失踪后,弘历简直坐立不安,后宝月楼宫人传来消息,说见到魏璎珞进了长春宫,弘历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。
哪知道会见着那一幕……
宫妃与外臣竟在后宫私会,弘历没有当场走出去,已是天大的恩典,否则他们两个没一个能活过今天。
一个小太监忽从外头进来,通报道:“皇上,容妃娘娘在殿外求见。”
弘历抬了抬眼皮子,几乎溢于言表的愤怒,竟在顷刻之间潜入眼底,他平静道:“让她进来。”
沉璧满面欢喜地走入,献宝似的将一件绣屏献到他面前。
弘历低头看了看:“这是什么?”
沉璧:“我向璎珞学了刺绣,又请绣坊的师傅指点,才绣成这道插屏,皇上瞧瞧,喜欢吗?”
弘历只一眼就看出了来路:“扁豆蜻蜓图。”
沉璧:“我想了很久,不知绣什么送给皇上,璎珞有一方这样的帕子,我看着有趣,便依样画葫芦学来了。”
一再听见这个名字,弘历的脸色渐渐产生变化,他有些不耐烦道:“是吗?”
沉璧仿佛没察觉:“我很喜欢这图案,跟璎珞求了很久,可她就是不肯送我!呀,对了!”
她忽然一拍手,天真笑道:“富察大人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。”
弘历眼皮子一跳:“……你什么时候见过他?”
“皇上不知道?我来京城的途中,险些坠入断崖,多亏富察大人救我一命。”沉璧歪着头,似在回忆过去,“那时我看见他腰间配了一个香囊,上头也绣着一样的图案……嘻嘻,想不到富察大人一个男人,喜欢的东西居然跟女人一样……”
“好了!”弘历再也按耐不住怒火,低喝一声,“沉璧,朕还有公务,你先回去吧。”
一个人若起了疑心,原本被他遗忘掉的一切,就如同雾散后的山峦,一点一点变得清晰。
魏璎珞回到明玉房内,宫人已将里头的血迹清洗干净,原本要将明玉用过的东西也一并收拾掉的,免得让贵人沾染到晦气,但被魏璎珞阻止了。
如今明玉用过的梳子,惯用的胭脂,以及她平素爱戴的簪子,都静静躺在梳妆台上,魏璎珞将手放在台上,一寸寸拂过,最终盯着那套陌生金器,冷冷道:“这是哪儿来的?”
小全子上前:“回主子的话,明玉姑娘出宫前一日,容妃身旁的大宫女遗珠来找明玉姑娘,当时奴才瞧见,她手里捧着一只雕花匣子。”
璎珞:“是这只吗?”
小全子:“是。”
璎珞拿起金镊子把玩。
“……主子?”小全子小心翼翼看她。
金镊子已经深深嵌入魏璎珞掌心,她死死捏着金镊子,像捏着仇人的脖子,冷冷道:“容妃如今在何处?”
沉璧从养心殿出来后,径自回了宝月楼。
楼外楼,山外山,尽被大雨覆盖。
沉璧踩着雨点声起舞,她且舞且歌,隐约是一首童谣。
她的舞姿很美,可遗珠看她的目光却有些恐惧。
因为她分明跳着一支双人舞。
就仿佛眼前有一个看不见的人,将手搭在沉璧掌心里,她进“它”就退,她退“它”就进,她旋转“它”也跟着旋转。
沉璧笑得十分迷离,似乎沉浸在一场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美梦之中,直至一不留神瞥向铜镜,看见镜子里一身旗装,独自起舞的自己,她的歌声戛然而止,仿佛一个人从梦里惊醒般,眼神茫然了许久,忽然扑向镜子,不停捶打着镜面。
“主……主子……”遗珠战战兢兢地喊道。
沉璧仿佛没听见她说话,仍捶打着镜面,仿佛镜子里藏着个生死大敌。
“主子。”门外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,“令妃娘娘到访。”
沉璧凶狠地吼叫:“闭嘴!”
外面再也没了声音。
沉璧极缓极缓的转过头,吃吃笑着:“亲爱的璎珞,等一等, 我马上就来。”
她一边哈哈大笑,一边向门外走去,经过遗珠时,遗珠反射性的后退几步,看着她的背影,如看妖魔。
一出门,沉璧脸上就浮现出往日的天真,毫无心机地笑着:“璎珞,我正想去找你呢。”
魏璎珞慢慢转过头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沉璧:“找我?”
沉璧点头,快步走到她面前:“回来以后我想了很久,明玉的死,我有责任。”
魏璎珞:“哦,你有什么责任?”
沉璧:“明玉先前曾将生病的事告诉过我,可她求我保密,我生怕你伤心,一直拖着不敢说,没想到,她竟然想不开,寻了短见!”
魏璎珞突然笑了。
沉璧:“璎珞,你怎么了?”
她们之间横着一张桌子,魏璎珞伸手一推,将一只匣子推到她面前:“这是你送她的?”
匣子已经打开了,里头的金器一应俱全,就连原先插在明玉心头上的那一柄金剪子,也已经洗干净放了进去。
沉璧的目光从金剪子上扫过,叹道:“我看明玉的用具全都旧了,才会送了一套金器,却没想到……”
“若不是我今日问起,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打算告诉我。”魏璎珞嘲讽一笑,“这东西……居然是你送的。”
“……我不能说!”沉璧忽然抬头看着她,“我好不容易才赢得你的信任,若是说了,你就会疏远我!可是璎珞,明玉做了傻事,我也隐瞒了你,但我们的初衷,都是要保护你呀!”
魏璎珞猛然站起:“说,你刻意接近我,到底是何用意!”
沉璧:“我想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。”
魏璎珞:“最好的朋友,就是处处隐瞒?”
沉璧:“我没有!”
魏璎珞猛然拔出匣内的金剪子,用力刺入桌面,厉声:“那你为什么要逼死明玉!”
屋子里的人都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,胆子小些的宫女已经惊叫出声,反倒是沉璧神色如常,甚至还将手覆在她握着剪柄的手上,对她笑:“璎珞,明玉已是无药可救,可你要好好活着,长痛不如短痛,就算留下她,你又能留多久。一天,两天,一个月?”
什么长痛不如短痛?魏璎珞恼怒于她的用词,狠狠道:“明玉如何,我如何,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!”
“你能接受她,索伦家不行呀。”沉璧温柔道,“他们会怨她,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,还要嫁进他们索伦家,祸害他们家的独子。然后他们会一块恨你,因为是你出的主意……璎珞,我不想让你被人怨,尤其是被你最喜欢的明玉怨,我是在帮你呀,你怎么能怪我呢?”
魏璎珞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:“你疯了……”
沉璧歪头朝她一笑,笑容说不出的诡异。
又是一阵惊呼,在众人或惊或恐的目光中,沉璧忽然拔出桌上的金剪子。
魏璎珞大吃一惊,刚刚后退一步,就见沉璧伸手将金剪子递来。
剪柄递向魏璎珞,剪尖对准她自己。
“璎珞。”沉璧的声音如蛊似惑,“明玉活得很痛苦,死亡对她而言,其实是一种解脱。你是人,不是神,不能担负所有人的喜怒哀乐,送走了明玉……你就能自由!”


第一百七十九章 禁闭

魏璎珞原先怒不可遏,此刻渐渐冷静下来。
她终于发现了——眼前的女子,异常的危险。
天真无邪,热情大方,似乎总是站在你这边,替你说话,为你着想,但事后仔细回想一下……她真的是在为你着想吗?
因她的所作所为得到好处的,真的是你自己吗?
“璎珞。”沉璧一步步凑了过来,笑着将金剪子塞进魏璎珞手里,“你若是不肯原谅我,就用这把剪子刺我。”
一种难以形容的危机感袭来,魏璎珞用力挣扎道:“松手!你们还愣着干什么,阻止她啊!”
宫女们这才回过神来,纷纷围上来,七手八脚的想要夺下剪子。
沉璧凉凉地扫了她们一眼,直接抓住魏璎珞的右手,连同金剪子一起,往自己右肩上一戳……
“啊!!”
宫门一开,一片杂乱的脚步声。
显是听见了沉璧的惨叫声,太后扶着刘姑姑的手,连伞都来不及打,便急匆匆进了宝月楼,待见了里头的状况,太后脸色骤变,竟松开刘姑姑的手,扑到沉璧身旁,用手捂住她的伤处:“快去请太医!!”
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声。
太后将沉璧护在怀中,如同一只护犊子的母牛,谁也不许靠近。
“沉璧,你告诉我。”太后警惕地环顾四周,“发生了什么事?是谁这样大的胆子,竟敢伤你!”
在无数目光注视下,沉璧幽幽抬头,一双含泪的眼眸在人群中逡巡一圈,最终定格在魏璎珞脸上,泫然欲泣道:“璎珞,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
魏璎珞脸色一点点泛白。
“还等什么?”太后震怒道,“把令妃拿下!”
待弘历得了消息,匆匆赶到,第一眼见着的,就是太后余怒未消的脸。
“太后。”给她行了礼之后,弘历忙问,“容妃怎么样了?”
“太医刚走,皇后正在里头陪着她呢。”见弘历立刻就要往寝殿走,太后开口叫住他,“你先别走……说!”
地上跪着大宫女遗珠,被她厉声一喝,忙不迭的开口道:“是,是!今日令妃娘娘气势汹汹地赶来,指责容妃与明玉姑娘的死有关。天知道,明玉病入膏肓,无药可医,容妃可怜明玉,替她隐瞒了病情,便被大大迁怒了!令妃说得太激动,一时失手,刺伤了容妃!”
弘历眉头一皱,沉声道:“太后,审问过其他人吗?”
太后斜他一眼:“除了遗珠,只剩下宫女珍珠,我命人将她送去了慎行司。至于令妃,就交给皇上处置吧!”
听出她话里的暗示,弘历沉默片刻:“太后,朕以为您一直是喜爱璎珞的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太后便怒声道:“可我不能容忍她伤害和安!”
弘历:“太后,容嫔不是和安。”
“她是!”太后一口咬定,“皇上,不论误伤,还是有意,令妃此举,过于狂妄,她也该受到教训了!”
外头的动静这样大,自然瞒不过继后。
她很快以探望伤势为借口,来到沉璧身边,微微一笑:“好厉害。”
沉璧胳膊上包扎着一圈白布,因失血而显得有些面色苍白,但这苍白非但无损她的丽色,反而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可怜,让人忍不住想呵护她,照顾她,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,她朝继后眨眨眼,懵懂如孩童:“您在说什么?”
继后眼中半是欣赏半是忌惮:“令妃侍候太后,鞠躬尽瘁,圆明园三年,积累下常人难及的情谊。紫禁城里,太后就是她最大的靠山!可你,果断踩着魏璎珞上位,不及三个月,就让太后视你如亲,千方百计呵护着,叫人刮目相看啊!”
沉璧天真一笑:“您过誉了。”
继后却不敢将她的天真当真。
魏璎珞多厉害一个人,却被她当成猴儿耍,身边最得力的宫女死了,失去了太后的宠爱,也失去了弘历的信任,可以说她所拥有的一切,都被沉璧一样一样夺过去了。
……只因信了她一次,就落得如此下场,你说继后还敢不敢信她?
“皇后娘娘。”沉璧拍了拍身旁,还向床内侧挪动了一下,让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,亲昵似当初对魏璎珞,“你愿不愿跟我合作?”
继后却不想步魏璎珞的后尘,故而与之保持一个安全距离,仍站在床沿,淡淡道:“我和你可是死敌,怎么能合作?”
“你我应该成为朋友。”沉璧认真看着她,“因为我们有相同的敌人。”
——那个敌人的名字,叫做魏璎珞。
继后慢慢弯起嘴角:“容妃,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。”
她说得对,她们两个的确可以做朋友——在魏璎珞死亡之前。
沉璧竖起一根指头,贴着自己的嘴唇,嘘了一声:“皇上来了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脚步声由远至近,弘历心事重重的走了进来,随意抬了抬手,免去了继后的礼数,然后坐到沉璧身旁,关切道:“沉璧,太医说了,你旧伤未愈,又添新伤,切不可再任性,一定要卧床静养。”
沉璧含笑点头。
“太后要求严惩令妃,你又一向与她交好,朕想问你,应当如何处置?”弘历注视着她,目光仿佛别有深意。
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。
就算要回答,也不能由她来回答,于是沉璧故作思考,眼角余光却瞥向继后,继后收到她的目光,当即道:“皇上,令妃失去挚友忠仆,又受人挑唆,其情可悯,但她情绪激动,失手伤人,其罪难容。依臣妾看,定要重惩在背后嚼舌根的奴才,至于令妃……让她闭门思过吧。”
这个处置虽然不算好,但也不算坏,弘历总算露出一丝笑容:“沉璧,你以为呢?”
沉璧柔柔笑了,一副一心一意为魏璎珞着想的模样:“臣妾相信令妃一定不是故意伤人,请皇上从轻发落。”
弘历松了口气:“那就让她好好闭门思过,你安心养伤,别想太多了。”
对魏璎珞的处置下来了,但具体的事情可不归弘历管,就算想管,也管不了,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注视着,若是他过于关照魏璎珞,太后会如何想?只怕更加不会饶过她。
负责处置魏璎珞一事的,是继后。
以宫人唆使魏璎珞行凶为借口,她一次性将延禧宫的宫人全部调换了,如小全子之类的老人,一夜之间没了踪影,剩下的都是些新面孔,与其说是来伺候魏璎珞,倒不如说是来监视她。
一个眼生的小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:“请令妃娘娘用膳。”
魏璎珞重重咳嗽几声:“放下吧。”
小宫女将一双筷子递给她,魏璎珞伸手去拿,结果眼前瞬间重影,半晌才抓住筷子。
“娘娘,您还好吧?”小宫女担忧道,“是不是感染了风寒?奴才去……”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袁春望站在了她身后。
如一条吐着信子的蛇,他吩咐道: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将小宫女赶出门外,他顺手关上房门,极自然地往魏璎珞面前一坐,伸手夺了她手里的筷子:“皇后已经跟容妃联手了。”
魏璎珞直直看着他。
继后倒没短了她的膳食,虽没往日那样丰盛,但三荤两素还是有的,袁春望夹了一只狮子头塞进自己嘴里,边吃边道:“皇上的宠爱,太后的信任,挚友的陪伴,人身的自由,一样一样,你全都失去了,我若是你,就该好好想想,自己为何会落到这个下场?”
魏璎珞依旧一言不发。
似被她的模样激怒,袁春望忽然将筷子拍在桌上,起身俯视她,冷冷道:“因为明玉——为了一个奴才,你居然跑去跟容妃对峙,才会中了圈套。”
“明玉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魏璎珞终于开了口,“不,不仅是朋友,也是我在紫禁城里仅有的亲人……”
“亲人?”袁春望一把捏住她的下巴,迫她昂头看着自己的脸,那张脸又美丽又扭曲,令人爱慕又令人恐惧,“妹妹,你唯一的亲人不是我吗?”
魏璎珞挣扎道:“放手!”
“明玉算什么?她为你做的,有我做的多吗?”袁春望却不肯放过她,手指头如同铁钳一样钳着她的脸,咄咄逼人道,“我像亲哥哥一样呵护你,为你一次又一次放弃往上爬的机会,甚至舍下一切去圆明园陪你,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呢?璎珞……回答我!”
魏璎珞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,两人推诿间,不慎打翻了食盒,盛菜的碟子碎成几瓣,其中一瓣割过袁春望的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鲜血淋漓。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魏璎珞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吸了过去,他眼中的光芒刚刚亮起,便听她冷冷道,“但你也对不起我,如今我们形容陌路,什么哥哥妹妹的,以后不要再提了。”
“是吗?”袁春望眼中光芒一黯,他笑了起来。
一边笑,一边举起剩下的盘子,一盘接一盘,将里头的菜全部倒在地上。
“从今天开始。”袁春望倒完最后一盘菜,笑着宣布道,“延禧宫除了你,不会再有别人,好好享受吧。希望你无一粒水米,也能坚持不求我……”


第一百八十章 后悔

将长春宫内服侍的宫女太监们召到一处,袁春望吩咐道:“从今天起,不必再给令妃送膳!”
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,最后他抬手一指:“延禧宫的一切,就交给你来办!”
“是!”小全子低眉顺眼地应了。
挥退其他人后,袁春望单独留了他说话。
袁春望淡淡道:“从前你处处和我做对,知道为何要给你机会吗?”
小全子跪在他面前,低眉顺眼道:“奴才背叛了令妃,她若好好活着,以后绝没有奴才的好。”
袁春望拍了拍他的肩,语重心长:“我不想听见半句流言蜚语。”
在他眼里,在众人眼中,小全子又一次背叛了旧主。
此人一贯如此,不断背叛旧主,不断投靠新主,不过正因为如此,袁春望才敢用他,至少在更好的主人出现之前,他就是一条最好用的狗。
虽然用他,却没有完全信他,袁春望偶尔会来偷看他做事,譬如今天,他就暗暗躲在门口,门内小全子啪的一声,放下一碗清可照人的稀粥。
魏璎珞惊道:“是你?”
小全子无动于衷:“吃饭了。”
低头看了眼稀粥,魏璎珞冷冷道:“这就是我的膳食?这是清粥,还是清水?”
小全子抬手挖了挖耳朵,不耐烦道:“现在除了我,还有谁愿来这鬼地方!给脸不要,不喝粥,那就饿着吧!”
门外,袁春望将这场景收进眼底,冷冷一笑,放心离去。
延禧宫内他一手遮天,外人不知宫里内情,只道魏璎珞仅仅只是闭门思过,除此之外,衣食住行,一如既往。
傅恒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。
下朝之后,他正要出宫,一个小太监忽然凑过来:“富察大人!索伦大人整日与酒为伴,请大人设法相劝!”
傅恒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,却知道他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。海兰察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拘小节,甚至还有些马大哈,但却是个用情至深的人,明玉住进了他心里,就一辈子在他心里了。
如今明玉一死,等同于生生从他心里挖了一块肉走,没陪着一块死,还是因为家里有个寡母在。
但人心难测,当日没人料到明玉会自尽,今日难道又能肯定,海兰察不会干出一样的傻事吗?
一念至此,傅恒心里就生出一丝焦急,也不用对方带路,自己就轻车熟路的赶到了侍卫所,推开房门:“海兰察!”
“海兰察”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侍卫服,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裳,手脚都显得短,听见傅恒的声音,“他”转过身来,抬手摘下头上的帽子,如瀑黑发倾下肩头。
哪里是海兰察,分明是……沉璧。
傅恒一楞,转身就走。
沉璧:“富察大人请留步。”
傅恒却不肯留,或者说不敢留:“容妃,你公然设套引外臣来此,就不怕被人得知,身败名裂吗?”
沉璧一笑,只一句话就止住了他的脚步,她轻轻道:“你若想坐视令妃遭遇不测,就走吧。”
房门重新关上,扮作小太监的遗珠守在门口。
“说吧。”傅恒带着一丝警惕道,“到底什么事?”
沉璧却掏出一副帕子慢慢把玩,帕子上一双相依相偎的蜻蜓,她柔声道:“你的香囊,璎珞的帕子,原来是一对的。”
傅恒皱起眉头。
“富察大人。”沉璧好奇地看着他,“璎珞是属于你的,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夺走,如今又被弃之敝履,你一点儿也不难过吗?”
傅恒心中警惕更甚,他深知后宫倾轧,不下于朝堂争斗,当即拂袖而去道:“微臣不知你在说什么,告辞!”
沉璧在他身后喊道:“现在的魏璎珞,不过硬撑着一口气罢了!”
傅恒脚步一顿。
“她得罪的人太多了。”沉璧好整以暇道,“到了落魄之时,自有算账之人。隔绝消息,日供清水,又能支撑多久呢?”
傅恒难掩怒容:“这都是拜你所赐!”
沉璧:“不,这是因为你呀!”
傅恒一楞,因为他?
“你与璎珞本有婚盟,最后劳燕分飞,是谁先背叛了谁?”沉璧质问他。
傅恒哑口无言。
“若不是被人厌弃,以她如今的年岁,早该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吧?”沉璧认真看着他,“相夫教子,举案齐眉,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人生,现在……却什么都没有了,你觉得是因为谁?”
傅恒指握成拳,指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看。”沉璧看了眼他的手,咯咯笑起来,“你明明很生气,可碍于礼教与尊卑,仍不敢打我一拳。”
她慢慢将视线移到他脸上,那种略带轻视与怜悯的目光,无论是谁也受不了。
“就像你碍于礼教与尊卑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最爱的女人夺走,却不好好珍惜。”沉璧柔声道,“最后你还要对他顶礼膜拜,俯首帖耳,富察大人,你太可悲了。”
“够了!”傅恒再也忍受不下去,生硬道,“微臣还有事,先走了!”
“你又要逃跑了吗?”沉璧冷不丁在他背后道。
呼的一声。
一只拳头猛地朝她砸来,带起呼啸风声,沉璧不闪不避,眼看拳头就要砸在她脸上,却在最后偏移了一下轨迹,重重砸在她身旁的墙壁上,鲜血立刻绽放如花,傅恒死死咬着下唇,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。
看着险些失控的傅恒,沉璧的唇角慢慢向上勾起,绽放出慑人的笑容。
“这样就对了。”她柔声似蛊,“皇帝让你一忍再忍,可他干了什么?残害手足,夺人妻子……这样一个人,配当你的主子吗?傅恒,听我一句劝,为了你,也为了璎珞,醒一醒吧!”
醒一醒吧……
“水……”
延禧宫中,魏璎珞虚弱地躺在床上,挣扎半天,却依旧睁不开眼,半睡半醒间,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个字:“水……”
小全子走进来,手里一只茶盏,却不是递给她,而是递给屋内坐着的袁春望。
袁春望喝了一口茶,淡淡一笑:““每日一杯清水,不是用完了吗?”
魏璎珞本就生着病,不但得不到治疗,反而被克扣了膳食,一碗稀饭,一杯清水,常常不到夜晚,就饿得两眼发晕,只能躺在床上睡觉,一来减少消耗,二来……睡着了,就不觉得饿了。
“……皇上只命将我软禁,我若死了,你能逃过吗?”魏璎珞好不容易睁开眼,眼前一片模糊,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气若游丝。
“你想吃饭,或者想喝水,都很简单,一句话而已。”袁春望暗示道,“你知道我想听什么,为什么不说呢?”
“求你?”魏璎珞嘲讽一笑,“我宁可饿死。”
头皮忽然生疼,在魏璎珞的惨叫声中,袁春望抓住她的头发,将她一路从床上拖行至铜镜前。
“看看现在的你。”袁春望将她的脸往铜镜上一按,笑道,“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令妃吗?”
蓬头垢面,瘦骨如柴,与其说是宠妃,倒不如说是冷宫里的废妃,骨肉被一寸寸蹉跎成灰,只余一双眼睛还在发光,犹如灰烬中的火焰。
袁春望:“求我。”
魏璎珞:“不。”
“……叫我哥哥。”袁春望似乎退了一步。
魏璎珞却还是一样的答复:“不。”
“……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。”袁春望忽笑了起来,斑斓美艳,却又刻骨残酷的笑容,“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吧,告诉我,你后悔离开我吗?”
魏璎珞看着镜子里的他,他的目光十分复杂,情愫与怨恨混杂在一起,犹如风雪席卷海水。
他真的只需要一句话,哪怕是假话,哪怕只是骗骗他……可那么长时间的等待,等来的却是她轻轻一句: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啊……是吗?”袁春望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,过了很长一段时间,他才将魏璎珞打横抱起,放在床上,像最后一次尽哥哥的义务,然后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,迫使她一寸寸抚过自己的下巴,嘴唇,鼻子,眼睛……
“记住这张脸。”他嘱咐道,“牢牢记住,下辈子再来找我算账。”
然后,他终于松了手。
丢下咳嗽不止的魏璎珞,袁春望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,对小全子道:“今天起,那碗清粥也省了。”
小全子倒抽一口冷气:“这可不行啊,万一真出了人命——”
袁春望一笑:“令妃性情刚烈,经此打击,一蹶不振,抑郁成疾,明白了吗?”
小全子打了个冷战,深深埋下头去:“嗻!”
既然这辈子做不成兄妹,那就送她一程,下辈子再见。袁春望是这样想的,也是这样做的,此事说难不难,在后宫之中,想要让一个失宠的妃子“病死”,实在是太过简单不过的事。
唯有一事可虑,那就是此事能够瞒过弘历,却瞒不过继后。
思索片刻之后,袁春望回了承乾殿,二话不说,跪在继后面前:“请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架子上一只翠色鹦鹉,正在啄食继后手中的谷粒,继后背对着他道:“本宫什么都没说,你就知道错哪儿了?”
袁春望心中一跳,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过继后,但也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知道了。可见她对他并不完全放心,定是派人在他身旁监视着了。
他心里念头转动,脸上却诚惶诚恐:“奴才擅自做主处置令妃,非是为了自己,而是想为皇后娘娘分忧啊。”
此话是他揣摩着继后的心意说的,继后听了,轻轻一笑:“你收买太医,制假医案,让令妃病逝,本是顺理成章,可惜燕过留痕, 太过心急,必然落下把柄。”
袁春望一怔:“那娘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令妃要死,却不能死在本宫手上,马上准备两件东西,一件派人送去养心 殿,另一件……”继后顿了顿,回头对他神秘一笑,“还是送去养心殿。”


第一百八十一章 真心

“这是什么?”沉璧打开眼前的香囊,取出一朵风干的栀子花。
遗珠道:“娘娘,这是延禧宫派人送去养心殿的信物,被奴才中途拦了下来,那贱人指着皇上回心转意,您不得不防啊!”
沉璧把玩着栀子花,玩味地一笑。
遗珠:“斩草若不除根,将来后患无穷,主子,早下决心吧!”
沉璧:“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杀令妃,连你都这样认为?”
遗珠呆住。
“况且,这东西是不是延禧宫送过去的,还两说呢。”沉璧手中转着栀子花,目光却穿过窗栏,望向延禧宫的方向。
延禧宫的栀子花开了又落,曾经高居枝头,今日碾入尘埃。
魏璎珞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她用渴望的目光看着桌的茶壶,强撑着起来,身体从床上跌落在地,一点一点爬了过去,好不容易攀上桌子,急不可耐的将茶壶抱在怀里。
揭开盖一看,里头却是空的。
魏璎珞自此再无力气,她趴在地上,如同死了一样,半点声息也无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双手扶她起来,又将一杯清水递到她唇边,魏璎珞的嘴唇早已干裂,一接触到清水,便如同久旱田地逢甘露,只一瞬间就将水吸干。
“好些了吗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魏璎珞认得这个声音,她幽幽睁眼:“……你来做什么?”
蹲在她面前的竟是沉璧,这个害她落得这幅田地的女人,竟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孔: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魏璎珞觉得可笑至极:“帮我?你只是来看看我过得惨不惨的吧?”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沉璧极认真地看着她,“若不把你逼到极点,你怎肯放弃现在的生活?”
魏璎珞狐疑地看着她。
“难道不是吗?”沉璧将她扶回床上,见她坐都坐不稳,便贴心的将迎枕靠在她身后,声音温柔,“紫禁城有名利富贵,可那都是过眼云烟,包括皇上的宠爱。他看似很疼你,可我只是略施小计,皇上就怀疑你、厌恶你,可见在他心里,你不过是件玩物,随时可以被更好的玩物所替代。”
魏璎珞被她说得脸色发白,纵想反驳,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滴水未进,一米不沾,她受磋磨至今,却不见他来看她一眼,他的心里……真的还有她吗?
“璎珞,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帮你,帮你认清紫禁城,认清大清国的皇帝。”沉璧用手帕沾了水,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,“他是个虚伪,自私,无情的男人,不值得你浪费一生的时间。”
魏璎珞拍开她的手,冷冷道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报恩。”沉璧虔诚地望着她,如同信女向自己的佛诉说心愿,“报答你保护我的恩情,也报答富察大人的救命之恩。”
魏璎珞一楞,不知她嘴里怎会蹦出傅恒的名字来。
“我来京的路上,曾经跌落悬崖,若非富察大人,我现在已经是一具枯骨了。”沉璧道,“他是个好人,年轻英俊,温柔体贴,我一直想报答他,可不知道怎么做,直到我发现他爱你。”
魏璎珞: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!”
沉璧:“可他对你的爱,从没改变过!”
她信誓旦旦的模样,让魏璎珞怀疑她已经跟傅恒碰过面了,傅恒啊傅恒,你可知眼前是个什么样的女人,与她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“你还是不信我,是因为明玉的事情吗?”沉璧小心打量她的神色,叹了口气,“事到如今,我依然不后悔,我很高兴她死了,因为这样,你就少了一个包袱……璎珞,人不能总被恩义束缚,你该多想想自己。”
说完,她将一朵风干的栀子花捧到魏璎珞面前。
“有人假托你的名义,送了一株风干的栀子花去养心殿,却落到了我手里。”沉璧问,“你猜这人会是谁?”
还能是谁呢?魏璎珞斩钉截铁道:“皇后。”
这又是继后惯用的伎俩。
她若要害一个人,绝不自己动手,而是千方百计鼓动旁人动手。
最后两人无论谁胜谁负,继后自己的十根手指头都是干干净净的,一点血腥也不沾。
这一次也一样,继后假借魏璎珞的名义,送了一朵干枯的栀子花去养心殿,中途却故意让宝月楼的人将花截下。
倘若沉璧真有争宠之心,只怕真会接受遗珠的建议,将那花昧下,然后趁魏璎珞病要她命。
——当年纯妃不就是中了类似的计,然后替继后出手,害死了先皇后的吗?
只是这一次,事情出了一些意外。
亦或者说是,魏璎珞没看清沉璧是个什么样的人,继后也没看清。
她一定撩不到,沉璧竟会直截了当的跑到魏璎珞面前,将那朵栀子花,将自己的猜测一同呈递上去:“对,是皇后。她想借我的手,彻底了结你的性命,但没有我,她还能借别人的手,你若再不走,必将命丧紫禁城!”
沉璧不是危言耸听。
想要对付魏璎珞,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
可以说是过了这个村,就再没这个店,魏璎珞吃了此次教训,一定会对继后,对沉璧,对身边的一切人都提高警惕,再也不会轻信于人,也再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。
其他人想要对付她也难,因为魏璎珞已经没有了弱点——她仅有的弱点,明玉,已经不在了。
站在众人面前的,将会是一个没有弱点的,铁石心肠的,完美的魏璎珞。
“……就算我想走,又能出得去?”比如现在,魏璎珞就不打算搭理对方,敷衍道,“一入宫门深似海,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我有。”不料沉璧竟道,“我有办法帮你逃出去。”
魏璎珞直直看向她,似乎要透过眼前这张美丽皮相,看清楚下头的那颗心。
“璎珞,我被当成贡品一样送给皇上,失去了骨肉至亲,失去了人身自由,每天照镜子的时候,看着这一身旗装,痛苦得无以复加!我走不了……因为我身上肩负着族人和平的期望,我只能一直留在这里,直到血肉腐烂,白骨成灰。”沉璧忽然握住她的手,“可你不同,你还有机会!”
她看着魏璎珞的眼神,竟如同魏璎珞看着明玉。
将自己的梦想强加于对方身上,殷殷期盼着,期盼着你能够替我得到幸福。
魏璎珞呆呆说不出话来。
“答应我,离开吧。”沉璧抚摸她的脸颊,声音如蛊似惑,“在紫禁城这座庞大的怪物将你彻底吞没之前,离开吧……”


第一百八十二章 方便行动

沉璧此人,扑朔迷离。
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,半真半假,而不到最后一刻,你压根不知道她哪一句是真,哪一句是假。
傅恒无法分辨出她话中真假,索性……一句都不信。
“德胜。”傅恒匆匆赶到养心殿外,“请替我禀报一声,我要见皇上!”
不等德胜回答,一串脚铃声就在傅恒身后响起。
后宫之中,行走间会发出这种声音的,几乎只有一个人。
“富察大人这么急,有什么事吗?”沉璧叮叮当当地走来,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,“璧微笑着走入内院,温柔一笑:德胜,麻烦顺便通禀一声,我也有事要面君。”
德胜嗻了一声,转身进了养心殿。
门外,沉璧歪头往傅恒脸上一瞅,讽刺一笑:“看来富察大人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情,哪怕眼睁睁看着她死,也要为自己的主子效忠呀。”
傅恒背过身去,不想理会她,但下一刻,沉璧却绕到他面前,手一抬,一只栀子花红宝石耳环晃动在他眼前,点点碎光融进他瞳中。
沉璧拎着那只耳环,对他笑:“她答应了。”
仅仅四个字,却如同闪电雷鸣响在傅恒耳边,炸得他头皮发麻,听觉视觉甚至语言能力,都在一瞬之间消失了。
将从魏璎珞处得来的右耳耳环强塞进他手里,沉璧声音一沉:“富察傅恒,你辜负了她第一次,还要辜负她第二次吗?”
傅恒低头看着掌心的耳环,如同看着一颗生生从胸口掏出来的心,久久不语。
“容妃娘娘。”门忽然开了,德胜从里头出来,对二人道,“皇上说有事要办,请您回宝月楼去,他晌午有空,一定会去看您。富察大人,请进吧。”
傅恒深深看了沉璧一眼,转身进了养心殿。
身后,遗珠显得有些不安,压低声音问沉璧:“主子,他会说出去吗? ”
“名利财富,权势地位,他应有尽有,却还是不快活。”沉璧脚步轻快的如同一只小鹿,明媚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舒心地笑道,“那么这个世上,能让他快活的就只有……一个人了。”
养心殿内。
傅恒行过礼,道:“皇上,奴才是为了霍兰部的军报而来。”
“这件事,朕已经知道了。”弘历道,“我已遣海兰察领兵,协助兆惠将军平叛,还有何事?”
傅恒:“既然皇上已安排妥当,自然无事。”
弘历:“那就跪安吧。”
弘历望着傅恒离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,忽然问:“海兰察,傅恒记忆力如何?”
海兰察:“过目不忘。”
“一个过目不忘的人,却忘了昨夜已将折子呈送?”弘历抚了抚桌上奏折,最上面的那份,恰是霍兰部的军报,呈送人傅恒。略略思考片刻,弘历忽下令道,“海兰察,另有一件要事,朕要让你去办!”
一骑飞马,载着马背上的海兰察出了神武门,一路绝尘而去。
养心殿内,弘历一手持书,一手负在身后,立于博古架旁,手里的书半天没有翻一页,显得有些神不守舍。
“皇上。”李玉进来禀报道,“延禧宫请太医了。”
弘历背对着他道:“朕何时让你关注延禧宫的消息,擅作主张!”
李玉:“奴才知罪。”
他在屋内立了许久,弘历手中的书依旧一页也没翻。
“……什么病?”弘历冷不丁问。
李玉回过神来,忙回道:“令妃常年茹素,用膳误时,作下了胃疾。太医院开了药方,嘱托每天清粥 养胃,慢慢调理。”
见无大碍,弘历终于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,冷冷道:“祸害遗千年,朕就知道她死不了!”
他不再提魏璎珞一事,也没去延禧宫看她,看起来对她已经毫不在乎了。
但他不在乎,不代表别人不在乎。
承乾殿里,珍儿正向继后汇报消息:“娘娘,容妃今日去了延禧宫,可她走了,令妃还活得好好的。”
继后正在煮茶,茶水沸腾,蒸汽如雾,那雾似花似叶,似鸟似鱼,不必喝茶,光是看已是一种享受。
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,继后有自知之明,她不可能以色动人,便只有在其他地方吸引弘历,为此要学的东西很多,茶艺便是其中之一。
不过往后归往后,现在要做的事情,现在还是得赶紧做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继后笑了起来。
珍儿一愣:“您笑什么?”
继后笑道:“本宫可以借刀杀人,容妃自然也可以。”
珍儿正困惑间,袁春望从外头走了进来,俯身对继后耳语几句,继后便笑了起来:“瞧,这不就来了……袁春望,你知道该怎么办了?”
“是。”袁春望恭敬地低着头,“到时候,奴才会撤出延禧宫的人手,方便容妃行动。”


第一百八十三章 私奔

狂风揉花,月浮丘壑,傅恒一人独坐于书桌前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掌心中的栀子花红宝石耳环上。
宝石内潋滟流光,像极她的眼睛,幽幽无声地望着他。
他耳边浮现出沉璧早上说的话:“明天,太后要去药王庙进香,侍卫大半调离,宫中守卫松懈,便是唯一的机会。你若真有意同她远走高飞,就在西直门外备好马车等她……”
叹了口气,他似下定决心般,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耳环。
无独有偶,延禧宫里,魏璎珞躺在冰冷的床铺上,缓缓张开手掌,掌心里同样躺着一枚栀子花红宝石耳环。
耳边,同样响起沉璧早上说的话:“延禧宫附近的苍震门,是水车每日必经之路,也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辗转反侧了许久,魏璎珞终于叹了口气,从床上坐起。
是她的错觉吗?今夜似乎格外的安静。
袁春望不在,就连小全子也不见踪影,魏璎珞在床上坐了片刻,轻手轻脚的下了床,试探性地推了推门。
吱呀一声——
门开了,一线月光,透过门缝,落在她脸上。
……连守夜太监都不在,人都去哪了?
无论是去出恭了,还是偷懒跑去睡觉了,这似乎都是魏璎珞的好机会,也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一只绣花鞋从门后踏了出来。
然后,一路从寝殿走进了后院。
院中假山怪石,奇花异草,却有一样东西显得格格不入——一只大水桶。
魏璎珞不晓得这水桶哪里来的,就像她不知道宫里的守夜太监去了哪。
“多半,是沉璧动的手脚吧。”她喃喃低语了一句,然后走到水桶旁,揭开盖子,朝里头探去……
第二天,便是太后出宫礼佛的日子。
丝竹悦耳,琴声如诉,宝月楼里,沉璧踏乐而舞,折腰之际,目光往弘历身上一瞟,见他单手支颊,正在走神,眼睛虽看着她,心却不知飞去了哪里。
“哎呀!”
弘历回过神来,起身朝跌倒在地的沉璧走来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,李玉,宣太医!”
李玉嗻了一声,匆匆离去。
“怎么跳舞还心不在焉?”弘历将沉璧横抱上榻,“待会要陪太后去药王庙,若是弄伤了脚,你就哪里也别去了,留在宝月楼里发呆吧。”
见沉璧脸上显出焦急的样子,他忽然笑了,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刮。
“朕也会留下来。”他笑道,“陪你一块发呆,可好?”
沉璧楞楞看他一会,忽然从榻上滚下来,跪在他面前,泪水涟涟道:“皇上,我有件事在心里藏很久,一直不敢禀报,可皇上待臣妾这么好,若我再不说实话,实在于心不忍!”
弘历楞了楞:“你要说什么?”
沉璧抿了抿唇,似经历过一番天人交战般,咬牙道:“皇上,璎珞她……”
烛火在桌上烧,却带不来任何温度。
当李玉带着太医匆匆赶到时,见到的是弘历面如寒霜的面孔,以至于整个宝月楼都提前进入了冬天,每个人都被冷的瑟瑟发抖。
“皇上!”沉璧忽然喊道,然后一瘸一拐的追在后头,“您要去哪,您……您答应过嫔妾,不会为难璎珞的!”
可弘历哪肯听她的话,他快步而出,去了延禧宫。
延禧宫里,早已人去楼空。
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床铺,弘历忽然开口:“李玉。”
“奴才在!”李玉忙上前。
“传旨。”弘历冷冷道,“封锁神武门。”
李玉楞道:“太后今日要去药王庙,现在封门,难免惊动太后——”
弘历:“封!”
李玉跪下:“嗻!”
一辆驴车在两名小太监的驱使下,渐渐靠近神武门。
车上几只水桶,被大苫布盖着,水桶个个相同,其式样,赫然就是魏璎珞院子那只水桶的式样。
一个小太监打着呵欠道:“每天三更就要去玉泉山运水,一路走到紫禁城,能把人活活累傻!宫里水井和玉泉山的水又有什么区别,不都是水吗?”
另一个小太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,示意他谨言慎行。
小太监瘪瘪嘴:“是是,我知道,给皇上太后用的水,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水!玉泉水的水又甘又甜,是水井能比的吗?”
两人唠嗑间,驴车的前轮过了大门。
轰隆轰隆,马蹄声由远至近,李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远远一指驴车:“皇上口与,封锁神武门——快!拦下那辆驴车!”
护军们就算不认识他,也认识他身上的衣裳——那必定是宫里的大公公,更何况他身后还跟了那样多的宫中侍卫。
于是原本树立的长矛往前一交错,挡下了驴车的去路,两名小太监不知所措,战战兢兢立在驴车前。
李玉翻身下马,身旁跟着袁春望。袁春望快步走到驴车旁,狭长凤眼瞥向上头那只半人高的水桶,冷笑道:“宫中珍品被盗,怀疑就藏匿在水车里,来人,把他们全部押回去!”
于是在浩浩荡荡一群人的监视下,驴车被一路押送至养心殿前。
弘历早已等在那里。
袁春望垂首行礼:“皇上,水车全部追回。”
弘历气得手发抖,竭力平静:“李玉!”
李玉挥挥手。
嘴角泛起一丝笑,袁春望领着众人退下,在场只剩下弘历,沉璧,李玉,四名押送水车的心腹侍卫。
“皇上。”沉璧抱着他的胳膊,哀哀祈求,“璎珞素来心高气傲,哪里守得住凄冷的延禧宫,那声声的哀求,只央我救她一命!我实在于心不忍,又欠了富察大人救命之恩,才答应帮他们二人私奔。”
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,三言两语,颠倒黑白。
“我错了,璎珞也错了。”她流泪的模样纯真又美好,说出来的话,也似全心全意为他人着想,“请您看在从前的情分上,饶她一条性命,好不好?”
可听了她的话,弘历只会更加愤怒,他一把甩开沉璧,快步走到驴车前,伸手抓住苫布,却迟迟无法掀开。
李玉忐忑道:“皇上?”
根根手指都在发抖,弘历深吸一口气:“你来!”
李玉:“嗻。”
弘历退后半步,闭上眼睛。
众目睽睽下,李玉一把掀开了苫布,正要打开水桶盖,谁料水桶摇晃两下,从车上轰然滚下。
水桶在地上滚了几圈,盖子打开,一个人从水桶里滚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李玉指着对方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。
弘历一直闭着眼睛不忍看,直至此时,才慢慢睁开眼睛,待看清楚对方的面容,亦是一愣,脱口而出道:“怎会是你?”


第一百八十四章 罪

从水桶里滚出来的不是魏璎珞,而是小全子。
小全子谄媚笑道:“皇上恕罪,奴才奉令妃娘娘之命,藏在水桶之中。
弘历长出一口气,见李玉等人看着自己,又立刻板起脸来:“她装神弄鬼,到底想干什么!”
小全子斜眼看沉璧:“主子说了,紫禁城里有人要害她,为了引出这个人,才让奴才藏在水车里!”
弘历:“宣令妃!”
李玉:“嗻!”
李玉花了一些时间,才在延禧宫里找到魏璎珞,为了麻痹袁春望,她与小全子互换了衣裳,然后替他躺在屋子里,称病不出,待李玉寻来,才推门而出,让李玉留了些时间给她打扮,然后一边咳嗽,一边往苍白的脸上扑打上胭脂,稍稍润了润脸色,又换上一身严装,这才从延禧宫出来。
如同一名整装罢的战士,奔赴着只属于她的战场。
弘历一见她就眼中发亮,却又迅速沉下脸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“容妃先是诱臣妾私奔,后又设计了一出捉奸大戏。”魏璎珞朝他福了福,唇角带上一丝戏谑,“只可惜,两样都没骗过皇上。”
“璎珞,到了此时,你还狡辩。”沉璧叹了口气,似为她的执迷不悟而感到可悲,“皇上已派人去西直门寻人了,怕是很快就能将富察大人拿回来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有两名侍卫求见,身旁跟着傅恒。
见了他,沉璧唇角一翘,又迅速沉下去,伤感道:“皇上,你瞧,他们果然约好在西直门外碰头。”
傅恒淡淡扫她一眼,对身旁侍卫道:“你说。”
侍卫莫名其妙看了沉璧一眼,对弘历叩头道:“皇上,西直门外只有一辆空马车,奴才是回宫复命的时候,在神武门遇上大人!”
沉璧秀丽的眉毛慢慢蹙起,视线在傅恒与魏璎珞之间来回。
傅恒镇定自若道:“皇上,容妃那日突然现身,教唆奴才带令妃远走高飞,奴才实难忍受,想向皇上禀报,可转念一想,手上并无证据,公然指认宠妃,实是难以取信。迫不得已,只好放长线钓大鱼,假意答应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沉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原来如此,你们两个联手设计了一场戏。”沉璧伸出一根涂抹着蔻丹的手指头,从傅恒点到魏璎珞,天真中透着一丝苦恼,“是为了让皇上怀疑我吗?”
“容妃。”魏璎珞将她先前说过的话,重新还给她,“到了此时,你还狡辩。”
“皇上,你真的觉得是我在诬陷他们吗?”沉璧抱着弘历的胳膊,纯真的目光望着他,“就算我要构陷令妃,何必牵连富察大人,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!”
后妃之争,极少牵扯到朝臣。况且沉璧若是想要对付魏璎珞,有更多更好的法子,犯不着将事情闹得这样大。
弘历低头看着她,忽然笑了,那笑容如此怪异,让沉璧忍不住背上一寒。
“李玉。”弘历道,“将海兰察八百里加急送的匣子带来。”
“是!”李玉立刻退下,回来时,手中捧着一只沾满尘土的木匣。
弘历:“打开。”
李玉打开了匣子,里面是一套霍兰族孩童的旧衣,一只银项圈,以及木马木剑等小玩具。
明明是极稀疏平常之物,沉璧见了,却一下子变了脸色。
弘历:“傅恒,这就是容妃陷害你的理由。
傅恒震惊:“皇上,这是——”
弘历:“朕命人到霍兰部,第一件便是去查容妃的往事。图尔都说她迟迟未嫁,只因容貌绝俗,受封霍兰圣女,常年侍奉天神,但霍兰部的圣女,年满二十便要卸任,由新选出的女子担任,而她则按照霍兰部的旧俗完婚。图尔都费心掩饰,但朕还是查到了端倪!”
他每多说一字,沉璧脸上的表情就更冷一些,等他说完,沉璧便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,或许这冷若冰霜,不近人情的女子,才是真正的霍兰部圣女。
沉璧冷冷道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?”
弘历回的斩钉截铁:“魏璎珞绝不会一时气愤,便冲动伤人。”
也就是说,打从一开始,弘历就站在了魏璎珞这边,不信魏璎珞会用剪子刺伤她,不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切。
偏袒至此,只可能是因为一个缘故了……
魏璎珞心下一暖,与他对视一眼,如同互相注目了一万年。
沉璧一声冷笑。
魏璎珞回过神来,看向她:“沉璧,你嫁过人?生过子?”
“是呀。”沉璧拢了拢发丝,一种成年女性的慵懒感,“嫁过人,生过孩子,却还是被送进了宫,就为了满足你们皇上的色欲,我不得不与我的孩子骨肉分离。”
傅恒恍然大悟:“当时你坠马……”
“我故意的。”沉璧淡淡道,摘下天真的面具,她真正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倦意,厌倦这个世界,厌倦世上所有人,包括她自己,“我想死,可你不让。知道我多恨你吗?恨的想让你身败名裂,最后学我一样,从悬崖上跳下去。”
“所以你才设计了这出私奔大戏?”魏璎珞神色复杂地看着她,“你是为了这个,才故意接近我,与我做朋友……只为赢得我的信任,然后怂恿我私奔?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……”
“可他爱你。”沉璧笑了起来,“皇上也爱你,没有你,他们两个怎么自相残杀,怎么身败名裂,怎么让天下人嗤笑,又怎么……让我出了这口气?”
“疯子。”魏璎珞喃喃道,同样的疯狂,她似乎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过,尔晴,那同样也是一个为了出一口气,便让无数人因此枉死的女人。
“是啊,我是个疯子,可我这个疯子,总不能一个人上路吧!”沉璧扬手一拔,从发间拔出一根长簪,只见簪头寒光闪闪,竟已被她磨成了一柄凶器,她伏低身子朝弘历冲去,快的如同一根离弛的箭。
“皇上!”魏璎珞想也不想,便朝弘历冲了过去。
却有一个身影比她更快,几乎是顷刻之间,就挡在了他两身前,宏伟的背影,犹如一张最忠诚,也最无悔的盾。
……是傅恒。
滴答,滴答,滴答,鲜血从他横着的手臂上垂落下来,一根簪子深深扎在他手臂中。
“抓住她!”弘历怒不可遏,一指沉璧,对匆匆赶来救驾的侍卫道,“关回宝月楼,李玉,李玉呢,还不快喊太医来!”
不等他喊完,忽觉肩上一沉。
“璎珞?”他一转头,愕然道,“璎珞你怎么了?”
魏璎珞本就病体难支,加之短水短食,如今又受了这样大的惊吓,竟一口气没上来,晕在了弘历肩上。
凑得这样近在,弘历才发现她脸上的红晕,不过是胭脂强行扫出来的颜色,抱在怀中,更是只能摸到骨头,不由得又慌又恼,大喊大叫道:“李玉,李玉!没用的东西,太医怎么还不来?”
皇上,太医又不能飞!将这话咽回肚里,李玉现下只能道:“奴才这就去催,这就去催……”
养心殿内一片兵荒马乱,在弘历的一次又一次催促下,半个太医署的人都聚在了殿内。
不等他们诊出个结果来,太后便扶着刘姑姑的手,匆匆走进养心殿,所说的第一句话,就是:“快把沉璧给放了!”
回头看了眼榻上人事不省的魏璎珞,弘历一咬牙,忽然一掀袍子朝太后跪下。
“太后。”怕她怪罪魏璎珞,他竟将所有责任都一肩抗了,“沉璧不是和安的转世……”
待他将事情原委娓娓道出,太后抬手指着榻上的魏璎珞,颤声道:“她竟敢,竟敢……来人!”
“太后!”弘历怎肯让她当着自己面拿人,“这事……是朕逼她做的!”
太后闻言一愣。
弘历:“一来是为了保护容妃,二来是为了哄您开心……”
“我不瞎!”太后失笑一声,打断他的话,“此事分明是她起的头,你却替她一力抗了,皇上……你便这样爱她?”
弘历沉默了许久,久的仿佛在自己叩问自己,最终缓缓得出一个答案:“是,朕爱她。”
太后不敢置信地望着他,一个皇帝,居然钟情于一个女子,这究竟是一件好事,还是一件坏事?太后脑子里一瞬间窜过无数个念头,最终面色一沉,冷冷道:“我身为太后,被人当傻子似的骗了这么久,皇上,我能原谅你的孝心,可我不能原谅她!”
“太后……”弘历一楞,突然看出她眼中深藏的恐惧。
恐他沉迷美色,惧他犯下许多君王犯过的错误,故打算找个借口,将魏颖斩草除根!
弘历的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,淡淡道:“璎珞已经吃过许多苦了,从今天开始,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。”
两人剑拔弩张,眼看着事情就要走向不可调和的地步,一名太医被李玉领着过来:“皇上……”
“怎么样了?”弘历仍盯着太后,仅分了一分心思在他身上。
太医道:“令妃娘娘有孕了,看脉象,已满了三个月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弘历呆了呆,然后豁然而起,冲到榻旁,小心翼翼握住魏璎珞的手,珍惜的目光,犹如帝王握着他的玉玺。
太后眼见这一幕,神色复杂地望了榻上的魏璎珞一眼,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“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。”弘历握住魏璎珞的手,轻轻道,“便是太后,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伤害你。”
他忽然一笑,另一只手捏了捏魏璎珞的脸颊:“好了,你可以醒了。”
魏璎珞叹了口气,睁开双眼,神色复杂地望着他。
她早已经醒了,只是因为太后来了,才不敢睁开眼。
眼睛闭上了,耳朵却没闭上,她听见了他的每一句话,听见他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,听见他不顾一切护着她,听见他说……“是,朕爱她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魏璎珞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弘历的神色突然变得很紧张。
“我……”魏璎珞缓缓道。
弘历的表情愈发忐忑不安,即便隔着这样远,都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,他在害怕,害怕魏璎珞不想要这个孩子,害怕魏璎珞张口就问他讨要一碗避子汤。
“我……做好准备了。”魏璎珞眼角忽然滑落一滴泪水,一只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,笑着说,“准备好……一心一意的爱你,也准备好……为我所爱之人,生儿育女。”


第一百八十五章 疯

自得了魏璎珞那番话,弘历简直疯了似的欢喜。
普天之下,率土之滨,只要是他有的,就想送到魏璎珞面前,讨她欢心。
就连她想要进宝月楼,见沉璧最后一面,他也只是犹豫了一会,便答应了下来,只是不许她一个人去,派了一大堆人跟着。
一群人浩浩荡荡行至宝月楼时,宝月楼前正一片忙碌,几乎每扇窗门前都站着几个太监,或手持木板,或高举钉锤,正在将门窗给钉死——弘历既然能为沉璧起宝月楼,自然也能为她起一座不见天日的监牢。
见魏璎珞走来,众太监忙停了下来:“奴才给令妃娘娘请安。”
魏璎珞没理会他们,她望着钉死的门窗出神。
“娘娘,您可千万别同情容妃。”小全子忙凑在她身旁道,“您在关禁闭时受的苦,总得让她也尝尝!”
魏璎珞摇头笑笑。不搭他的腔。
小全子这个投机主义者,最终还是押对了宝,虽然一度投靠继后,但最终还是在魏璎珞这边站稳了脚,还帮着她狠狠坑了沉璧一把,因此魏璎珞最后还是将他留在了身旁。
“在外面守着。”魏璎珞吩咐一声,便要踏入宝月楼。
“娘娘,别啊!”小全子大吃一惊,“听说容妃疯了,整日又哭又闹,还动不动抓伤人!”
“在外头守着!”魏璎珞拿出做主子的威风来,她决定的事,他只需照办即可。
小全子果然是个好用的奴才,见魏璎珞心意已决,他便闭上了嘴巴,如一尊木人似的守在了门口。
魏璎珞一步步上了宝月楼。
越往上,光线反而越昏暗,偶有一两根光线,从木板间的缝隙钻入,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纵横。
她在顶楼寻到了沉璧。
广阔一层楼,原是她跳舞的地方,如今空荡荡只余灰尘,她背对着魏璎珞,坐在屋中央,歪头哼着一曲童谣。
魏璎珞转到她面前坐下,抬起她的下巴盯了好一会,忽笑道:“装疯这条保命之道,你领会的不错。”
歌声戛然而止,歪斜的脑袋慢慢直回脖子上,沉璧拨开脸上的乱发,因为许久不见天日,故而皮肤苍白如纸:“你来了。”
魏璎珞:“对,我来了。”
沉璧吃吃笑:“你为什么来?”
魏璎珞:“我来告诉你,因为这场刺杀,你的三位兄长受到牵连,杀头的杀头,流放的流放。”
沉璧一听,猛然捂住脸,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,仿佛下一刻就要放声痛哭。
魏璎珞却道:“在我面前,不必演戏了。”
“……哈……”沉璧缓缓放下手,露出的竟是一张笑脸,“哈哈哈哈哈!!”
魏璎珞定定望着她:“沉璧,我刚开始不明白,你要杀死皇上,多的是机会,为什么要当众行刺,你明明知道,一旦这样做了,你的兄长一定丧命!”
沉璧仍在笑,笑得纵情恣意,快活无比!
见她这幅模样,一个答案终于浮上魏璎珞心头,她喃喃道:“原来,你一直想要的,就是他们的命。”
许是因为心情好吧,沉璧竟笑着给了她一个确切的答复:“是,我想要他们的命。”
魏璎珞沉默片刻,问:“能告诉我为什么吗?”
“我已得偿所愿,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。”沉璧仿佛被送了绑的马儿,出了笼子的小鸟,浑身上下都透着轻松,随意往地上一坐,就仿佛地上不是宝月楼的冰冷地板,而是郁郁葱葱的草原,她笑道,“图尔都日夜惦记着霍兰部的大权,帮助清军剿灭叛首之后,便在整个部落搜罗美人,要献给大清朝的皇帝!最后,他选中了我!”
魏璎珞:“这件事,我已经知道了!”
沉璧:“那你知不知道,他用酒灌醉了我,将我送上马车。我醒了以后,他们告诉我,若要儿子平安无事,便要乖乖听话。万般无奈,我答应了。”
魏璎珞:“既然你答应了,为何要兴风作浪?”
沉璧吃吃地笑:“路到中途,随行的女仆实在忍不住了,她告诉我,阿夏偷偷跑出来,想要寻找母亲,却被图尔都他们发现,连夜追捕,一时不慎,他摔入了抓捕 野兽的陷阱!他,摔下去了,摔得血肉模糊!”
之后的事情,再清楚不过。
沉璧原本想要随子而去,却不料被傅恒救了下来,既然他要她生不如死,那就不要怪她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
“我来紫禁城,从来不是为了得宠,而是为了报复,我想看见皇上杀了傅恒,再杀了你,最后再告诉他真相,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中。”沉璧叹道,“我只差一步就成功了,这一步……咫尺天涯。”
情之一字,一往而深。
沉璧只差一步就能走进弘历心里,可就算走过去了,也只会发现,那颗并不怎么大的心里,早已经住进了一个人,住不进别人。
这才是真正的咫尺天涯,令人绝望……打从一开始,沉璧的计划就注定不能成功。因为那颗傲慢而又护短的心,会拼命保护真正住在里头的那个人。
“好了。”魏璎珞起身道,“该说的都说完了,咱们也该散场了。”
沉璧望着她的背影,吃吃笑着:“对了,听说你怀孕了。”
魏璎珞脚步一止。
“恭喜你了。”沉璧道,到此时才带了一丝羡,“你的孩子有名有姓,还有一个天底下最有权势,也最为小气护短的父亲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丈夫?”魏璎珞回头道,“你的丈夫在哪儿?”
沉璧垂了垂眼眸,平静道:“我没有丈夫。”
魏璎珞一楞:“没有丈夫,哪儿来的儿子?”
沉璧脸上露出极古怪的笑容:“漂亮的脸,不一定是好事。名为部落圣女,不过是飨客的女人,哪儿来的丈夫呢?”
魏璎珞定定望着沉璧,张口欲言,却不知说什么好。
美貌是女人最大的武器,有时候能够伤人,有时候却只能伤己,是沉璧不够聪明吗?还是她出身不够好?亦或者是她性子不讨人喜欢?不,她既聪明,又出身高贵,还性子讨人喜欢,否则也无法将后宫那么多人玩弄于鼓掌之间,让他们爱她至深,又恨她至深。
但这样一个世间难得,仿佛天女一样的人,却过着跟妓女没两样的生活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姓什么……
沉璧笑了:“魏璎珞,你很幸运,遇到了两个爱你的男人。纵然我使劲浑身解数,也没让皇上爱上我。我舌灿莲花,富察傅恒还是要保护你。我真想知道,这两个人,你到底爱谁呢?”
“沉璧。”魏璎珞唤道。
沉璧歪头看着她,似乎在等她的答案。
魏璎珞却没有如她所愿,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深深藏在心里,魏璎珞只淡淡道:“疯吧,疯一辈子,你就可以活下去。”
沉璧怔住。
璎珞:“保重。”
她一步步下了宝月楼,一脚跨出大门,阳光重又照在她身上,而在她身后,古怪的童谣再次响起,带着哭声与笑声,从窗门的缝隙间透出来,回荡在每个人耳里。


第一百八十六章 有约

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就是西风压倒东风。延禧宫与承乾殿谁更得势,今日终见分晓。
只见李玉带着一群人匆匆赶到承乾宫,行礼:“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继后强笑道:“李总管怎么来了?”
李玉指着袁春望:“拿下!”
太监们一拥而上,抓住了袁春望。
袁春望挣不脱,也不敢挣,只能仰头望向李玉:“李公公,这是什么意思?”
李玉微微一笑:“袁春望,皇上命你断绝延禧宫的膳食?”
袁春望心中一跳,面上却喊冤枉:“令妃犯了胃疾,才每日供应清粥,奴才这是为了令妃着想啊!”
“什么胃疾,令妃怀了龙胎三月有余,日子与彤史相符。”李玉一甩拂尘,“要解释,到慎行司说去吧,带走!”
请他来慎行司,自然不是请他来喝茶的。
“袁总管,得罪了!”
一仗又一仗,重重落在袁春望后背,他咬着牙不吭声,后背的衣裳很快被血浸满了。
“瞧瞧,咱们当奴才的,为主子效忠那是天经地义,可也得掂量着办啊,落到您这份上,才叫千年道行一朝丧,可惜了!”掌事一边幸灾乐祸,一边指点身旁两个小太监,“别怪师傅我没教你们,紫禁城大起大落的事儿多了,别见着谁倒霉,就心急火燎地赶着踩一脚,一不小心,踩着冬眠的蛇,得,把自己赔上了!”
“你说谁是蛇?”小全子冷不丁从他身后冒出来,笑眯眯地问。
掌事吓得一蹦三尺高,看清来人,二话不说,往自己脸上甩耳光:“全公公,瞧我这张嘴,该打,该打!”
他噼里啪啦给了自己一顿耳光,又呵斥两个小太监,叫他们搬凳子上茶。
小全子又不缺这一口茶喝,也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呆,摆摆手:“行了,放了他。”
一直一声不吭的袁春望缓缓抬起头来:“……你是来戏弄我的?”
是的,戏弄。
除此之外,还能是什么?
袁春望压根不相信魏璎珞会放了自己……
“你被赦了。”小全子鄙夷地看他,“另外,令妃娘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,她欠你的,这遭全还清了,从此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,各走各的,互不相干!”
袁春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……站住!”他挣扎而起,朝小全子转身离去的背影喊道,“回去告诉她,她欠我的,一辈子也还不清!别想就这么跟我一刀两断!别想!”
慎行司里发生的一切,自有人传递到继后耳边。
扑通一声,珍儿跪在她面前,试图为袁春望求情:“娘娘……”
“你道李玉为什么不等袁春望出了这道宫门再拿人?”继后一边逗弄架子上的鹦鹉,一边头也不回地问。
珍儿一呆。
“令妃受苦,皇上迁怒于本宫,这是借惩罚袁春望,当众给本宫难堪!”继后厉声道,“这种情况下,你叫本宫如何替他说情?”
人总是要先自保,才有余力去顾忌别人。
如今继后自身难保,甚至碍于形势,不得不暂时对魏璎珞低头,这个节骨眼上,叫她如何抽出手去救袁春望?
珍儿明白过来,便只有垂下头,无声的落泪。
“……你今年二十九了。”继后叹了口气,按着她的肩道,“寻常宫女二十五岁就要出宫,只你舍不得本宫,一直陪在本宫身旁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珍儿泪眼婆娑地抬头。
“本宫早已替你备好了嫁妆,甚至还给你选了好几个可靠男子,可你一个也看不上。”继后问,“跟本宫说实话,你可是看中了袁春望?”
被她一言点中心事,珍儿慌忙垂下头去,耳廓却一点点羞红了。
“袁春望有一副极好的皮相,与之朝夕相处,难免生出些绮丽念头,只可惜令妃这事,必须有一个人承担责任。”继后严肃道,“况且此人心狠手辣,实非良配,珍儿,你还是换一个人喜欢吧。”
言罢,继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令手底下的宫人收拾出了几箱子礼物,便摆出仪仗,浩浩荡荡去了延禧宫。
一来,便见魏璎珞挺着大肚子相迎,显是已经提前得了消息,故一见她,就笑着问:“娘娘可是来为袁春望求情?”
“不过一个奴才,本宫还不放在眼里。”继后淡淡一笑,毫不在意,“令妃妹妹身怀龙嗣,为皇家开枝散叶,这么大的好消息,本宫自然要亲自恭喜。”
她扫了眼桌子,只见上头堆满了礼物,从珠宝首饰到绫罗绸缎,从孤本字画到古玩奇珍,有的是宫妃送来的,有的是弘历赐下的,样样都是精品。
“瞧这殿内的陈设。”继后没有故意视而不见,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,一脸欣赏,“小到如意花熏,大到紫檀桌椅,都是皇上的喜好,可见皇上对你是真用心。”
魏璎珞瞥她一眼,知她下一句,必定是但是……
“但是……”继后果话锋一转,“继后敛了笑容:用心是用心,可你到底出身包衣,本宫要提醒你一句,就算再得圣宠,我也是大清皇后,任何人无法取代!”
此话一出,魏璎珞便知她来意。
与其说是来探望,倒不如说是来划分领地的。魏璎珞一笑:“知道刚刚我让小全子干什么去了?”
继后挑眉。
魏璎珞:“我让他把昨天没用的羊奶山药羹送去养心殿,换一道苏造肉回来。”
继后嗤笑一声:“你真做的出!”
魏璎珞理直气壮:“对啊,我什么都敢做,什么都能做,这是宠妃的待遇!可要是当了皇后,凡事循规蹈矩,处处拘束,我可做不来!”
继后定定看了她一会,缓缓道:“你是告诉本宫,自己没有野心。”
魏璎珞笑了笑:“皇后娘娘不主动招惹,我自然没有野心。”
继后:“万一你生出阿哥,真不为他打算?”
“皇上何等性情,容得后宫左右立嗣吗?”魏璎珞哈哈大笑,似乎放下了心中的担子,故而纵情恣意起来,“且和您说句实在话,魏璎珞从来不怕斗,越斗越精神,您要继续,我奉陪到底!可您打不倒我,我也扳不倒您,斗来斗去,全白折腾!您今天软下身段,无非是来求和,何必再三试探!我放下一句话,与其斗得你死我活,不如偃旗息鼓,各自安好!”
“你倒是痛快!”继后笑了,心道:这女人下一句话,必定是但是……
“但是。”魏璎珞果然道,“臣妾有一个条件。”
她若一个条件都不提,继后反而会怀疑她的诚意。
继后:“说吧。”
魏璎珞轻抚小腹,略显飞扬的眉眼瞬间温柔下来:“皇后娘娘必须答应臣妾,无论何时,无论何事,不可对孩子出手。”
继后敏锐地:“你的孩子,还是别人的孩子?”
璎珞深深望着她,强调:“紫禁城里的孩子!”
继后轻蔑:“本宫不屑伤害稚子,你这么说,未免太小瞧本宫了!”
“好!只要娘娘说到做到,紫禁城保管风平浪静,天下太平!”魏璎珞伸出一只手,“我们,一言为定!”
继后与她击掌为誓:“一言为定!”
两手相合,自此紫禁城风平浪静。
时光荏苒,岁岁年年,延禧宫前的栀子花开了又落,后宫之中虽仍有倾轧争斗,但终于不再伤及孩童。
便是继后偶有那么几次按耐不住,后妃们大着肚子,亦或者领着孩子往延禧宫前一跪,便也无奈的偃旗息鼓了。这座开满栀子花的院子,俨然成了小孩子的避风港,守着他们,护着他们平安长大。
得她好处,又知内情的宫妃不仅感叹:“有她在,先皇后那样的例子便不会再发生了。”
一声声稚嫩的“令妃娘娘”,最终化成一声声清朗的“令妃娘娘”。眨眼之间,那些受她照料,与她一起放着风筝抓着蟋蟀的孩子们,已经长成了俊逸少年,以及妙龄少女。
乾隆三十年,演武场。
从左到右,两名青年,以及一个少年手持弓箭,瞄准前方靶子。
咻的一声,弓箭离驰而去,剪头钉在靶上,发出夺夺夺的声音。
一名太监唱道:“五阿哥发三十矢,中三十。”
站在最中间那名青年放下弓来,露出一张俊秀儒雅的脸来,气质犹如一名文渊阁的学士,很难相信他其实也是一个百发百中的神射手。
少年长成,此人便是愉妃托付给魏璎珞的五阿哥永琪,虽魏璎珞自己不大爱教养孩子,但这孩子从小就性子沉稳,即便无人看管,也依旧日日看书习武,一样都不拉下。
于是久而久之,便长成了所有阿哥中最出色的那个。


第一百八十七章 下决定

哐当一声,永琪转过头来,忍不住眉头皱了下。
却是四阿哥永珹,也不知手里的弓箭怎么惹着他了,竟将之丢在地上。
三人当中最小的那个少年,十二阿哥永璂劝道:“四哥!皇阿玛说了多少回,不要拿物件出气,你怎么又忘了?”
“十二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四哥了,没规矩!”永珹阴测测道,目光却盯向永琪的方向。
永琪微微一笑,走了过来:“听说四哥前段日子狩猎,手臂受了伤,想是还未康复,不必急于求成,好好养伤要紧。”
三人当中,永珹年纪最大,比文,比不过永琪,比武,还是比不过永琪,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比对下,早就对这个才华出众的弟弟心生不满,此番射箭又输给他,心中正冒火,永琪一番话本是为他找台阶下,可听在他耳里,却成了挑衅。
正待开口讽刺,一只手忽然垂下来,捡起了地上的弓箭。
永琪顺着那只手,看向那个人,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:“富察大人!”
两鬓风霜,富察傅恒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浊世佳公子了,沙场磨砺了他的容颜,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不少,却又多了许多成熟男人的魅力,好似一壶酿了多年的美酒,越沉越香。
他既是本朝大将,又教过几个皇子骑射,众人在他面前都得喊一句师傅,不敢随便造次。傅恒将手中弓箭递还给永珹:“四阿哥,先前主事桂成在皇上面前引弓,因一时不慎,箭矢折断,便被罚俸六个月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永珹一怔。
“许是现在天下太平,故而有些人忘了……大清是从马上得来的天下。”傅恒淡淡道,“皇上每年木兰围猎,都要亲自考校王公大臣、文武百官的骑射,便是要大家永远不要忘了这点。桂成卧病半年,引不了弓,一样受罚,您虽然受了伤,也不可懈怠,皇上面前,是没有道理可讲的。”
永珹却不觉得他是为自己好,反觉得他是在为永琪出头,当即冷哼一声:“多谢富察大人提醒,我记住了!”
一把夺回自己的弓箭,永珹不愿再理会这两人,转身朝演武场另一头走去,身后传来傅恒与永琪的对话声。
“五阿哥,上回你和我提起的火枪改良一事……”
“如今绿营鸟枪,大半堂空口薄,演练时多在平地,临阵下击,火未发而子已落……”
永珹回头一看,见两人已经并肩离开了演武场。
没了旁人在,他也不需要再装下去,狠狠将手里的弓箭摔地上,动静太大,引得旁边的永璂扭头看来。
“看什么看?”永珹冷笑,“劝你也早早把手里的弓箭丢了,反正皇阿玛都说了,五阿哥是咱们当中最出色的一个,咱们还努力作甚?”
反正再怎么努力,最后……那个位置还不是他的?
就仿佛树上的新叶换下旧叶,就仿佛枝头的新花换下旧花,少年长成时,也是一批人老去的时候。
承乾殿。
一如往常,珍儿正为继后梳着头,忽然右手一握,藏到身后。
“拿出来。”继后慢条斯理道。
珍儿犹豫片刻,将藏在身后的手递过去,缓缓打开一看,只见手心当中躺着一根白发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根白发了。
继后一言不发,过了许久,才慢慢拉开妆奁盒上的一只小抽屉,将那根白发放进去……加上昨天的,前头的,以及大前天的……
整整一束。
任何一样东西,积少成多之后,便有些触目惊心。
譬如脸上的皱纹,只有一条,还没什么,但一旦十几条簇在一块,便会让任何一个女人发狂。
“六宫之主,大事小事,样样操心,最后老得比谁都快。”继后叹了口气,“难怪……”
“难怪什么?”珍儿问。
“当年问令妃,不,现在是令贵妃了。我问她,为什么不想当皇后?她说当不了, 没那操心的命,你瞧这十年来,她什么好吃吃什么,什么好玩玩什么,那天本宫仔细瞧了,她发间乌油油的,一丝白发都没有。真是,三十多岁的人了……”继后怅然一笑,“竟活得像个孩子。”
“那是她自私自利!”珍儿不屑地撇嘴,“前些年太后不待见她,她竟厚脸皮地把七格格送去了寿康宫,太后再也撑不起冷脸。这就罢了,庆嫔六年前晋了庆妃,魏璎珞为了拉拢她,竟连十五阿哥都送走了!奴才真想不明白!”
继后起初也不明白,如今却想明白了。
“她不总是说,女人女人,先把自己当个人待吗?”继后道,“我看她,天底下谁都不爱,就爱她自己,爱得如珠如宝。”
况且,阿哥格格们自有乳母嬷嬷们照顾,年岁大了一些,又延庆了德高望重的学士为师,养在自己处,或养在别处,其实都一样,送给别人抚养,名头上还好听些。
左右又不是从此再不见,那几个阿哥格格放了学,还不照样往延禧宫跑,这令贵妃,名声好处全占了,反观自己?
“额娘!”
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,继后一惊,回头望去:“永璂,你怎么了?”
永璂是被人扶着回来的,扶他回来的那人身形修长,容貌极美,原本过了这个岁数,无论男女都会显出一丝老态,尤其男子,一个不注意,身体就会发福,下巴肉就会多出几层,若再懒惰一些,胡须便如细针一样长满整个下巴。
这些问题全没发生在他身上。
因为他是个阉人,亦或者说,这紫禁城里最美的一个阉人。
——袁春望。
“娘娘,十二阿哥在烈日下练了两个时辰,手上的皮全都磨破了。”袁春望道,“奴才刚刚请太医包扎上药, 太医叮嘱,一月内都不能再引弓。”
继后快步冲来,拉着永璂的手不停看,越看越是心疼,忍不住道:“傻孩子,怎么这样拼命?”
“额娘别难过,永璂一点儿都不痛。”永璂小脸上全是疼出来的汗水,强忍着道,“你放心,等永璂的手好了,一定拿个骑射第一,给额娘争光!”
继后闻言一愣。
待珍儿扶了永璂离去,继后一个人坐在菱花镜前出神,扪心自问:她是不是对永璂太严厉了?
袁春望立在她身后,眼角余光瞥过抽屉里那一束白发,唇角微不可查向上一勾,伸手拿起桌上的牛角梳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他一下一下梳理着继后的长发,“奴才有一事要禀。”
“何事?”镜子里的继后笑了,带一丝嘲讽,“若又想怂恿本宫对付魏璎珞,免开尊口。”
什么事也瞒不了她,这是紫禁城头等聪明的女子,可再聪明的女人,也有她的弱点。
“是有关立储的事。”袁春望拔下她一根白发,“有消息传来,说皇上有意立五阿哥为太子。”
继后不言,眼神却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根白发。
“娘娘。”袁春望似蛊惑又似怂恿,“您该为十二阿哥考虑一下了。
从前他不说这话,因为说了也没用,但今时不比往日,这一根白头发提醒着继后——她已经老了,后宫女子,年轻时候为争宠而争斗,年纪大了,便该为成为太后而争斗了。
况且,若是其他几位阿哥成了太子还好,五阿哥……他可是一心向着令妃的。
“……让本宫想想。”继后沉声道。
夺嫡之争,非同儿戏,其惨烈程度远超后宫之争,一方倒台,常常是成片成片的倒台,继后当然不可能轻易下决定。
关上房门,好让里头的那位仔细想一想,袁春望回过身,见珍儿早已在门口等着他。
“你刚才对皇后娘娘说了什么?”她将他拉到一边,低声问。
袁春望但笑不语。
“……你可别又想着借皇后的手,去对付令贵妃。”珍儿眼中全是为他的担心,“忘了当年在慎刑司受的那些苦了吗?”
“我怎会忘呢?”袁春望柔声道,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。
当年他在慎刑司受一百多杖,被打的皮开肉绽,血肉模糊,又因为得罪了最得宠的令妃,即便出来也无容身之地,若非珍儿为了他,在继后身前跪了几天几夜,继后也不会容他回到身边。
十数年来,安分守己,并非忘记了当年的仇,当年的恨,而是如冬天的蛇一般,蛰伏身躯。
直至今天……
“珍儿,皇后娘娘过了十年太平日子,已完全忘了储君争斗迫在眉睫。”袁春望笑眯眯道,“若五阿哥登上帝位,十二阿哥占了一个嫡出的名分,就成了新皇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 ”
珍儿一楞:“皇上身体康健,根本无意这么早立太子……”
“等正大光明匾后的匣子装好了立储圣旨,一切就都迟了。”袁春望摇了摇头,握住她的手,柔声道,“这是为了十二阿哥,为了皇后,也为了……我们。”
珍儿脸上一红,终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我听你的。”
袁春望勾起一抹笑容,抬手替她拨了拨鬓角乱发,羞得珍儿垂下头去,于是没来得及看见他眼底闪动的那一抹寒光。
“倘若你无法下定决心。”袁春望看向大门方向,心道,“就让我来推你一把……”


第一百八十八章 保重

“娘娘。”小全子回报道,“五阿哥来了。”
“是吗?”魏璎珞慢悠悠走到一只箱子旁,掀开箱子,钻了进去。
小全子:“……”
“还不快帮我把箱子盖上?”魏璎珞在里头催促道,“然后告诉五阿哥,说我不在!”
箱子刚合上,永琪就走了进来,环顾一圈,问:“令母妃呢?”
主子就在脚边,小全子只能赔笑道:“娘娘在院子里躺了一会儿,嚷嚷着头痛,去寝殿休息了。”
永琪闻言,皱了皱眉:“我小的时候,令母妃派了专人去阿哥所照料饮食,周到非常,怎么轮到她,就不会照顾自己了呢?”
他七八岁的时候,就已经如同一个七八十岁的人,少年老成,还特爱唠叨人,以至于魏璎珞都有些怕他了。
“阿弥陀佛,快走快走。”魏璎珞在箱子里双手合十,开始祷告。
临时抱佛脚果然是没用的,永琪又开始唠叨了:“你们看看,不过初夏,冰库里的冰全送到延禧宫来了,这冰葡萄,冰西瓜,是她能用的吗?快都收了。”
“令母妃什么时候醒?”
“今天我收到了额娘的家书,要给令母妃念,就坐在这儿等她醒来吧。”
箱子有点小,躲一时还行,躲久了,魏璎珞觉得有些憋气,听了这话,更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。
“三清在上,妈祖保佑,快走快走。”她索性换了几个神祷告。
临时抱佛脚也就算了,祷告对象还换来换去,也不知是心不诚,还是惹恼了神,于是下一刻,弘历的声音忽然在箱子外响起:“永琪,朕猜你就是在这儿,怎么,又白跑一趟?”
“什么都瞒不过皇阿玛的眼,奴才们说,令母妃午后小憩未醒。”
弘历却不似他那么好糊弄,又或者说数十年的夫妻做下来,实在太了解那人的性子了,目光在屋内一扫,便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葡萄咬了一半儿丢在这儿,就去小憩?”弘历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,“行吧,我们在这等她……永琪,那天的棋还没下完,接着来吧。”
小全子忙道:“奴才这就准备棋盘,请皇上移驾正殿。”
“不用了,就在这儿。”弘历抬起一根手指头,笑眯眯指着他腿边的那只箱子,“搬过来!”
金口一开,箱子便搬到了两人中间。
一只棋盘放在上头,两人开始一子一子的对弈,也不知过了多久,正当弘历放下一子,棋盘忽然往旁边一掀,满盘棋子落地,魏璎珞从箱子里艰难地爬出来:“你们有完没完!”
永琪目瞪口呆,弘历却抱臂好笑道:“都当额娘的人了,竟干出这种事,你要让全紫禁城看笑话吗,为母不尊!”
魏璎珞没好气道:“皇上,您明知道臣妾在箱子里,还故意折腾臣妾,为君不尊!”
两人如同一对寻常夫妻似的,打打闹闹了一阵,最后弘历亲自上前,将她从箱子里扶了出来,结果一出来,迎面就是永琪不满的面孔:“令母妃,每日早上一碗羊肉汤,您今天喝了吗?”
魏璎珞支支吾吾,身旁不远处是散落一桌的瓜果葡萄皮。
“生昭华的时候,您落下了产后病,受风便头痛,您刚才坐在风口上了吗?”永琪又问。
小全子忙往窗口方向挪了挪,用后背挡住窗外吹进来的风。
“您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?”永琪表情严肃,甚至带一点失望,“您若身体康健,昭华他们便可留在延禧宫抚养,何必母子分离?”
魏璎珞是他的长辈,如今在他面前却有些抬不起头来,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遍,才朝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:“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像谁,整日唠唠叨叨的,小时候也不这样啊。”
“他只是太在乎你了,否则谁管你今儿吃的是羊汤,还是葡萄。”弘历莞尔一笑,握着她的手,坐下道,“况且他终归年纪小,不明白,但……朕明白。”
魏璎珞抬头看了他一眼,似在问:你明白什么了?
“这十年,我们有了二子二女,可惜永璐没能留下。永璐夭折那晚,你一个人守着他,彻夜未眠,朕都看见了。”弘历缓缓道,“一个月后,你便将昭瑜送去寿康宫陪昭华,又将永琰交给庆妃抚养。人人都说你狠心自私,说你巴结太后、笼络庆妃。只有朕知道,昭华是你的长女,你将她送去寿康宫,是为了安慰太后。璎珞,经过沉璧一事,你对太后一直深感抱歉,是不是?”
魏璎珞断然摇头:“皇上,昭华是一个人,臣妾不会用她来弥补歉疚。”
她这一否认,弘历反而更加确认了一件事:“所以,你是担心自己身体不好,想为他们寻新的靠山?”
骤然之间被人戳穿心事,魏璎珞不禁愣住。
“朕警告你,魏璎珞,不准有这种不吉利的念头,一丁点儿都不准有!”弘历严厉道,“你只是因为生永琰的时候伤了身子,太医不是说了吗,只要慢慢调理,你会恢复如初。朕希望你能陪着朕,长长久久地,若你也像容音一样中途离开,朕绝不原谅你!”
他看似严厉,字里行间,却是化不开的柔情。
魏璎珞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,故作轻松地笑道:“皇上,您不是说过吗,祸害遗千年,臣妾一定努力,活得长长久久!”
世人皆求长久之物,然而,寿命终有期。
嘎——
一声刺耳尖叫响彻承乾殿,继后快步而来,看见的是一只空落落的鹦鹉架,珍儿的手忽然从她身后伸来,挡在她的眼前:“娘娘,别看……”
继后将她的手扒拉下来,看见的,是一只躺在地上的冰冷鸟尸。
闭了闭眼,继后忽然觉得头有点晕,不由得摇晃了几下,倒进珍儿怀里。
是夜,承乾殿请了太医。
袁春望不是今夜的值夜太监,等他得了消息,匆匆穿戴起身,赶到寝宫里时,便听见皇后在那大发雷霆:“滚!”
宫门开了,张院判连滚带爬地冲出来。
袁春望在门口站了片刻,才走进门去,只见继后披散长发坐在床上,怀中抱着一面铜镜,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问:“他刚刚叫我什么?”
珍儿担忧地看她:“娘娘……”
“老妇。”继后咬牙切齿道,“他说我是个老妇!”
“娘娘!”珍儿忙道,“张院判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听听他都说了什么,‘黄帝内经里说,女子二七天癸至,七七而天癸绝,娘娘今年四十有八,年纪是差不多了,所以那血海败,又叫老妇血崩—— ’,呵……”继后冷笑一声,缓缓转过头来,略红的眼睛盯着珍儿,“我已经是个老妇了,是不是?”
珍儿心里又怕又怜,一时半会竟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,这时袁春望走来,手中一柄牛角梳,柔缓道:“娘娘,您的头发乱了,奴才替您梳个头吧。”
他梳头的动作,就如同他的声音那样温柔缓慢。
梳齿一下一下刮过头皮,继后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。
珍儿拖着一只盛满珠钗凤簪的托盘过来,袁春望从中选了一根垂珠凤钗,插在继后的发髻上:“看,您还是那个皇上最敬爱的皇后。”
继后久久看着镜中自己,忽道:“珍儿,替本宫更衣,本宫要去养心殿。”
为了得一个“敬爱”的评价,继后几乎殆尽心力,弘历注意到的地方,她注意到了,弘历没有注意到的地方,她也注意到了,整个后宫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,各宫吃穿用度全指着她。
即便是恨她入骨的太后,明面上也挑不出她的错来。
百年之后,她的谥号里必有一个端或一个贤字。
……不,不,她想要的不是什么端或什么贤,她现在迫切想要的,不过是一个丈夫的怀抱,一个丈夫的安慰。
一行人匆匆赶到养心殿,继后手里还亲自托着一碗冰镇莲子汤,守门太监正要通报,里头忽然传来弘历的一声叹息。
“朕最近觉得……皇后比从前老得多了。”


第一百八十九章 老

作为当今天子,弘历保养得当,与十几年前相比,竟无太大区别,倒不是因为他过得无忧无虑,而是因为每每遇到烦恼时,总有一个人能够与他分忧。
“这两年,她的性情越发古怪了。”弘历叹着气道,“朕与她说话,越讲越不投机。可朕走了,她又乱发脾气,简直换了个人。”
桌上放了一碗冰镇莲子汤,原是御茶坊给弘历准备的,但魏璎珞看着嘴馋,便拿过来自己吃,弘历怕她吃伤胃,就让人把莲子汤拿下去热了,现在变成了一碗红烧莲子汤,放在桌子上直冒热气。
魏璎珞可惜地看了眼莲子汤,收回目光,看着他道:“皇上龙体康健,春秋正盛,望之不过三十四五,可女人到了这个年纪,便完全不同了,面临容颜老去,心情不佳,也是人之常情!”
弘历嗤笑一声:“璎珞,你也老了!”
魏璎珞白眼一翻:“臣妾再怎么变老,也比皇上年轻十六岁……哎呀!”
“还敢不敢说?”弘历伸手捏她的脸,如捏一团橡皮。
“不敢不敢!”魏璎珞挣扎道,“臣妾都这把年纪了,皇上就别掐我脸了,万一掐出皱纹来!松开!松开啊!”
继后静立门前,听着里头的欢声笑语。
一时之间,手中的冰镇莲子汤如有千钧重,十根手指头已无法承担其重量,几乎下一刻就要脱手而落。
“……不必禀报了。”继后喊住要进去通报的李玉,勉强一笑道,“本宫先回去了!这碗冰镇莲子汤,千万盯着皇上不可多饮,别伤了肠胃。”
李玉嗻了一声,从她手里接过那碗莲子汤,望着她略显萧索的背影,忍不住摇摇头,心里道了一声可怜。
威风八面,执掌六宫,但皇上待她与待令贵妃,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回了承乾宫,继后在镜子前站了片刻,忽然卸去浑身上下的端庄贤淑,一把将桌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,然后发疯似的怒吼:“他们在笑话我!他们全部在笑话我!”
“娘娘!”珍儿扑过来抱住她,“所有女人都会老的,令贵妃也会老的!”
“她?”继后嗤笑一声,回过头来,“可她比我小十岁,比我这个老妇年轻十岁!”
珍儿不知如何是好,却听一个男子的声音插进来,淡淡道:“太后也老了。”
两人循声望去,见袁春望不知何时进了屋,反手将门一关,对她二人笑道:“皇后娘娘,太后年届七旬,却从不担忧,为什么呢?”
这个话题越来越危险,珍儿脸色一变,正要开口阻止他,便听继后轻轻一句:“……你想说她靠的是儿子,而不是丈夫,是吗?”
“娘娘英明。”袁春望笑了起来,“这两者之间的差距……娘娘,您可想明白了?”
继后冷冷盯他半晌,忽道:“去慎行司领四十杖。”
不管她想没想明白,一个奴才,一个劣迹斑斑的奴才,竟怂恿着主子起这样大不敬的念头,就该罚。
“是。”袁春望没为自己辩解,从善如流的领了罚。
倒是珍儿,对他一往情深,不忍见他受苦,开口想要为他求情,却被继后狠狠一瞪,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珍儿,他刚才说的话,一旦传扬出去,必定牵连本宫,若非看在你的面上,就是活活杖毙了!”继后阴沉着脸道,“休要为他求情,也休要再提此事!”
她口口声声叫别人不要再提,却接连几天,辗转反侧,睁眼闭眼都是这件事,都是袁春望的那句话。
“这两者之间的差距……娘娘,您可想明白了?”
继后拒绝去想,但又抑制不住类似的念头,煎熬之下,头发又白了几根,拉开抽屉,看着里头越积越多的白发,继后开始吃紫河车,说白了,就是婴儿胎盘,此物腥味极重,沾染在身上,即便用厚厚香粉掩盖,也隐隐能闻出些味来。
弘历自是闻出来了,却只是摇摇头,对左右道:“罢了,皇后想要永葆青春,就像璎珞说的,人之常情,不必追究了。”
他知道了,那魏璎珞自然也知道了,唏嘘一番,便不再放在心上,拿起一柄绘着小桥流水,美人浣纱的扇子:“我喜欢。”
又拿起一颗粽子糖,对着阳光照了照:“我也喜欢。”
“粽子糖是给九妹的。”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,拿回去了汤包,又转而去拿她另一只手的扇子,“扇子是给七妹的。”
魏璎珞左右手都空了,急忙抱住最后一样木板年画。
“这是给小十五的。”永琪连最后一样东西都不留给她。
魏璎珞眼一瞪:“我的呢?”
桌上地上,放着一大堆礼物,有色彩艳丽的绸缎,有匠人手作的木马,有香甜软糯的糕点,永琪一个一个指过去:“七妹的,九妹的,小十五的,小五十的,小十五的,还是小十五的……”
魏璎珞眼巴巴等了半天,直到最后一件礼物也分配完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:“瞧你,真偏心。不光我什么都没有,妹妹们的也比小十五的少。”
“七妹和九妹有太后疼,吃穿用度都是宫里最好的,小十五——”永琪规劝道,“十五小时候身体不好,您带着他疯跑了两年,现在 是个很健康的孩子,不过,他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。身为皇子,不学无术,将来如何立身处事,他懂事之后,会怪你的,以后,我带着他念书。”
这孩子什么都好,就是爱唠叨,魏璎珞听到一半便有些不耐烦了,忙催促道: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,今天不是要演示火器吗,赶紧走吧!这些礼物都留下,我送给他们。”
永琪狐疑看她:“真的?”
魏璎珞忙保证道:“真的。”
“行吧。”永琪起身道,“回头我问小十五,看您有没有偷偷昧下。”
魏璎珞一本正经道:“我又不是孩子,稀罕这些小玩意儿吗?”
等永琪一走,她立刻转头望向小全子,依旧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:“全部藏起来。”
小全子一楞:“藏什么呀?”
魏璎珞嘿了一声,飞快摇着那柄预定要送给女儿的扇子,又将预定要送给儿子的粽子糖拿出来吃了,一吃就是两颗:“看他那小气劲儿,我就是打算全昧下!”
小全子也嘿了一声:“两位格格和十五阿哥的礼物,一早送去了,这些都是给您的,刚才五阿哥是故意逗您呢!”
咀嚼糖果的动作一止,魏璎珞看着满桌满地的礼物,心里又感动又憋屈,好长一段时间才叹道:“永琪真是个好孩子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?”小全子帮忙将粽子糖都收了起来,笑眯眯道,“五阿哥说了,您最近有些咳嗽,这薄荷粽子糖虽然清凉润 肺,到底是甜食,吃多了不好,每天只能吃一颗,今天的份额已经完了,哦明天的份也吃完了。”
魏璎珞收起感动:“刚才的夸奖,全部收回!”
永琪是越活越老成,而她却是越活越小,这会子居然还耍起小孩子脾气来,不让吃,非要吃,小全子拦了半天,忽然珍珠从外头冲进来,一头大汗,脸色发白地喊道:“不好了,五阿哥他,五阿哥他……”
魏璎珞一楞:“永琪怎么了?”
几乎是同一时间,承乾殿内。
“娘娘。”袁春望立在继后身后,手持牛角梳,一下一下为她梳理长发,“今儿五阿哥的鸟铳走了火,他从惊马上坠下,断了一条腿,太医说……治不好了。”
继后楞了半天,忽然问:“……是你干得吗?”


第一百九十章 问题所在

虽然没有正式立储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几个阿哥之中,弘历最满意的那个就是五阿哥永琪。
于是永琪坠马,乃至于右腿残废一事,牵动了无数人的心。
宫中一时间暗潮涌动,人心浮动,犹如海上泡沫,沉沉浮浮,一会儿破灭一会儿生出。
“是你干得吗?”
袁春望刚从寝宫内出来,便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。
他回头,看向珍儿,颇无奈地笑:“怎么你也这样问?”
珍儿却不似继后那样好糊弄,她将袁春望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道:“你别跟我装蒜,三天前,你为何要我替你说那句话?”
三天前,珍儿受袁春望嘱咐,在四阿哥永珹面前说了一句话。
“皇后娘娘最近心情不好,想让十二阿哥多陪陪她。”珍儿道,“有他陪着,娘娘才能心安。”
同样是继后的孩子,怎地只让十二陪,不叫他陪?
“四阿哥本就敏感,我这样一说,他就更恨十二阿哥了……尤其是后来听见风声,说他要做一件大事,让娘娘对他另眼相看,我还以为他要对四阿哥怎样,却没想到四阿哥没出事。”珍儿神色凝重道,“出事的是……五阿哥。”
“四阿哥跟十二阿哥再不和,看在皇后的面子上,也不会对他怎样。”袁春望幽幽道,“以他那性子,只会想法子让五阿哥出事,好让皇后对他另眼相看……”
阿哥所。
“说吧。”弘历沉声问道,“以后会怎么样?”
张院判犹犹豫豫,半天不开口。
“朕在问你话呢!”弘历暴呵一声。
张院判肩膀哆嗦了一下,双膝一软跪在地上:“鸟铳走火的时候,伤到了阿哥右腿经脉,就算,就算将来阿哥康复了,这条右腿也……很难恢复如初。”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屋子里静悄悄的,没一个人敢开口。
鸟铳在永琪右腿炸开的时候,血流如注,皮开肉绽,看得众人心惊胆战,一个五阿哥废了的消息就此传了出去,但大多数人还只是猜测,并不真的认为他残废了,直至此刻,太医给出了确定的答案……
继后缓缓开口:“五阿哥……以后还能正常走路吗?”
张院判跪在地上道:“臣定竭尽所能救治五阿哥,只是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 将来如何,臣也不敢保证……”
继后沉默一下,又问:“张院判,你当真没有别的法子?”
张院判苦着脸道:“绿营内因鸟铳走火伤及自身,甚至丢了性命的屡见不鲜,阿哥能保住一条性命,已是上天庇佑了!再者说,天气越来越热,伤口极易感染, 首要在精心护理,其他的……臣真的不能保证……”
是吗?他再也好不了啦。
“这么好的孩子。”继后望向内室方向,口中无比惋惜,眼中却流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,“可惜了……”
等回过头来,她猛然一惊,只见弘历正阴沉沉盯着她:“是啊,可惜,非常可惜……”
继后被他看得脊背发凉:“皇上,您怎么了?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臣妾?”
弘历这才转开目光,平静而冷淡道:“没什么。”
继后沉默下来,最初的喜悦已经过去了,如今留下的只有委屈,她心酸地想:你莫非是在怀疑我?
与此同时,演武场。
因永琪身上发生的那场意外,演武场已经戒严,魏璎珞一路走来,一路有侍卫向她行礼。
“主子。”小全子在旁边唠叨,“如今人人都去探望五阿哥,您向来与他最亲近,这时候应该也去探病才对呀,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魏璎珞冷冷道:“探病就能让他康复吗?”
小全子愕然。
“一个个围着病床嘘寒问暖,除了烦扰病人,根本毫无用处,还不如干点有用的事儿!”魏璎珞终于看见了想找的人,开口喊道,“富察大人!”
傅恒回过头来,见是她,总是不苟言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。
这笑容因为稀少而显得珍贵,至少在周围的侍卫太监看来,傅恒根本是个不会笑的人。
“鸟铳是五阿哥派亲信从绿营借来的。”傅恒将一柄黄铜把手,雕刻精美的鸟铳递过去,“就是这一柄。”
魏璎珞伸手一接,不料入手一沉,带得她一条胳膊也往下沉,傅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。
“鸟铳总重八斤……”他扶住她的胳膊,但在众人看来,却是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鸟铳,“你不会使用,我来试给你看。”
装发射药,捣实药,最后是点燃火绳。傅恒一边演示一边道:“你看,想要发射,必须先引燃火绳,战场上士兵们会同时点燃火绳的两端,才能确保这一枪能顺利发出。”
眼见那绳子就要点燃,魏璎珞忽道:“等等!”
傅恒一楞,温柔笑了:“我在战场上用过鸟铳,不会有事。”
魏璎珞转开目光,不去碰触他的目光,转移话题道:“永琪当时点燃火绳,就发生了爆炸,是吗?”
“嗯。”傅恒道,“我猜,是风吹起的火星瞬间引燃了他背在身上的弹带, 才会突发意外。”
魏璎珞眯起眼:“你真的相信是意外吗?”
“璎珞……”傅恒脱口而出,又飞快改口道,“令贵妃,平日皇家狩猎用的都是大内珍藏的燧发枪,这种枪多半来自西方进贡,远比鸟铳准确、安全。但燧发枪并未普及到绿营,士兵们手里的依旧是较为落后的鸟铳,又叫火绳枪。这种枪在运送和使用途中很容易发生事故,光是今年处理的便有 46 起,受伤的士兵多半当场炸死,五阿哥和他们相比,算是极幸运了!”
魏璎珞皱眉:“都是怎样的意外?”
傅恒:“操作不慎占八成。”
操作不慎?
“你可知永琪为了今天的试炼,练习了多久吗?”魏璎珞幽幽道,“半年。”
一个少年老成到接近迂腐的孩子,一个刻苦训练了接近半年的阿哥,会因为操作不慎这种事,而受这样重的伤吗?
“半年?”傅恒也觉出不对:“你确定是半年前?”
从魏璎珞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傅恒皱眉思索片刻,口中喃喃道:“新枪是在三天前领用……那他一直使用的枪出了什么问题?”


第一百九十一章 离间【上】

与傅恒作别后,魏璎珞来到阿哥所。
永琪还在床上没醒,她挥退侍女,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,忽然开口:“睁眼。”
永琪果然睁开眼,虚弱一笑:“果然骗不过令母妃。”
魏璎珞:“为什么装睡?”
“我那妻妾来哭了一通,皇阿玛的后妃也来哭了一通,我当时要醒了,他们 更该哭得天昏地暗。”永琪叹了口气,见她似哭似笑,忙道,“我知道令母妃不会哭,别让我失望。”
魏璎珞眨了眨眼,硬是不让泪水落下来:“永琪,对不起。”
永琪笑:“令母妃,是意外。”
璎珞:“不,这绝不是意外,是有人要——”
永琪却硬生生打断她:“令母妃,我说过,这是意外,就到此为止!”
先前魏璎珞还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,如今他这一打断,魏璎珞反应过来……搞不好,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……这条腿废了。”永琪看着自己的右腿,平静道,“皇阿玛再宠爱我,最后也得顾忌皇室的体统。背后之人甘冒大险,拼力争储,又是为了谁呢?再查下去,迟早牵连到我的亲兄弟……”
你果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魏璎珞愣愣看他,他没有哭,她却不由自主的想要为他落泪。
“令母妃。”永琪忽然抬头看她,温柔道,“你能抱我一下吗?”
魏璎珞毫不犹豫,主动上前,轻轻将他拥在怀里。
他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,这个姿势,她看不见他的脸,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,只觉得肩膀上有些烫,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在上头。
“额娘说,让我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,可就在刚才,我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,我心里头却全是恨,恨那个害我的人,恨那几个能够正常走路的兄弟。”永琪低低哽咽道,“……我不能报仇,不能追查,再查下去,皇阿玛就不止要失去我一个儿子了。”
“没事的,没事的,你会好起来的。”魏璎珞紧紧抱住他,泪水在眼眶内滚动,却浇不熄里头腾腾的怒火。
亲手害了自己的手足兄弟,那个罪魁祸首,你如今是否寝食难安?
阿哥所的另一件屋内,永珹正焦虑地走来走去,一名太监从外头进来,手里提着食盒,食盒里全是他爱吃的菜,他却一丝胃口也无,冲过去道:“打听到了没,皇阿玛为什么要把所有阿哥都拘在宫里?”
尽忠忐忑道:“这……”
“皇阿玛一定在怀疑什么!”永珹一阵焦虑,“怎么办,怎么办……”
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,永珹忙住了嘴,听了半晌,才小心翼翼打开门,松了口气道:“珍姑姑,是不是皇额娘让你来的?”
珍儿微微一笑,右手朝上提了提,手里竟也是一个食盒:“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,阿哥一准没好好用膳,皇后娘娘担心您,吩咐奴才紧着给您送些酒菜,垫垫肚子。”
言罢朝尽忠使了个眼色,尽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,只留他二人在屋里。
永珹也没太在意,对亲手替他布菜的珍儿道:“皇额娘那边,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府吗?”
珍儿手里的筷子一停,抬头对上他期盼的目光:“四阿哥,让所有阿哥都留在紫禁城是皇上的命令,请您稍安勿躁。”
“那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!”永珹拍案而起,自觉不妥,又缓缓坐下,“皇额娘担心我,我还冲她发火,实在太不应该,请你回去告诉皇额娘,我不会乱发脾气,一定好好等着。”
暂且按耐下心神,他这才有空打量桌子上的菜,肉素俱全,最难得的是每一样都用了心,他忍不住眼中一柔:“皇额娘还记得我最爱吃酒酿元宵啊。”
珍儿递了双干净筷子给他:“皇后娘娘自是惦记着您的。”
“我总怪皇额娘偏心,可她到底是想着我的。”永珹满脸喜悦,“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我喉咙细,元宵咽不下去,皇额娘就让你亲自下厨,做得比寻常元宵小一圈儿……”
桌上正是这样一碗酒酿汤圆,碗小,汤圆也小,一粒粒珍珠似的,上头还洒着一片金色的桂花糖,散发着一股甜甜的酒香。
“这么多年过去,我还是最喜欢你的手艺。”永珹感慨一声,用筷子夹起一粒汤圆,刚刚送到嘴边,对面的珍儿忽然大叫一声:“等等!”
咕咚一声——
筷子上的汤圆掉下来,落进碗里,溅起一片热汤。
有几滴热汤溅在了永珹脸上,他抬袖擦擦脸,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满道:“怎么了?”
珍儿故意似地叹了一大口气,面露不忍道:“阿哥,酒酿元宵饱腹,还是先用其他的吧。这道鸭子好,您尝尝。”
虽说永珹一贯粗枝大叶,不是个细致人,但她已经做的这样明显,便是这样一个粗人,也忍不住起了疑心,放下筷子道:“珍姑姑,到底怎么了?”
珍儿看着他,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泪光,半晌才道:“阿哥,您不喜欢这道,那换一道吧。”
永珹哪里还吃得下去,飞快起身,走到她面前,按着她肩膀道:“珍姑姑,你说实话,到底怎么了?”
珍儿欲言又止半晌,忽然扑通一声跪下,声泪俱下:“四阿哥,奴才不忍心,奴才实在不忍心啊!”
永珹又惊又惧,颤声道:“什么不忍,你到底……到底想对我做什么?”
珍儿擦拭着泪水,目光投向桌子上那碗酒酿汤圆:“这元宵内藏剧毒,用不得啊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永珹一把握住她的手臂,将她从地上提起来,怒声道,“你的意思是说额娘……不!我不信!”
珍儿怜悯地看着他:“除掉五阿哥,再除掉了您,还有谁是十二阿哥的对手?”
天地一暗,永珹双腿一软,竟踉跄地跌坐在椅子上,抬手捂着脸,从指缝里溢出愤怒与恐惧:“皇额娘要杀我,她……她竟要杀我!”
他怎肯就这样坐以待毙,失魂落魄的在椅子上坐了片刻,永珹忽然抬起头,目光凶狠道:“不行,我要去见皇阿玛!”


第一百九十二章 离间【下】

养心殿内,弘历神色一冷:“你说什么?”
傅恒受他嘱咐,前往兵器库调查近来的出入库记录,如今回来复命,道:“十日之前,四阿哥心腹太监尽忠 曾去过兵器库,借口挑选箭弩,停留小半个时辰,之后……五阿哥熟练使用的鸟 铳受潮,阿哥迫不得已,才临时从绿营借调新的鸟铳。”
弘历一言不发,只拳头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。
“兵器库的人都死绝了吗?”好半天,他才阴沉沉道,“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从未上报!”
傅恒替兵器库的人说了句公道话:“皇上,武备院掌管器械以供御用、官用,向来管理严格,只是这一月来, 正值收存的阅兵棉甲抖晾,武备院上下忙于筹备,再加上……”
见他欲言又止,弘历冷笑一声:“再加上这件事关系到四阿哥,谁都不敢说,谁都不敢管,是不是?”
傅恒默然无声,屋内压抑无声,如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滚开!”
“四阿哥,您不能乱闯啊!”
“我有要紧事,必须立刻见到皇阿玛!皇阿玛!皇阿玛,儿臣有急事,请您 一定要见儿臣!皇阿玛!”
弘历缓缓抬起头,阴沉地朝门外望去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外的侍卫终于放行,永珹跌跌撞撞的冲进来,一见他就跪了下来,一路膝行至他脚下,痛哭流涕道:“皇阿玛救我,皇阿玛救我!”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弘历俯视他,冷冷道,“朕有话要问你——你是不是派尽忠去过兵器库?”
永珹闻言一愣。
弘历厉声道:“朕在问你的话!”
永珹顿时支支吾吾,本不想承认,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,只听见外面一片脚步声,竟是继后赶了过来,一见他,立刻皱起眉头:“放肆!往日我是怎么教你的,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,还有脸在养心殿大吵大闹!”
“到底谁干了大逆不道的事儿?”永珹见她不留情面,竟要将自己暗算五阿哥的事情说出来,立刻一不做二不休,咬牙道,“皇阿玛,是,儿臣是派尽忠去过兵器库,但那是——”
傅恒突然插了一句嘴:“四阿哥派人去毁了五阿哥的鸟铳,不是吗?”
见开口的是他,永珹立刻明白过来,弘历估摸着已经派人查过兵器库的出入情况了,自己所做的事情,多半也已经暴露了。
“皇阿玛,儿臣是命人破坏了他用惯的火器, 但那只是一时嫉恨,想让他在您面前出个丑,没想过要害他性命啊!”心乱如麻,以至于连声音都开始慌乱起来,永珹忽然一回头,指着继后道,“五弟从绿营借来的新鸟铳,儿臣从未碰过!是皇额娘,是她要除掉五弟,是她,一定是她!”
继后厉声道:“胡说八道!”
“她还想要杀我!”永珹抱着弘历的腿,哭道,“皇阿玛,今天晚上儿臣留在阿哥所,皇额娘身边的珍儿带了酒食,那道酒酿元宵有毒!皇额娘害了五弟,现在又要害我!”
继后脸色铁青,袁春望幽幽如一只鬼魂,自她身后飘出来,声色阴柔:“四阿哥,元宵有毒,你为何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儿?”
永珹厌恶地看他一眼:“珍儿良心发现,是她告诉了我实话!”
“四阿哥,你真是满口谎话。”袁春望笑道,“珍姑娘偶感风寒,卧病在床,皇后娘娘 还特意为她请了太医,承乾宫上上下下都知道,一个重病的人怎么会去下毒?”
永珹愕然半晌,忽然抬头朝弘历喊:“有毒的饭菜就在阿哥所,儿臣怕有人毁了证据,特意找人看守,皇阿玛若是不信,一查便知!再不行,请珍儿来!”
继后叹了口气,徐徐跪下道:“皇上,臣妾没想到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,为了脱罪竟 毫不犹豫攀咬我,实在是心痛极了。但臣妾可以对天发誓,从未伤害过五阿哥, 更不知永珹恶行,若有违誓,宁受五雷轰顶,不得善终。”
包括永珹在内,在场众人,没人料到她竟会发这样的毒誓,不由都愣住了。
“四阿哥稍安勿躁。”最后傅恒开口道,“是真是假,等查验明白就知道。”
于是弘历下旨,张院判连夜赶了过去,连同阿哥所的管事太监一起,将桌上已凉透的饭菜检验了一遍,结果出来,报与养心殿。
“——无毒。”李玉道,“至于珍姑娘,有太医作证,的确病卧在床,她说,今夜从未见过四阿哥。”
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!”永珹震惊道,“皇额娘明明要毒死我,她要毒死我,我亲耳所闻,亲眼所见!”
只有他亲眼所见,只有他亲耳所闻,再没一个旁人能够佐证,就连他身旁的那个小太监尽忠,如今也没了踪影,
没有证据,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,他的所听所见,都是幻觉,亦或者是对继后的诬陷。
“我知道了,你,是你!是你安排了一切!”永珹忽然扑过去,捏住继后的肩膀使劲摇晃,“皇额娘,为什么要这样对我,我把你当成亲额娘啊,为什么?不是你的亲生儿子,就要送我去死?难道在你心里,我只是一颗随时牺牲的棋子?”
袁春望一把将他推开,没怎么用力,但永珹自己站不稳,踉跄几步,便坐倒在地,嚎啕大哭起来:“我自知天分不高,所以加倍努力,可还是比不过十二,就因为我不是亲生的……可皇额娘,我这么多年的孝顺难道是假的吗?你就……你就这样残忍,非得拿我给十二当垫脚石使吗?皇额娘,皇额娘!”
声声带泪,声声泣血。
直到弘历下令将他押送宗人府,那一声声凄厉的皇额娘依旧回荡在众人耳边。
继后从养心殿里出来,端端正正走了许久,忽然脚下一软,好在袁春望伸手来扶,她才没有跌倒在地上。
“娘娘,四阿哥蠢钝无知,犯下大错,如今终于真相大白,皇上也已将他关入宗人府……”袁春望柔声道,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继后慢慢转过头来,阴沉着脸盯着他。
“说。”她冷冷道,“你都干了什么?”
袁春望毕恭毕敬道:“没有皇后娘娘的吩咐,奴才什么都不敢做。”
“你擅做主张的事儿可不少,有了第一回,本宫还能信你吗?”继后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,“说,四阿哥的事儿,和你有没有干系!”
“娘娘真是冤枉奴才了。”袁春望模样更加恭敬,“四阿哥落得如此下场,全是他咎由自取,为了那个位置,竟不惜加害五阿哥……这事儿,还是他的心腹太监尽忠怕担责,密告奴才的。”
说到这,他抬眼望着对方,笑:“奴才自不敢隐瞒,立即就告诉了您。”
继后阴沉着脸不说话。
她起初并不相信袁春望的话,以为对方是在离间自己母子两个的关系,岂料前脚刚刚踏养心殿,就听见永珹在那编排陷害自己。
什么给他下毒,分明是他自己眼见事发,便反咬一口,将脏水往她身上泼!
“可他毕竟是本宫抚养长大的孩子啊……”继后终于收回了些对袁春望的戒心,颇为疲惫地垂下眼,“他这举动,害人害己,可谓愚蠢至极,皇上虽然将他收押宗人府,但心里,只怕对本宫也起了疑,哎……”
弘历自是起了疑心的。
养心殿内,他望着继后离开的方向,手指不急不缓的敲打着桌面:“你觉得是永珹所为吗?”
傅恒:“皇上,奴才不知道。”
弘历斜他一眼:“是不知道,还是不敢说?”
傅恒只得道:“皇上,奴才相信四阿哥说的是实话,他的确破坏了五阿哥的旧鸟铳,可他没有碰过从绿营新借来的鸟铳。或许,五阿哥受伤,真是一场意外。”
“没有因,何来果?永珹或许没有杀人之意,但他心胸狭窄,手段卑劣,又成了他人手里的利器。”弘历冷笑一声,“一出手,就毁了朕两个儿子啊,好手段,好心计!”
尽忠一个大活人,怎会无缘无故失踪,这是最大的破绽,也意味着背后必定有一个主谋,此人是谁,是继后还是旁人?弘历心里自然起了疑,疑心继后,也疑心所有人……


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复从前

自养心殿回来后,继后开始称病不出。
旁人以为她是因为四阿哥的事,暂时不出,以避风头,实际上她是真的头疼脑热,起不来床。
“等等。”袁春望叫住正要进门的宫女,“皇后娘娘心情不好,你这一身素净,是要触娘娘眉头吗?”
那宫女名唤芸香,新进宫不久,妙龄之年,花容娇艳,回首看他,怯怯道:“那您说怎么办?”
袁春望左右看看,见长廊外桃花灼灼,其中一枝横斜而来,便伸手折下一朵桃花,别在她鬓间:“花开得正娇艳,娘娘瞧见,病也好得更快。”
他的眼神如此专注,声音如此温柔,也不知是在夸花,还是在夸人。
芸香羞得脸也红了,四下张望了片刻,小声道:“小心别叫珍姑姑瞧见,我可要挨骂了。”
袁春望长得这样好看,如同桃花十里,灼灼其华,哪个宫女不喜欢他?珍儿硬是为了他单到了现在,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,于是看他看得更紧,哪个宫女敢多看他一眼,回头都要被珍儿狠狠削一顿。
芸香小心扶了扶鬓上桃花,进屋送药,继后病容憔悴,问身旁的珍儿:“皇上什么时候来?”
“快了。”珍儿道,“皇上今天有大朝会,等皇上忙完了,一定会来看望您。”
继后点点头:“把镜子拿来,本宫要梳妆打扮。”
就连珍儿都有些不情不愿,因为继后这几年一照镜子就会情绪不佳,最近更是变本加厉,照着照着就要发脾气。
“这儿……”果不其然,继后抚着自己的脖子道,“是不是多了许多皱纹?”
不等珍儿开口,她的手就顺着脖子向上抚,抚上自己的眼角。
“还有这儿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与慌乱,“是不是多长了一条纹,你快看,看啊!”
珍儿忙道:“娘娘,没有,真的没有!”
“你骗我!”继后却发起怒来,“怎么连你都骗我,明明有,你看看!就在这儿!”
珍儿叹息道:“娘娘,您这是心病,您的脸分明和从前一样美丽!”
后宫的女人保养得当,本就比旁人要老得慢些,更何况继后尤其在乎这些,保养起来比其他宫妃还要更勤快点,所以她脸上光洁亮丽,虽有皱纹,却不那么多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见的。
正如珍儿所言,这是心病……
偏生这时候芸香走了进来:“娘娘,该用药了。”
继后一眼看见她发间盛放的桃花,眼角一跳,也未多想,劈手一记耳光,将人打翻在地,嘴里冷冷道:“妖娆给谁看?”
她的指甲修得细长,在芸香脸上刮出一道长长血痕,她想捂不敢捂,想解释不敢解释,生怕一解释,又惹来珍儿的妒恨,只好磕头请罪:“皇后娘娘,奴才不敢了,奴才再也不敢了!”
继后原想让她多跪一会,多磕几个头,好让自己消消气,却不料弘历走了进来,扫了眼地上的碎瓷与芸香,皱眉道:“皇后,这奴才怎么惹你生气了?”
继后忙起身行礼,又被他按回了床上:“不是病了吗,歇着吧。”
若真病的重,哪儿来的力气发作下人?继后想到这儿,对芸香更恨三分,觉得她不但浓妆艳抹想要勾引弘历,还害自己被弘历猜忌,越看她越烦,便挥挥手叫她下去,然后握着弘历的手道:“皇上,臣妾为何病成这样,您还不清楚吗?”
弘历沉默不语。
“这是心病。”继后按了按自己的心口,哀戚道,“您嘴里不说,心里却在猜忌臣妾,觉得是臣妾谋害五阿哥,嫁祸给永珹,是不是?”
弘历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。
这样的态度,反而更加证明他心有猜忌。
继后面色发苦,自怨自艾道:“从小到大,永珹有个头痛脑热,臣妾哪回不是彻夜守候!每次他痊愈了,臣妾却病倒了。在他身上付出那么多心血,却换来一腔怨恨,只能怪人心不足。臣妾不在乎别人误会,但是皇上,你要相信臣妾啊!”
虽未声嘶力竭,但尖尖的指甲已经抠进了弘历的肉里,弘历看着眼前神色憔悴的女子,道:“皇后,你病得不清……来人,宣太医!”
“臣妾没病!”继后试图抱住他,却被他挣开,弘历一边起身离开,一边喊道:“李玉,宣太医给皇后会诊!立刻!”
见弘历头也不回地离开,继后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,她忽转头对珍儿道:“把刚才那贱婢拉下去,鞭三十。”
珍儿惊道:“娘娘……”
继后厉声道:“宫女不可浓妆艳抹,争奇斗艳,她破坏了规矩,本宫若是不罚,以后还有谁守规矩!”
只是她心里清楚,什么规矩不规矩,不过是迁怒罢了。
珍儿心里也清楚,但下人这东西,不就是为主子分忧解难的么,若是能让继后开怀些,打了就打了,于是很快出去下令,着人将芸香狠狠鞭了三十下,然后回来禀与继后听。
继后却已经不再将那个倒霉人放在心上,她靠在床上,愣愣出神,好久才长叹一声:“皇上终究不肯相信本宫!珍儿,我待永珹不如永璂,却也一片真心实意,为什么他要反咬一口……这事儿,怎么透着一股古怪呢,我得想想,我得好好想想……”
她实在太累了,连日的焦虑使得她头疼愈烈,尤其太阳穴,一想事情就会抽痛不止,于是想着想着,便睡了过去。
再睁眼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许是因为昨夜睡得好,所以头疼消减了不少,珍儿一边替她敷面,一边道:“皇后娘娘,这元蹄久熬成胶,每夜匀于面上,晨起再用酸浆水洗净,面上的细纹都会消失,您瞧瞧。”
她递来一面镜子,继后接过照了照,不等她从镜子里找出瑕疵来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鸟叫声,抬头一看,见袁春望提着一只鸟笼进来,笼子里头一只翠绿鹦鹉,翎羽明丽,眼神灵动。
“皇后娘娘,和亲王送了鹦鹉入宫。”袁春望将鸟笼递来,“您瞧,是不是和从前那只一模一样?”
继后抬手接过,端详片刻,面上渐渐浮现一丝笑容:“一模一样,好,本宫的福气又回来了!”
这笑容没能停留多久,外头忽然冲进来一名太监:“皇后娘娘,芸香投井自尽了!”
继后看向对方:“你说什么?”
太监小心翼翼回道:“李总管派人搜寻太监尽忠的下落,没找着尽忠,却在西宫水井旁发现一双绣鞋,便派人打捞,结果捞上来芸香的尸体。”
他有一句话没说,也不敢说,那芸香的尸体伤痕累累,惨不忍睹,显是生前受了极大折磨,至于是受谁的折磨……井旁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皆缄默。
继后胸膛起伏片刻,问:“皇上已经知道了?”
太监:“……是。”
“贱人!”继后勃然大怒之下,竟然劈手砸了鸟笼,鸟笼砸砸地上,里头的鹦鹉一阵乱飞,尖利的叫声与羽毛一同从笼子里飞出来。
先前视其为福气,如今看它,却只是一地鸡毛。
“哈,自欺欺人!”继后似嘲似讽道,“鹦鹉没了就是没了,回来的也不是原来那只!出去,全部滚出去!!”
连同珍儿在内,一群人被她赶出了寝殿,里头传来一片片摔打声,催得众人脚步更快。
袁春望走在最后头,修长的手指仍提着那只鸟笼,尚有闲情逸致伸手逗弄了一下里头受惊的鹦鹉,忽然后头伸出一只手,将他拉住。
他回头,温柔问:“你怎么了?”
珍儿狠狠盯着他:“你还瞒着我,云香怎么死的?”


第一百九十四章 南巡名单

袁春望笑吟吟道:“自是因为受了皇后惩罚,一时想不开,投井自尽。”
见他这个时候还不说实话,珍儿愈发觉得自己被他当做外人,不由得冷笑一声:“宫里谁没受过罚,区区三十鞭,她为何要自尽?”
袁春望这人极擅察言观色,见她似乎动了真火,便也不再隐瞒,随手将鸟笼搁在花园里的石桌上,拉着她的手,柔声道:“珍儿,你说过要支持我的,全忘了吗?”
“我没忘。”珍儿的神色软了下来,却还是带着一丝怀疑,“可皇上对娘娘的误会越来越深,你真是在帮助娘娘吗?”
“当然。”袁春望信誓旦旦道,“珍儿,只有这样做,才能让娘娘看清皇帝的真面目,让她从自欺欺人中清醒过来!”
“可是……”珍儿仍有些犹豫。
她虽然心悦袁春望,却也忠诚于继后,否则也不会被袁春望说服,做下这么多足以杀头之事。
原先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继后,但渐渐的,她觉得越来越不对劲……
“五阿哥废了,四阿哥是祸首,十五阿哥才多大年纪,现在可以继承大统 的,只剩下十二阿哥。”袁春望柔声似蛊,抚着她的脸颊道,“你看,我实现了自己的诺言,一直在帮助皇后娘娘啊。”
珍儿有些挣扎道:“可是皇后娘娘越来越痛苦……”
“长痛不如短痛。”袁春望道,“等到十二阿哥继了大统,皇后娘娘就不会再痛,你我也能有个好结局了。”
珍儿看着他,眼前这个男人,像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,却是她人生中唯一的食粮,要么饿死,要么吃下去,故而挣扎片刻,她终是点了点头,几乎是自欺欺人道:“我信你。”
袁春望微微一笑,将她搂进怀中。
珍儿长叹一口气,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,于是没有见到他眼底闪动的那一抹厉色,似断头台上的铡刀,刀起刀落时折射的光芒。
“五阿哥,四阿哥,都只是个开始。”袁春望抱着珍儿,如同抱着一只受难羔羊,心里冷笑,“我要叫他爱新觉罗家尝尝什么叫做灭顶之灾……”
众人不知他才是幕后黑手,后宫上下,都在讨论继后的心狠手辣。
“那宫女身上全是烫伤,鞭痕,还有血窟窿,哎呀,简直不忍心瞧。”
“听说她是受人凌虐,一时不忿,投井自尽了。”
“不是说只罚了三十鞭吗?”
“宫女自戕是大罪,家人都要受到连累,若非受了非人折磨,怎会因为区区三十鞭自尽? ”
这些话渐渐传到太后耳里,连带着看继后的目光也与平时不同。
“你的病好些了吗?”太后上下打量她。
继后平日里打扮素净,今日却一反常态,浓妆艳抹,一身华服,但再厚的妆容也压不住她眼底的乌青,她强掩疲态道:“太后关怀,臣妾铭感五内。不过您瞧,这身衣衫一月前量体裁衣,今日送来竟窄了半寸呢,臣妾比往日还胖了不少。”
太后点头:“那就好,但也不要强撑着,南巡舟车劳顿,你若受不住,就还是待在宫里……”
继后立刻接话道:“臣妾的身子已经大好,自要随行侍奉太后……”
太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,又迅速掩了去,两人讨论了一会南巡时的随行名单,几个高位嫔妃自然是要一同去的,但在几个阿哥格格上头,却有了些分歧。
“昭华昭瑜两个贪食,昭华昨儿还一个人吃光一道八宝鸭,克化不了,肚子疼了一整天。”太后摇摇头,“不行,还是将这两丫头一并带上吧,放在紫禁城无人照料,我不放心。”
继后道:“太后,昭华昭瑜素日顽皮,皇上有心留下她们,好好请教养嬷嬷教教规矩……”
太后本就不喜欢她,又听她说自己身旁长大的两个格格顽劣,立刻沉下脸来:“那么小的孩子,整日里学规矩,把人都拘傻了。什么叫规矩,我定的就是规矩,我倒想看看,从寿康宫出去的孩子,哪个敢说规矩不好!”
继后尴尬不语。
“臣妾也觉得该让她们两个留下。”竟有人开口替她说话,而开口的不是别人,正是魏璎珞,却见她笑吟吟对太后道,“两位格格年纪小,尤其是昭瑜,去年跟着去木兰围场,回来后大病一场,南巡一路奔波,臣妾唯恐她们两个水土不服,不如留下。”
太后虽然想让这两个孩子作陪,但更关心她们两个的身体,于是叹息道:“那让赵姑姑,周姑姑都留下,再从大宫女里挑四个伶俐的留下伺候,若有半点闪失,唯他们是问!”
几人又讨论了一番南巡的路线,时间一长,太后渐显困顿,便散了。回宫路上,小全子低声问:“娘娘,您何必管皇后去不去南巡?”
魏璎珞走在一盏盏灯笼下,她的脸一时被照得雪亮,一时又一片漆黑,淡淡道:“孩子们都留在紫禁城,她若也留下,我才不放心,所以,她非去不可!”
她这样想,弘历却不这样想。
养心殿内,他扫了眼南巡随行的嫔妃名单,便将名单放下,对继后道:“你不必去了。”
继后一愣,原本就已经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,几乎与墙壁一色:“为何?”
“你病了。”弘历淡淡道,“这次南巡,你便留在紫禁城好好养病,不要跟着南下,受奔波劳累之苦,免得加重了病情。”
“臣妾无病!”继后勃然色变,“即便有病,也要南巡,皇上不让,臣妾就只好卸掉钗环,充作宫婢,一路侍奉太后!”
弘历听出她话里的威胁之意,皱皱眉:“明明生了病,为什么要强撑,这番沿运河南下,历经千里之遥,你若在途 中病倒了怎么办?”
继后摇摇头道:“皇上和太后都不在紫禁城,臣妾独自留下,朝臣们如何议论,天下百姓又怎么说?”
弘历觉得自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忍不住嗤了一声:“看来你在意的不是孝道,更不是礼数,而是皇后的尊严和威仪。”
继后悍然抬头道:“不,臣妾的尊严,也是大清的规矩与体统! 难道说,皇上要全天下人都知道,我这个大清皇后,在皇上面前已成了摆设,成了累赘!”
此次对话,自然无疾而终。
许是因为猜忌,又许是关心她的身体,弘历到底不同意让她一同南巡。
继后却铁了心要一同去,为此一整天水米不进,瞪眼躺在床上,心里打定主意,弘历一天不允,她就饿一天,弘历两天不允,她就饿两天,无论如何,她一定要随之南巡。
否则,嫔妃,朝臣们一旦得了消息,便会议论道:连南巡都没她?皇后是不是病的要死了?还是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,被皇上厌弃了?
她打小没受过这样的罪,第一天还好,到了第二天,就开始眼前发黑,连被子都想咬一口吃下去。
“额娘。”永璂得了消息,匆匆回来劝她,一勺米汤喂到她嘴边,“您就吃一口吧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继后避开他手里的勺,厉声对他道,“这个时辰你该在尚书房念书,回去!立刻回去!”
她受这样多的罪,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永璂,倘若她连南巡都赶不上,倘若她失了宠,永璂的将来可怎么办?
永璂含泪而去,过了不久,竟又跑了回来。
继后简直恨铁不成钢,正要开口训斥他,便听他欢快喊道:“皇阿玛答应了,他答应了!皇额娘,你可以随他一同南巡了!”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继后闻言一愣,“他……皇上他答应了?”
袁春望端着一杯水走进来,永璂是一路跑过来的,早已跑的喉咙干涸,二话不说夺过水杯,咕噜噜喝起来。
“皇后娘娘,十二阿哥真是孝顺,劝得皇上改了口。”袁春望笑道。
继后看着昂头喝水的永璂,忍不住浮现出又感动又慈爱的笑容。
却不料下一秒,永璂放下水杯道:“不,不是我,我在门口跪了三个时辰, 皇阿玛都不理,还是五哥厉害,他进去没多久,皇阿玛就改了主意!皇额娘,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五哥!”
他说得毫无心机,继后却听得面如冰霜,厉声道:“谢他什么!”
永璂呆住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,竟还为此沾沾自喜!”继后又可怜又失望地看着他,“滚,滚出去!”
话一出口,她已经后悔了,永璂有什么错?错也是错在五阿哥,他都已经是个废人了,还那么讨弘历喜欢……
永璂眼泛泪光,被珍儿推着离开,临出门时,忽然回头道:“皇额娘,所有人都说你病了,我以前还不信,原来你是真的病了!”
说完,他便快步跑了出去。
珍儿想去追他,又放心不下继后,正左右为难,继后缓缓道:“让他走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珍儿转回床边,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。
“他跪了三个时辰,还比不上别人一句话。”继后在笑,那笑容道不尽的苦涩,“可笑,真是太可笑了……在皇上的心里,我们母子二人,根本什么都不是!什么都不是!”
若一个人失望到了极点,就会变成绝望。
而一个绝望的人,做出什么来都有可能。
该怎样让她绝望呢?袁春望看着她,心里渐渐浮出一个小小的人影……


第一百九十五章 凶手

御花园中,花草忽然一阵摇动,一只蟋蟀忽然从丛中扑出来,紧随其后,一个小男孩也从丛中扑了出来。
“十五阿哥!”一名侍卫忙冲过来,将滚在地上的小男孩扶起来。
小男孩头上身上还沾着草屑,他也不在意,紧张的将小拳头收到眼前,然后小心翼翼打开,朝里头看了一眼,拳头里发出蟋蟀的叫声,他立刻笑了起来,天真又可爱。
这孩子是十五阿哥,永琰,是魏璎珞的幼子,也是庆妃的养子,跟他的母亲不同,他很讨人喜欢,不仅生母养母爱他,后宫许多未有所出的妃嫔也爱他,就连跟魏璎珞素有嫌隙的纳兰淳雪,都喜欢带他在身边玩,为了能够时常看见他,甚至放下了跟魏璎珞的旧怨。
永琰小心将蟋蟀合在掌心,然后朝尚书房走去,打算将这只唱歌好听的小虫送给自己的老师。
“哎呀。”转过走廊,一声惊叫,一个太监撞在他身上,永琰一屁股坐在地上,背后的小书包散了架,里头的笔墨纸砚丢了一地。
“奴才该死。”太监将帽沿压得很低,头垂得更低,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觉他声音好听,手脚也麻利,很快就将地上的东西收拾整齐,双手捧还给永琰,“奴才罪该万死,请十五阿哥恕罪!”
永琰对他笑笑,并不在意他的冒犯,伸手接过书包,便领着侍卫继续朝尚书房走去,却不知身后,那太监恭敬地跪在地上,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勾起。
不久,尚书房里冲出一人,急急忙忙进了延禧宫。
延禧宫内,庆妃陆晚晚正在魏璎珞这里做客,庆妃手里一根牙签,签上插着片苹果,还没等她将苹果送到嘴里,那太监便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,气喘吁吁道:“令贵妃娘娘,庆妃娘娘,十五阿哥出事了!”
苹果失手而落,陆晚晚与魏璎珞同时起身,几乎是异口同声道:“十五阿哥怎么了?”
人很快就送回延禧宫,小小一团蜷在帐内,嘴里不停发出受伤幼兽似的呜鸣声,他这一哭,陆晚晚也就跟着哭了起来,魏璎珞心里也不好受,不停问太医:“怎么样了?”
太医仔细诊完脉,又用手指头拨开永琰的眼皮子看了看,最后得出结论:“十五阿哥是中毒了。”
好在中毒不深,太医用甘草冲蜂蜜水,喂给永琰服下,永琰总算不再打抖,安静的在陆晚晚怀中睡去。
“你来说。”魏璎珞叫来永琰的贴身侍女,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十五阿哥怎么会中毒的?中的是什么毒?”
此事一阵蹊跷,要知道永琰身边一直有人跟着的,且每日膳食都有人检查,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,在哪里下的毒?
“毒下在这上头。”侍女双手捧着一只托盘,盘里盛着一根毛笔,笔尖的墨水干涸了,没有洗去,“阿哥在下笔前习惯把笔尖放入口中润一润,有人将在狼毫上下了毒,也是阿哥命大,今儿写到一半,刘师傅见笔心喜,硬是讨去赏玩……”
陆晚晚不等她把话说完,就快步出了宫,魏璎珞一愣,朝她喊:“你去哪?”
“我知道凶手是谁。”陆晚晚咬牙切齿道。
两人很快找到纳兰淳雪。
“永琰才六岁,你敢下这样的毒手!”陆晚晚一反常态,扑过去与她厮打起来,面貌之凶狠,如同护崽子的母兽。
“你在说什么呀?放手,放手!”纳兰淳雪挣扎道。
魏璎珞忙喊人将她们两个拉开,陆晚晚仍凶狠地看着对方:“狼毫是你送的,上头有毒!永琰已经中毒了!一个六岁的孩子,你怎这么狠的心!”
纳兰淳雪可算知道她的来意,先惊后怒道:“狼毫是我高价在琉璃厂买的,我可以对天发誓,从未动过手脚!况且你也不动脑子想想,笔是我送的,真出了事,我跑得掉?这是嫁祸,嫁祸!”
陆晚晚气道:“笔墨只经你我之手,谁会嫁祸你?”
纳兰淳雪冷笑一声:“五阿哥不中用了,四阿哥进了宗人府,永琰要是也没了……你觉得谁会渔翁得利?”
陆晚晚倒抽一口冷气,脱口而出道:“十二阿哥?”
疑心一起,便觉得继后样样都可疑。
“好呀,表面上不声不响的,背地里却如此歹毒,害了一个又一,如今还牵连到我身上来了。”纳兰淳雪咬牙切齿道,“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,我要去告诉太后!”
“你冷静点,这件事纰漏太多,不像皇后的手笔。”魏璎珞劝道。
世界上最了解你的,不是你的朋友,而是你的对手,魏璎珞与继后交锋多时,最是了解她这个人,若她真要对付一个人,绝不会脏了自己的手,而是要想方设法让别人替自己动手。
可无论是纳兰淳雪,还是陆晚晚,此刻都听不进她的话,两人相携去了太后处,狠狠告了继后一状。
太后本就厌恶继后,如今得了她的把柄,也不事实真假,立刻将人叫来,呵斥道:“跪下!”
继后一楞,见她面色阴沉,不得不跪下道:“臣妾不知所犯何错,竟惹太后动怒,请太后明示。”
太后冷冷盯着她:“只要你安分守己,好好管理后宫,从前的往事,我一概不计较,没想到你当皇后腻烦了,一心捧着十二阿哥,是想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?”
即便心里有过这样的念头,嘴上也不可这样说,继后忙辩解道:“太后!这种大逆不道的事,臣妾想都不敢想,不知何人在背后挑唆, 这是谗言,是构陷,臣妾一心一意照拂后宫,孝敬太后,绝无贰心!”
“人苦不知足,既平陇,复望蜀!”太后却全不信她的话,丢下一句,“你在这儿跪一炷香,好好清醒清醒!”
继后来的莫名其妙,跪的也莫名其妙,咬牙朝她膝行几步,喊道:“太后,您有千万个指责,也得容臣妾分辩啊!”
太后竟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,头也不回道:“我不想听那些污糟的事儿,只一件事你记着,皇后有照拂皇嗣之责,再有紫禁城的阿哥格格出了事,甭管谁所为,都要治你个失职之罪!”
她道自己是秉公执法,但在继后心里,却是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一炷香时间不长,继后却像跪了几十几百年,连心都跪成了石头。
珍儿扶着她的手,小心翼翼将她送回了承乾宫,弘昼送来的那只鹦鹉已经养熟了,一见她,就在架子上喊着:“皇后万福!皇后万福!”
继后见它食盒空了,便让珍儿给它加了些食水,自己则疲惫地坐倒在椅内,揉着太阳穴道:“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,引得太后对我如此憎恨?舒妃,庆妃,还是——魏璎珞?”
“庆妃没那胆子,舒妃没那脑子,定是令妃了!”珍儿一边给鹦鹉加水,一边愤愤道,“贼喊抓贼,我看呀,分明是她自己给十五阿哥下的毒,最后嫁祸到您身上!”
继后却不认为是魏璎珞干的。
就像魏璎珞了解她,她也了解魏璎珞,这女人虽然心机颇深,但不是个会拿自己孩子当棋子用的人。
但不是她,会是谁呢?
“娘娘。”阴柔似蛇嘶的声音,音色如此特殊,一听便知是袁春望,他慢条斯理从外头走进来,“和亲王有话让我带给您。”
继后皱皱眉,不悦道:“你怎么又去见他了?”
这风雨飘摇之际,继后要明哲保身,一切容易引来误会的事,她都不会去做,一切容易引来误会的人,她都不会去见,其中就包括弘昼。
“和亲王听说了您的事,愤慨无比,打算去太后那为您讨个公道,却不料皇上也在那。”袁春望竖起一根指头,贴在唇前,“虽非故意偷听,但最终还是听见了一个惊人的消息……”
继后懂他的意思,用眼神看了看左右,伺候在屋里的太监宫女便都退了出去,只留下一个珍儿还在身旁。
“说吧。”继后道,“什么消息?”
袁春望:“和亲王说,皇上要册立令贵妃为皇贵妃。”
继后楞了好半天,才猛地站起道:“不、不可能,这绝对不可能!我还好端端站在这儿,大清朝怎么会有皇贵妃!”
一时之间,继后心中酸楚无比。
太后不相信她,皇上……也不相信她吗?
“皇后娘娘,大清立国以来,除孝献皇后董鄂氏外,只有贵妃病重不治,才给予皇贵妃殊荣,又或者……”袁春望叹了口气,“紫禁城没有皇后,立皇贵妃代管宫务。本没有皇后在位,还要另立副后的道理,皇上还说……”
“他还说什么?”继后麻木地问。
“皇上还说,皇后既然病了,就该好好养病。”袁春望嘴上恭敬,一双眼睛却在时刻打量她的神色,“皇上这么做,是要彻底架空您的权利。一旦此事传扬出去,文武百官、大清百姓会怎么想?他们会认为,皇后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,才被剥夺属于皇后的荣光!”
继后缓缓跌坐在椅子上,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头人,好半天,才面无表情道:“什么时候?”
袁春望不明其意地看着她。
“什么时候正式册立?”继后的声音里藏着火山即将爆发前的熔岩。
袁春望的唇角微不可查的上扬了一下,然后恭敬道:“南巡回宫。”
“南巡。”继后将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一会,最后冷冷道,“袁春望,你替我去见和亲王,就说——”
见她到这个时候了,还犹豫不决,袁春望顺势推她一把,装作一副为她不平的模样:“皇后娘娘,皇上预备将所有权柄交托令贵妃,您真的不能再犹豫了!”
令贵妃三个字已成了她的眼中钉,肉中刺,眼看着三个字就要变成四个字,令皇贵妃?继后再不犹豫,咬牙道:“你告诉弘昼,无论如何,我必须与他见一面!”
“嗻。”袁春望恭敬道。
他离开后,继后独自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只觉自己的容颜变了,弘历的心也变了,世上的一切都变了,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

第一百九十六章 密谋

两人约在塔楼。
是十年前,继后父亲被赐死,她险些跳下去的那座塔楼。
弘昼先到,站在塔楼里,一边等她来,一边回想着袁春望对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十五阿哥中毒一事,太后与皇上误会重重,娘娘百口莫辩,实在委屈极了。您想想,皇后就算真要动手,怎会选在五阿哥受伤的风尖浪口上?”
自然是贼喊捉贼,弘昼心想,真凶不是别人,定是魏璎珞自己,虎毒不食子,她可比老虎毒辣多了,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用来设圈套。
“皇上迁怒于皇后,必不会册立十二阿哥。将来十五阿哥登上帝位,会放过皇后母子吗?”
弘昼也试着为他们母子两个说了些好话,可是弘历一概不听,说得多了,还发起火来,质问他一再过问后宫秘事,究竟有何居心。
一时间,弘昼真不知道该如何帮这对母子才好。
结果那袁春望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,竟缓缓开口,说出了那样一句话……
“王爷,可还记得当年的皇父摄政王?”
这狗奴才,竟怂恿他谋权篡位,杀了弘历,然后扶十五阿哥登基,自己则是他的皇父摄政王,一边替他处理朝政,一边与他的母亲……
“同样是爱新觉罗的子孙,有人荣登九五,万人之上,有人俯首帖耳、形同奴隶。”袁春望那时的话再次于他耳边响起,饱含深意道,“王爷,您想忠孝两全,皇上又是如何对待你? 在他高兴的时候,与你兄弟相称,在他翻脸无情的时候,你不过是一条狗。”
弘昼有心反驳,可仔细一想,竟觉得他句句属实。
他今儿进宫就是来领罚的。
殴打讷亲,羞辱宗室,对军机重臣动手,以及在王府大办活丧,邀请文武百官来哭丧,一样一样皆是罪名,尤其是最后一样,竟成了他结党营私的铁证,弘历狠狠骂他一顿后,叫他自个去宗人府领罚。
他本无越轨之心,御史参他的折子却在弘历桌上堆成了山,弘历对他说: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什么最后一次?
如有下次,难不成……就要杀了他吗?
“弘昼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,弘昼回过神来,转身行礼:“臣弟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熟悉的塔楼,熟悉的彼此,甚至不约而同的穿上了当年那件衣裳,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十年前,你我之间,天地之间,什么都没改变。
继后失笑一声,难掩疲色:“我这个皇后,已名不副实了。”
弘昼一楞,脱口而出:“我要怎么才能帮到你?”
正如他当年许诺的,无论她有何难处,都可找他,他绝不会拒绝。
“这十年来,我认真管理后宫,从无大错,皇上百般疏远怪责,另行侧立皇 贵妃,实在毫无道理。”继后叹了口气,带丝祈求地看他,“你如今是人人敬服的和亲王,若皇上要立皇贵妃,宗室王公、文武大臣合力反对,皇上也不能一意孤行。”
弘昼笑了起来:“到了现在,你还对他抱有希望?”
继后一怔。
弘昼终于下定了决心,接下来就是帮她下定决心。他认真看着她:“弘历手段强硬,从不为人摆布,我们唯一的办法,就是取而代之!”
继后全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,呆愣许久,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结巴:“你,你疯了?今天就当我没来过……”
她慌慌张张要逃,可弘昼哪里肯就这样放过她?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将她给拉了回来,弘昼深吸一口气,坦明心意:“这么多年来你怎么待他,现在他要让魏氏那个包衣奴,彻彻底底的取代你啊!还有我,我是他的亲兄弟,可他说骂就骂,说罚就罚,根本不把我当人看,我们为什么不能反抗他?为什么不能争取应得的一切!”
继后一边抽回自己的手,一边烦躁道: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弘昼一字一句道:“杀了他!”
继后惊恐地大气也不敢出,而在他们身旁,袁春望低垂着脑袋,唇角慢慢向上勾起。
“……不。”继后终究不敢,也不肯这么做,她摇着头道,“此乃大逆之事,一旦暴露,你我都得完蛋,还要连累永璂。倒不如保持现状,就算日后不能继承帝位,他到底还是个王爷……”
“我的今天,就是永璂的明天。”弘昼打断她的话道,“他会跟我一样,前半生逃避政治迫害,装疯卖傻的过日子,后半生汲汲营营,拼了命替弘历卖命,可我得到了什么!永璂比我更惨,他是皇后嫡子,等十五阿哥成就帝位,魏氏成了太后,还会容他活着吗!”
继后愣愣看着他,神色挣扎。
“淑慎。”弘昼温柔地唤她闺名,“南巡之时,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!为了你,为了十二阿哥,好好想想我的话。”
夜色茫茫,如同一层保护色,遮掩了他们的密会,他们的密谋。
但,却也不是无人察觉。
隔天早上,魏璎珞行在宫中甬道上,迎面见前头走来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,见了她,并未回避,反而径自迎上来。
魏璎珞笑道:“富察大人今日有何要紧事?”
平日里,他谨守臣子本分,对她毕恭毕敬,就算见着了,往往也是点个头就走,今日会迎上来,定然是有要紧事相商。
傅恒:“我要出征了。”
魏璎珞一愣:“你不是要随驾南巡吗?”
傅恒摇摇头:“两日前,缅兵突袭猛捧,如今已逼近思茅,意图夺去十二版纳。皇上下令,命我即刻出征,协助云贵总督作战,明日便要启程。”
顿了顿,他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我不在……你要小心和亲王。”
魏璎珞皱起眉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傅恒凝重道:“他与袁春望私下相会,被我亲眼目睹。”
正如傅恒若无要事,不会私底下找魏璎珞说话,这位承乾殿的大总管若无要事,也不会私底下找到这位亲王说话。
魏璎珞若有所思:“我明白了,多谢你的提醒……”
傅恒低头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魏璎珞昂头看着他,忽然笑起来,“这些年大仗小仗,哪次不是大获全胜?这次也不会例外,我在紫禁城等你大胜归来。”
傅恒望着她的笑容,竟也缓缓笑起来,他眼角已经出现了一丝细纹,笑得时候会皱起来,并不难看,如树木的年轮般沉稳而温柔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柔声道,“相信我,我会回来。”
当时只道是寻常,谁也料不到今日一别,竟是永别,倘若能够提前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一切,那么一定会更加珍惜今日的相见,会说很多话,免得以后没有机会再说。
目送傅恒离开,魏璎珞转头吩咐道:“小全子,即刻取令牌出宫,替我查一个人!”
两场相会,两个密谋,都在暗地里进行着,过不久,就是南巡的日子了。
太监,宫女,侍卫,嫔妃,浩浩荡荡一群人出了乾清门,经山东入江苏,乘御舟沿运河南下,经镇江、无锡、苏州、嘉兴,最终到达杭州。
继后站在御船甲板上,极目远望,只见山水共长天一色,落霞与孤鹜齐飞,天地之美,尽收眼中,不由得看出了神。
“娘娘。”直到袁春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“该去赴宴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继后收回目光,转过身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去花厅的路上,袁春望不着痕迹的在她身后低语:“这一路和亲王负责守卫,稍候会找机会与娘娘见上一面。”
继后同样不留痕迹道: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花厅到了,继后一掀珠帘走进去,只见舞姬翩跹,歌女咿呀,琵琶管弦齐奏,将小小一座舞厅变成了瑶池仙台。
继后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然后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弘历与魏璎珞,心想: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,是我的,终归是我的。
她与弘昼的合作,开始了。


第一百九十七章 治伤

不等宴会结束,继后就寻了个借口离开了,然后一路下到密舱内,果不其然,弘昼已在那儿等着她。
“我都听说了。”听见她的脚步声,弘昼回头,“他在宴会上责骂你了。”
“……你倒是消息灵通。”继后脚步顿了顿,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,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,他要让扬州瘦马作陪,当个荒唐君王,我却不能当个糊涂皇后,该劝的时候我还是得劝。”
“他不听你的劝,反而继续跟令贵妃寻欢作乐,对吗?”弘昼朝她走过来,怜惜地看着她,“淑慎……”
继后打断他:“和亲王,你不该这样叫我。”
“淑慎。”弘昼却坚持这个称呼,“他不珍惜你,是他有眼无珠!在我眼里,不管多少年过去,你永远是当年那个善良正直的女子。”
“……我不是。”继后别过脸去,叹道,“我已经变得太多了。”
“害你变成这样的,是弘历。”弘昼冷冷道,“甚至你病了,他不但不关心你,还疏远你,甚至觉得你疯了。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,我就问你……值得吗?”
值得吗?
继后垂下头去,良久,才缓缓抬起头来,密舱内只点了一根蜡烛,摇曳的烛火,灯下的美人,自是越看越美。
“这么多年来,只有你始终站在我身边,我记得你的情,更懂你的心,弘昼……”她温柔唤着他的名字,“我可以相信你的,对吗?”
“当然。”弘昼激动之下,握住了她的手,“相信我!我一定帮你,帮你们母子!”
“那好,接下来我会继续配合你的计划。”继后不留痕迹地抽回手,“事情没成之前,咱们还是得装作不熟的样子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一回住处,那份温柔立刻从她脸上消失殆尽。
她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,在纸上书写片刻,然后迅速封存起来,最后打开鸽笼,将信纸绑在鸽子腿上,双手捧着白鸽,走到窗户边,呼啦一声,放飞了鸽子。
望着越飞越远,渐渐成了天边一颗小痣的鸽子,继后如释重负般的吐出一口气。
而在永琪舱房内,魏璎珞大气也不敢出。
此次南巡,除却公务,还为了寻一个人。
——叶天士。
这位绝代名医,曾在宫中短暂担任过一阵太医,后因厌倦宫中的尔虞我诈,便请辞离开了。
如今整个太医署都没办法,魏璎珞便找到他,算是最后一线希望。
所幸,叶天士没有辜负她的希望。
“能治。”
仅这两个字,所有人眼中都迸发出希望的光芒。
便连一贯少年老成,不苟言笑的永琪,也声音打颤:“叶神医,是真的吗?我的腿还有救?”
叶天士用小木锤敲了敲他的膝盖,永琪略一皱眉,他反而笑起来:“当然有救,若腿部经脉真断了,右腿不会有任何感觉,你还有反应,就还有救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魏璎珞连忙问。
“剔除腐肉,断骨再接,一般人难以忍受当中的痛苦,这是其一,其二……”叶天士犹豫了一下,仍选择了说实话,“成功率也只有四成,且就算接好了,将来还会有许多并发症,如关节畸形、附骨疽、骨坏死……”
魏璎珞听到一半,便不愿意再听下去,转头对永琪道:“永琪,还是算了吧……”
永琪却摇摇头,坚定道:“我愿意一试。”
魏璎珞:“永琪!”
她还要再劝,却被弘历拉住了手,半拉半扯的将她牵出了屋。
甲板上吹着海风,两人并肩站在船头,魏璎珞闷闷不乐,弘历转头看她:“生气了?”
别说回话了,她看也不肯看他一眼。
“真生气了啊。”弘历无奈道,“永琪是朕的儿子,朕比任何人都了解他,要他一生拄拐走路,还不如杀了他。”
魏璎珞这才开了口:“哪怕一生站不起来,也好过没了性命!”
“你能一辈子赖床上,让朕给你剥葡萄喂西瓜吃,但永琪不行。”弘历失笑道,“况且他已经不是孩子了,你要尊重他的选择。”
魏璎珞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终成一声叹息,心里头知道他是对的,感情上却还有些接受不了,便开始使小性子,甩开他的手道:“我进去看永琪。”
永琪果然接受了治疗。
治疗过程就如叶天士所说的那样痛苦,魏璎珞进来时,叶天士正打开一只竹筒,身后的太监宫女看见竹筒里的东西,飞快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五阿哥,这是一种腐虫,专门吞食伤口上的腐肉……别动!”叶天士一边将小虫倒在永琪的伤口上,一边重重嘱咐,“千万别动!”
看着那密密麻麻爬上永琪伤口的小虫,魏璎珞一阵头皮发麻,忍不住别过脸去不敢看,忽然耳边响起一声惨叫,紧接着是叶天士的惊恐叫声:“不对!”
魏璎珞飞快回过头来:“怎么了?”
只见床上的永琪不知何时已经晕死过去,而叶天士则趴在床边,两根指头从他伤口处捏起一只小虫,端详片刻,冷汗下来:“这不是腐虫……这,这是什么?”
屋里的太监宫女们早已被这一幕吓得退到门边,其中一个做贼似的,悄无声息的逃出门外。
魏璎珞虽有所觉,但此时此刻她更关心永琪的伤势,于是扑了过来,见一只只小虫吃饱了血肉,身体膨胀如蜘蛛,骇得大叫:“珍珠,叫人,快叫人来!”
见其中一只小虫不知饕足,竟往血肉里头钻,魏璎珞大骇,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明玉,想起她那深入五脏六腑,最后要了她性命的银针,于是想也不想,就伸手去抓,那虫子受了惊,竟反过头来,一口咬在她指头上。
“天啊!”叶天士尖叫一声,也骇得大叫起来,“快来人,来人帮忙!”
见魏璎珞自己都倒了,其他人哪里还敢碰这些鬼东西,一个个冲出去叫人,结果一上甲板,反被其他人抓住手腕:“快来帮忙!”
太监一楞:“五阿哥那需要人……”
“太后这更需要人!”对方拉着他就走,“快,帮忙灭火!太后的的舱房走水了!”
甲板上一片热浪,源头竟是太后的的舱房。
太监手里被强塞了一只水桶,跟在人群后冲来,却不等他将水桶里的水洒出去,对面一阵噼里啪啦声,竟是横梁砸落,堵住了舱门。
李玉尖叫起来:“皇上!皇上跟太后还在里头!救驾,快来人救驾!”
他这一喊,越来越多的士兵朝着舱房方向涌来。
“来人,救驾!”弘昼也喊着一样的话,却只是嘴边喊着,双脚反而朝人群后走去,忽然一阵喧哗,自众人身后响起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喊的是——
“大劫在遇,天地皆暗,日月无光! 黄天将死.苍天将生!杀了昏君,世界必一大变!”
可算来了。弘昼心道,嘴里却高呼一声:“不好,白莲教匪借机攻船了!”


第一百九十八章 圈套

御船上一片大乱,继后处反而风平浪静。
“娘娘。”弘昼派来的太监道,“船上危险,请随奴才乘小舟离开。”
原以为是走个过场的事,却没料到忽生变数。
“本宫不走。”继后淡淡道,竟转身朝甲板上走去,那太监吃了一惊,怕她出事,忙唤上几个侍卫跟了上去。
甲板上乱成一片,到处都是厮杀声,到处都是尸体,其中一个白莲教徒朝继后扑来,被侍卫给拦下了。
在这一行人的护卫下,继后赶到了太后舱房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见了她,弘昼收起脸上的好整以暇,皱眉道。
继后看了眼熊熊燃烧的房门,眼中流淌过一丝悔意:“……弘昼,他毕竟是你的亲兄弟。”
“怎么,事到临头,你反悔了?晚了!”弘昼忽然高声喊道,“皇上不在,我便要主持大局,一旦火势蔓延,整条船都会付诸一炬!皇后,请你顾全大局,为船上这数百性命着想!”
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继后后悔了,他却不后悔,于是继续将这出戏演了下去。
“让开!”只是继后却不愿配合他,见他不肯帮忙,竟自己一个人朝火场冲过去,火焰扑过来,烧上她的手指,一下子就烫出了几个火泡,她咬紧牙关,眼看着就要冲进门去,却轰的一声,脑子一晕……
弘昼收回打晕她的那只手,继后身体摇晃了一下,朝他怀里倒去。
“王爷。”袁春望轻声提醒,“白莲教众马上便要攻过来了。”
弘昼看着昏迷在自己怀中的继后,好半天都不愿松手,最后不情不愿的将人交给袁春望,嘱咐道:“花厅有重兵守卫,护送皇后去那儿,白莲教匪交给我, 平叛后自去会合。”
即便没有她配合,他也要一个人将这出戏演完。
弘昼率人赶到甲板,抽出剑,剑指长空道:“白莲教众纵火烧船,犯上作乱,全部就地格杀,一个不留!”
然而他真正要杀的人,却并不是这群被他刻意引来的白莲教徒。
“事情办得怎样?”趁着众人砍杀之际,他问身旁的小太监。
对方忐忑不安道:“刚得的回报,说是五阿哥不在他自己房里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弘昼面色一冷。
太监小心翼翼辩解道:“刚才船上厮杀一片,许是趁乱逃走了,奴才这就派人去追!”
“全船搜查。”弘昼一字一句,重读道,“绝不可放过一个!”
却不等对方离开,又有一人回报:“王爷,杭州知府派人援助!”
弘昼一楞:“这么快?”
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,继后的临时反水,杭州知府的提前到来,一件一件意外接连发生,让弘昼心里生出一丝不祥预感,但很快被他强行按耐下去,心想:“无论发生了多少意外都无所谓,反正……弘历已经死了。”
只要他死了,那么无论发生多少意外,他的计划都算成功了。
“走。”弘昼整了整衣衫,“同本王一同去见杭州知府。”
白莲教徒不过仗着人多,比真功夫,绝非正规军的对手,如今有了杭州兵马的加入,立刻败下阵来,天将明时,甲板上的血越来越多,砍杀声越来越小,大部分白莲教徒皆变成尸体。
花厅里却一片愁云惨淡,没一个露出笑脸。
“昨夜太后船舱走水,皇上不顾自身安危,闯入火场救助太后,谁知横梁落下,堵住了舱门,皇上和太后都……”弘昼哽咽道,“都是我不好,若我比皇兄先冲入火场,怎会发生这样的事!”
陆晚晚与纳兰淳雪听了这话,忍不住一起哭了起来,纳兰淳雪一边哭一边骂:“没用的废物,全都是废物!”
杭州知府也已经面色如土,救驾来迟,还让弘历死在他的管辖范围内,乌纱帽一定保不住,却不知还有什么样的惩罚,忍不住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,捶胸顿足道:“皇上啊,臣无能,救驾来迟,都怪臣无能啊!”
继后原本晕着,被他们的哭喊声吵醒了,一言不发,冷冷看着弘昼的表演。
弘昼表演到一半,给袁春望递了个眼色,袁春望会意,开口道:“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,还需要和亲王主持大局!沿岸的官员们都等着圣驾,现在该怎么办?”
先前的戏都是铺垫,弘昼抖了抖衣衫,正准备粉墨登场,却不料花厅墙壁上的水墨画忽然抖了抖,然后发出长长一声——吱呀。
水墨画后是一扇门,门扉朝两侧打开,弘历搀扶着太后从里头走出来,目光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弘昼脸上,似笑非笑道:“哦,都在啊。”
弘昼从震惊中回过神,强做镇定的行礼:“皇兄,臣弟救驾不及,险些酿成大祸,请皇兄降罪。 只是皇兄怎么会从……”
弘历笑道:“这艘龙船在设计的时候便留有密道。”
……为什么我不知道?弘昼心中一凉。
见弘历没死,在场最高兴的莫过于杭州知府,即保住了乌纱帽又保住了九族,当即喜极而泣道:“臣救驾来迟,深感惶恐,好在皇上和太后平安,便是百姓之 福、天下之福!”
弘历点点头:“你办的很好,比岸上驻扎的善扑营和护军来得都快。”
杭州知府一楞,微不可查地看了继后一眼。
太后奇怪道:“护军负责岸上守卫,就算驻营地远,看不见船上火光,每日有人骑马随船而走,专门负责监察,怎么会不通知?”
弘历冷声道“带上来。”
一名士兵被押了进来,按倒在众人面前。
“太后,此人便是负责岸上和御舟联络的士兵,四个时辰一换,骑马随行。 御舟出事的时候,他第一时间不是报信,而是逃跑。”弘历淡淡道,“您觉得,这是为什么?”
太后九死一生,见他如见生死仇人,狠狠道:“说,你是不是与白莲教勾结?”
士兵战战兢兢道:“没有,奴才没有啊!”
“还敢说没有!”太后更怒,“若非与白莲教勾结,你怎敢玩忽职守?”
弘历叹息一声:“他不是玩忽职守,是收到上峰命令,御舟走水,视而不见。敢下达这种命令的上峰,又会是谁呢?”
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弘昼脸上。
负责此次南巡安全的人是他,能够差遣联络兵的人是他,能够作为上峰向护军下达命令的还是他。
“弘昼!”太后勃然大怒道,“你居然敢犯上作乱!”
弘昼面色惶恐,跪倒在地:“皇兄,白莲教乃是叛党,意图颠覆我大清江山,臣弟怎敢与他们勾结,臣弟没有,臣弟真的没有啊!”
“你下令杀光所有白莲教徒,一个不留。”弘历却笑了,“不过杭州知府不归你管,他们抓了几个活口,包括船上的跟岸上的,随时可以带来与你对质,朕也想早点知道,究竟是谁泄露了御舟防卫力量,又是谁暗中勾结叛党。当然,也许所谓白莲教徒——”
他眼一眯,笑容渐渐从脸上褪去,森冷道:“不过是你豢养的杀手罢了!”
惶恐不安缓缓从弘昼脸上褪去,他缓缓抬头,面无表情看着弘历:“皇上,原来你早已设下圈套,故意引我上钩。”
螳螂捕蝉,焉知谁是螳螂,谁是蝉。
他原以为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,先是教唆地方官献上瘦马歌姬,大肆宣扬弘历南巡是为了选美扩充后宫,等到他放火烧船,弘历就算不被烧死,也会被后面上船的白莲教徒杀死,而在百姓眼里,一个耽于享乐,荒唐无边的皇帝,真真死有余辜。
到时候他会杀光所有知情人,然后回去紫禁城,拥戴十五阿哥继位,而他自己则隐于幕后,做一个父皇摄政王。
结果,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误了卿卿性命。
“朕没想到你会谋反。”弘历缓缓转头,看向继后,“更没想到,你也参与其中。”
继后心肝一颤:“皇上,和亲王犯上作乱,与臣妾有何关系?”
弘历冷冷道:“船上混乱一片,和亲王派人围杀令贵妃和永琪,庆妃舒妃无人救助,唯独皇后你,打从一开始就备下小船,供你先行!朕想,倘若朕有个意外,你们两个定是要扶十二阿哥登基了!”
“……船舱大火的时候,臣妾没走,白莲教围攻杀戮的时候,臣妾也没走, 因为你在船上!可你现在竟然怀疑我?刘大人!”继后忍着眼中泪水,发着抖道,“你告诉皇上,到底是谁给你送了消息,说皇上将有危险,让你来救驾!”
杭州知府连忙道:“皇上,皇后娘娘抢先给臣送了消息,臣才能连夜赶到!”
弘昼不敢相信地看向继后,继后却看也不看他,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弘历。
“皇上与和亲王不睦,和亲王试图拉拢臣妾,可臣妾一口拒绝了!臣妾想提 前告知,皇上却对和亲王信任有加,臣妾不敢打草惊蛇,又恐善扑营和护军已被 收买,索性给距离最近的杭州报信!”继后哀切道,“皇上,纵然您怀疑天下人,也不该怀疑臣妾啊!”
弘历却只是冷冷看着她,不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句话,不信她从心里掏出来的每个字。
李玉犹豫了一下,正想告诉他,不管继后先前做了什么,但在危难关头,她的的确确没有离开,就如同她话里所说的那样。
结果他刚刚开口,不等他发出声音,耳边就扑通一声,却是袁春望抢在他前头跪了下来,大声喊道:“皇上,事到如今,奴才再也不敢为皇后娘娘隐瞒,她因与 和亲王有私情,意图在南巡途中杀害皇上和太后,密谋扶持十二阿哥登基称帝,实在可恨、该杀!”
继后不敢相信地看向他。
“皇上若不信,可以搜查和亲王身上。”袁春望阴柔道,“……一查便知。”
弘历:“搜身!”
“别碰我!”弘昼奋力挣扎,却挣扎不过,一块玉玦从他怀里掉下来,当的一声落在地上,摔开了一条缝隙。
一见那玉玦,继后便脸色一白,刚要冲过去捡起,却被弘历抢先一步,把玩着手里的玉玦,弘历的面色愈发阴沉,怀疑的目光看向她:“皇后,这块玉玦, 朕曾亲眼见你戴过,现在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继后脸色惨白,忽然回过头,狠狠抽了珍儿一巴掌:“你竟然背叛我!”
袁春望虽然好用,但却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,故而继后用他,却不信他,更不会给他机会碰自己的贴身信物,唯有珍儿……
“娘娘,奴才没有!袁春望说一切都是为了娘娘,为了十二阿哥!”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?珍儿再傻,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,她被袁春望骗了,还连累了继后,于是涕泪横流,跪爬到弘历面前,“皇上,玉玦是奴才盗的,皇后娘娘不知情,她什么都不知道啊!若娘娘真有心谋逆,怎会泄露消息?”
弘昼沉默半晌,也缓缓开口道:“皇兄,是臣弟恋慕皇后,却与皇后无关,她为了救你,险些被烧死,你不该怀疑她!”
但你叫弘历怎么不怀疑?
玉玦是珍儿所盗,谋逆是和亲王和袁春望勾结,所有错都是旁人犯下的,唯独她清清白白?
弘历看向继后,却发现继后也在看着他。
“皇上。”继后深深望着他,“别人我不在意,我只问你一句,你信不信我?”


第一百九十九章 斩青丝

继后眼中藏了太多深情,面对这样一双眼睛,弘历竟犹豫了。
“令妃娘娘,请。”
两人一起转头看去,见一名太监恭恭敬敬掀开帘子,接着魏璎珞从帘子后头走了进来。
继后死死盯着她:“你竟然还活着?”
非但活着,还活得很好,上上下下,一丝伤都没有,哪里像她,手指头上全是燎泡,袖子也被烧焦了一截,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笑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李玉道,“事发之时,皇上谴奴才去保护令贵妃,她自会安然无恙。”
看着毫发无损的魏璎珞,再看看她身后恭敬立着的侍卫,继后忽然冷笑起来。
“船上起火的时候,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,皇上,你看看我的手。”她缓缓转头看向弘历,举起自己满是燎泡的双手,“看,我冲进门救你时烧出来的,很疼很疼,可我不后悔,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——哪怕救不了你,至少与你死在一起,可魏璎珞……”
她的泪水忽然掉下来,洗刷着先前的大火在她脸上熏出来的乌黑。
“魏璎珞替你做过什么?”继后哭着问他,“你把自己都留下做诱饵,却把她送走,还把身旁的侍卫全部派去保护她!凭什么?她从不为你着想,她甚至不爱你,她就爱她自己!”
但为什么,你的眼中只有她。
我为你付出这么多,你却视而不见,甚至看不见我手上的燎泡,看不见我的痛苦我的眼泪。
“皇后……”弘昼看着她,竟感同身受似的,流下泪来。
这两个人,其实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可怜人,都爱上了一个永远不会看着自己,不会在乎自己的凉薄人。
弘历冷漠道:“把她带下去。”
不等太监上前,继后忽然转身扑向一个侍卫,不顾一切地抽出他身上的佩刀,刀尖指向魏璎珞,状若疯狂。
一阵阵尖叫声中,弘历快步上前,护在魏璎珞面前,警惕地看着继后:“你是不是真的疯了?”
继后看着他,笑了:“皇上,孝贤皇后爱你,更爱自由。慧贵妃爱你,更爱高家。 纯妃心里,从来没有你。至于其他人,满眼都是这身龙袍和泼天的富贵!后宫之中,只有一个人……真正爱你这个人。”
她眼中只有弘历,弘历的眼中却只有她手里的刀,冷冷道:“放下刀!”
“你以为我要杀她吗?”继后惨然一笑,“我原本是想杀了她的,但现在……已经没必要了。”
她一把扯下发间旗头,长发如瀑,流下她的肩头,她将刀一横,一声裂帛似的声音响起……她竟挥刀斩下了自己的青丝。
“你真是疯了!”太后惊得捏紧了手里的念珠,一阵阿弥陀佛。
满人除非国丧,否则不可落发,此举往大里说,甚至可以说是在诅咒弘历,诅咒太后。
也唯有继后自己心里清楚,斩青丝,也斩情丝。
“皇后行为乖张,迹类疯迷,即刻送归紫禁城。”弘历冷声下了最终判决,“还有和亲王……也一并带走!”
继后与弘昼都没反抗,两个人都在今夜失去了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东西,心中之苦,已经胜过生死。唯有珍儿,太监来提她时,她忽然挣脱了太监的手,拔下发簪冲向袁春望:“你骗我!”
哪知袁春望早有防备,竟夺了她的簪子,反手插进她的胸膛里。
珍儿倒在他脚边,弥留之际,用最后一丝力气对他道:“骗子……你一直在骗 我……十年……你骗了我十年……”
袁春望看也不看她一眼,跪向弘历道:“皇上,奴才迫于皇后权势,不得已助纣为虐,愿为皇上指出善扑营被收买的将官,求您看在奴才将功折罪的份上,饶奴才一命。”
看着在他脚底下气绝身亡的珍儿,魏璎珞冷笑一声:“谋划了这一切的人,却说自己为人所迫,真真好笑。”
众人惊讶地看着她,她在说什么?这太监谋划了此次谋反?
魏璎珞一步一步踱到他身旁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我派人去了你的家乡——太行山。”
袁春望脸色一变,太后也脸色一变,忽然开口道:“都退下吧。”
众人皆退,仅留太后、弘历、璎珞、袁春望在屋里。
太后仔细端详袁春望的脸,越看神色越凝重:“璎珞,他到底是谁?”
“太后曾说过,雍正爷受人追杀,钱氏夫人引开追兵,后来雍正爷藏身于农 家。”魏璎珞淡淡道,“而他,便是当年收留雍正爷的农家女生下的儿子。”
袁春望抬头看她,故作迷茫道:“令贵妃娘娘,您在说什么?”
“小全子数日不眠不休,今日刚到船上,还带来了当年目睹一切的邻人,你 想见见吗?”魏璎珞问。
那刻意装出来的迷茫这才从他脸上消失,如艳丽的毒蛇般笑了起来:“好妹妹,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,你便将我的事情跟他们说了吧。”
魏璎珞原本就有这个打算,不必他说。
“太后,他自称身上流着爱新觉罗家族的鲜血,却被当年的廉亲王恶意报复, 送入皇宫。教唆和亲王谋反,步步逼迫皇后,就是为了借和亲王之手,谋害皇上 和太后,我猜一旦计划成功,回到紫禁城,转脸就会卖了和亲王,在宗室面前指证他的罪行。”魏璎珞叹了口气,“如此一来,所有他恨的人,就都消失了。”
此事之荒谬,简直如同一出戏文。弘历好久才回过神来,怒道:“一个小小的太监,竟有如此胆量,将朕的亲弟弟玩弄于鼓掌之中!”
袁春望微微一笑,竟施施然站起来,不复先前的奴才姿态,一副与弘历平起平坐的模样,柔声道:“他是你的兄弟,我也是呀!弘历,你们享受荣华富贵、 权势地位的时候,谁想过我过着什么日子?”
他面上在笑,眼中却在恨。
“我在做净军,知道什么叫净军吗?整个紫禁城最低等的太监,专门负责运送恭桶!”袁春望大笑道,“哈,我也和你们一样,身上流着爱新觉罗家的血,可你们活得人模人样,我却活得不人不鬼!公平吗?不公平,所以我要毁了你,毁了弘昼,毁了整个爱新觉罗家!”
“这与永琪何干?”魏璎珞冷冷道,“旁人负你,他也负你了?你出事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,你为什么要换掉叶天士的腐虫?”
“傻瓜。”袁春望像看自家傻妹妹似地看她,“那是缅甸尸虫,以尸体为生,吞噬血肉之后,变得奇毒无比。你救了永琪,却害了自己……看看自己的手。”
魏璎珞条件反射的将手往背后藏,却被弘历一把扯过去,只见手背乌黑一片,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,味道难闻,似腐似烂。
弘历厉声问:“袁春望,解药呢?”
“没有。”即便有,袁春望也不会给的,他温柔看着魏璎珞,“璎珞,你曾答应过要在圆明园陪我,你违背了誓言,没关系,我来帮你实现。一个月,不,也许更快,从手开始,你会一步步腐烂,直至烂成一滩血水。别害怕,我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你,一直等你来!哈哈哈!”
他越说越开心,仿佛终于得偿所愿,最后竟开怀的大笑起来。
弘历没空理会这疯子,一个劲地喊:“李玉,李玉,快叫叶天士来!”
倒是太后,拨弄着手上的念珠,阿弥陀佛了一声,忽开口道::“先帝根本没有流落在外的私生子,你不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孙。”
袁春望的笑声戛然而止,他瞪向太后:“你胡说!”
太后淡淡道:“先帝爷到底有没有私生子,我会不知道吗?你说自己是先帝的儿子,有什么证据?”
袁春望:“他在我外祖家中养伤,留下了一套亲王服饰,难道还不能作证?”
太后笑了:“钱夫人为了保护先帝脱身,换走了他的衣衫。金丝蟒袍,多么珍贵, 匪兵会放过吗?到底是谁借机玷污农家女子,可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袁春望厉声道:“不可能!”
太后怜悯地看着他:“瞧瞧,多俊俏的一个孩子,本可像寻常人一样,娶妻生子,平安度日。因 为一场误会,竟找到紫禁城来了,被迫害成了废人。难怪你要恨,要怨,可惜啊,你恨错了人,怨错了人。先帝爷没你这个儿子,皇帝更没你这个兄弟,你用尽一切手段,拼了一生去报复,最后落得一场空,可怜,真可怜啊……”
一个人的一生,总有一个追求。
支撑着袁春望继续活在这个悲惨世上的,是复仇。
倘若没有这个追求,这个念头,这个目标,他早就已经疯了,亦或者是死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如今太后一席话,无异于粉碎了他的信念,他从前为之奋斗的一切,袁春望发疯似地喊道,“不可能!不可能!是你们对不起我,我没有报复错,我没错!”
“来人!”弘历再也不耐烦这个疯子,大声下令道,“带下去,凌迟处死!”
侍卫从外头冲进来,将他五花大绑,眼看着就要将他拖下去处死,皇后忽然开了口:“别杀他。”
弘历狠狠道:“太后!此人冒充皇嗣,兴风作浪,不能轻饶!”
太后别有深意地看着他:“皇帝,这次就听皇额娘的话,好吗?”
弘历若有所思,厌恶地扫了袁春望一眼,勉强点头:“带下去吧。”
“我是皇子,哈哈,我真是皇子……”袁春望披头散发的被人拖下去,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,“我姓爱新觉罗,我姓爱新觉罗……”
太后阿弥陀佛了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弘历也不再看他,握住魏璎珞的手道:“传旨,即刻返京,召太医会诊!”


第两百章 来世约 今生誓

太医齐聚于延禧宫。
结果……却不尽人意。
最后连叶天士也表示束手无策,弘历无奈之下,只好将希望寄托于远在缅甸的傅恒,不断催问李玉道:“傅恒回信了吗?有关毒虫的事,可有消息传回?”
李玉:“皇上,还没有消息传来……”
弘历:“滚!”
将所有人赶跑,弘历坐在床边,握住了魏璎珞的手。
“皇上。”魏璎珞侧过头,对他苍白一笑,“你的手一直在抖。”
弘历嘴硬道:“朕没有。”
“别怕嘛。”魏璎珞温柔安慰道,“臣妾好好的,没他们说的那样严重……”
“朕怕什么了?”弘历却嘴硬不下去了,略带一丝软弱道,“你现在好好的,以后也得好好的,朕也不要求你当个贤良淑德的女人,就当个祸害吧,祸害才能遗千年……”
“皇上。”李玉虽不情愿,却情势所逼,再一次钻进来,“缅甸有紧急军情。”
弘历本想呵斥他滚出去,听了这话又矛盾起来。
“皇上,你去忙吧。”魏璎珞闭上眼睛,神色自若道,“臣妾在这小睡片刻,等你回来。”
弘历眷恋地看她一眼:“等朕回来。”
魏璎珞一直在听他的脚步声,等听不见了,才将忍在喉咙里的那口血吐出来。
“娘娘!”小全子与珍珠全围上来。
“不要哭。”魏璎珞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,“小全子,以后那三个孩子若是问起我,你就说我去游山玩水,不想带他们,太累赘了,听懂了吗?”
见她竟开始交代遗言,小全子忍泪道:“奴才愚钝,奴才不懂,奴才这就去叫叶大夫!”
他冲出去找叶天士,魏璎珞却等不及,在珍珠的哭声中,昏昏沉沉的睡过去。
这真是一场好梦。
梦中无忧无虑,充满着欢声笑语。
笑的人是她,逗笑她的人……则是傅恒。
他又变成了年少时的模样,一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,虽然天生一副迷人的桃花眼,却没有多少与女人相处的经验,总被她戏耍的团团转,又反过来戏耍她。
“傅恒。”她突然问,“你去哪?”
他忽然离她而去,走着走着,忽然蓦然回首,在人群中回望她,许久许久,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,连孟婆汤都洗刷不去。
“索伦大人!”
魏璎珞被这叫声惊醒,环顾四周,寝殿里或站或坐,聚满了人,有小全子,珍珠,还有海兰察。
刚刚是谁在喊,为什么喊的是傅恒的名字?
“令贵妃。”海兰察欲言又止。
魏璎珞看着他,他不是自己宫里的宫人,而是个男性外臣,若没有要紧事,是绝不敢也不能踏足后宫的,忙借着珍珠的手起身:“你不是随傅恒去缅甸作战,为什么会……”
海兰察平静道:“大军屡败缅军,缅人遣使求和,我便将奏疏送回紫禁城。”
与其说是平静,倒不如说是麻木,魏璎珞心跳如鼓道:“是吗,胜了……那傅恒呢?他回来了吗?”
海兰察沉默不语,珍珠却喜悦道:“这是自然!娘娘,索伦大人带回了解毒丹,若非如此,你也不会清醒!”
魏璎珞:“解毒丹?”
海兰察缓缓解释道:“这是缅甸圣心草制作的神丹,圣心草生长在瘴气遍布的沼泽地,可解尸虫之毒,保容颜不改,青春永驻,所以又叫定颜珠。”
珍珠喜极而泣:“娘娘,您可真是因祸得福了!”
与之相比,海兰察的表情可谓惨淡,魏璎珞心中渐生不祥预感,她问:“傅恒在哪儿?”
几经催促下,海兰察终于无可奈何道:“他为了采圣心草,中了瘴气,坚持患病指挥,不肯离开战场,我劝了很多次,可他那么固执……”
说到这儿,他的声音渐成哽咽:“……他的尸身,现已运回紫禁城。”
魏璎珞愣在床上不说话。
世上会有这么傻的人?
对,世界上就是有一个这么傻的人,会为了她,不惜自身的去采药,会为了弘历,不顾生死的去获得胜利。
那个人的名字,叫做富察傅恒。
海兰察哽咽片刻,深吸一口气,不顾一切道:“令贵妃,有一句话,傅恒托我问你。”
魏璎珞干涩道:“你说。”
“魏璎珞。”海兰察认真看着她,就仿佛傅恒坐在她身旁,借着他的嘴对她说,“这一生我守着你,已经守够了,下辈子,可不可以换你来守着我?”
珍珠被这句话吓得面无人色,魏璎珞却听见似没听见,仍坐在床上走神。
等了许久等不到她的答复,海兰察失望道:“奴才唐突,愿令贵妃早日康复,奴才——告退。”
他起身离开,到了门口,却迟迟不肯踏出最后一步,最终还是回头问:“令贵妃,我知道你是皇上最宠爱的人,也是紫禁城权势最盛的女人,可你——就不能给他一点希望吗?”
他充满希望地看着魏璎珞,而希望一点一点从他眼中流逝。
最后,他走了。
“珍珠。”直至此刻,魏璎珞才开口道,“我想一个人躺一会儿,你先下去吧。”
珍珠也走了,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。
她靠在枕上,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,良久,才轻轻地说了一声: 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班师回朝,葬礼,抚恤,忙忙碌碌又是很长一段日子,这段日子里,弘历忙得脚不沾地,总是匆匆来看她,又匆匆离去,每次离去时,脸色就好上一分,这也意味着,魏璎珞的病好上了一分。
这天,她终于能独自下地了。
“走。”魏璎珞扶着珍珠的手,“去承乾殿。”
承乾殿依旧由继后住着,却已经不再是皇后寝宫,弘历撤了她的宫人,收走了她的册宝,除去皇后尊号,什么都没留下,只留给她一座空落落的宫殿,似一座精致的大鸟笼。
继后已经落了发,魏璎珞来时,她正跪在蒲团前敲着木鱼。
“令贵妃。”木鱼声停下,继后睁眼看着她,似乎早就在等她来,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,“你早知道袁春望要动手,是不是?”
魏璎珞沉默不语。
“这些日子来,我想来想去,你纵容他一步步行动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引出和亲王。”继后笑了起来,“令贵妃, 二十四年,整整二十四年了,你从未有一天忘记过你姐姐的死!你想要的,一直是弘昼的命!”
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,弘历再念手足之情,也容不下一个谋反之人。
故南巡回来没多久,弘昼就被囚于王府内,过不久,就“病逝”了。
但魏璎珞哪会承认呢,她只是笑:“皇后,你想得太多了。”
可她的笑,却已经说明了一切,继后深深看她一眼,叹息道:“果真如此,你可真记仇啊。唯一的意外,大约就是袁春望想拖你一起下无间地狱,可惜,他也失败了。”
从承乾殿出来,魏璎珞又去了一趟永巷,去看看袁春望。
他已经真的疯了。
宫里捧高踩低的人太多,这不,恭桶塞满了一屋子,都让他一个人刷。
“假的,嘿嘿,你是假的,你也是假的。”袁春望一边刷洗着马桶,一边念念有词,“我才是真的……”
“疯得很厉害,可太后就是不让杀他,也不知为什么。”珍珠小声道,“娘他一直说自己是天潢贵胄,娘娘,这是真话吗?”
“是真是假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魏璎珞微微一笑,转身离永巷而去,“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,不是很好吗?”
珍珠跟在她身后,临出永巷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永巷如同一条巨大分界线,分割了彼此。
袁春望在里头与恭桶作伴,而魏璎珞一步步回了延禧宫,宫里,李玉早在等着她,向她传达一个喜讯。
待她换上新服饰而出,一众嫔妃向她行礼:“臣妾给皇贵妃请安,皇贵妃万福金安!”
“瞧瞧你。”待众嫔妃下去,弘历走过来道,“就快把得意写脸上了。”
魏璎珞瞥他一眼,更加得意一笑。
“怎样?”弘历问,“对于给予你这份荣耀的男人,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?”
魏璎珞继续低头打量自己手上的镯子:“没话说。”
弘历一皱眉:“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!”
他若生气,无论是真是假,其他妃子都会立刻收起脾气,变得小心可意起来,魏璎珞却不,她翻了个白眼:“皇上,臣妾没良心,您怎么还宠着我呢?”
弘历:“朕是无可奈何。”
魏璎珞却笑起来,毫不留情的戳穿他的心思:“承认吧,您在臣妾身上浪费太多时间,不愿一无所获,才会越陷越深。”
弘历冷着脸道:“哪怕你病重,朕还是以政务为先,因为朕是帝王,不懂什么叫爱,不要自作多情!”
魏璎珞:“看来我们彼此彼此!”
弘历脸色一沉,揽住璎珞的腰:“重新回答朕的问题,再敢胡说八道,朕砍了你的脑袋!”
魏璎珞:“您把江山放在第一位,却要求我最爱您,真是霸道!”
弘历:“魏璎珞!”
魏璎珞见他动了真火,便轻轻一笑,目光动人:“刚才您问的问题,现在没有答案。不过,我会用一生来回答您,您准备好倾听了吗?”
两人对视片刻,洞悉彼此的心意,竟同时大笑起来。
有人高,有人低;有人走,有人留;有人生,有人死,这就是后宫,有它残酷的一面,但也有它温情脉脉的一面。
“行了,别再摆弄你身上那堆东西了。”弘历故作嫌弃,伸出手,“过来。”
魏璎珞又不理他了,继续摆弄自己身上的皇贵妃服饰,最后还是弘历自己走过来,将她的脸掰向一边:“你有什么好看的,看花。”
他又弄了几棵罕见的栀子花来,移植进了延禧宫,也不知是此方水土特别好还是怎地,栀子花到了她这儿,总能开得特别旺盛。
魏璎珞故作气恼的转过脸来:“我好看,还是花好看?”
弘历笑道:“花好看。”
魏璎珞气得要走,却被他拉回怀里,哈哈笑道: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相同,璎珞,明年的这个时候,朕依然陪你赏花。”
“那后年呢?”
“后年也一样。”满院的栀子花,弘历却只低头看着她,“今生今世,陪你一起赏花。”


第二百零一章 番外 她的秘密【上】

启:她的秘密
她有一个秘密。
这个秘密让她越来越孤僻,越来越远离人群……
“好可怜。”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“人人都说昭华公主刁蛮霸道,无血无泪,原来她不是不会哭,而是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哭。”
昭华猛然转头,冷冷盯着对方:“你是谁?”
身为魏璎珞的长女,昭华公主继承了母亲的好皮相,但气质上却更像她的父亲——居高临下,盛气凌人,仿佛她天生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,所有人都要匍匐于她脚下。
若她是个阿哥,这样看人自无不可,但作为一个公主,一个女人,此般姿态就未免有些太过盛气凌人。
“若我是拉旺多尔济,我也不会选一个用鼻孔看我的女人作妻子。”对方笑了起来,那是一个身穿侍卫服,容貌俊逸的少年,笑容有些玩世不恭,他抚了抚胸,对昭华行了个不怎么正式的礼,“我叫福康安,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?”昭华挑了挑眉,“你能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赢得拉旺多尔济的心呀。”福康安笑眯眯道。
“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昭华用更加怀疑的目光看着他。
她在宫里头,向来不怎么受欢迎。
除了父王母后,以及从小一块长大的两个哥哥妹妹,其他人要么怕她,要么嫌她,除非下令,否则没有任何人会主动帮她做事。
一根手指忽然从对面伸过来,在她脸上刮了一下。
昭华惊得后退几步,暴跳如雷:“大胆!你在干什么?”
福康安将那根沾了她泪水的手指放到嘴边,轻轻舔了一下,似在品味她的酸甜苦辣,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望着她,波光涟漪如春水映梨花:“没办法,我当然要帮帮你……你哭得我心都要化了。”
都说昭华公主什么都有,其实并非如此。
每逢她有一样喜爱的东西,思婉公主就要想方设法夺过去。思婉是和亲王的外孙女,和亲王壮年暴毙,和亲王府又迅速衰弱,身世十分可怜,所以大家总让昭华让着她。
让出可口的点心,让出美丽的衣裳,让出雪白皮子的小猫,最后,连未婚夫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也要让给她。
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。
昭华并不爱拉旺多尔济,但她不容许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再被夺走,于是一咬牙,她接受了福康安的提议。
“好了,我美丽的公主。”福康安摘下一朵牡丹花,别在她鬓角,温柔道,“就让我来教教你,怎么掠夺一个男人的心吧。”
福康安是个声名狼藉的男人,他惯会勾搭女人,甚至有传言说,他让一个宫女为他大了肚子,却不曾想,在如何勾搭男人方面,他也颇有建树。
拉旺多尔济是名悍将,他在战场上对敌人冷酷无情,回到紫禁城内,对自己不喜欢的女人,同样冷酷无情,甚至敢顶着弘历与魏璎珞的双重压力,提出退婚。
但这样一个男人,也逃不过福康安的谋算。
“为什么要故意散播假消息,说太后正在为你重新选额驸?”福康安笑起来,“主动退婚,和被退婚,完全是两回事。拉旺多尔济再清高,始终是个男人,他可以不要七额驸的宝座,却无法容忍被人夺走,这是人性——他很快就会来找你了,我的公主。”
正如福康安所谋算的,向来对昭华不加颜色的拉旺多尔济,竟主动来找她了。
“偶尔在他面前哭一哭吧,我的公主,你的眼泪,比你手中的利剑更有威力。”
昭华从不在别人面前哭,觉得那样太过丢脸,将信将疑的一试,效果竟出奇的好,她明明说的是同样的话,上一次说时,拉旺多尔济一句也不肯听,如今含泪说了,拉旺多尔济不但听了,还都信了。
眼泪真有如此大的威力?
“眼泪没有这么大的威力,只是因为拉旺多尔济对你动心了。”福尔康一步一算,总是提前算到下一步,“是时候了,我的公主,你该吃醋了……”
就在两人密谋这段感情的同时,思婉同样在争夺拉旺多尔济的目光,她甚至故意摔伤自己,鲜血淋漓的向拉旺多尔济求救,拉旺多尔济不得不当着昭华的面,抱着她侍卫所。
昭华原以为福康安会让自己忍的,结果福康安说不需要,不但不需要,还要她借着这个机会发泄出来。
他所有的计划,只有这一个合乎昭华的心意,她哈的一声大笑,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冲去了侍卫所,不但对她冷嘲热讽一番,更是将其当年旧事翻了出来——
两位公主同在太后跟前长大,但小的总是更受宠,昭华出生以后,自然而然的分薄了太后的宠爱,这位思婉公主有些嫉妒,那也是人之常情,但她从昭华手里争些衣服玩具还不够,她——想要昭华的命。
“思婉当初去宫外看望出痘的兄弟,回来后便将痘疹传染给我了,我在病榻上挣扎了几个月才活下来,你让我怎么喜欢她,你让我怎么给她好脸色看?”昭华红了眼圈,质问拉旺多尔济,“你……算了,我把挂毯还给你。”
拉旺多尔济不要挂毯,也不要床榻上楚楚可怜,妩媚多情的思婉公主。
他几步追出门外,甚至没有避开身旁耳目,真挚的对昭华道:“思婉格格再三刻意接近,我不是不明白,只是顾及彼此颜面,不愿让她难堪,才没有恶言相向。既然你不喜欢,我再也不理她!”
昭华的目光却穿过他的肩膀,望着那个倚在侍卫所长廊红柱上的身影,那张俊朗的面孔上,似乎无论何时都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谑笑容。
嘴角不由翘起,昭华原本就娇丽的面孔,因此笑容而更加倾城倾国:“与我何干,不必向我解释!”
拉旺多尔济定定看着她:“当然要解释,昭华,我心里只有你,怎能让你误会!”
两个密谋者的唇角同时翘起,一场心照不宣的胜利。
笃笃笃的声音由远至近,思婉杵着一根拐杖,费力从里头走出来,满脸的不甘,道:“昭华,若你真的坦坦荡荡,为什么不将那件事告诉他?还是说你在害怕,怕拉旺多尔济知道真相,再也不会把你当成正常人!”
两人之间的隔阂之深,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痘病,还有更深更可怕的秘密,藏在两人心中。
虽然思婉公主最终还是没将这个秘密宣之以口,但仅仅只是提起,就已经大大犯了昭华的忌讳,但在处置她之前,昭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承:他的秘密
“赏给你的。”昭华指着身旁一对母子道,“我知道你在跟阿玛讨要他们,为此还挨了不少打,现在我帮你把他们要过来了。”
那是一对刚刚从辛者库里出来的母子,女子与昭华差不多年纪,自己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,就已经开始奶孩子了。
福康安一言不发。
那女子却抱着破旧襁褓,扑通一声给昭华跪了下来:“他不是我的丈夫,他是我们一家的恩人!”
昭华闻言一愣。
孩子的父亲不是福安康,而是侍卫所的一名普通侍卫,为挣前程,死在了战场上,被封为巴图鲁,成了家族里的英雄。
但若是他与宫女有染的事情传开,他立刻就会从英雄变成罪人。
所以福康安将事情一力抗了,他救了侍卫的名声,救下了母子两个的命,代价是——他自己的前程。
“这就是你的秘密吗?”昭华问。
福康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,久久不语。
“……你放心吧,你的秘密,就是我的秘密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昭华眨了眨眼,意有所指地对他说,“况且……你的前程也不至于完全没救。”
她乐颠颠的离开了,不久,听闻思婉公主的猫死了,再几日,思婉公主身旁的侍女也死了,最后……思婉公主自己也上了吊。
虽侥幸没死,但流言蜚语也已经传遍紫禁城,人人都说是昭华公主杀了猫,杀了侍女,一步一步恐吓思婉公主,要将她逼死。
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,终于惊动了宗人府。
宗令亲至弘历面前,要狠狠处罚昭华,争吵到一半,养心殿房门忽然开了,昭华从外头冲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弘历面前:“皇阿玛,女儿愿意将婚事让给思婉,全了她一片痴心。”
众人大惊,宗令:“七公主,你这是何意?”
“宗令不知吗?思婉对拉旺多尔济一片深情,为他几次三番与女儿生出嫌隙,伤了多年相伴之情,更是不惜以自尽相逼。”昭华瞥他一眼,重又转头看向弘历,一字一句,重申自己的决定,“既然思婉如此痴心,为免她再次自残身体,女儿愿意将婚事让给她!”
此言一出,举座皆惊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事后,魏璎珞将昭华叫到延禧宫,厉声呵斥道。
“女儿知道。”昭华显得极为平静。
魏璎珞:“……是因为福康安?”
昭华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她不爱拉旺多尔济,接近他,只是一次赌气,又或者说一场密谋。她的心早已被另外一个男人俘获,一直不说,是因为那个传言——他与宫女有染,两人甚至还育有一子。
如今,这个误会解开了,唯一的心结没有了,又还有什么能阻止她奔去他身旁?
昭华一贯风风火火,她这么想,也就这么做了,丢下身边的宫女太监,她提着裙子,简直是一路小跑着去了侍卫所,想要第一个将这好消息与对方分享。
然而,她听见了什么?
“你明明说过,昭华会名声尽毁,我才杀了我的爱猫,我的侍女,最后差点杀了我自己,可你看看她干了什么!”思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,“现在宫里人人都在议论,我是为了得到超勇亲王,才会败坏七公主的名誉,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?”
茶盖划拉过杯沿的声音。
福康安的声音如同茶香一样悠然绵长:“你不想得到拉旺多尔济吗?”
思婉怒道:“那也不是以这种方式!”
福康安扑哧一笑:“彻底摧毁昭华,又想落下好名声,你还真是贪婪。”
思婉:“福康安!”
“你又何必动怒。”福康安慢条斯理道,“你真在乎拉旺多尔济怎么看你?不,你又不爱他,你爱的……不过是看见昭华发疯,发狂的模样。”
哐当一声,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昭华立在门前,脸色铁青,对思婉厉喝一声:“出去!”
将思婉赶出去后,两人四目相对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昭华的眼睛有些发红,“为什么要帮思婉陷害我?”
“如果我说是为了你呢?”福康安笑。
昭华闻言一愣。
“我估摸着过几日,你皇阿玛就会跟他提今天这事,问他愿不愿意换个公主,但你觉得他会答应吗?”福康安温柔的替她拭了拭泪水,“跟我赌一把吧,我的公主。”
昭华:“我赌赢了呢?”
福康安:“那你就得到了拉旺多尔济。”
昭华:“可我要是输了呢?”
“那就……”福康安思索片刻,一根指头抵在自己嘴唇上,像诉说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似的,“那就在这一天,陪我出宫看场庙会吧。”
说完,他将那根手指头垂下来,于昭华掌心内,缠绵的留下了一个日期。
拉旺多尔济没有同意。
他跪在弘历面前,一如当日他跪求解除婚约,但这一次,他只求昭华一人。
昭华赢了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忽道:“时辰到了,我该走了。”
偷换一身小太监的衣服,随出宫办事的太监们一块出了宫,马车早已等在门外不远处,她上了马车,又欣喜换上里头早已备好的平民少女服饰,掀开一角车帘一看,楞了:“这是哪?”
“公子就在里头等您呢?”车夫信誓旦旦道。
昭华从马车上跳下来,只见荒草萋萋,被风吹弯了腰,露出背后一间破庙来,左看右看,也不像个能举办庙会的地方。
带着满心狐疑,昭华走了进去。
随着她的进入,无数目光投在她身上。
那是一群肮脏的乞丐,或躺或坐,或径自朝她走来,笑得极为猥琐:“哪儿来的漂亮小姑娘,跑这么荒僻的地方干什么?”
“滚开!”昭华避开了对方肮脏的手。
“滚开?哈哈,你们听见没,她叫我滚开?”那乞丐笑出一口黄牙,目光忽然变得恶狠狠,“晚啦,你的心上人,把你送给我们啦!”
昭华大怒:“你胡说!”
“傻姑娘,知道这是哪儿吗?”又一个乞丐嘿嘿笑着走来,“城东最破旧的乞丐窝,要不是故意骗你,怎么会选在这儿约会啊!”
一个个乞丐走了过来,聚成了一道不好怀疑的围墙,将昭华牢牢锁在里头,一双双手朝她身上摸去,扯她的衣裳,摸她的脸蛋,戏弄她,羞辱她。
“别演戏了,好人家的女儿,会这么不知廉耻,跑来和男人幽会?”
“就是天生的下贱东西,装什么贞洁烈妇!”
“你说,从哪个暗娼馆跑出来的!”
“哎呀,敢咬我!”
几个巴掌声响起,伴随而起的是昭华发疯似的惨叫。
在门外挣扎许久的福康安终是忍受不住,冲进去道:“住手!”
见一群乞丐对他视而不见,他刷的一声拔出佩剑,几剑过去,哀声四起,一个乞丐捂着手臂退开,哆哆嗦嗦道:“福公子,这可都是您让我们干的呀!”
福康安楞了下,条件反射的转过脸,看向昭华。
昭华披头散发的蜷在角落,用一双极冷极冷的眼睛看着他。
车轮滚动,黄土尘烟,载着她来的马车,又载着她回,回去的路上,昭华将自己缩在马车的角落里,离他极远极远。
“我的全名,是富察福康安。”福康安淡淡道,“你的母亲赐死了我的额娘……”
富察傅恒之子,今年终于长大成人,但时至今日,他仍旧忘不掉幼年时,天阴雨湿,他牵着那人的手,走进停放棺材的屋子内。
“看。”那人揭开棺材盖,指着里头死不瞑目的尸体道,“你娘不是暴毙的,是被令妃那贱人用毒酒毒死的,你要记住她的样子,记住她的痛苦,福康安……等你长大了,一定要为她复仇!”


第二百零二章 番外 她的秘密【下】

转:她的秘密
“……这是哪里?”昭华睁开眼睛,“我怎么会在这?”
眼前不是她的寝殿,而是一座荒废已久的阁楼。
蜘蛛网布在墙角,上头粘着一只雪白飞蛾,蛾子拼命颤动着翅膀,却无法挣脱那些纤细的蛛丝。
“这里是承乾殿。”她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,从里头发出另外一个声音,冷酷的,低沉的,嘶嘶如同蛇鸣,“是关已故皇后的地方。”
昭华吃了一惊,她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,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。
“昭华已经失踪一天了。”福康安的声音带一丝焦急,“你真确定她会在这里?”
“绛雪轩,雨花阁,英华殿……你不都已经找过了吗?”思婉的笑声响起,“放心,我比你了解昭华,我知道她发病的时候会往哪里藏。”
“发病?”拉旺多尔济的声音极冷,“什么意思?”
什么意思?昭华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,那是从未出现在她脸上过的神情,完完全全,都是另外一个人。
甚至连她走路的姿势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一条腿一瘸一拐,似乎膝盖上受了旧伤,但并不影响走路,甚至比外头三个人走得更轻更快,似一个久经训练,行走无声的太监。
她甚至比三人更清楚承乾殿的构造,几下就绕到三人身后,然后无声无息的将门一锁——哐当。
“啊!!”思婉的尖叫声响起,“什么,什么声音?啊!!谁把门给锁上了,放我出去,放我出去!”
“是你吗?昭华!”
“你们留在这,我过去找她!”
一片大乱,导致三人走散了。
“别!”思婉杵着拐杖,哭喊着追那两人,“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一双冰冷的手从她身后伸出,握住了她的脖子,“我陪着你。”
思婉一下子吓晕过去。
等她悠悠转醒,人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,眼睛蒙着一块黑布,双手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。
“你还记得吗,思婉。”昭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十一岁那年,五哥哥病了,你骗我说,只要去英华殿给五哥哥祈福,就能救他,我去了,结果被那人给抓去了。”
思婉一个哆嗦。
“我逃跑,他就打断了我的腿,把我丢进了狭窄的小房子里,周围都是污水,又脏又臭。”昭华喃喃道,“他几次把我按在污水里,想要溺死我,但每次我哭着喊娘,他又把我放了,后来他给我讲故事,你知道他给我讲了什么故事吗?”
“不,不……”思婉哆嗦的更加厉害,“我不想听。”
“我告诉她,我的名字叫袁春望。”昭华忽然换了一个声音,阴沉而又恐怖,带着人间无法承载的怨气,“我进宫的第一天,被绑在一张门板上,一旦发出叫声,旁边就有人拿滚烫的鸡蛋堵我的喉咙,等净身开始的时候,身上每一寸骨头都疼……”
他一句一句,诉说着自己的平生,从被骗入宫时的痛苦,到遇到魏璎珞时的春暖花开,可转眼之间对方又背叛自己而去时的愤怒……
“我是谁?昭华?袁春望?”昭华自问一声,然后吃吃笑道,“我是袁春望……你好大胆子,居然敢磋磨我,便让你看看我的手段吧。”
思婉只觉手腕一凉,滴滴答答,有液体顺着自己的手腕往下垂,不由得脸色发白:“你,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“我在你手腕上割了一刀。”昭华笑道,“你不会立刻就死,听,滴答,滴答,你的血会一只流,等流干你身体里最后一滴血,你就死了。”
“你这个疯子,疯子!!”思婉拼命挣扎起来,“放开我,放开我!救命,救命!拉旺多尔济,救我,福康安,救我啊!”
“……昭华。”一个少年的声音自昭华身后响起,极复杂极怜悯,“住手吧。”
“你就是福康安?”昭华慢慢站起身,转过脸来望着他,目光充满讥诮,“我记起来了,你是富察傅恒的儿子。”
她的面孔如此陌生,令福康安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。
昭华把玩手中染血的匕首,古怪地笑着:“和你那个愚蠢的阿玛一样,爱上了不该爱的女人。魏璎珞,昭华,骨子里都是一样凉薄,她们只想着自己,一旦你对她没用了,就会弃若敝履。富察傅恒的结局,还不能给你警示吗?”
“住口!”福康安咬牙道,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袁春望,先皇后身旁的大总管,江南谋反案的主谋!”眼前的“昭华”哈哈大笑道,“我杀了很多人,亲弟弟,师傅,锦绣,和亲王……现在轮到你了!”
她朝福康安扑了过去。
她不但声音跟神态变得像个男人,连力气也变得像个男人,加上手里有刀,居然能跟福康安打的不相上下。相比之下,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,福康安投鼠忌器,怎么也不肯对她下重手,最后竟一个不留神,被她扑倒在地。
昭华骑在他腰上,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,眼看着就要朝他胸口扎下去,眼泪却先垂下来。
“我又发病了吗?”她喃喃道。
“昭华?”福康安挣扎着爬起,“是你吗?”
昭华点点头,放下匕首,说:“你快走吧,趁着我现在还能控制住我自己。”
“昭华……”福康安欲言又止。
“你都看见了,我病了。”昭华抽泣一下,“自我十一岁时,被人绑架,我就病了,虽然那个叫袁春望的太监很快就被抓住砍头了,但我知道……他一直还活着,活在我的身体里。”
生不如死的七天,以及七天内,袁春望一刻不停对她诉说的话,那些有关于他的过去,有关于他的喜怒哀乐,深深扎根在她幼小的身体里,渐渐生出了第二个人格——一个名叫袁春望的人格。
一旦发作,她立刻就会从天真任性的昭华公主,变成那个阴险如蛇的男人,整个紫禁城内,除了魏璎珞,无人能够制服她。
这是她的秘密,也是紫禁城内最大的秘密。
“是的,我还活着。”“昭华”忽然面色一变,吃吃笑着,“但你却要死了,你说,明天大家打开承乾宫大门,发现昭华公主杀死了所有人,包括思婉公主,一个蒙古亲王,还有你这个富察家的独苗,场面是不是特别精彩呀?我简直等不及要看璎珞的表情了,哈哈哈哈!”
她笑得如此疯狂,疯狂的让思婉都停下了惨叫,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但有一只手,却轻轻抚上她的面颊。
“昭华,别杀他们。”福康安怜惜又内疚地望着她,柔声道,“只杀我一个就够了。”
“昭华”闻言一愣。
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福康安闭上眼睛,将她握着匕首的手拉向自己的脖子,“我是个胆小鬼,没胆子向皇贵妃复仇,就拿你出气,到最后又舍不得……我既不能为母亲报仇,又不忍心伤害你,我什么都做不到,只是一个废物。”
“为什么?”“昭华”沉声道,“那天在破庙,你为什么要出来?”
若你不出来,那么受了那么多个乞丐凌辱,昭华必死无疑,就算没惨死在那群乞丐胯下,回来也得自尽。
魏璎珞身体不好,又是最疼爱这个女儿的,昭华一死,她最轻也要大病一场,这不是顺了他的意吗?
为什么走完了前面九十九步,却在最后一步时放弃了?
“说啊!”“昭华”将匕首压在他的脖子上,上身往下一压,厉声道,“为什么?”
福康安叹了口气,慢慢伸出双手,环在她背上,不顾她手持利刃,将她一拥入怀,轻轻唤了一声:“……妹妹。”
“昭华”浑身一颤。
似乎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几乎是上辈子,他也曾这样疼爱过一个女子,为她亲手熬药,为她在御花园内坐冷板凳,为她放弃一切,又为她追求一切……
“璎珞。”“昭华”冷酷的眼中忽然沁出泪花,喃喃道,“我的……妹妹……”
她忽然身体一软,倒在福康安怀里。
身后,立着气喘吁吁的拉旺多尔济……以及皇贵妃魏璎珞。
“袁春望是我的义兄。”魏璎珞俯身将昭华抱起,淡淡道,“他涉嫌谋反一案,本该被凌迟处死,但我求皇上留他一命,幽禁他于英华殿,岂料他竟成功唆使思婉,将昭华引了去……”
“竟是他!”福康安终于记起了对方是谁。
一个一心想要杀光所有爱新觉罗的人,一个同样流着爱新觉罗家血的太监——一个爱新觉罗家最大的秘密。
“看你的样子,应该想起他是谁了吧。他做了这么多蠢事,起因是他觉得自己是皇帝的儿子。”魏璎珞话锋一转,意有所指地问道,“你呢?福康安,你也认为你是皇帝的儿子吗?”
福康安浑身巨颤。
合:他的秘密
大婚之日。
凤舆前,拉旺多尔济扶着昭华上轿。
垂珠红帕摇曳,遮去了昭华的表情,只有一点朱唇犹犹豫豫,最终叹了声:“拉旺多尔济,你已看见了我发病的模样,为何还敢娶我?”
拉旺多尔济的声音沉稳如磐石:“因为我爱你。”
昭华定定看他半晌,垂下脑袋,声音似哭似笑:“你……真是个傻瓜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爱我,但是没关系。”拉旺多尔济不是个懂得甜言蜜语的男人,故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海誓山盟,反而更加动人,“我们的时间还很长,我会耐心的等,等你爱上我。”
若是世界上还有人,能在知道她秘密的情况下,还全盘接受她……
“走吧。”拉旺多尔济看了她身后一眼,忽然催促一声。
昭华点点头,扶着他的手进了轿,轿帘垂下的一瞬间,她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:“昭华,等等我!”
她的肩膀颤了颤,听见拉旺多尔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:“起轿!”
轿夫抬起凤舆,朝神武门方向走去。
沿途守卫森严,无论是谁,哪怕是福康安这位富察家的公子,也不可能在此刻闯进来。
更不可能阻止这场已经尘埃注定的婚礼。
拉旺多尔济骑在高头大马上,回首望了对方一眼,耳边,响起魏璎珞的话。
“福康安,是不是一直有人告诉你,你是皇上的儿子,若要复仇,最好的办法,莫过于让昭华爱上你?”魏璎珞笑道,“但你真的是皇上的儿子吗?”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做过的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。
唆使福康安复仇的幕后黑手很快在彻查之下,浮出水面。当年那个拉着福康安的小手,逼他记住亡母模样的男子,是富察傅恒的庶出弟弟。
同时,也是尔晴的*对象,福康安的真正父亲。
这可真是可笑,因为尔晴怀孕一事,逼死气死甚至牵连了那么多人,到头来,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姓富察。
“昭华她……不是我的妹妹。”福康安的眼神又悲伤又喜悦,又迷茫又充满希望,“不是我的妹妹……”
可那又怎么样呢?
昭华又不知道这点。
“此事事关富察家的清誉,所以本宫已经处理掉了所有知情人,现在知道事情真相的就只有三个,你,本宫,还有福康安。”魏璎珞的声音回响在拉旺多尔济耳边,“本宫不会告诉昭华真相的,你呢?”
拉旺多尔济唇角一勾。
凤舆终于出了神武门,辉煌的夕阳落在轿子上,仿佛从天而降的琥珀,将一切固定在其中,千年百年。
“……这是我的秘密。”拉旺多尔济在心中道,“千年百年,尸骨成灰,我也不会告诉她真相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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