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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延禧攻略完结+番外》第二卷_By:笑脸猫_手慢无哥-百度云网盘影视资源_延禧攻略小说共三卷在线快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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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 辛者苦


第七十四章 辛者库

雨已停了三日,裕太妃也已经去了三日。
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风平浪静。
“璎珞!”皇后的脸色极为冷肃,“跪下!”
扑通一声,魏璎珞跪在她面前。
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,其余人早被皇后以各种理由驱了出去,皇后坐在椅中,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许久,才缓缓道:“寿康宫出事那天,你做了什么?”
魏璎珞早已准备好了答案:“奴才听闻裕太妃是杀害姐姐的凶手,特意当面问她两句话,太妃赌咒发誓说她不是凶手,否则就遭雷劈,结果刚说完,她就被一道雷劈死了……”
“够了!”皇后拍案而起,厉声道,“到了本宫面前,你居然还不说实话?”
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从今往后,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,再犯到我手上,不光摘了你的脑袋,还要你魏氏全族陪葬。”——裕太妃的威胁重又出现在她的耳边。
之后发生了什么?
她回到长春宫,接过尔晴递来的银针。
银针一次又一次沉入水底,耳边是明玉的嘲笑:“还说是绣坊最出色的绣女呢,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这话犹如醍醐灌顶,令魏璎珞眼前一亮。
她连夜回到绣坊,寻到了一贯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张嬷嬷。
“嬷嬷。”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对方,极冷静道,“听闻寿康宫为寿宴准备了许久,其中天棚窗纱这部分……应当是由绣坊提供的吧?”
张嬷嬷视她如自家子侄,也不问缘由,便将预备要送去寿康宫的窗纱交给了她,魏璎珞也不瞒她,当着她的面,从随身携带的香囊内掏出一把极细软的铁丝,小心翼翼的缝进窗纱中。
若张嬷嬷开口阻止,她就停下,但由始至终,张嬷嬷都未说一句话——她默认了魏璎珞的复仇,甚至可以说是成了她的帮凶。
魏璎珞也一句话没说,将缝好的窗纱交到张嬷嬷手中,她一言不发的跪下,朝对方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嬷嬷,谢谢您,还有……我绝不连累您,此事我永远埋在心里,谁问也不说,若最后还是不幸暴露,所有责任我一力承当!”
魏璎珞缓缓抬头,望着眼前的皇后。
虽然心有愧疚,但为了不连累张嬷嬷,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说:“娘娘,我真对此事一无所知,实在是那裕太妃作恶多端,最后遭了报应……”
“够了!”皇后抬了抬手,止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谎话。
见她身体晃了晃,失魂落魄般跌入椅内,魏璎珞心中担忧至极,爬过去道:“娘娘,您如今有孕在身,请注意身体,不要因为我发火……”
皇后揉着太阳穴,在椅内闭目养神了片刻,才缓缓睁开眼,眼神与声音里都透出一股疲倦,淡淡道:“魏璎珞,本宫知道你心怀怨恨,伺机报复,故一直想方设法开解你,没想到你竟如此冥顽不灵!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,还是仗着本宫一向疼爱,才会有恃无恐,逞能行凶?”
魏璎珞楞了楞:“娘娘……”
“行了,本宫不想再听你的狡辩。”皇后挥了挥手,“长春宫虽大,却再也容不下你这种胆大包天的奴才,从今日起,你就去辛者库静思己过吧!”
“娘娘,您要赶我走?”魏璎珞大惊失色,她倒是不惧辛者库的苦差,或者说在暗算裕太妃之前,她就已经做好了被罚的准备,只是要走也不是现在,她急忙爬到皇后身前,抱着她的膝盖道,“娘娘,您如今身怀有孕,宫里上下虎视眈眈,请让奴才留到您平安生产为止!只要您生下小阿哥,奴才立刻离开,绝不留下碍着娘娘的眼!”
“不。”皇后摇摇头,斩钉截铁道,“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!”
魏璎珞再三哀求,皇后却闭上了眼睛,闭上了耳朵,听不见也看不见。见她意已决,魏璎珞只得吸了一下鼻子,哽咽道:“娘娘说的是,璎珞的确爱惹麻烦,不敢奢望再留下。但奴才受过娘娘恩惠,此生绝不敢忘,若有朝一日,娘娘需要璎珞,愿为娘娘肝脑涂地,生死报效!”
朝皇后磕了三个响头,魏璎珞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长春宫。
她的东西本就不多,而且辛者库那种地方,贵重物品也带不进去,带进去了也很快不属于自己,索性将皇后赏赐下来的绸缎簪子都留了下来,送与几个与她处得不错的小宫女。
简简单单一个蓝布包袱,魏璎珞叹了口气,抱着包袱出了门,未行几步,就听见匆匆脚步声由远至近。
“快走!”尔晴冲进来道,“皇上来了,准备要抓你,皇后让你从后门出去,立刻去辛者库报道!”
魏璎珞一楞,继而眼眶一热。
她不敢小看任何人,但仍没想到事情这样快就败露了。
但最后她还是小看了一个人……她小看了皇后对她的厚爱。
皇后哪里是怕她给长春宫惹麻烦,才将她驱逐出宫,分明是早已料到皇帝会来抓人,才先一步将她罚去辛者库,苦役虽苦,却能避开皇帝的兴师问罪。
“娘娘……”魏璎珞望着长春宫方向,喃喃道。
“哎呀,你还等什么,快点走啊!”尔晴在她耳畔催促道。
魏璎珞咬咬牙,不敢辜负皇后的一番好意,只能将对方的好重重记在心底,然后抱紧怀里的包袱,匆匆走后门离开。
从长春宫走进永巷,就像从春天走向冬天。
明明是夏天,巷内却穿过一阵刺骨凉风,两面高耸的灰色墙壁,仿佛监狱里的灰色栅栏,将罪人牢牢的锁在这萧索之地。
迎接魏璎珞的是一名灰衣嬷嬷,姓刘,她上下打量了魏璎珞一番,声音如这永巷一样冰冷萧索:“你从前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,走到哪儿,别人都先敬三分,但进了辛者库,就忘了从前的身份。在这儿,你只是个从事低贱苦差的罪人。”
“是。”强龙不压地头蛇,魏璎珞乖巧的应了。
“辛者库各有分工,主要负责大内苦差,别人不愿干的,你们都得干!鸡 鸣起床,清扫宫道。丑时,进行三殿除草。平旦到夤夜,承应各宫繁重杂务。至于你——”刘嬷嬷将她领进一屋,指着墙角堆如山高的恭桶道,“就先负责清洗这些恭桶吧。”
魏璎珞愕然地望着那些恭桶。
在长春宫时,她日日与兰花为伴,即便是有脏活累活,皇后也不舍得让她做,如今被发配辛者库,虽心中早已做好准备,但是看着这堆沾着污秽,隐隐发黄的恭桶,闻着那股熏人的气味,魏璎珞还是忍不住阵阵作呕。
见她面色难看,刘嬷嬷嘴角一翘,冷笑道:“快些洗吧,若是傍晚时候没洗完,你晚饭就得在这里吃了。”
魏璎珞忍着呕吐的欲望,沉声道:“……是。”
于是,曾为皇后缝制凤袍的手提起了恭桶,往日弄花的指头沾染了秽物的臭气,虽然已经竭尽全力,但傍晚来得太快了,魏璎珞仍没能做完手头的活,看着刘嬷嬷递来的一只泛黄馒头,魏璎珞虽忙碌一天,却丝毫没有胃口。
将双手洗了个十来遍之后,她用手帕包裹住馒头,然后步履踉跄的走回宫女所,辛者库没有抗,居住条件比她刚入宫时的宫女所还差,放眼望去就是个大通铺,人人都睡在地上。
早上她来放行李时,屋子里没人,都出去干活了,如今陆陆续续的回来,其中一个,竟是魏璎珞的熟人。
“哟,这不是魏璎珞吗?”一个讥诮的声音响起,带着女子独有的刻薄,“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,紫禁城里头等体面的人物,怎么一转眼,落到咱们这种地方来了呢?”
魏璎珞脚步一顿,转头望去。
尖尖下巴桃花眼,风流从脚窜上脸,竟是因污蔑她与侍卫有染,而被罚进辛者库的原绣坊绣女——锦绣。
魏璎珞懒得与她计较,又或者说她现在实在是太累了,于是冷冷扫了对方一眼,便走到自己的床铺旁躺下,因为劳累过度而有些抽筋哆嗦的手指伸进怀里,掏出被手帕包裹的馒头。
“我得吃点东西。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不然明天会很难熬。”
哗啦啦的水声在她耳边响起,她瞥过去,见一只恭桶就放在她头边不远处,一名宫女提着裙子站起来,裙下滴答几声,滴在恭桶里头。
一股骚热臭气飘了过来,魏璎珞翻了个身,几次将馒头递到嘴边,却怎么也咬不下去,只得重新将馒头包进手帕里,然后用被褥紧紧捂住口鼻。
但即便如此,仍然无法隔绝那股恭桶的臭气,以及不知谁的脚气跟狐臭。
“这样可不行。”翻来覆去好久,魏璎珞实在是睡不着,只好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,喃喃道,“我得想个办法才行……”


第七十五章 还情

换房是不可能的,虽不知为何,但是刘嬷嬷对她极不友好,否则辛者库的差事那么多,也不至于一开始就将最脏最累的活丢给她,连给她安置的床铺,都是最靠近恭桶的那个。
求人不如求己,第二日开始,魏璎珞但有闲暇,便在院子里走走停停,四处搜罗剩炭剩灰。
旁人看不懂,便拉着锦绣问:“你跟她熟,你觉得她在干嘛?”
盛夏时节,收罗冬日里各宫用剩的炭灰,锦绣看得莫名其妙,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,只得冷哼一声道:“这人心眼最多,管她做什么,都离她远点……啊!”
她的视线从魏璎珞身上移开,牢牢定格在一个方向,极甜极腻地唤道:“袁哥哥,你这么早就来了呀!”
车轱辘声由远至近,一辆粪车推进院来。
世上最污秽之物,世上最腥臭之物,推着它的,却是一个世上最美的男人。
弘历与傅恒也是极俊美之人,但他们两个的俊美,都是属于男人的美,一个儒雅一个英武阳刚,而眼前这名少年却不同,他约莫十六七,或许是因为去过势的缘故,故而面若好女,透出一股阴柔妖异的美。
就仿佛这永巷,就仿佛将所有被打进冷宫的女子的美与怨抽出来,灌注成一个人。
“袁哥哥,你怎么不理我呀?”锦绣凑到对方身旁,撒娇似地拉了拉对方的胳膊。
少年太监抖开她的指头,提起院内的恭桶,将一桶一桶秽物全部倒入粪车,然后一言不发地推着车离开。
锦绣在他身后气得跺脚,一名宫女嘲道:“早跟你说了,春望哥哥不会喜欢你,别白费心思了!”
锦绣白了对方一眼:“不喜欢我,难道喜欢你呀,看看你这副尊容!”
“你再好看,也好看不过袁春望呀。”另一个宫女摇摇头,“可他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,性子比冰还冷,我就算要找个对食,也不找他这样的人。”
“说得好像你想找,人家就会要一样……”
原来那个少年太监名字叫做袁春望。
院子里的宫女们沿着袁春望,讨论起其余太监来,话题渐深,渐渐食色性也。深宫寂寞,后妃们可以找皇上,宫女可以偷偷找侍卫,她们这群下贱人,就只能找找身旁同样苦命的太监,结成假夫妻,名为“对食”。
袁春望显然是锦绣看中的对食对象,或者说大部分宫女看中的对食对象,毕竟如此年少貌美的太监实在少见,凭借此等品貌,即便性子稍微冷一些,也能伺候上头的娘娘的,也不知他为何会被发配辛者库……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,魏璎珞摇摇头,不愿加入其中,径自收集着地上的剩碳,直至刘嬷嬷进了院子,唤她继续昨天的活。
一夜过去,恭桶又积得如昨天一样多,也依然如昨天一样臭,即便魏璎珞将帕子折个三角巾,系在脸上遮臭,臭味仍然钻进帕子,熏得她脸色发白。
今天的晚饭又吃不下去了。
洗完恭桶出来,魏璎珞步履沉重的踱向井水,准备提几桶水洗洗手,顺便把身子也擦拭一下,否则怀里的馒头又一口也吃不下了。
却不想,竟有人先一步来到井旁。
“咕噜,咕噜,咕噜……”
一只水桶从井里提出来,里头荡漾着冰冷的井水。水桶刚落地,提水人就双手撑着桶沿,迫不及待的将脸埋进桶里,咕噜咕噜的喝起水来。
魏璎珞的脚步声很轻,但他警觉的像一头小兽,几乎是魏璎珞前脚刚来,他便右耳一抖,猛然将脸转向她。
极美丽,又极阴冷的面容。
就仿佛落井横死的美人,吸足了月光,化作一缕白雾缓缓飘出井口,轻叹一声重回人间。
“是你?”魏璎珞楞了楞。
眼前的美少年,赫然是袁春望。他凉如井水的目光扫过魏璎珞的面颊,抬手擦了擦唇边水渍,起身离去。
擦肩而过时,魏璎珞忽道:“等等。”
袁春望脚步一停。
魏璎珞犹豫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只被手帕包裹住的馒头,递过去道:“你要吃吗?”
刘嬷嬷总在不停的恶心她,今天的晚饭又特地给她送进恭桶房来,让魏璎珞再次倒尽了胃口。
且天气炎热,尤其是睡几十人的大通铺,夜里闷得像个蒸笼,馒头放一晚上就会馊掉,与其丢掉,不如送给眼前的人……
袁春望盯着她手中的馒头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魏璎珞将这一幕收入眼中,心道:“果然如此。”
这少年郎容貌虽佳,气色却很差,近了一看,瘦得都能看见骨头了,再联想到他先前拿水当饭吃的场面,魏璎珞心中了然,这少年郎在辛者库的日子只怕过得极不如意,甚至还不如她。
毕竟刘嬷嬷再针对她,不至于不给她饭吃,而这少年郎,却似很长一段时间没吃过饱饭了。
宫里多龌蹉事,两人不熟,魏璎珞也不好多问,只是觉得对方需要,自己又恰好吃不下去,不如送他做个顺水人情,手中的馒头又朝他递近一些,道:“拿去吃吧。”
袁春望看着她手里的馒头,视线缓缓上移,一双带着疑惑与警惕的眼睛盯着她的脸,像小兽看着试图对它投食的人,最终一扭头,小跑着逃离了此地。
望着他逃离的背影,魏璎珞无奈叹了口气,回头看着他留下的木桶。
他只喝了约莫四分之一,桶中还剩下许多井水,忙碌了一天,又没吃东西,魏璎珞手脚酸软,实在不想再费力气重新打水,索性就用对方剩下的井水清洗身体。
魏璎珞将馒头放在一旁,然后将包裹馒头用的手帕浸进桶中,彻底打湿之后,开始用帕子擦拭自己的面颊,脖子,以及手臂。
被冰冷的井水一激,魏璎珞的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,她一言不发,手中的帕子不断打湿拧干,将自己的身体擦拭了一遍又一遍,直至将露在外头的部分擦拭的干干净净,不留半点余味,这才犹豫了一下,左右环顾了片刻,问:“谁在那?”
没人回应,她反而松了口气。
手指慢慢攀上腰带,就在魏璎珞要解开衣裳,擦拭一下身体的时候,一只手忽然从后伸出,落在她的肩上。
魏璎珞大吃一惊,正要挣开对方的手,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:“是我。”
魏璎珞楞了楞,回过头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云破月来花弄影,傅恒的面孔在月下若隐若现,他一如既往的俊美非凡,犹如谪下凡尘的仙人,愈发衬得魏璎珞此刻灰头土面。
但即便两人此刻有着云泥之别,他望着她的眼神却一如既往,充满怜惜与爱意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一把将魏璎珞从地上拉起,“我带你去养心殿见皇上,请他立刻下旨赐婚!”
傅恒行了两步,忽然停下脚步,因为魏璎珞已经挣开了他的手,一边倒退,一边对他摇头:“我不去。皇上早已说过,如果我再靠近你半步,就要杀了我泄愤,你认为,我会为了你不顾性命吗?”
“我不会让他伤害你。”傅恒认真地望着她,一言一语发自真心,哪怕抗旨也无怨无悔。
魏璎珞心中一疼,脚下又退了一步,离他愈远一步,刻意冷着声调道:“然后呢,你会触怒皇上,受到降罪,我不要成为罪人之妻,一辈子抬不起头!”
傅恒定定看她半晌,忽然朝她走了过去:“璎珞,你我都知道,你现在说的是假话,你又何必再说下去?”
“我……”魏璎珞被他抓住双臂,不得不抬头望着他。
语言会骗人,可是眼神不能骗人。
“又或者说,傅恒在你心里,是个连你的真心都看不出来的蠢人吗?”傅恒疼惜一笑,“利用我,你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——你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点,可你没有这么做,你避着我,躲着我,生怕连累我的前程,可你能为我委屈求全,我就不能为你放弃这个所谓的前程吗?”
魏璎珞定定看着他,看着他的深情,也看着他的理想。
那满屋子的兵书,以及谈到沙场点兵,建功立业时的明亮眼神,叫她如何能忘?
“……何必为了一个女人,触怒皇上呢?”魏璎珞垂下头,轻轻道,“失去他的宠信,你该如何上战场,如何实现你功名马上取的理想?”
她不敢抬头看他,免得自己的眼睛又暴露了自己的心思。
等了半晌,才听见傅恒的声音再次响起,极平静,平静的仿佛藏着旋涡的海面,道:“魏璎珞,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,是你蓄意接近在先,故意引诱在后,我防不胜防,已中了你的招。如今你说放弃就放弃,那你从我这拿走的情,从我这拿走的心,要怎么还给我?”
魏璎珞冰雪聪明,听到他这番话的同时,就已经猜到他下一句。
“还不起,那就用一生来还好了。”
魏璎珞一咬牙,略微颤抖的手指放在腰间,略一犹豫之后,便义无反顾的扯开了腰带。
窸窣一声,在傅恒惊讶的目光中,一件青灰色的宫女上衣轻轻落在草地上。
一具婀娜多姿的身体倒映在他瞳中,月光流淌在上头,仿佛一尊玉人。
“……我还给你。”魏璎珞双手抱在胸前,轻轻道,“我用这具身子还你。”
魏璎珞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,如犯人等着处决,每一分钟都是煎熬。
最后,她终于等来了对方的回应。
一件衣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,将她献上的身体重新包裹。
“别这样。”傅恒将她抱在怀里,声音极难过,“你知道的,我要的不是这个……”
魏璎珞眼眶一热,几乎当场落泪。
“这具身体迟早会属于我,但不是现在,不是用这种方式。”傅恒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鬓角,“我不逼你了,既然你不想跟我走,那我就等你,等你从辛者库里出来,等到你愿意接受我那天。”
他话语里充满不舍,却终究还是松开了不舍的手指,放她离去。


第七十六章 袭击

“李玉。”弘历将手中的奏折一掷,“那个女人在辛者库刷了几天恭桶了?”
李玉忙回道:“半月有余。”
烛火下,弘历脸上半点笑容也无,实际上,自他在长春宫里向皇后索要璎珞无果后,就足足臭了半个月的脸。
“没有哭?”弘历臭着脸问。
李玉心中叫苦,却只能照实回道:“没有。”
“没求饶?”弘历的脸色顿时更臭。
“没有……”李玉话刚出口,弘历便挥手扫落一桌奏折,怒气冲冲道:“朕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,见了棺材也要进去躺一躺!”
见眼前的九五之尊发作起来,如同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,李玉心中真是哭笑不得,试探着问道:“那……奴才这就吩咐下去,让人给她加活儿?”
弘历的目光冷冷扫来,就在李玉心惊胆战,以为自己会错了上意,说错了话的时候,弘历冷哼一声:“加到哭为止!”
永巷。
魏璎珞垂首肃立,面前站着刘嬷嬷与张管事。
平日来此视察时,张管事都要用手帕捂着鼻子,今日却不同以往,他将帕子放下,抽了抽鼻子,疑惑问:“你在恭桶里放了些什么,怎么闻不到味?”
“回张管事的话,寻常的便盆放了炭灰,妃嫔们的官房放了细沙,再好一些 的,奴才找不到材料。”魏璎珞回道,“若能寻到香木,留下细末,便能包裹秽物,闻不出一丝异味儿。”
张管事啧啧称奇:“你这心思倒也巧,难怪皇后那样抬举你。哎,你这样的人留在这儿算是委屈了,刘嬷嬷,日后让她做些轻省……”
话未说完,外头忽然窜进来一个小太监,凑到他耳畔,低声耳语了几句,张管事立刻脸色一变,训斥道:“魏璎珞,刷马桶也能刷得与众不同,这就叫矫情,继续刷,刷完了,再去把水都挑了!”
说完,张管事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,却在走过袁春望时,一条手臂有意无意的揽向对方的腰,却被袁春望后退一步,避了过去。
魏璎珞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幕收归眼底。
“不识抬举的东西!”许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,张管事只狠狠骂了一句,就匆匆离开了。
倒是先前过来报信的小太监踱到袁春望身旁,阴阳怪气的训斥道:“天生了一张好脸,却是个木头脑袋!张管事看上你,是你前生修来的福气,只要跟了他,你就不用做最下等的净军了!”
袁春望冷冷道:“我是个男人,不是只兔子。”
这还是魏璎珞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,只觉字字清冽,如同泉水叮咚,说不出的动人。
且他不仅会说话,说出来的话还特别毒辣,找他茬的小太监最后竟说不过他,最后只得丢了一句狠话,然后跺脚而去。
“原来你会说话呀。”见对方走了,魏璎珞这才上前与袁春望攀谈,极实诚地说,“你的声音很好听。”
岂料对方忽然看了她一眼,脸色一红,别扭的转过脸去。
这一幕反让魏璎珞楞了一下,平白无故的,他怎么突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,若说对她有意思,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该不好意思,哪里会隔了这么久才……等等!
“你……那天是不是没走?”魏璎珞的声音忍不住高了一调,“你看见我脱衣服了?”
袁春望看了她一眼,忽然转身离开,任凭魏璎珞在他身后怎么喊,都没有停下,自然也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不上不下的,最让人放心不下。
要知道宫女私通侍卫是大忌,尤其是她这种犯了事,罚入辛者库的宫女。
“他那天是不是没走?他是不是看见我跟傅恒了?他看见了多少,听见了多少?”魏璎珞喃喃自语,“不行,我得想办法问个清楚。”
想从袁春望嘴里要个答案,真的很难。因为他大多数时候都像个哑巴一样,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
连续找了几日没趣,魏璎珞愈发心事重重,去食堂拿饭的路上,一不留神撞到一个人。
“小心些。”张管事瞥她一眼,然后与她擦肩而过。
魏璎珞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然后回身打开锅盖,里头只剩下一个馒头,她摇摇头,将馒头包了起来。
“给。”再次找到袁春望,她将手中余温尚存的馒头递了过去。
仍是那口深井,仍是一桶井水,袁春望坐在水桶旁,一勺一勺的往嘴里递水,这就是他一天的食物,这就是他仅有的食物。
一直到魏璎珞手酸,袁春望也没转头看她一眼,更别提接过她手里的馒头。
“人活着就得吃东西,不然迟早扛不住倒下。”魏璎珞将馒头,连同包裹馒头的手帕一同放在他身旁草地上,“你若是倒下了,粪车就得我送出宫了,吃吧。”
料定自己在此,他一口都不会吃,于是留下馒头后,魏璎珞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。身后,袁春望停下了舀水的手,面色复杂的看了她半晌,然后视线缓缓落在地上那馒头上。
良久,一只苍白的手终于慢慢伸向馒头。
树后的人偷窥到这一幕,开始在心中默数,一,二,三……数到五十的时候,忽然听见咚的一声,心下大喜,几步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吃了一半的馒头落在地上,滚在泥里,袁春望单手扶着井沿,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,可试了几次,都跌坐回了原地。
“……谁?”他猛然回头。
张管事已从树后走到他身旁,脸上欲望膨胀,一把将他按在地上,油腻的嘴往他脸上一阵猛亲:“小春望,这回看你往哪儿躲!”
袁春望脸色铁青,奋力挣扎起来,只是手脚酸软,打在对方身上,不疼不痒。
“我看中你,是你的福气,你乖乖受着,我会好好疼你的。”见此,张管事愈发得意,开始解起对方的腰带来,腰带解至一半,忽然动作一止,两眼睁得又圆又大,缓缓从袁春望身上滚了下来。
在他身后,立着魏璎珞,手上一根挑恭桶的扁担,扁担一头沾着些头发与鲜血。略喘片刻,魏璎珞对袁春望道:“自己起得来吗?”
袁春望以肘支地,却没能将自己撑起来。
魏璎珞丢下手里的扁担,正要将他从地上扶起,袁春望却伸手推开她。
“把这东西收起来,别让人瞧见了。”他指了指地上沾血的扁担,然后目光转向不省人事的张管事,极冷静地说,“还有他——若让他活下来,你我都活不下去。”
魏璎珞沉默片刻,走到张管事身旁,抓住他一条手臂,用力将他往粪车旁拖,女孩子家家,没多少力气,不多一会儿就满头大汗。袁春望在地上看了她半晌,终于积累了些力气,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几步走过来,抓住张管事另外一条手臂,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总算将张管事丢进粪车里。
完事之后,袁春望还解下张管事的腰带,绑住他的手脚,又从地上捏了一团带着草屑的泥土,填进张管事的嘴里,魏璎珞在一旁看着,只觉得他一举一动慎密到了极点。
她所能做的,也就只有扯下张管事的腰牌,对他说:“明日清晨,粪车会运出紫禁城,粪车污秽,护军习以为常,不会检查,他身上没有腰牌,就是私逃出宫,回宫死罪一条,定不敢再回来。”
袁春望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。
他不爱说话,仅凭脸色,魏璎珞很难猜测到他心中所想。小心翼翼将腰牌收好,她犹豫片刻,安慰一声:“没有他,你就能安心回去吃饭,再也不用避着人吃倒入水沟的馊饭剩菜,或是喝凉水充饥了。”
“你跟踪我。”袁春望忽然开了口,笃定的语气。
魏璎珞楞了楞。
“否则你怎知我除了井水,还会从水沟里翻吃的?”袁春望眯起眼睛笑道,“你刚刚都说了,我是‘避着人’吃这些东西的。”
这回轮到魏璎珞沉默不语。
就在她思考要如何解释的时候,袁春望忽将目光转至张管事身上,淡淡道:“不过,首先要解决的还是这个麻烦,你也是,先处理掉你手里的扁担吧。”
两人暂时分开行动,处理好扁担上的血迹后,魏璎珞回到辛者库宫女房内,时间已晚,宫女们大多已经进了被窝,少数几个还醒着的,正凑在一块说悄悄话,只不过房间这样小,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放大,那悄悄话断断续续的传进魏璎珞耳里,她听见她们在讨论张管事。
“刚才小六子到处找张管事,真奇怪,这老家伙跑哪儿去了!”
“说不定喝多了酒,在什么地方猫着!”
“少提那个畜生,还记得小年和柳儿怎么死的吗?柳儿死的时候,眼睛都闭不上!他祸害了多少宫女,连长相俊俏的太监也不肯放过,哪天醒不过来才好!”
魏璎珞来得晚,不清楚张管事是个什么样的人,如今这些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,在她心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。
又或者不是人,仅是个畜生。
讨论声渐渐消失了,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。魏璎珞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的清冷月色,不知怎地,脑海中竟浮现出袁春望的脸,以及他望着张管事时说的那句:“不过,首先要解决的还是这个麻烦……”
魏璎珞猛然从床上坐起。


第七十七章 毒蛇

比黑夜更加黑暗的,或许就是眼前这辆盖着盖子的粪车了。
一路避人耳目,魏璎珞来到停放粪车的院子里,揭盖一看,然后啊的一声,后退了几步。
月色惨淡,照进粪车内。
张管事早已是一具冰冷冷的尸体。
但他的死因绝非后脑勺那一棍,而是爬满全身的毒蛇,其中一条卷在他的脖子上,立着色彩斑斓的上半身,朝魏璎珞嘶嘶吐着信子。
哪来的毒蛇,不,是谁放的毒蛇?
“你是来杀人灭口的吗?”一个好听的声音在魏璎珞身后响起,字字清冽,犹如泉水叮咚。
魏璎珞缓缓转过头,见袁春望从树后转出,不紧不慢的朝她走了过来,从容的姿态仿佛此地主人,出来会见他等待多时的客人。
“……不是我杀的。”魏璎珞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来的时候,他就已经死了,被这些蛇……”
“这个死法多适合他啊。”袁春望笑道,“一棍子打死,实在是太便宜他了,这样就好多了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足足享受了一整晚,最后死不瞑目。”
他的语气太过轻松,说出来的内容也太过详尽,以至于魏璎珞脱口而出:“……是你?”
“不是我的话,就是你。”袁春望目光朝她身后一瞥。
魏璎珞将扁担往身后藏了藏,摇摇头道:“你错了,我连只鸡都没杀过,怎么会杀人呢?”
“哦?”袁春望似笑非笑,“真的吗?”
片刻之后,魏璎珞笑了起来,那笑容与袁春望如出一辙:“假的。你不杀他,我就会杀他,这样凌虐宫女致死的混账,我自然要除掉他,免得放到宫外,继续祸害别人。”
“也免得他醒过来,找我们报仇。”袁春望负手踱向魏璎珞面前,“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,终于不再装作天真善良的小宫女了!魏璎珞,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,因为——我们骨子里,根本是一样的人!”
魏璎珞静静望着他,她先前怎会认为他是一头敏感可怜的小兽呢?这分明是一条斑斓的毒蛇,外表有多鲜艳,毒性就有多强。
脚步停在魏璎珞面前,袁春望对她轻轻一笑:“现在咱们就是自己人了。”
“……自己人?”魏璎珞眨了眨眼。
“是啊。”袁春望朝张管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你我都有份,你包庇我,我也包庇你,咱们不是自己人是什么?”
风从张管事的方向吹过来,淡淡的尸气,以及毒蛇的嘶鸣。
魏璎珞抿了抿嘴唇,一缕发丝黏在她的唇瓣间,她正要伸手摘下来,袁春望却先一步伸出手,挑过她的嘴唇。
“……你干什么?”魏璎珞忙退开一步,秀眉皱起,“你这样对待女人很失礼,你知不知道?”
“你忘了我的身份吗?”袁春望不以为意地笑道,“你我之间,没有男女大防,你紧张什么!再说,我可不是循规蹈矩的名门公子,从未受过礼教训化,又何来失礼二字。”
魏璎珞咬了咬唇,自打在他在自己面前暴露出真面目,就愈发的大胆起来,最后她只得无奈道:“辛者库的宫女们都那么喜欢你,我可不要成为众矢之的!”
袁春望冷笑一声:“你放心吧,这里是永巷!”
魏璎珞一楞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最低贱的辛者库宫女,照样瞧不起拉粪车的净军。她们的喜欢, 不过是对皮相的追逐,譬如你房内的锦绣——”顿了顿,袁春望蛇一样艳丽地笑了。
魏璎珞心中一凛,他谁也不提,却提锦绣,什么意思,莫非与她一样,他也暗地里跟踪了她,晓得她与锦绣之间的恩怨?
“……锦绣也从不踏足这里一步!这样的喜欢,我可受不起。”袁春望补完了先前说了一半的话。
魏璎珞深深打量他,有些干涩道:“袁春望,你就是因为这样,才会讨厌她们?”
“我不爱女人。”袁春望淡淡道。
魏璎珞一楞:“那你喜欢……男人?”
袁春望哈哈大笑:“我也不爱男人。”
“不爱男人,也不爱女人……”魏璎珞望着他,一个答案呼之欲出。
“我只爱自己。”袁春望坦然道,一只手轻轻挑起魏璎珞的下巴,他垂眸俯视她,柔声道,“你也一样。魏璎珞,富察傅恒站在阳光下,你只能站在阴暗角落,你们两个,绝不会有未来,到了最后,你会发现没人爱你,会爱你的只有你自己。”
魏璎珞瞪了瞪眼,忽然一把抓住他那只不规矩的手,沉声问道:“那天你没走,你在一旁偷看,对不对?”
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几次,可是每一次都没有答案。
直至今日,袁春望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,分不清是戏谑还是嘲笑,他笑着说:“是,我没走,我看见了……我什么都看见了。”
只因这句话,魏璎珞几晚上没睡着。
三天后,她顶着两只熊猫眼,心事重重的做着拔草的活。
日头高烧,一同拔草的宫女热得汗水直流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又立刻被太阳给蒸干。
一个宫女擦了擦额头的汗,说:“哎,你们听说没,张管事真的失踪了!吴总管恼火,说他做事没着没落,要抓回来重重惩治呢!”
“哼。”身旁宫女道,“这种畜生,最好永远消失!”
“还有力气聊天?活干完了吗?”刘嬷嬷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,“等等……起来起来!都起来,给主子让道!”
所有干活的宫女纷纷停了动作,面向墙壁而立,唯独魏璎珞忘了回避,仍蹲在地上,痴痴望着渐行渐近的皇后仪架。
啪的一声!魏璎珞背上火辣辣的疼,转头一看,刘嬷嬷手持鞭子立在她身后,眼神凶厉的可怕。
魏璎珞咬紧牙关,跪倒退避,如同一滴微不足道的雨滴,汇入宫女们的汪洋大海里。
仪架来到她身后,仪架离她远去,她不知道上头的人是否看见她,她不知道上头的人是否为她叹息。
“魏璎珞,你现在是辛者库贱婢。”刘嬷嬷走到她身旁,鞭柄抬起她的下巴,笑容充满恶意,提醒她道,“皇后主子还能记得你吗?别指望脱离苦海,老老实实干活!”
魏璎珞慢慢垂下头。
张管事虽死,但她的处境却未好转,相反,她的日子越来越苦,差事越来越重,就仿佛背后有人……有个特别位高权重的主子,下令要整她一样。


第七十八章 相互取暖

拔完草之后,其余人都回去休息了,魏璎珞却仍要洗一堆恭桶。
手上几道豁口,是拔草时被韧草割伤的,如今一沾水,钻心似的疼。魏璎珞一边龇着牙,一边将手泡进水里,洗到一半,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来,将她受伤的手从水桶内拔出来。
魏璎珞转过头:“袁春望!”
袁春望瞥她一眼:“叫袁哥哥。”
魏璎珞嘴角一抽:“这么肉麻,我可叫不出口,你让锦绣她们叫去。”
“她们就算了,我不稀罕。”袁春望懒懒一笑,忽然掏出几根杂草塞进嘴里,嚼烂以后,吐出来敷在她的伤口上。魏璎珞吃了一惊,正要将手抽回来,却听他解释道,“这是刺儿菜,能止血消炎。”
魏璎珞将信将疑,过了一会,伤口处清凉发麻,方知他说的是真的。
“我们这种人,天生烂命一条,在贵人们的眼里,只是看家护院的家犬。等没了利用价值,就算你死在路边,不过是条野狗,没人多看你一眼。”袁春望笑着对她说,“所以,不要那么傻,你的性命,要自己爱惜。”
魏璎珞神色复杂地望着他,心里有些不懂,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对她这么好,是有什么企图吗?
回过神来,又觉得荒谬。只怕他先前也是一样的心思,怀疑她突如其来的好,是否对他有什么企图。
世事难料,几乎是一夕之间,两人的地位跟心思竟完全调转过来。
替魏璎珞处理好伤口之后,袁春望站起身来,却没离开,而是转身替她刷洗起恭桶,水声哗啦,伴随着他清冽的声音,他背对着她道:“富察傅恒再爱你,不过看你年轻美貌,新奇有趣,就算你用手段嫁入富察家,等多年过去,恩爱消弭,他还会一如既往,爱你如初吗?”
他忽然转过头来,对她笑道:“不说以后,就说现在,你最需要他的时候,他在哪里?”
魏璎珞面色一僵,冷冷道:“不用你管!”
“我不管,那你让他来帮你刷吧。”袁春望笑道。
魏璎珞从地上挣扎而起,伸手去夺他手中的刷子,但袁春望将手高高举起,虽是个少年郎,但他手臂修长,魏璎珞踮起脚来也够不着。
“我可是为你好。”袁春望笑道,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。
魏璎珞收回手,冷冷盯着他:“袁春望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袁春望闻言一楞。
“你一笑,我就知道你要使什么坏主意。”魏璎珞沉声道,“你不是为我好,你只是太孤独了,所以想要我跟你一样,憎恨别人,报复别人,最后变成跟你一样的人……如此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,是不是这样?”
袁春望面无表情半晌,忽然扬起嘴角,笑容一点点扩大。
比起他先前的笑容,现下的这个笑容显得又诡异又艳丽,似一条慢慢直起身的毒蛇,叫人背脊发凉,但不知为何,魏璎珞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笑容,发自真心。
“你眼珠子一转,我也知道你要使什么坏主意。”袁春望抓住她伤痕累累的右手,如同毒蛇缠绕住自己感兴趣的猎物,眼中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,“咱们两个这么了解彼此,就像照镜子一样,不如……你不要喜欢富察傅恒了,你来喜欢我,不是很好吗?”
“还是别了。”魏璎珞毫不犹豫的抽回手,“两条蛇都是冷血动物,能够互相温暖吗?”
袁春望抿了抿唇,与其说是被冒犯,倒不如说是在细细咀嚼毒蛇这个词,最后竟觉得心满意足,嘶嘶一笑:“不能互相温暖,总能互相照顾!魏璎珞,我们结盟如何?”
魏璎珞没料到他嘴里会蹦出这样一个词:“结盟?”
袁春望看了看四周,忽借着几只堆砌成墙的恭桶,三步两步上了墙头,然后回身朝魏璎珞伸出右手:“上来。”
魏璎珞面露犹豫,此人反复无常,无法用常理来揣测,说实在话,魏璎珞不大想沾上对方……
袁春望诡异一笑,忽然张口大叫道:“魏璎珞杀了张——”
“住口!”魏璎珞大吃一惊,不用他帮忙,自己就借着其余恭桶,手脚并用上了墙头,双手封在他的嘴唇上,压低声音斥道,“你发什么疯!我要是被抓了,你又有什么好果子吃?”
面对怒不可遏的魏璎珞,袁春望却弯了弯眼角,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,尤其是带笑的时候,无情似有情,入骨的温柔。
抬手扯下魏璎珞的手指头,袁春望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,然后昂起头:“看。”
魏璎珞皱眉看去,只见万里夜空,星辰万千,汇成了一条银色长河,静静流淌在她头顶上,也静静流淌在她眼睛里。
“天潢贵胄又如何,在漫长的星河里,人只是一颗渺小的星星,谁又比谁高贵?”袁春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魏璎珞缓缓转过头,见他仍然昂头看着星空,眼睛里流淌比星光更璀璨的野心,他似喃喃自语,又似对天发誓,道:“总有一天,我会让所有人亲眼看见,一条出身低贱的野狗,到底能在紫禁城里走多远,爬多高!”
魏璎珞忽觉手指一紧,低头一看,是他用力握住了自己的手,待她重新抬头,看见他已经转过脸来,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,直直盯着她,声音极温柔,带着比夜色更迷离的蛊惑,道:“魏璎珞,从今以后,我是你的哥哥,你的至交,你的保护者,反之亦然!我们互相依靠,互相扶持,一起在紫禁城活下去!”
魏璎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。
人是没有办法一个人生存下去的,尤其是在辛者库这个鬼地方。而若是要找一个同伴,思来想去,眼前的袁春望居然是最好的选择,比起锦绣等人,他有脑子,有胆子,最重要的是彼此都有把柄握在对方手里。
共犯关系,有时候是比夫妻更加牢靠的关系。
下定决心之后,魏璎珞当即回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指头,沉声应道:“好,你照顾我,我也照顾你,咱们两个一块活下去!”
袁春望低头看了看彼此相握的手,抬头一笑:“我也做你的情人,好不好?”
魏璎珞心头一囧,说正事的时候,他怎又开起玩笑来,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?见他还得寸进尺的将脸凑过来,立刻伸手一推:“你做梦!”
哪知袁春望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动手,她刚刚伸手,他就握住了她的手,结果两个人一块儿失去平衡,咕溜溜从墙头滚了下来,砸得恭桶四下滚远。
魏璎珞吃疼,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,怒气冲冲道:“袁春望,你——”
“哈哈哈!”袁春望却开心得很,两个人即便落地,他仍没放开对方的手,将对方的手拉到嘴边咬了一口,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,他盯着魏璎珞道,“我早就说过,你的每一个举动,我全都猜得到,不要白费力气啦,快叫哥哥!”
“哥你个头!”
同一片夜空下,有人近在咫尺,有人远在天涯,有人用牙齿咬了魏璎珞一口,也有人只能在心里头念叨着她。
“哎。”长春宫内,皇后对镜一叹,神色疲惫,欲言又止。
疗伤的药膏早已备好,还不止一瓶,十几瓶累在桌上,够用十年,只需她一句话,就能送进辛者库,送到魏璎珞手上,可她犹豫良久,最后还是只能放弃。
皇上的气还没消,她怕自己的一时好意,反而会害了对方。
“娘娘。”明玉立在她身后,为她拆下头上的发饰,“太医说了您要安心静养,明日太后设宴御景亭,您怀着身孕,登高本就不便,不如先行告假,太后一向宽容,不会怪您的!”
皇后还未开口,尔晴已斥责:“明玉,太后因裕太妃一事,始终郁郁寡欢,今日强 打精神举办重阳小宴,皇后娘娘若不到场,不是更扫兴吗?太后纵然不说什么,储秀宫那位主子呢,无风尚要起浪,何况娘娘亲手送了把柄!到时候,贵妃一定指责皇后娘娘,说她仗着子嗣,侍宠生娇!”
明玉嘟嘴道:“可娘娘明明不舒服啊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皇后失笑道,“瞧你们两个多紧张,本宫身体康健,没有大碍,只是身上有些惫懒,不爱动弹罢了。”
她也只是说得轻巧,实际上最近这些天,她感觉身子愈发不爽利起来,但她极擅忍耐,苦与累都藏在心里,旁人极难看出来。
“明日尔晴留下,明玉陪本宫去赴宴。”望着镜子里愈发显得苍白的面孔,皇后顿了顿,道,“……到时候多给本宫抹些胭脂。”


第七十九章 寿宴风波

太后的寿宴离魏璎珞很远,但是因寿命而诞生的苦命人,却离她很近。
“那是谁?”推粪车回来的路上,魏璎珞停下脚步,望着不远处对墙哭泣的少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看他身上的打扮,不似主子也不似奴才,倒像是寻常百姓,可这里是什么地方,紫禁城的一砖一瓦,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踩能够触碰的。
袁春望瞥了对方一眼,淡淡道:“是贵妃为筹备太后寿宴,从宫外找来的技人,听说演的是什么……”
“万紫千红。”
两人回头,见一个老人佝偻着脊背而来,手里捏着一只雪白馒头。
“爷爷!”墙角少年扑进他怀里,哭得更加厉害。
魏璎珞这才发现,这孩子伤得厉害,露出袖口的手臂上尽是铁水烫出的伤痕。
“所谓万紫千红,是将熔化的铁水泼到砖墙上,仿佛万朵鲜花盛开,妙 不可言。此事被天津总兵高恒得知,硬是以祝寿为名,将我们掳劫入宫。他还逼 迫一些乡民,并我的孙儿一块儿学。”老人叹着气,掰开馒头,一点点喂给孙儿吃,“可表演需要臂力,他还是个孩子啊,怎么会不受伤?”
许是看他们两个推着粪车,身上又是低位宫人的打扮,老人才与他们多说几句,等到一个穿戴稍显齐整华丽的宫人路过,他就立刻闭上了嘴,拉着孙儿离开。
他走后,魏璎珞两人继续推着粪车往永巷走。“这就是奴才。”袁春望忽然开口道,“不说万紫千红这样的绝技,就说绣坊的绣娘们,留在民间可以开开心心做活,可一旦入了宫,就得没日没夜地赶工,忙得头都抬不起来,多少人不足三十,便已眼盲手颤,成为废人?这就是奴才,这就是权贵。”
魏璎珞看着他,想反驳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“……这就是紫禁城。”袁春望盯着她的眼睛,似叮嘱也似警告,“除非你爬上高位,才能左右别人的命运,否则,就闭上眼睛,什么都别看!”
御景亭内,遍插茱萸,宫女们川流不息,腰间佩着菊花荷包,将一瓶瓶菊花酒,一碟碟重阳糕送上石桌。
太后与皇后坐在一块,她拍了拍对方的手,关切之意溢于言表:“皇后,御景亭登高不便,不是让你在长春宫好好歇着,怎么还是来了?”
皇后笑道:“太后难得有兴致,臣妾应当陪侍在侧,更何况,臣妾身体康健,却因身怀有孕,被皇上勒令天天在长春宫躺着,实在是躺不下去了,这次能趁重阳小宴的 机会出来透透风,臣妾就当是太后的恩典了!”
太后也笑了:“你呀,还是要多保重身子,不要处处逞强。”
皇后应了声是,趁着对方现下心情好,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宣出口:“宫中诸事繁杂,臣妾确有力不从心之感,希望太后开恩,准许臣妾卸下肩头重担,安心养胎。”
太后沉吟片刻:“皇后属意何人接管宫务?”
亭中动静瞒不过周围人,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皇后嘴上,期盼着从里头传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臣妾以为,纯妃细致妥贴,处处周到;娴妃品行贵重,六宫敬佩。”皇后启唇道,“她们二人协力,定能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,让皇上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“皇后举荐的人选,我也十分赞同。纯妃,娴妃——”太后将目光投向二人,“从今日起,就由你们二人协理宫务,可不要辜负皇后的期望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忙起身还礼:“臣妾一定竭尽所能,为皇后分忧解劳。”
太后满意一笑:“坐下吧,今日是家宴,不必如此拘束。”
两人坐下之后,身周的人纷纷朝她们两个道喜,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肯对她们两个举杯。
譬如慧贵妃,她便一个人坐在席上,好整以暇的转着手里头的酒杯。
直至御茶膳坊送上锡热锅,涮菜一盘盘送上来,最后上来的,是一盆子鹿血。
转动酒杯的手忽然一停,慧贵妃倚靠在椅子扶手上,纳兰淳雪立在她身后,弯腰对她耳语一声:“娘娘,一切都准备妥当了。”
慧贵妃唇角一勾。
“呕——”另一边,皇后见了盆中鹿血,忽然脸色一变,用袖子捂住嘴,发出一阵干呕声。
明玉脸色一变:“鹿血块虽然大补,鹿血却是活血之物,皇后娘娘现在可碰不得!”
太后忙道:“快端下去!”
宫女们忙冲上来,其中一个宫女走到一半,忽然哎哟一声,身体向前栽倒,好死不死,正好栽在放鹿血的桌子旁,桌子一摇,整盆鹿血全部泼了出去,将地面染得一片腥红。
掌事大宫女忙道:“你怎么办事的,还不赶紧收拾干净,别坏了主子兴致!”
宫女们立刻冲上前来收拾,可鹿血极腥,一时半会哪里收拾得好,不一会儿,整个亭子便臭不可闻。
“……咦?”娴妃忽然咦了一声,“你们听,好像有什么声音?”
皇后:“声音?”
扑棱扑棱,仿佛飞鸟振动翅膀的声音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“看!”娴妃忽然转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,“那是什么?”
只见秀山背面宫墙下,树林剧烈摇动,片刻之后,无数黑色蝙蝠从树叶后钻出,顷刻间遮天蔽日,冲进御景亭。
娴妃惊呼一声,扑向太后:“太后小心!”
她将太后扑在地上,又飞速扯下身上的旗装,盖在太后头面上,挡住不断扑来的蝙蝠,并厉声喝道:“慌什么,你——”
娴妃指着一个宫女,道:“你去叫侍卫来,其他人都过来,跟我一起护着太后,谁敢乱跑乱叫,一律宫规处置!”
太监宫女们六神无主,但骨子里奴性还在,如今有了主子的吩咐,纷纷回过神来,将太后护在中央,脱下外袍扑打蝙蝠。太后望着镇定自若的娴妃,一时镇住了。
娴妃眼疾手快,一连串处置精准的就仿佛早有准备,其他人却没她那样快。
皇后呆呆看着头顶,只觉一团墨汁扑面而来,只一瞬,就将整个世界染成了黑色,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,只有不同的声音响起,一会儿是宫灯落地声,一会儿是杯盘被打翻的声音,但更多是的人的惊呼求救声,以及乱成一团的脚步声。
“走开,走开!”明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伴随着挥动手臂的声音,“娘娘,小心啊!”
小心谁?蝙蝠还是人?
一只只蝙蝠扑向地上的鹿血,不知多少翅膀刮过皇后的脸颊,也不知多少人从她身旁涌过,化作一股难以停止的水流,裹挟着她一路向前,不知不觉间,就到了御景亭边沿。
“皇后娘娘,皇后娘娘!”明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越来越急,越来越远,“您在哪?”
“本宫在这!”皇后刚喊了一声,就感到身后多出来一双手,朝她背上用力一推。
皇后脚下一滑,若非她及时抓住了登道上的栏杆,如今已经滚了下去。
“小心呀。”身旁忽伸来一只手,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皇后转过头,正要谢谢对方,待看清楚对方的脸,感谢的话生生凝在舌尖。
慧贵妃朝皇后嫣然一笑,其色妖冶,如牡丹染血,忽大呼一声:“皇后小心!”
语罢,她猛然一松手!
皇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从她指间飘落,沿着登道一路滚下。
慧贵妃居高临下的欣赏这这一幕,就仿佛一个挑剔的看客,看了一出极合心意的戏曲,脸上渐渐浮现出满意的笑容。
这笑容如同开到极盛的牡丹,转瞬即逝。她忽收起笑容,哀鸣道:“我的手 好痛,来人,快来人,皇后娘娘坠楼了!”
众人皆惊,片刻之后,明玉挤开人群,发疯似的朝这边冲了过来,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了登道,扑到皇后身旁。
“皇后,醒醒啊皇后!”她语带哭腔,撕心裂肺地喊道,“救人!救救皇后娘娘!快来人,救救娘娘!”
御景亭下,侍卫们举着火把匆匆赶到。一根根火把聚拢在明玉身周,火把光照亮了地上昏迷不醒的皇后,也照亮了……她裙摆下涌出大片的鲜血。


第八十章 病与权

天刚蒙蒙亮,辛者库就忙碌起来,宫女们打着哈欠,开始洗漱收拾,准备上工。
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推开,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跌进来。
“明玉?”魏璎珞停下梳头的动作,惊讶地看着对方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明玉身为长春宫大宫女,平日里极注重自己的形象,如今不但鬓发凌乱,还衣衫不整,仔细看的话,还能看见她裙子上红褐一片,像是干透后的血迹。
“璎珞,你跟我来!”明玉将魏璎珞扯出去,两人行至一个无人之处,明玉回过身,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对魏璎珞道,“昨夜太后在御景亭办重阳宴,不知为何引来大片蝙蝠,人群一片混乱,皇后娘娘不幸坠下登道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魏璎珞脸色大变,用力抓住明玉的胳膊,“皇后娘娘坠下登道了?她,她现在如何?”
“整个太医院都在长春宫医治,娘娘还是昏迷不醒……”明玉说着说着,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,“我不是故意的,当时人太多,不知谁推了我一把,我就松开了娘娘的手!”
魏璎珞垂下眸子,眼中流动着极为阴沉的光。
“……是谁?”她缓缓抬起头,一字一句问道,“谁第一个发现皇后娘娘坠下登道?”
明玉还在神不守舍的哭泣。
“快想想!”魏璎珞大喝一声。
她几乎是贴着明玉的耳朵喊了这一声,明玉总算是回过神来,条件反射的回了一声:“是慧贵妃,她第一个叫起来,说皇后娘娘坠下登道。”
魏璎珞的脸色愈发阴沉:“……我就知道是她。”
“你怀疑是慧贵妃?”明玉摇了摇头,“不,不可能,贵妃当时拉着皇后娘娘,自己手臂都脱臼了,所有人都看得到!若她有心谋害,为何还要救人?”
“救着了吗?”魏璎珞打断她。
明玉一楞。
“既然没救成,说明她的所作所为,多半是掩人耳目。”魏璎珞说完,又重新垂下眼去,也不知在心里转着什么念头。
“不管那么多,你先和我去长春宫,快走吧!”明玉忽拉住魏璎珞的手,似耿耿于怀,又似无可奈何的说,“皇后……需要你!”
两人行了几步,忽被一条粗壮的胳膊拦住。
“她哪儿也不能去。”刘嬷嬷拦在二人面前,阴阳怪气道,“她是永巷的人,不是长春宫的人,尔晴姑娘,你想带她走,手中可有调令?”
“这……”尔晴哑口无言。
“若无调令,就请你不要为难老身了。”刘嬷嬷冷冷一笑,“魏璎珞,还不快过来干活!”
这一日,她将最苦的活交到魏璎珞手里。
大雨倾盆,其他人都回去了,独魏璎珞蹲在雨中拔草,从早到晚,从园子的这头到园子的那头,直至傍晚将至,地上的杂草还没拔完,魏璎珞却已经头重脚轻,眼前忽然一黑,往地上栽去。
“璎珞!”
睡梦之中,有人不停喊她的名字,是谁?
魏璎珞慢悠悠睁开眼,一只手慢慢映入她的眼帘,不是皇后养尊处优的手,不是傅恒带着握剑茧子的手,而是一只因苦活累活,而遍布旧疤老茧的手。
“醒了?”那只手将湿毛巾放在她额上。
“……袁春望?”魏璎珞咳嗽几声,看着身周陌生的环境,“这是哪里?”
“刘嬷嬷嫌你生病,把你迁到仓库了……喝药吧。”袁春望将她半抱起来,魏璎珞虽想拒绝,但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没有,只能泥巴似的瘫在袁春望怀里,任他端着药碗给自己喂药,又用袖子擦去她唇角溢出的药渍。
擦到一半,袁春望忽端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。
“若不是已经结盟,谁会理会你。”袁春望俯视着她,淡淡道,“你受了我的照顾,却还叫我袁春望?”
魏璎珞楞了楞,没想到他竟真的将盟约当一回事,实际上自那句“我也做你的情人”之后,魏璎珞就不把他的话当真,权当他是在拿自己寻开心……
“换个称呼。”略显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,袁春望道,“让我开心开心,毕竟我已经照顾你一天一夜了……除了我,没别的人过来看你,你只有我了。”
病在榻上的不止魏璎珞一人。
“慧贵妃。”太后坐在床榻旁,“你的手臂恢复如何?”
一条手臂上缠着白布,慧贵妃脸色苍白的对太后笑道:“劳烦太后惦记,臣妾的手已经好些了。只可惜臣妾无用,没能救下皇后娘娘。”
太后摇摇头:“太后:这怎么能怪你呢?我知道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若是她的手臂没受伤,太后多少还会有些怀疑,但是太医已经过来看过了,慧贵妃的手臂是真的脱了臼,为了正骨,吃了不少苦头。
慧贵妃叹气道:“这段时日,不止太后担心,皇上也难见欢颜,再过一段日子,便是太后 寿诞,臣妾倒是有心,好好筹办一番。”
太后失笑一声:“距离寿诞还有半年之久,你未免太着急了,更何况,如今长春宫变得 一片愁云惨雾,我哪儿有庆祝的心思!”
慧贵妃忙道:“正因如此,臣妾才特意请来民间绝技的班子,为太后和皇上表演,好好热闹一番,驱驱宫里的闷气,免得人人愁眉深锁,人心惶惶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名宫女从外头进来,对太后福了福:“太后,娴妃娘娘来了。”
“哦?”太后眼中淌过一丝喜色,“请她进来吧。”
慧贵妃没错过她眼中那丝喜色,当即眉头一皱,心里升出一股防备。
房门一开,娴妃走进来,她不妖不冶,举止端庄不显摆,除了容貌比不上皇后,其余地方都与皇后很像。
“臣妾恭请太后圣安。”娴妃向太后福了福。
太后微笑点头:“你来得正好,昨日你整理的账簿,我已经看了,开放护城河一事,可有把握?”
慧贵妃闻言一楞:“开放护城河,此言何意?”
娴妃解释道:“自打康熙十六年起,护城河内便广植莲藕、菱角,宫内膳食不过采用四分之一,剩余的全都浪费了,臣妾向太后提议,将收获的莲藕、菱角全部贩卖,并在护城河内养鱼和水禽,所得银两记在账上。”
她说的越是有理有据,慧贵妃心中的忌惮就更多,面上却状似无意的笑道:“能得多少银子,值得如此费心?”
娴妃正色道:“白之裘,盖非一狐之皮也,不过是集腋成裘、聚沙成塔。最省事的办法,将荷花地租出去,臣妾算过了,每年能收一百二十五两九钱的租银,总是个进项。”
慧贵妃冷冷道:“娴妃刚一管事,就动了宫中旧例,怕是不妥吧!”
面对她的针锋相对,娴妃仍是不动声色的笑着:“旧例未必都好,比如早先内务府管着 26 家当铺,今年皇上关了十五座,将钱全都借给商人,利息远胜当铺利润。也有旧例管不过来的,康熙爷年间内务府官庄不过 57 万亩,如今翻了一倍,处处循着旧例,怎么理得清?”
慧贵妃有心反驳,但她的强处从来就不在这上头。
她绞尽脑汁的模样落在娴妃眼内,娴妃心底笑了笑,慢条斯理道:“梳理财务,不是赚多少银子,而是让宫中看看,大清与奢侈的明宫截然不同,吃穿用度缩减到从前十之一、二,就连开源节流,也处处落实。如此一来,由上及下,人人效仿,才是真正的好事。”
太后看她愈加满意,微笑点头道:“从前皇后管事,多在节流上下功夫,倒是让宫里颇有微词,娴妃管理宫务以来,处处妥当,又细致非常,后宫众人无不敬服,就按你的计划去做吧!”
娴妃恭敬回道:“太后信任,臣妾必定竭尽所能。近些日子,直隶天津等地遭遇水灾,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涌入京城,臣妾请于地安门外开设粥棚,一来可以赈济灾民,二来为皇后祈福。”
慧贵妃虽想不出什么开源节流的法子,却擅长给人使绊子,娴妃话没说完,她就凉凉打断:“开粥棚赈灾的确是好事,不过,粮食和银子都是问题,难免动用内务府库银,这样一来,宫里的日子倒是更难过了,大家本就士气不振,娴妃这不是为难人吗?”
“贵妃放心。”娴妃笑道,“按照常例,可以动员京城商绅捐助,请太后下一道懿旨,开‘乐善好施例’,城内必定群起响应,无需动用内务府库银,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“娴妃想的果然周到,既可为皇后积福,又可抚慰难民,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,你放手去办,我会全力支持!”太后抬手将她召到自己身旁,亲昵的拍了拍她的手,道,“娴妃,平日里瞧你不声不响,到了关键时刻,所有妃嫔都乱成一 团,就连皇后都没了主张,只有你,第一个反应过来,稳住大局,如今又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……”
说到这,太后忽然摇了摇头,道:“皇后那日向我推荐了两人,说实话,纯妃远不如你,一看到蝙蝠就吓得魂都没了,倒是你,比男子还要果断坚毅,我更放心将一切交托给你,不要让我失望!”
她话里有话,隐隐有撇开纯妃,将后宫大权尽数交到娴妃手中的意思。
娴妃目光一闪,面上诚惶诚恐道:“请太后放心,臣妾定然竭尽所能。”
太后满意的点点头,又忍不住一声叹息:“好好一个重阳节,怎么会变成这样啊!”
娴妃望了望她,缓缓垂下眼去。


第八十一章 赈灾

纳兰淳雪来时,芝兰正在为慧贵妃的手指涂抹香膏。
“贵妃娘娘真是肤色如雪,滑如凝脂。”纳兰淳雪趁机奉承道,“真令嫔妾羡慕非常。”
“若整日里用牛乳养着,天天用香膏润着,也会和本宫一样。”慧贵妃歪在榻上,懒懒应了一声,忽神色一冷,道,“废话少说,本宫费那么多心思,才除掉皇后这颗眼中钉,谁料又冒出个娴妃来,仗着重阳宫宴救了太后,一跃成了宫中的红人,本宫好容易摘来的果实,倒被她抢了先!明日她还要在地安门赈济灾民,你说该怎么办?”
纳兰淳雪低头思索片刻,抬头一笑:“娘娘放心,嫔妾定不会让她过得这般顺心。”
赈灾虽由娴妃主持,却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,上上下下,要用到不少人。辛者库内,刘嬷嬷扫视众人:“明日地安门施粥赈灾,你们都得去帮忙,娴妃娘娘恩典,凡去地安门的幸库者仆役,各给赏钱一两,轮休一日。”
众人顿时欢喜了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”魏璎珞咳嗽几声,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毫无意义,她现在几乎站都站不住,只能靠在袁春望身上。
刘嬷嬷嫌恶的扫了她一眼:“娴妃娘娘说了,凡在六宫生病宫人,一律延医诊治,给假一日,算你走运,明天你就留下吧。”
待刘嬷嬷走后,袁春望笑道:“娴妃可真是厉害,不动声色,尽服人心,你那位皇后主子,可就差得远了。”
魏璎珞柳眉一竖,虽未说什么,但明显心中不快。
“行了,有空担心别人,不如先担心你自己。”袁春望忽将她打横抱起,额头往她额上一贴,“烧还没退,回去休息吧。”
旁边还有人在,魏璎珞又羞又气:“你先放下我!”
袁春望不为所动:“囔什么囔,我是你哥啊!不许动!”
“他二人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?”一名宫女在身后看着,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锦绣,不怀好意道,“该不会……已经结成了‘对食’吧?”
锦绣远远望着二人,眼中渐染怨恨。
日子过得很快,尤其是辛者库这地方,起床,干活,睡觉,一天很快就过去了,第二天,一群仆役前往地安门,准备给娴妃打下手。
袁春望便在其中。
魏璎珞不在,他又沉默寡言了下来,帮忙架起大锅之后,又与其他仆役一起,给难民们分发清粥和馒头,一开始还算井然有序,但随着难民越来越多,场面越来越乱,不但有人插队,还有人抢夺别人分到的食物,于是斗殴在所难免。
娴妃立在粥棚内,看着外头的场景,微微蹙眉:“吴总管,怎么这么乱!”
吴书来擦冷汗:“娴妃娘娘,不知从何跑来这么多难民,整个场面都乱成一锅粥了!您看,是不是先停一停?”
一个难民将清粥重重砸在地上,怒声:“不是说宫里娘娘施恩散粥吗?这什么粥,分明是水,都能照见人影儿!你们看!还有这个馒头!”
他快步冲了过去,从宫女手里夺出一个馒头,用力掰开:“是糙米,里面还有沙子,把人牙都崩掉了!”
吴书来恼怒:“胡说八道,我们的馒头哪里有沙子!”
但难民们哪里肯信他的话,又或者说,比起眼前这位高高在上,连指甲缝都干干净净的大人物,他们更信身旁同样肮脏憔悴的下等人。
先前发难的那个难民举着馒头,再次叫骂:“我们千里迢迢跑到天子脚下,以为会有吃有喝,结果官兵到处驱赶,富人分文不舍,破衣烂衫,腹中空空,只能卖儿卖女,四处乞讨!宫里说什么施恩放粮,根本就是谎言,他们骗人,骗人!”
难民们正半信半疑,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掐着嗓子道:“大家还排什么队,赶紧抢啊,再晚连清粥馒头都没有了!”
话音刚落,一个难民就越众而出,三步两步冲到队伍最前头,自尖叫的宫女手里夺过蒸笼,将所有的馒头倒向空中。
馒头从天而降,无数双手举起来,片刻功夫,就将馒头抢个精光,很多人根本领不到馒头稀饭,叫骂声,哭泣声连成一片,甚至有人为了争夺一个馒头,大打出手,鲜血横流。
妇女们搂着孩子,惊恐地站在一边。老人被推倒在地,大声嚎哭。
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的向后避,唯袁春望一动不动,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,目光在人群中不断逡巡。
动乱中,几个难民竟朝娴妃所在的粥棚冲进来,被几名护军拦住:“你们干什么,出去!”
“哎呀!”又是那个率先发难的难民,他忽然捂胸后退一步,然后大喊大叫,“护卫打人了,他们不是好人,抢他们的!”
人群早已失去理智,有他带头,不少人盲从的聚过来,七手八脚的去抢夺护军的武器衣服。
吴书来大急:“快!快叫人来,保护娘娘!”
“就是她!”造成这一切的难民突然指着娴妃,大叫,“粮食根本不够,做什么假慈善,她就是个大骗子,抓住她!”
一时之间,难民们纷纷向娴妃跑去。
吴书来大惊:“娘娘!娘娘,怎么办!咱们快回宫去吧,快回宫去吧!”
淑妃眯着眼睛,冷眼看着冲过来的难民,神情冷峻。
护军冲上去保护娴妃,齐刷刷抽出刀锋,禁止难民靠近,只是刀锋再利,也只有十几把,比起外头几百上千的难民,杯水车薪,随着聚拢过来的难民越来越多,护军额头的汗水也越来越多。
眼见就要生出一场大难,粥棚里忽然冲出一名少年太监,铿的一声抽出一名护军腰间佩剑。
雪亮剑身照出他俊美的侧脸——是袁春望。
袁春望拎着长剑,冲入难民之中,没有一丝犹豫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,手起刀落,一个难民的头便被斩落下来。
血花冲天而起,头颅在人群中滚动,每到一处,便带起一片惊恐的呼喊声。
“杀人了!杀人了!”
“救命啊!”
“我不要馒头了,放我走!”
袁春望抬手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血,然后高声道:“他根本不是难民!难民一路从直隶、天津等地逃荒而来,脚上都是草鞋,全都磨破了底,他虽穿着难民衣裳,脚上却是完好无损的布鞋,分明是混入难民,别有居心的匪徒!”
粥棚内,正恼怒他善做主张的娴妃闻言一怔。
“你胡说!”一个难民指着他喊,“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,杀人还要冤枉我们,杀了他!杀了他!”
难民一时间激动起来,纷纷向袁春望涌过去。
袁春望笑了起来,面颊上还带着血的笑,显得格外妖异骇人,似一头以人为食的花妖蛇精,面对数百倍于自己的难民,他弹了弹手中的剑,抖落上头新鲜的人血,冷笑道:“谁若是带头闹事,就和他一个下场!”
涌向他的脚顿时都止住了。
有人带头才有难民潮,但面对他手中带血的利剑,谁也不愿当那个领头人。
包括最先发难的那个难民,如今也只敢藏在人群中,眼神闪烁地望着他。
结果,就这么错过了最好的发难时机。
轰轰轰——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,大队护卫军冲了进来,以刀剑隔开难民,将娴妃保护得密不透风。
领军关切道:“娴妃娘娘,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娴妃道,然后目光转向袁春望,带着一丝考究道,“看出些什么了吗?”
袁春望收起剑,向她恭敬行了一礼:“回娘娘,故事闹事的难民一共八人,除了已被斩杀的一个,还有七个……”
说完,他转头望向人群,手指从左到右,精确的指出了其中七个人。
“这八个人一直在推搡难民,挑拨离间,尤其是正往东南角逃跑的那个。”袁春望道,“他不但率先发难,还怂恿难民们袭击娘娘,居心叵测,背后定有人指使,至于是谁,还需娘娘下令逮人,仔细询问。”
娴妃冷哼一声:“还等什么,把他们抓起来!”
护军一拥而上,将闹事的七个难民全都锁上,不消片刻,都被堵住嘴押了下去,等待他们的,定是一场又一场酷刑。
闹事者被拖走,剩下的难民就重新变回了绵羊,在护军的看守下,重新排起长队,乖乖从宫女太监手里领取食物。
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,娴妃叹了口气:“没想到难民人数居然这么多,我准备的食物,怕是不够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下面不仅难民。”袁春望忽然开口道。
娴妃闻言一愣,皱眉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冒领?”
“难民一路赶来,风尘仆仆,皆是面黄肌瘦、四肢无力,可您看他们。”袁春望随意点了几个人,“怎可能是难民。”
娴妃仔细看着那几人,发现果真如此,虽身上穿着破旧衣服,可要么面生横肉,要么精神奕奕,怎么看也不像是难民。
“你觉得这些是什么人?”娴妃问道。
袁春望:“京城里的乞丐、懒汉,又或者是拿钱雇来的人。至于雇他们来的目的,娘娘您都看见了……”
真正的难民得不到救济,自然怨声载道,说不准——还会闹出大乱子。
娴妃面色一沉,忽大声宣布道:“粥棚远远不足应付难民人数,除去十岁以下的孩子和六十以上的老人,所有人必须参与搭建粥棚!”
难民们听了这个消息,又开始骚动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对啊,凭什么让我们干活!”
“说是无偿施粥,却骗我们来干活!”
“就是,太过分了!根本就是骗人,我们不干!”
“对,不干活,坚决不干!”
“我们要吃饭!快点放馒头!”
“直隶、天津等地遭遇水患,无数难民涌入京城,紫禁城和富户们施粥放粮,是本着一片仁心,可这样的仁心更应该供给需要的人!”娴妃扫视众人,目光冷峻,“这里每一碗粥,每一个馒头,都是别人从自己碗里省下来的。给予你们是恩赐,不给也是理所当然!你们没有资格来质问,更没有资格伸手讨要!凭自己的劳力换取粮食,才是真正属于你们,谁也夺不走的!现在,稚童和老人,病弱无力者无偿发放粮食,至于其他人,全都去干活。”
她话音刚落,袁春望便站出来:“今天地安门外要建八个粥棚,城外也在搭建难民营地,愿意干活的人,就过来登记,按人头发给口粮,吃饱饭,有力气,用劳力换取第二天的口粮,想要不劳而获,一粒米都没有!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最终分成了两拨,一拨人去登记造册,一拨人四散而去。
一场大难就此消弭,娴妃满意的目光落在袁春望身上:“你是哪个宫里的人?”
袁春望跪下道:“回禀娴妃娘娘,奴才出自辛者库。”
一名太监不满他出尽风头,插嘴道:“娴妃娘娘,他不过是个刷恭桶的净军!”
众人哄堂大笑,唯独袁春望一言不发,平静的跪着,目光平静。
娴妃打量着他,微微一笑:“英雄莫问出处,辛者库如今缺一个管事,就由你补上吧!”
众人吃惊,一片窃窃私语。
袁春望低下头,掩住眼底的野心:“谢娴妃娘娘恩典!”
一朝得势,鸡犬升天,出宫时人人都离袁春望很远,回宫的时候人人都凑到他身边,先前插嘴的太监,更是连连掌自己的嘴,讨好道:“先前多有冒犯,还望袁公公不要怪罪。”
应付完这群势利小人,袁春望脚步匆匆往辛者库走。
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与魏璎珞分享这个好消息。
“……嗯?”看着空空如也的仓库,袁春望皱起眉头,“璎珞呢?”


第八十二章 万紫千红

赈灾的消息传回后宫,慧贵妃重重一巴掌拍在案上:“好一个娴妃,在紫禁城里装模作样还不够,如今整 个京城都在夸她,说她有威仪,能服众!本宫哪年寒冬腊月不在城外开棚放粮, 这些混账忘得一干二净,眼里只有一个娴妃,本宫的心思全都喂了狗!”
纳兰淳雪忙宽慰道:“娘娘息怒,这好事儿年年做,别人就不稀奇了,娴妃往日不声不响, 这冷不丁,干出一件大事儿来,自然引人注目。不过,只要太后寿宴筹办得当, 娘娘还怕不能出彩吗?”
慧贵妃深吸一口气:“这一回,本宫定要将她比得颜面无光!芝兰,太后寿礼准备的如何?”
芝兰:“贵妃娘娘,万紫千红已练习完毕,随时可供检验!”
慧贵妃:“本宫要亲自去看,吩咐他们今夜做好准备!”
“是!”芝兰犹豫一下,道,“不过有四名匠人试图逃跑,被当场格杀,娘娘你看……”
慧贵妃冷笑一声:“四个,四十个,哪怕四百个,本宫不管死多少人,只看最后的成果!”
心里憋着一口气,欲与娴妃争高低,慧贵妃草草吃过晚饭,便出了储秀宫,一群人浩浩荡荡行至偏院,慧贵妃忽然脚步一停,惊喜道:“皇上,你怎么来了?”
惊喜之色转瞬即逝,她望向弘历身旁站着的女子,脸色一沉:“娴妃,你也来了。”
娴妃今日穿着一身绿衣,清清淡淡,素素雅雅,将炎炎夏日点缀出一丝清凉翠色,对慧贵妃温婉一笑道:“听闻贵妃娘娘精心为太后准备了寿诞之礼,臣妾跟着皇上来见识一番,贵妃娘娘不介意吧?”
慧贵妃回之一笑:“本宫介意,你能马上掉头回去么,既然不能,那还问什么劲儿!”
两人争锋相对了片刻,见娴妃滴水不漏,在她身上讨不到什么好,慧贵妃果断转移了目标,重将目光投在弘历身上,道:“皇上,您今日且看看,若他们表演得好,到了太后寿诞那日,臣妾命人组成12人的表演队伍,场面一定更加壮观,芝兰,吩咐他们开始吧!”
芝兰:“是!”
万紫千红的表演者是几名头戴斗笠,披着厚重袄子的匠人,老人作为领头者,将手中白色勺子探入热水,火苗瞬间窜出。他一扬手,融化的贴水立刻飞向冰冷的城墙,冷热相遇,轰地一声,铁水炸裂,犹如千万朵鲜花,瞬间绽放。
“炉火照天地,红星乱紫烟。赧郎明月夜,歌曲动寒川。”娴妃吟诗一首,感叹道,“仔细想来,李白描绘的也是此景吧!”
弘历也难得的点点头:“秋浦是著名的产铜之地,李白路经此地,看见铜渣倾倒,火星四射,正是一副秋夜冶炼图!然而,这万紫千红的奇景,远胜冶炼之火啊!”
老人又是接连几勺铁水飞扬,火花此起彼伏。旁边的匠人都学他一般,一勺接着一勺,仿佛一朵朵美丽的烟花撞上宫墙,在冰冷的墙壁上,撞出一串串激昂的火花,迅速弹飞向天空,落下的瞬间,又变成绚烂的漫天花雨,点亮了漆黑的夜空。
光芒落在慧贵妃脸上,她的笑容灿如烟花:“皇上,臣妾预备铸造演舞台,亲自编造舞蹈,让美丽的舞姬于漫天飞舞之中翩翩起舞,一定能够让太后展演!”
弘历满意一笑:“贵妃心思奇巧,万紫千红若在太后寿诞当日表演,一定会震惊世人!”
慧贵妃露出得意的神情,趁弘历目光为花雨所夺时,身体向椅中一靠,向立在椅后的芝兰低声道:“演舞台,到时候就建在这儿!”
芝兰弯腰低语:“娘娘,是不是太近了?”
慧贵妃:“你怕什么,又不是让你去跳舞,就建在这儿!”
芝兰:“是!”
芝兰转头吩咐太监,明日就吩咐内务府的工匠来量。
太监:“嗻!”
谈话间,又有一名匠人上了台,对方体型小巧,技艺也不甚精湛,虽努力模仿老人的动作,但手上动作显得有些僵硬,不自然……就仿佛受了伤似的。
弘历忙着看花雨,慧贵妃忙着吩咐下人,也只有娴妃注意到了对方,但目光一闪,别过脸去,装作没有看见。
小匠人不动声色的接近慧贵妃,忽然抬手一扬,掐着嗓子唤了句:“娘娘。”
“嗯?”慧贵妃回过头来,却见漫天铁水脱勺而出,尽数朝自己泼来,当下惊骇的大叫一声,双手捂住自己的娇容。
四周惊声一片,弘历距离慧贵妃有一段距离,原本不会被涉及,他却快步向慧贵妃跑去:“贵妃!”
飞溅的贴水和火星险些落在他的身上,娴妃突然抱了上来:“皇上小心!”
火星落在娴妃背上,她大叫一声,扑在弘历怀中,疼得浑身发抖,弘历色变道:“娴妃,来人,快来人!”
侍卫们匆匆赶到,为首正是傅恒,他目光一转,立刻寻到了蹊跷之处。
一个个头矮小的匠人正在试图逃离现场!
“站住!”傅恒大喊一声。
傅恒朝对方追了过去,岂料老匠人悄悄做了个手势,其余匠人们会意,下一刻,
越来越多的铁水泼向宫墙,漫天的金雨飞扬,众人眼前金芒大盛,傅恒原本只差一步进逮住那小匠人,却被金光刺激得一下子眼盲,等再次睁开眼,眼前已经空无一人。
傅恒怒不可遏,一剑打飞老人手中铁勺:“全都停下!”
铁勺落地,匠人们纷纷停下手头动作,老匠人同样如此,他垂首肃立,模样十分温顺,只在眼角余光扫向在地上痛苦哀嚎的慧贵妃时,才流露出一丝刻骨的憎恶。
“呼,呼——”宫中甬道,一名戴着顶灰帽的小匠人跑得气喘吁吁,身后追兵越来越近,忽然一只手从拐角处伸出来,将她拉了过去。
帽子脱落下来,露出魏璎珞略显苍白的面孔。
“嘘。”袁春望揽她在怀,一只手捂着她的嘴。
魏璎珞原本挣扎不止,听见是他的声音,这才静止不动。
追兵的脚步声从他们身旁匆匆而过,渐渐跑远。
不等魏璎珞松一口气,袁春望已经拉起她道:“走。”
两人刚刚跑出甬道,密集的脚步声就往他们先前藏着的拐角涌来,傅恒绕过柱子,弯腰捡起地上的那顶灰帽,然后缓缓将脸转向两人逃走的方向,冷冷下令:“险些被他骗过去了,追!”
一行人追出去,因路上岔道极多,故而分兵几路,傅恒领着三名侍卫追至永巷外,忽脚步一停,喊道:“站住!”
车轮滚动的声音骤然一止,推着粪车的袁春望转过脸来,面色如常:“大人,发生什么事了?”
傅恒走过去,目光垂落在粪车上:“打开!”
袁春望惊讶地看着他:“这可是粪车啊!”
傅恒冷哼一声,解下腰间佩剑,用剑一挑,粪车的盖子便落在了地上,他冷声吩咐道:“去检查!”
侍卫上前检查,摇头:“没有。”
粪车内空无一物,袁春望的表情看起来也极无辜,但不知为何,傅恒越看他越不顺眼,忽然目光一转,落在不远处一个躲躲藏藏的黑影上,当即丢下袁春望,大步流星朝对方冲去,怕对方又跟刚刚一样逃走,故而一把揪住对方的胳膊。
“哎哟!”响起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,魏璎珞回过头来,面带怒色,“你干什么!”
“……是你啊!”傅恒楞了楞,不知不觉松开了手,连语气都柔上了三分,“宫中有刺客,我正在抓刺客!”
璎珞举起手上的刷子:“刺客会在皇宫里刷恭桶吗?”
“对不起,我是职责所在。”傅恒无意为难她,回头问,“你们都查完了没有!”
众侍卫简单搜查了一下,立刻回答:“没有!”
傅恒松了口气:“璎珞姑娘,打扰了!”
目送他匆匆离去,璎珞松了一口气,扔了刷子就要离开。
“站住。”一个清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。
“咳咳咳!”魏璎珞极刻意的咳嗽几声,回身道,“我正病得重呢,有什么话,明天再说吧……”
“病得重?”袁春望冷笑一声,用力握住魏璎珞的手臂,将她袖子一掀,“我看是伤得重才对!”
月光下,魏璎珞手臂上鲜红一片,显然是灼伤,
魏璎珞吃疼道:“你干什么?”
“告诉我!”袁春望逼近一步,目光灼灼,“手臂上的伤从何而来?”
璎珞用力抽回了手,有些没底气的道:“平日干活受伤的……”
“呵。”袁春望冷笑一声,“万紫千红这项绝技,很容易烫伤自己,你手臂上的伤痕,正是铁水灼伤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魏璎珞还想狡辩,可对方下一句却是:“来旺已经全跟我说了。”
来旺是被魏璎珞取代的小匠人的名字,这孩子因训练万紫千红而受了很重伤,正是为了给这孩子出口气,也是为了这孩子的将来,老匠人才同意让魏璎珞取代他上台,给慧贵妃一个教训。
听见这名字,魏璎珞就知他什么都知道了,当即闭上嘴,什么也不说。
“是为了给死掉的匠人伸冤?”袁春望盯着她,“还是为了……皇后。”
魏璎珞飞快抬头看他一眼,又飞快低下头。
袁春望立刻了然,笑声更冷,带着一丝讥讽,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:“就为了那么点微末的恩情,你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,真是个蠢货!”
他的右手抚上魏璎珞的脸颊,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,他永远冰冷如蛇的手指,今夜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温度。
“……我也对你很好。”袁春望垂眸望着她,声音低似呢喃,“我要是落难了,你也会为了我……赌上自己的性命吗”


第八十三章 金汁

储秀宫内,宫女们进进出出,一盆盆清水送进来,又化作一盆盆血水送出去。
慧贵妃趴在床上,原本光洁如玉的后背,如今坑坑洼洼如同雨后的泥地,鲜血如芽,不断从泥土中长出来。
“疼,好疼……”慧贵妃一只手朝背上摸去,“痒,好痒……”
“娘娘,您不要碰!”芝兰在一旁汗出如浆,“千万别碰……啊,叶大夫,叶大夫你总算来了!”
曾为江南名医,如今则是弘历座上宾,名声压过太医署一头的叶天士背着药箱,匆匆走了进来。
为慧贵妃诊断片刻后,他回身对一同前来的弘历道:“皇上,这样严重的烫伤必须尽快冷敷上药,可慧贵妃一直追问是否留下疤痕,若是留疤,她就不接受治疗。”
“胡闹!”弘历皱眉道,“按住她,立刻上药!”
慧贵妃一听,立刻尖叫道:“不要,我不要留疤,我不要留下疤痕,皇上!我不要留疤!”
几名宫女上前将她按住,慧贵妃如同砧板上的鱼,拼死挣扎起来,嘴里不住发出哀嚎声,待到叶天士给她上药,叫声愈发凄厉可怜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叶天士抽了抽鼻子,忽然停下上药的手,惊骇地道:“不好!”
弘历忙问:“怎么回事!”
叶天士哭丧着脸:“皇上,这味道不对劲儿,只怕那些不是铁水,是金汁啊!”
弘历自然晓得什么是金汁,说得通俗些,就是粪水,两军交锋,偶用滚水退敌,若其中混入粪水,敌军的伤口便会重复感染,极难痊愈。
慧贵妃原就疼得眼前发黑,听了这话,再也受不住,两眼一闭,晕了过去。
待她悠悠转醒,身旁已没了弘历的身影,只有叶天士还在为她包扎伤口。
慧贵妃恨不得先前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梦,可是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,她的背受伤了,伤口被人泼了肮脏至极的金汁,慧贵妃哆嗦着嘴唇问道:“怎么样?伤口结疤了吗?”
“这……”叶天士心道这怎么可能,嘴上却安慰道,“贵妃娘娘,您的创面原本不大,若精心调养半年,便能逐渐痊愈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慧贵妃挣扎而起,面色狰狞地瞪着他,“本宫不管,你给本宫治,一定要把本宫治好,半点疤痕也不许留,知道了吗?”
“这……臣尽力而为……”
叶天士尽力了,但半月过去,慧贵妃不见半点好转。
“废物,没用的废物!你说用淡盐水清洗消炎,还要去除水泡,本宫全都依从!一个个挑破了水泡,你知道有多痛吗!啊?”慧贵妃披头散发的坐在床上,往日艳若牡丹的美人,如今却似一只讨债恶鬼,“为何伤口还不结痂!为何一丝愈 合的迹象都没有!说啊!叶天士!”
“臣真的已经尽力了!”叶天士额上一角青肿起,那是被慧贵妃丢出的瓷枕砸出来的,他极为难道,“可铁水里混了金汁啊!金汁肮脏,伤口反复感染,臣、臣已经尽力了!”
慧贵妃又要寻东西丢他,可她手边能丢的东西,已经全部丢出去了,最后只能歇斯底里地叫道:“滚!滚出去!本宫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!”
叶天士急道:“娘娘,切不可动怒!不可动怒啊!娘娘,你怎么了娘娘?”
慧贵妃的身体摇了摇,软在了床上。
叶天士大惊失色,冲上去为她检查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:“创面残缺,时出黄水,发热咳嗽,脉息浮数,我治不了!我治不了啦!”
说完,便要收拾药箱离开,芝兰吓坏了,用力拖住他:“不行,你不能走!你是神医啊,能医死人活白骨,你怎么不能治!”
叶天士:“多则一月,少则十日,她就会浑身创裂而亡,哎,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说完,他挣芝兰的手,快步离去。
芝兰追着叶天士而去:“叶太医!叶太医!”
芝兰追出去不久,慧贵妃便悠悠转醒,只是仍有些昏昏沉沉,睁不开眼:“芝兰,水……”
一只水杯递到她唇边,慧贵妃喝了两口,觉得有些凉了,正要掌嘴骂对方几句,却愣住:“你怎么在这?”
手持水杯的不是芝兰,也不是储秀宫的宫女,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——娴妃。
娴妃微微一笑:“怎么如此惊讶,贵妃不愿意看见臣妾吗?”
慧贵妃冷哼:“芝兰!芝兰!人都到哪儿去了!”
娴妃:“贵妃伤口久久不愈,应当按捺脾气,安心静养,怎么还如此急躁!”
慧贵妃冷笑:“乌喇那拉淑慎,你放心好了,本宫一定会好起来,绝不叫你看笑话!”
娴妃:“你如今后背鲜红一片,全是腐肉,就算将来痊愈了,也会留下黑色疤痕,贵妃娘娘,那可是滚滚沸腾的铁水啊!”
慧贵妃扬起手就要打她耳光,却不料娴妃竟抢先一步,一把抓住她的头发,用力将她拖曳到铜镜之前,冷声道:“高宁馨,看清楚你现在的样子!”
自打受伤,慧贵妃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,如今趴在镜子前,她的目光也没有瞅向自己,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铜镜里的娴妃,目光充满憎恶。
娴妃嫣然一笑:“干嘛这样盯着我?你不是一直仗着美貌,睥睨后宫吗?以后就不同了,你只能靠着高家的恩宠活着,靠皇上的怜悯活着!”
慧贵妃猛然惊醒:“……是你!”
“准确的说,不光是我。”娴妃柔声一笑,“有人利用万紫千红烫伤你的皮肤,是要毁了你的雪肌,给你一记重击,但她太心慈手软了,居然没有对准你这张脸,更没有趁机要了你的命,我当然要帮她一把啊!”
慧贵妃睁大眼:“金汁……”
娴妃哈哈一笑,再不掩饰,将真相全盘托出:“是啊,再美丽的鲜花,也要用粪土滋润,所以,我在铁水里混入粪水,来滋润你这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儿啊!”
看着她嚣张狠毒的模样,慧贵妃恨得浑身发抖:“你就不怕我把一切告诉皇上?”
“你觉得皇上会信你,还是信我?”娴妃笑道,“要知道,我可是救了皇上的功臣,你若是诬告本宫,皇上一定会彻底厌弃你,若是不信,你大可以试试,不过……你还有时间吗?”
说完,她松开手指,慧贵妃如同一张破布,一袋垃圾,被她随手丢在地上,然后扬长而去。
“皇上不会信你的……”慧贵妃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她身后叫道,“皇上不会信你的!”
果真如此吗?
娴妃回眸一笑。
水殿风来暗香满,明月一点月窥人,是夜,弘历在她的承乾宫度过。
烛火摇曳,弘历蜕下她身上衣裳,露出半截被灼伤的右肩,虽上了药,但到底留了疤,但是疤痕渐浅,想来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痊愈。
弘历有些心疼的抚了抚她的伤口,问:“同样是烫伤,慧贵妃叫得恨不能全天下都听见,怎么你却一声不吭,真的不疼吗?”
娴妃微微一笑:“疼,臣妾也是血肉之躯,怎么会不疼呢?但臣妾一想到,这伤没有落在皇上身上,便会心中宽慰,再疼,也不放在心上了。”
弘历一楞,看着她的目光更加疼惜,这时宫女端着药膏从外头进来,弘历随手接过,道:“朕替你上药。”
娴妃含羞带怯的应了,两人挨在一块坐下,如同新婚的夫妻,身旁红烛高烧,点滴至天明。
望着她柔美的侧脸,弘历不由唤她小名:“淑慎——”
“皇上。”娴妃头垂得更低,脸颊似被烛火染红,“您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臣妾了。”
弘历怜爱的拥她入怀:“朕一直疏忽了你,可在最危险的时候,反而是你第一个扑上来保护朕,可 你明明知道,朕有足够的能力自保,不需要你豁出性命,舍弃自己。”
“是,臣妾知道皇上有自保之力。”娴妃靠在他胸口,轻轻道,“但当时那种情形下,臣妾根本无暇多想。以后,臣妾一定会记着,先保护好自己,不让皇上担心。”
弘历叹息一声,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。
却没瞧见,娴妃嘴角弯起的那道冷冷的弧度。


第八十四章 最后的心愿

承乾宫里红烛高烧,储秀宫里,却烧着一根根白烛。
配着储秀宫愈发惨淡的气氛,叫人一走进来,如进灵堂。
“芝兰。”慧贵妃坐在床上,一身白衣,长发垂满全身,语气出奇冷静,“打水,本宫要沐浴更衣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芝兰又惊又惧地看着她,生怕她已经疯了,小心翼翼道,“您别担心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既然叶天士都治不好本宫,其他人就更治不好本宫,就算治好了,也要留下一身的疤痕。”慧贵妃慢慢转头看着她,目光里隐隐透出一股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的狠意,“快些准备,本宫时间不多了。”
打水不难,难的是带伤沐浴。虽然芝兰已经尽力避开慧贵妃的伤口,但慧贵妃背上的伤口那么大,难免还是会沾上些水,疼得她额上冒汗,脸色惨白,一场澡洗完,人已经去了半条命,死人般伏在铜镜前。
芝兰一边替她梳头,一边垂泪道:“娘娘,还是算了吧,身体要紧,等您养好了身子,再对付娴妃那贱人不迟。”
“不了……本宫时候不多了,不能在她身上浪费时间。”慧贵妃慢慢抬头,盯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自己,抖着手打开一盒胭脂,尾指勾了些残红,慢慢涂在自己唇上,“去吧……去请皇上来。”
芝兰眼含热泪,一路小跑去了养心殿,却被告之皇上今夜宿在了承乾宫,于是又是一路小跑,转道至承乾,想着储秀宫里只剩一口气的慧贵妃,看着眼前深受皇恩的娴妃,芝兰眼中一片怨毒,险些当场戳穿她的真面目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下去。
看看揽在娴妃腰上的那只手……即便是说了,他又会信吗?
“皇上。”芝兰朝那只手的主人跪了下来,抽泣道,“贵妃娘娘想见你,说是最后一面了!”
弘历愣住:“贵妃不是在储秀宫养病吗?什么叫最后一面!”
芝兰抽泣的更加厉害:“皇上,叶天士说了,贵妃娘娘的病治不好了,贵妃她……”
弘历色变,不等她说完,便从床上坐起,快步向门外走去。
娴妃在身后张了张嘴,终是没有喊住他,只是神色复杂的目送他离开。
弘历匆匆赶到储秀宫,宫里面静悄悄的,往常侍奉在左右的宫女太监们,早已被慧贵妃斥退。
推门而入,衣色雪白的慧贵妃端坐在烛火下,脸上抹着浓妆,黛眉修长,唇若朱丹,仿佛戏台上的戏子,妆成待君阅,缓缓抬头道:“皇上,你来了。”
弘历几步上前,伸手扶她:“贵妃,你不好好休息,现在又闹什么?”
慧贵妃轻轻推开他:“臣妾自知时日无多,想为皇上跳最后一支舞,希望有一天臣妾没了,皇上能记住我此刻的模样,永远不要忘了。”
弘历楞道:“贵妃……”
慧贵妃昂首看他,忽温柔一笑,说不尽的妩媚,道不尽的凄婉:“也许,臣妾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戏里,从未清醒过,皇上就容许臣妾,再任性一回吧。”
语罢,慧贵妃盈盈起身,强撑着为弘历起舞。
如鲛人上了岸,如仙鹤折了翅,每一步都鲜血淋漓,每一次折腰都痛彻心扉,这拼尽全力的将死之舞,却胜过了她过去所有的舞,其悲壮之美,使弘历从头到尾都没移开眼,仿佛凡人被鲛人所迷,仿佛僧人被妖鹤所惑。
直至一舞终了,弘历才发现,她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。
“宁馨儿!”弘历忙冲过去抱住她,动容道“你好好养伤,朕以后会好好对待你,我们忘记不愉快的事,好不好?”
慧贵妃伏在他怀中,喘了片刻,缓缓抬起沾满汗水的面孔,伸手抚摸弘历的面容:“不,皇上,太晚了,宁馨儿等不及了。常言说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宁馨儿有一件事求您!”
弘历心疼无比:“朕一定替你找到凶手!”
慧贵妃摇摇头:“这对臣妾已经不再重要了……”
弘历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这一刻,只怕慧贵妃想要坐一坐皇后的位置,弘历都会考虑片刻,而不是如过去那样一口否决,呵斥她不要痴心妄想。
慧贵妃却哀婉道:“臣妾知道,皇上虽是天下之主,不可随意干涉臣子家事,所以,从未要求过什么……那时候,臣妾还在做梦,梦着有朝一日当了皇后,就能名正言顺给娘追封,让娘厚葬!我要高氏全族,为娘戴孝,向她叩头认错!但梦,永远都只是梦!如今,臣妾只能厚颜,恳求皇上答应,给我娘亲一场葬礼,不至让她的魂魄四处漂泊,无处容身!”
弘历沉默片刻,坚定地:“好,朕答应你!”
慧贵妃眼角挂着一滴泪珠,得偿所愿的叹了口气:“父亲远在千里之外,我想见见两个妹妹,请皇上开恩,准许她们入宫!”
弘历:“朕即刻下旨,召高家人入宫!”
圣旨下到高家,不等天亮,马车就驶至宫门外,等到宫门一开,马氏便领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从马车内下来,被太监领着去了储秀宫。
“娘。”高家大小姐高宁秀悄悄问母亲,“听说大哥也想来,但被大姐拒绝了,为什么?”
高恒与慧贵妃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妹,相依为命的长大,感情自不是她们这些异母妹妹所能比的,听闻慧贵妃病重,高恒险些连夜入宫来,却被传话太监给拒了,说贵妃娘娘只想见两个妹妹。
“还能是什么原因?”马氏笑了一声,“高家的恩宠不能断,你大姐想找个人代替自己,总不能找他这个男人……”
储秀宫很快到了,芝兰早已等在门外,见她们三人来,当即侧身一让道:“二位小姐,贵妃娘娘等你们进去。”
马氏也想跟着一块进去,但被芝兰不动声色的给拦住了,没办法,只好叮嘱两个女儿几句,然后目送她们两个进去。
雕花木门朝两边打开,露出一张方桌,一桌美酒佳肴,以及一个绝色佳人来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慧贵妃淡淡道,头上牡丹盛艳的大拉翅,耳上东珠坠,手臂上缠着翡翠珠串,身上五色锦缎,珠光宝气,贵气逼人,若说她往日身上有什么缺陷,就是气势过于锋芒毕露,如今略显苍白的脸色给她添了一丝惹人怜爱的柔弱感,于是完美无缺,绝世无双。
就连两个女子,也被她的美色所慑,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高宁香好奇:“大姐,你不是病重吗?怎么一点都瞧不出?”
高宁秀用力扯了她一下:“不得无礼,要叫贵妃娘娘。”
“贵妃娘娘。”高宁香立刻改了口,“整个紫禁城都在传说,您受了重伤,卧病不起,可妹妹瞧来,还是和以前一样,美艳不可方物。”
慧贵妃微微一笑,示意她坐过来,然后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。
“二位妹妹,本宫的确伤得很重。”慧贵妃又为高宁秀斟了一杯酒,“就连穿上这身衣服,都花了整整一个时辰,只略坐一坐,已是汗湿重衣,浑身颤抖。”
高宁香惊骇:“娘娘,真的那么疼吗?”
慧贵妃微笑:“本宫每次呼吸,都如钢针入骨,痛不可当,每走一步,就如走在锋刃之上,鲜血淋漓。”
高宁秀忧虑地说:“咱们都是一家人,娘娘不必着急宴请,有什么话以后再说。”
慧贵妃:“本宫时日无多,不能浪费了。二位妹妹一定好奇,本宫为何要请你们入宫。”
高宁香:“娘说你是……”
高宁秀扯住她:“住口!”
高宁香心直口快:“本来就是嘛,娘说了,高家的恩宠不能断,既然姐姐现在身子不成了,就得挑选新人代替!”
高宁秀瞪了她一眼,心中恨铁不成钢,花花轿子要人抬就算事情真是如此,嘴上也不该这样说,慧贵妃多嚣张跋扈一个人,惹恼了她,原本能成的事情,都要不能成了……
悄悄踩了不争气的妹妹一脚,高宁秀略带忐忑地望着慧贵妃,正想着要如何补救,却听见慧贵妃一声长叹:“母亲说的是啊。本宫眼看就不成了,当然要从两个妹妹之中,选出一个最合适的,代替本宫伺候皇上,延续高家的容光!”


第八十五章 贵妃别君

听了这话,高宁香喜形于色,高宁秀比她强些,虽然心中同样喜悦,但还能按捺得住,面上仍装出一副担心的模样:“贵妃娘娘,眼下这一切都不急,还是养好身体要紧。”
慧贵妃笑了笑,端起酒杯:“这是盛夏时节,本宫命人采摘新鲜莲花蕊,取了玉泉山水,精心酿造的莲花酒,二位妹妹尝尝看。”
两人得了她的好处,怎还敢推辞她的敬酒,都端起酒杯喝了,就连一向不擅饮酒的高宁秀也是一饮而尽,然后咳嗽两声道:“贵妃娘娘,这宫中佳酿就是清醇可口,韵味深长。”
慧贵妃瞥了她一眼:“三妹,本宫一直待你们冷漠,你不怪本宫吗?”
高宁秀:“父亲说过,纵咱们姐妹之间有龃龉,始终是一家人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贵妃娘娘一时误会,造成隔阂,如今不就想明白了吗?”
慧贵妃似笑非笑:“是啊,本宫再明白不过!唐朝武后幼时,受异母兄长欺凌,待武后掌权,贬杀二兄!祁氏凌虐我们兄妹,被祖父发现逐出李家,待你们的母亲马氏进门,就成了暗中欺凌!我年久不孕,只因马氏寒冬腊月,逼我雪中祈福。兄长迎娶悍妇,仕途波折,也是马氏从中作梗!而你们俩,小小年纪,便懂诬告兄姐,争宠陷害,全都忘了吗?”
二人齐齐变色,高宁香刚要开口,却哇地一声吐出大片污血。
“妹妹,你怎么了?”高宁秀大吃一惊,正要伸手扶她,忽然喉头一甜,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来,她抬手擦了擦,再看看滚落在地的妹妹,猛地将头转向慧贵妃,“是你!你在酒里下了毒!为什么,我们可是你的亲妹妹啊!”
慧贵妃哈哈大笑,耳上明月珰随着她的笑声而摇晃着:“高斌那老匹夫,本宫早就不放在眼里!但若你二人得势,哥哥会重演武家之祸!为了保护他,保护本宫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本宫放弃了复仇的机会,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你们,是不是很感动啊?哈哈哈哈哈!”
高宁香饮得多,除了慧贵妃敬她那杯,后头自己又倒了几杯喝,故而发作的最为厉害,在地上痛苦翻滚了几圈,便头一歪,瞪着双眼去了。高宁秀一手按着绞痛的肚子,一手扶桌而起。
“救,救我……娘!”高宁秀歪歪扭扭的朝门外逃了几步,没等逃出门,就哇的吐出一大口血,喷在雕花门上,如同骤然盛开的一朵红牡丹。
马氏正在外殿喝茶,忽然放下茶盏:“什么声音?”
芝兰给她上了盘点心,淡定道:“是娘娘在同两位小姐说话吧。”
许是母子连心,马氏捂了捂心口,只觉心跳得厉害,渐渐坐不住,起身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然后不顾芝兰的阻止,径自冲到寝殿,伸手将雕花门一推,待到看清楚里头的场景之后,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:“啊——”
两个刚刚还鲜活美丽的女子,如今一左一右倒在血泊中,再无半点气息,像两朵从枝头无力落下的花。
慧贵妃坐在她两身后,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酒杯,对马氏嫣然一笑。
“你居然杀了自己的亲妹妹!”马氏扑过去,“贱人,世上怎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人,把我的女儿还给我!”
“抓住她!”芝兰在她身后喊。
长春宫的宫人立刻冲出来,将她拖了出去,马氏一路挣扎,一路喊着狠话:“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,老天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娘娘……”关上门,芝兰走近慧贵妃。
慧贵妃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:“东西准备好没有?”
芝兰捧起一只玉盘,盘中盛着一段雪色白绫。
随手将杯子朝身后一丢,慧贵妃起身望着头顶房梁,潇洒一笑,唱着戏腔:“唉,罢、罢,这一株梨树,是我杨玉环结果之处了。臣妾杨玉环,叩谢圣恩,从今再不得相见了!”
芝兰忍不住泪流满面:“娘娘!”
慧贵妃拿起白绫,扬手一抛,如台上戏子抛出长长水袖,千回百转地唱道:“我那圣上啊,我一命儿便死在黄泉下,一灵儿只傍着黄旗下……”
白绫飞过屋梁,慧贵妃缓缓将白绫打了个结,踩着椅子上去,细长脖子套进去,闭目笑道:“花繁,秾艳想容颜。云想衣裳光璨,新妆谁似,可怜飞燕娇懒。名花国色,笑微微常得君王看。向春风解释春愁,沉香亭同倚阑干,皇上,别了。”
脚下一蹬,椅子歪倒。
芝兰闭上双目,朝她深深拜了下去。
“皇上。”
养心殿的大门开了,李玉从外头走进来。
弘历正在提笔写字,却不是在批阅奏折,而是在为某人抄写心经。
“皇上。”李玉朝他行个礼,“慧贵妃薨逝了!”
笔尖一顿,纸上晕开一大团墨痕。弘历沉默良久,才慢慢开口:“传旨,贵妃诞生望族,佐治后宫,孝敬性成,温恭素著,着晋封皇贵妃,以彰淑德。贵妃的丧礼,着礼部、工部、内务府协同办理。”
李玉:“嗻!”
弘历:“全都出去吧!”
所有太监都退了出去。
弘历搁下手中的毛笔,慢慢靠回到椅子里,屋子里静悄悄的,他耳边却远远飘来曼妙的唱戏声。
“花繁,秾艳想容颜。云想衣裳光璨,新妆谁似,可怜飞燕娇懒。名花国色,笑微微常得君王看。向春风解释春愁,沉香亭同倚阑干。”那歌声缠绵悱恻,似一双手从身后拥着他,温柔爱娇道,“皇上,你来了。”


第八十六章 探病【上】

慧贵妃薨了,对某些人来说是坏事,对某些人来说,却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辛者库仓库内,袁春望一边给魏璎珞喂着药,一边说:“皇上命令严审,可匠人们一概咬死不知,万紫千红是为太后寿诞筹备,再加上慧贵妃薨了,两者皆见不得血腥,所以,最后只会不了了之,将他们放归民间,他们安全了……你也安全了。”
“慧贵妃居然死了?”魏璎珞没料到那飞扬跋扈的女人,竟因为一次受伤就去了,真是世事无常,她不由得皱起眉头,忧心忡忡道,“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怎么样了……”
袁春望一勺药堵住她的嘴:“有空担心别人,不如担心自己,安心养病吧!”
魏璎珞呛了一下,没好气道:“我死不了!”
“你当然死不了。”袁春望又是一勺子药,“我这个人最实际了,你吃的每一口粥,我都要回报,没报答完我之前,你可不能死!”
魏璎珞又好气又好笑:“如今你已升了管事,还需要我回报吗?”
袁春望冷笑一声,搅动着调羹:“辛者库大小管事八个,你以为我会止步于此吗?”
魏璎珞翻了个白眼:“哥,你可真是野心勃勃。”
袁春望:“那当然——你刚刚叫我什么?”
魏璎珞马上转移话题:“这是什么粥,泛着苦味儿!”
袁春望盯着她,固执地要一个答案: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
他翻来覆去的问这个问题,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,魏璎珞没法子,只得叹了口气道:“你冒着生命危险替我隐瞒,这一声哥哥,我叫得心甘情愿。从今以后,我就是你的义妹,咱们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”
袁春望眯起眼,啧啧两声:“人家义结金兰要拜天地,你就这么打发我?”
魏璎珞瞪他一眼:“拜天地的是夫妻,义结金兰那叫焚香叩拜!”
袁春望笑道:“总之得先换帖,要你的生辰八字,摆上天地牌位!”
魏璎珞:“我们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,从简,从简。”
“简什么?”袁春望曲指在她眉心敲了一下,“我这一生就收一个妹妹,不能简了,待会儿你就写庚帖!”
魏璎珞捂着眉心:“哥,那不叫庚帖,那叫金兰贴!”
袁春望若无其事地一笑,不疾不徐又给她一塞一勺药:“我说庚帖就是庚帖,你吃完了就写!”
也不知他为何对这事这么上心,当天下午楞是找来笔墨纸砚,画押一样,逼着魏璎珞给他写了庚帖……不,金兰帖。魏璎珞没奈何地写了,写的时候,顺便问他皇后的近况,袁春望只说还行。
还行是什么意思?皇后的身子到底是好了还是不好?夜里魏璎珞翻来覆去睡不着,最后一咬牙,披衣爬起,小心翼翼出了永巷,朝长春宫方向走去。
到底是长春宫里出来的人,对里头的一切都很熟。
譬如今夜负责守夜的人,是珍珠。
“你呀。”魏璎珞自她身旁经过,无奈叹了口气,“总是不到二更就睡着了!”
避过珍珠之后,魏璎珞来到寝宫外窗户旁,翻身一跃,人虽翻过了窗户,却难下来,一只脚在空中吊了半天,还是没踩着地。
直至一双有力的手从背后伸出,如同接住天上掉下的落花,稳稳的握住她的腰,将她从空中接到地上。
魏璎珞惊讶回头:“……啊,少爷。”
傅恒的笑容在月下熠熠生辉:“你曾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,来看望旧主子是不忘本,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从门走进来,为什么要爬窗这么鬼祟!”
魏璎珞犹豫不决:“我……”
一根温暖的手指贴在她的唇上,傅恒极善解人意地说:“好了,不管怎样,既然已经被我抓住,就不要再鬼鬼祟祟了,光明正大来吧!”
魏璎珞有些赌气的别过脸去:“我不来了。”
她实在不想再跟对方扯上关系,于是转身就走,刚刚爬上窗户,却又被他抱了回来,不由得又羞又怒,咬牙道:“富察傅恒,你到底要干什么!”
傅恒忽然俯身在她耳边,低声道:“以后逢明玉值守的日子,子时寝殿内无人,你可以来看望皇后。”
魏璎珞愣住。
傅恒:“记住,只有子时,好了,你爬出去吧!”
魏璎珞气结,猴儿似的爬上窗,却又后悔了,转头道:“哼,我好不容易来看望娘娘,总要看一眼才走啊!”
一只手伸在她身后,似乎早已料定她会这么说,早已料定她会回头。
魏璎珞迟疑地望着那只手。
“还要我等多久呢?”傅恒温柔道,“你不愿意去面圣,我不逼你,你愿意留在辛者库,我等你,等你能抛开恩怨,放下包袱,不管多久,哪怕用这一生,我也会等到底。”
他若不说这话,魏璎珞说不准还会握住他的手,如今听了他这番告白,魏璎珞顿觉浑身发热,视线里那只手更是滚烫滚烫,只看着就让她脸上发烧,若是握住了,岂不是要将她浑身点燃。
“……说,说什么呢,我走了。”她不自然的别过脸去,慌慌张张地翻窗逃走。
傅恒望着她的背影,摇头失笑。
珠帘晃动,明玉从帘子后走出来:“富察侍卫……”
傅恒回过身:“明玉姑娘,多谢你了!”
明玉咬咬牙:“你不用谢我,不过……贵妃一事,当真是她……”
“明玉姑娘!”傅恒忽然开口打断她,然后朝她摇了摇头。
明玉:“好好好,我不问了!她能来看望皇后,还算有良心,以后我值守的时候,会悄悄放她进来,你不必担心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明玉便回屋继续照看皇后去了,而傅恒独留床边,望着魏璎珞离去的那扇窗口,神色忧虑。
月亮自窗前落下,太阳自窗外升起,又是新的一天来临。
正如慧贵妃薨了,有人欢喜有人忧,皇后久病不愈,同样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承乾宫内院,跪着一地的人,传旨太监展开手册文,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,娴妃那拉氏,性生温婉,质赋柔嘉,今封为贵妃,以昭恩眷,钦此。”
娴妃深深伏下,唇畔带笑:“谢皇上隆恩。”
传旨太监收起手中册文,面带讨好:“娴妃娘娘,恭喜啊!”
娴贵妃轻轻点头,珍儿立刻上前看赏,几锭足银入袖,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容更盛:“谢娴贵妃赏赐,对了,皇上还特嘱御医署制了一味琥珀玉颜膏,听闻是用琥珀末调和朱砂、白瀨的脊髓制成,每日抹上,伤口很快愈合,还有祛疤之效,想必很快就会送来,皇上可真是关心娘娘啊。”
果然没过多久,另一队传旨太监就进了承乾宫,带来了弘历的赏赐——琥珀玉颜膏。
待送走太监后,珍儿极兴奋的与娴贵妃说:“奴才听人说,是太后亲自为您请来的位份呢。”
“是吗?”娴贵妃似笑非笑。
“嗯,而且皇上二话不说就应了!可见您在他们二位心中的地位,与别不同!如今贵妃不在了,皇后又长眠不醒,后宫大事,可就全依您做主了,您可得多多爱惜身体才是啊。”珍儿一边说,一边拧开琥珀玉颜膏的瓶盖,“娘娘,上药吧。”
岂料娴贵妃忽然伸手夺过药瓶,随意倒入了一旁的盆栽。
珍儿惊呼:“娘娘!这琥珀玉颜膏十分珍贵,您能随意处理呢?万一真的留下疤痕,后悔都来不及!”
盆栽里的泥土似一张贪婪的嘴,一口一口将盆中药液吸干。娴贵妃低头看着这一幕,幽幽笑道:“本宫就是要留下疤痕,最后深深印在皇上心里,让他永远忘不了,本宫是为他受的伤!”


第八十七章 探病【下】

看见闯进长春宫内院的人,明玉忙行礼道: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!”
弘历脚步不停:“不必跟上来,朕想单独陪陪皇后!”
明玉吃惊:“皇上!皇上!”
李玉一边为弘历关上寝宫宫门,一边埋怨道:“大呼小叫什么?”
明玉焦急地望向门内,大呼小叫什么?自然是因为今夜是她当值,而她又放了某个人进去……
寝殿内,魏璎珞一边给皇后活动脉搏和关节,一边跟她说话:“皇后娘娘,叶太医说了,您不能一直这样躺着,会影响到今后的走路和康复。娘娘,魏璎珞很想您,想听您的声音,哪怕是骂我也好,请您睁开眼睛吧,好不好?”
皇后平静地躺着,并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,魏璎珞难过不已,就在这时,突然听见脚步声。
弘历匆匆走入寝殿,殿内空无一人,唯独皇后躺在床上。
奇怪了,是他听错了吗?他明明听见里面有人声,还以为是皇后醒了呢……
空欢喜一场,弘历叹了口气,慢慢坐到皇后身边,静静望了她一下,握住她的手:“皇后,朕想寻人说说话,可偌大的紫禁城,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听朕说话的人。如果你现在醒着,该有多好啊。”
皇后神情静谧而温柔,弘历叹息:“最近宫里发生了很多事,慧贵妃薨逝了,她十四岁入宝亲王府,与朕相伴十二载,朕知道,她很渴望关心和爱,可朕能给她的,只有皇贵妃的封号,她的离开,朕很伤感,但再重来一次,朕还是会这样选择。”
皇后的睫毛,轻轻颤动了一下,仿佛马上就要醒来。
弘历惊喜:“皇后!皇后,你能听见朕说话,是吗?”
良久,皇后并无更多的回应,弘历失望:“皇后,连你也觉得朕冷血无情,是不是?朕待你不好,待贵妃也不好……”
弘历说话间,突然注意到床帏抖动了一下,陡然住了口,片刻后,若无其事地:“皇后,朕还有事,明日再来陪你说话。”
弘历站起身,转身离去。
魏璎珞捂着嘴趴在床底下,直至脚步声远去,还是维持着现在的姿势,直到明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:“可以出来了。”
魏璎珞这才从床底爬出来:“讨厌鬼终于走了吗?”
她楞住。
床沿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面色尴尬的明玉,还一个是面色铁青的弘历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冷冷道:“你说呢?”
魏璎珞使劲瞪了明玉一眼,明玉口型:“我是被逼的!”
弘历:“出去!”
魏璎珞与明玉一起往外走,走到一半,弘历的声音在她身后怒道:“魏璎珞,你留下!”
魏璎珞只好停下脚步。
待到明玉离开,弘历冷冷问道:“为什么躲在这里?”
魏璎珞:“奴才来看望皇后娘娘,听见脚步声,一时情急,就钻进了床下。”
弘历:“谁准你偷跑来这了!”
魏璎珞低声:“皇上,奴才想皇后娘娘了!”
弘历愣了一下,没想到魏璎珞如此直白,最终只是冷笑:“你是该对皇后心存感激,更该深怀恐惧,因为没有皇后的庇佑,朕随时都能杀了你!”
魏璎珞一惊,突然惊呼一声:“皇上,皇后娘娘的手动了一下!”
弘历惊喜,快步上前:“皇后!皇后——”
他唤了半天,皇后仍是老样子,莫说是手了,连眉毛也没动一下,弘历忽然转头,只见身后空空如也,魏璎珞早已不知所踪!
“这小滑头!”弘历怒气冲冲的喊了一声,却又忍不住摇头失笑。
又陪了皇后片刻,弘历走出寝殿,明玉早已跪在外头,忐忑不安道:“皇上,奴才再不敢放魏魏璎珞进来了!”
弘历冷声:“她在哪儿?”
明玉欲言又止。
弘历:“还需要朕再问一遍吗?”
明玉吞吞吐吐:“在后院。”
长春宫后院,魏璎珞端着药茶出来,迎面撞上弘历,心中暗骂一声,这明玉又出卖了她一次,迅速跪倒道:“皇上,奴才有罪。”
弘历随意地在一边坐下:“手里端的是什么?”
魏璎珞:“叶大夫开的药方,奴才想为皇后娘娘做点什么,才讨了这个差事。”
弘历淡淡一笑:“你对皇后,倒是忠心耿耿!”
魏璎珞:“皇上,皇后对您,也是一片真心啊!”
弘历:“后宫的女人,本质又有什么区别?”
魏璎珞:“皇上,娘娘不一样!”
弘历:“朕知道,皇后想要一份真情,可她怎么不想想,人君一身,实亿兆群生所托命也!天下之主,哪儿有心思儿女情长?”
魏璎珞:“皇上是嫌弃后妃,目光短浅,不懂体谅?”
弘历:“朕说错了吗?如今水患肆虐,流民无数,朕倾一国之力,治理河道,可那些河道官员,层层虚报,中饱私囊!如今城外难民,不过千之一二啊!朕心焦如焚,日夜难眠,后宫又在干什么呢?”
魏璎珞:“皇上,打从出生起,女子便被拘于一方天地,就算出嫁了,也不过从一个笼子,换到另一个笼子。明明是养尊处优的黄鹂画眉,如何同雄鹰一般,眼界开阔、翱翔四海。您别忘了,笼子是天下男人惊心铸造的!”
弘历冷声:“放肆!”
魏璎珞:“奴才失言,请皇上恕罪!”
弘历要发火,却又忍下:“朕真是糊涂了,竟和你一个无知宫女说这些!”
弘历要走。
魏璎珞:“静听迢迢宫漏长,斋居暂屏万机忙。那无诗句娱清景,恰有梅梢送冷香。”
弘历猛然转身:“你会背朕的诗?”
魏璎珞:“皇后娘娘教完了四书五经,就开始教皇上的诗文,奴才一直抗议,娘娘还是非教不可!娘娘教导奴才,说皇上继位继位以来,宽大为证,罢开垦、停纳税、重农桑、昭雪冤狱、救民水火,所以,他是个好皇帝!”
弘历:“皇后真这么说?”
魏璎珞点头。
弘历:“朕想做一个明君,可现实告诉朕,实在太难了。这个帝国,就像一艘巨轮,朕想好好掌舵,却屡屡受挫,偏离了航向。”
魏璎珞:“吴中曾有歌谣,乾隆宝、增寿考,乾隆钱、万万年。奴才知道,国家很大,事情很多,但皇上一件一件去办,就算结果不如人意,总是无愧于心,无愧于天!”
弘历定定地望着她,似惊诧似震撼:“无愧于天……这四个字,朕会记住!”
魏璎珞见弘历脸色和缓,连忙:“其实皇上所有的诗文,娘娘都会倒背如流!”
弘历:“为什么?”
魏璎珞:“并因皇上才学出众,而是娘娘想了解皇上所思所想,皇上若把一切难事说与娘娘,何愁天下没有知音人呢?”
弘历失笑:“你绕这么大一圈子,还是在为皇后说项,她总算没有白疼你!不对,你再说一遍!”
魏璎珞:“皇上肯向娘娘说心事,何愁没有知音呢?”
弘历:“不是这句!你说一直抗议,又说朕非诗才出众,到底什么意思!”
魏璎珞一震。
弘历:“魏魏璎珞,你竟敢嫌弃朕——”
魏璎珞急声:“皇后娘娘还在候着,奴才先行告退!”
魏璎珞急匆匆走了,弘历看着她的背影,思虑片刻,却是忍不住面带笑容。
“起驾,回宫!”
从长春宫出来,銮驾将弘历送回养心殿。
銮驾起伏片刻,弘历忽然睁开眼:“李玉。”
李玉:“奴才在!”
弘历犹豫一下:“朕对魏璎珞……是不是太过苛刻了?”
您才知道啊?李玉心中翻了个白眼,嘴上却道:“雷霆雨露均是君恩,无论您怎么对她,她都得受着。”
马屁拍到了马腿上,只见弘历摇摇头,道:仔细想来,朕对魏魏璎珞的确是苛刻了些,皇后说得对,她并非没有可取之处。”
李玉一楞:“皇上,这……您是打算赦免她了?”


第八十八章 祸不单行

辛者库外,袁春望拦住了魏璎珞:“你要去哪?”
魏璎珞:“我去长春宫!”
袁春望:“不许去!”
魏璎珞:“哥!”
袁春望的神色极不耐烦:“你亏欠皇后的,难道还没有还清吗?”
魏璎珞垂下头:“皇后娘娘病得很重,若她一直继续躺在床上,将来会无法行走,甚至丧失说话的能力,我总得为她做点什么,才会心安理得!”
袁春望嗤了一声,手指点点她眼下的黑眼圈:“白天在辛者库干活,晚上还要去长春宫,你不要命了?”
魏璎珞挥开他的手:“皇后娘娘是主子,是恩师,更像姐姐,她多次护我,甚至不惜触怒皇上!若是没有她,世上早无魏璎珞此人!哥,你就让我去尽尽心,好不好?”
袁春望用力戳她的额头:“你呀,真是个大傻瓜!”
魏璎珞看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如果是你病了,我也一样,会这样照顾你!”
袁春望愣住,随后神情认真:“你会吗?”
魏璎珞:“就像你细心照顾我一样,我也会把药灌进你嘴里!”
袁春望不擅照顾人,先前喂她吃药的时候,都是一勺一勺硬塞进她嘴里,结果嘴里没吃几口,衣服倒先吃了个饱。
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袁春望又好气又好笑,用力扯起魏璎珞的脸颊,魏璎珞吃痛,反忍不住笑了:“我要走啦!”
目送她离开,袁春望摇摇头,重又回到仓库门口,却不料撞见一个不速之客,沉下脸来:“刘嬷嬷,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刘嬷嬷:“这儿是仓库,我还能干什么?不过找些从前的旧物,这就走了。”
她在仓库里东摸摸西摸摸,最后拿了个旧烛台离开,身后,袁春望抱着胳膊,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。
长春宫后院,魏璎珞捧着水盆有些吃力,突然一只手伸出来,替她接过水盆。
魏璎珞:“少爷!”
傅恒竖起一根手指,示意她噤声。
魏璎珞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:“这么晚了,你不在乾清宫值夜,跑到这儿来干什么!”
傅恒:“我替皇上去军机处传旨,悄悄溜出来,你呢?你在干什么!”
魏璎珞:“明玉要为皇后擦身,我帮帮她!”
不,别来!
长春宫寝殿内,明玉面色僵硬地立在一旁,时不时往门外偷看一眼,额头上已经急出了一层汗水。
床沿,一个不速之客。
弘历望着皇后的睡眼,低声:“皇后,朕预备赦免魏璎珞,依旧让她回来伺候,你会高兴吗?”
皇后静静躺着,睫毛竟然颤动了一下。
伺候在一旁的尔晴忽道:“皇上,这么好的消息,奴才想亲自告诉魏璎珞,她一定高兴坏了!”
弘历眼中一亮:“她今夜也来了?”
明玉不敢相信的看向尔晴,用眼神询问:你怎知璎珞来了,你想做什么?
她怎知的?
尔晴心中冷笑,她又不是傻子,连宫里多了个人都看不出来。况且明玉从来就不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,傅恒啊傅恒,找她帮忙,你可真是所托非人。
至于她想做什么,还不够明白吗?尔晴起身道:“就在后院,奴才带您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弘历起身道,一副兴匆匆的模样,“朕一个人过去就行。”
望着他的背影,尔晴嘴角不自觉的向上一勾,笑容冰冷。
弘历到了后院,一眼望见傅恒捧着个水盆,魏璎珞正在帮他挽起袖口,二人站在一块儿,有说有笑,神态亲昵,犹如一对璧人。
弘历脚步顿时一停,神色骤变。
尔晴故作惊讶:“这么晚了,富察侍卫怎会在此!皇上,这、这奴才也不知道……”
弘历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二人,脸色变得阴沉,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。
李玉在门外迎接他,手中捧着一道明黄卷宗,小心翼翼道:“皇上,这赦免魏璎珞的旨意——”
弘历一把夺过圣旨,重重丢了出去:“滚!”
祸不单行。
就在弘历丢弃圣旨的第二天,刘嬷嬷气势汹汹地带着一群太监,冲进辛者库仓库,大吼一声:“搜!”
魏璎珞才刚刚从长春宫里回来,衣服都没来得及脱,就遇上这样一个状况,不由得皱起眉头,盯着四处乱翻的太监们。
“给我仔细搜!”刘嬷嬷的目光则阴冷地盯着她,“角落也别放过!”
不消片刻,便有太监从仓库角落回来,手里捧着一只木人,脖子上挂着一条绳索,绳索上血迹斑斑。
刘嬷嬷厉声:“魏璎珞,这是什么!”
魏璎珞一怔。
养心殿书斋。
娴贵妃听说弘历今日心情不大好,却没想到会不好到这个地步。她送来的点心放在一旁,已经没了半点热气,养心殿里静悄悄的,没人敢大声说话,甚至没人敢呼吸。
“参见皇上,参见娘娘。”珍儿忽从外头走进来,拜过二人之后,匆匆来到娴贵妃身旁,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两句,娴贵妃蹙起眉头:“果有其事?”
珍儿点头。
娴贵妃:“皇上,辛者库出了点事,臣妾要去处置,先行告退。”
弘历猛然抬头:“辛者库会出什么事情?”
娴贵妃诧异于弘历对此感兴趣:“发现一名辛者库的宫女施行厌胜之术,诅咒贵妃娘娘。”
弘历:“谁?”
娴贵妃:“曾是长春宫皇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——魏璎珞。”
弘历勃然色变:“把所有人提来,朕要亲自审问!”
小木人很快就送到了他手上。
极粗糙的一只木人,杂木所制,上头还带了些许木刺。脖子上系着一段染血的绳子,仔细一看,竟是人发编织而成,发质柔软纤长,似女人的发丝。
弘历把玩着小木人,神色阴晴不定。
不但证物到了,证人也到了。
刘嬷嬷跪在地上,诚惶诚恐道:“禀皇上,禀娘娘,前些日子,奴才收到一封密信,说有人暗地里咒杀贵妃,并有证据藏于辛者库,奴才本是不信,但事关重大,只好命人从严搜查,结果在魏魏璎珞暂居的库房内,发现了这尊木偶。这木偶上写着贵妃的生辰八字,后背满是血痕,脖子上还系着一根麻绳,很显然,魏魏璎珞一直在暗地里诅咒贵妃,贵妃才有杀生之祸啊!”
娴贵妃:“魏璎珞,你怎么说?”
飞来横祸,魏璎珞怎肯承认,当即否认道:“这是有人故意将木偶藏于仓库,构陷于奴才!”
“皇上,娴贵妃娘娘。”刘嬷嬷瞥她一眼,阴测测道,“那仓库只有魏璎珞独居,除了她以外,还有谁会埋这个木偶?”
魏璎珞断然:“奴才从未做过!”
“还有,贵妃娘娘去后,宫中众人心怀悲戚,唯有她一人,面不改色,嬉笑如常。”刘嬷嬷厉声道,“只有深恨贵妃娘娘的人,才会如此作态!魏璎珞,你摸着良心说说,你难道不是这种人吗?”
无需魏璎珞开口,弘历便知道刘嬷嬷说的是真的。
即便不为她自己,为了长春宫昏迷不醒的皇后,魏璎珞都会从骨子里恨透慧贵妃,且她与旁人不同,旁人恨就恨了,她却会以牙还牙,报复对方,譬如皇陵中的裕太妃,便是因为得罪了她,化作枯骨一具。
“哼!”
木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轨,落在魏璎珞身前。
弘历长身而立,冷冷盯着她:“铁证如山,你还不认罪!”


第八十九章 办法

辛者库账房。
一众小太监垂首肃立,紧张地看着对面的袁春望。
袁春望坐在书桌后,翻了翻手中的账本,指出其中几处不妥之处:“回去改改,改好给我看。”
小太监忙双手接过:“嗻!”
待到小太监们都离开,一个俏丽身影忽然闪进门来,弱柳似倚在门上,笑道:袁哥哥,忙什么呢?”
袁春望瞥她一眼,继续整理手头账本。
山不来就我,我便去就山,锦绣笑靥如花地走来:“袁哥哥,魏璎珞死期在即,你还不回过头来看看我么?”
整理账册的手顿了顿,袁春望缓缓抬头,眯起眼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锦绣索性坐到他桌上,曲线玲珑的身子半侧在他眼前,笑着说:“魏璎珞被告发咒杀慧贵妃,这一次,人赃并获,她绝对逃脱不了!哎,袁哥哥,你去哪,等等我呀……”
侍卫所值房。
桌上放着一杯香茗,茶香四溢。午后阳光洒在傅恒身上,他将手中兵书翻了一页,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有些陌生的人声,清冽如泉:“富察傅恒,出来!”
他皱了皱眉,转头望去,见一个极貌美的少年太监立在门前,身旁两名侍卫正在拉扯他,厉声道:“你是什么人,居然敢擅闯侍卫所,还直呼富察大人的名字!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袁春望望着傅恒,冷冷道,“重要的是……魏璎珞!”
傅恒抬了抬手,两名侍卫松开手,退出门去。
“你刚刚提到魏璎珞?”傅恒未起身,靠在椅内问道,“她出什么事了?”
“有人在仓库内找到压胜小人,指认她是咒杀慧贵妃的凶手。”袁春望道,“如今人已经被押去了养心殿,只怕马上就要处决了。”
听到这里,傅恒二话不说,起身朝门外冲去。
“你想杀了魏璎珞吗?”袁春望朝他的背影喊道。
傅恒猛然转身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袁春望冷笑道:“堂堂御前侍卫,为一个辛者库宫女求情,若说你们没有私情,谁会相信?”
傅恒:“你!”
袁春望冷声:“现此事本当交予慎刑司处置,缘何去了养心殿,富察侍卫应该比谁都清楚!你这一去不要紧,却会触怒天子,到那个时候,魏璎珞才真是死路一条!”
傅恒闻言,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。
骑马打仗是他的强项,琴棋书画也是他所长,但面对这样的尔虞我诈,傅恒却六神无主,没了主意。半晌之后,他有些干涩地问道: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办法在长春宫。”袁春望幽幽道,“只有一个人能救魏璎珞。”
傅恒盯了他半晌,忽然转身离去。
他从未觉得去长春宫的路有这么长,长的仿佛走了一生一世。
“姐姐!”扑通一声,傅恒冲入寝殿,半跪在床沿,握住皇后的手道,“救救璎珞!”
尔晴正在为皇后喂药,被他一惊,手中的药都打翻了些许:“富察侍卫,你怎么……”
傅恒对她视而不见,握紧皇后的手,殷殷切切道:“姐姐!姐姐,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,叶天士说过,你的身体在逐渐复原,只是你一直在逃避现实,不愿意醒过来!你听见我说话吗?姐姐!”
皇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。
傅恒其声更哀:“姐姐!额娘为了你的病,每天都在哭,现在一只眼睛都看不见了,阿玛整日长吁短叹,无心公务!还有整个长春宫,所有人都郁郁寡欢,一团死水!你从前那么宠爱魏魏璎珞,她为了你去报仇,为了你去杀人,现在她濒临绝境,你就不能振作精神,去帮帮她吗?”
听见魏璎珞的名字,尔晴垂了垂眼,眼底晦暗一片,然后抬眸道:“富察侍卫,娘娘一直睡着,她什么也听不见。”
“不,她听得见!”傅恒也是没有办法了,他救不了璎珞,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救璎珞,这个人就在他眼前,他无论如何也要唤醒她,“姐姐,你全都听得见,为什么不肯醒过来,为什么要躺着!因为你无法面对再次失去孩子的痛苦,还是你不敢面对争夺不休的后宫!但你又能逃避多久,除非一辈子躺着床上,除非你一辈子都做个活死人!”
“富察侍卫,你别这样,无论你说多少,娘娘她都……”尔晴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只见一滴泪珠凝在皇后眼角,与此同时,她的尾指也蜷缩了一下,似做着一场噩梦,似竭尽全力想要从噩梦中挣脱出来。
“姐姐!”傅恒大喜,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,似乎想要借此将力气传过去,助她劈开噩梦,从里面爬出来,“求你,醒过来,醒过来!只有你能帮她,只有你能救她了……”
身旁传来一声轻叹:“你想救魏璎珞?”
傅恒愣了楞,转头望过去。
“娘娘醒不过来,时间来不及了。”尔晴将药碗放到一旁,抽出一张手帕,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上的药渍,大家闺秀,就连这简单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优雅,她放下手帕,抬首对傅恒一笑,“你想救魏璎珞,只有一个办法……办法很简单,我来告诉你。”
养心殿内,气氛紧张。
魏璎珞尚不知傅恒与袁春望正在竭尽全力想办法救她,即便知道,也不会静静等着。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,与其等人救,不如自救!
从地上捡起小木人,冷静地打量片刻,魏璎珞轻轻拨弄了一下绳结:“皇上,这是平结。”
娴贵妃:“平结?”
“这种结很容易解开,只要两手握住这儿用力一扯,就会轻松打开。”魏璎珞做了一下演示,果不其然,绳子飞快松开,化作一缕躺在魏璎珞掌心。
刘嬷嬷瘪瘪嘴:“那又怎么样?”
“不管是绣花还是干活儿,平结都容易散开,所以,我从来不用平结。你们看!”魏璎珞用手头的绳子,重又在木人脖子上打了个结,“我喜欢这样打结,若是不信,你们可以去查我所有的绣品,和我接触过的绳结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刘嬷嬷一声冷笑:“就算打结的方法不同,也不能证明这物件儿和你无关!”
魏璎珞嗤笑一声:“刘嬷嬷,木人是从何处搜出来的?”
刘嬷嬷:“就在你居住的库房里!”
魏璎珞:“库房何处?”
刘嬷嬷:“库房……柴堆后墙壁上的小洞,专门用来放这厌胜之物!”
魏璎珞笑了:“慧贵妃走了二月有余,若她真是被我生生咒杀,为何我不处置了证据,留着让你们查证!”
刘嬷嬷:“这就要问你自己了,我可不知道!”
魏璎珞:“好!就算我真那么蠢,专门留着证据好了,木人藏于墙壁洞内,夏季里仓库潮湿闷热,柴堆都是湿漉漉的,墙壁更是漏水发霉,这木头倒好,浸在水里,却半点儿湿气都没有!”
刘嬷嬷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魏璎珞盯着她:“这是因为,小木人是最近才放进去的!”
弘历始终沉着脸,盯着魏璎珞,一言不发。
事有蹊跷,娴贵妃不能装作没看见,当即喝问道:“刘嬷嬷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刘嬷嬷汗如雨下:“这……奴才也不知道啊!”
魏璎珞:“都是因为你自己蠢,就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,你还能干什么!娴贵妃娘娘,此事一定有人指使,请您不要放过居心叵测之人!”
娴贵妃摇了摇头:“把她拉去慎刑司,严刑审问!”
李玉:“嗻!”
李玉一挥手,刘嬷嬷立刻被拉走,她惊呼一声:“皇上饶命!娴贵妃饶命!奴才知罪,奴才真的知罪了!”
魏璎珞冷冷注视着刘嬷嬷被拉走。
娴贵妃:“如此说来,魏璎珞是被冤枉的,皇上,是不是……”
她原以为事情到此就算结了,哪知弘历冷笑一声:“咒杀贵妃的罪名,落不到你身上。那身为内廷宫女,与御前侍卫有私呢?”
魏璎珞一怔,猛然看向弘历。
娴贵妃吃惊:“皇上,这事儿涉及宫女清誉,可大可小,若是没有证据……”
弘历一字一句:“是朕亲眼所见!来人,把她一并关押慎刑司!”
太监们上前,魏璎珞站起身来,毫不犹豫向外走。
弘历:“站住!”
魏璎珞停住脚步。
弘历面色极阴郁,明明是他自己下的命,如今却又隐隐一副后悔的模样:“刚才还振振有词,现在怎么不为自己辩解了?”
似乎只要她解释,他就信,然后放她自由。
可魏璎珞垂首片刻,最后轻轻回道:“……皇上既说自己亲眼所见,奴才无话可说。”
右手握在椅子扶手上,手背爆出一根根青筋,弘历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,淡淡道:“好一个无话可说,带下去!”
魏璎珞叹了口气,被太监带了下去。弘历一直望着她的背影,身旁,娴妃低头看着他青筋直爆的手背,若有所思。
“皇上。”李玉忽从外头小跑进来,“富察侍卫来了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?”弘历冷笑一声,“难不成是要为了那个女人求情?”
他忽觉说漏了嘴,当即闭上嘴巴不说话,娴贵妃何等聪明的人物,装作没听见的样子,也不多问,只在养心殿内坐了一会,便借口要处理宫中事务,带着珍儿等人离开了。
她走后,弘历方重新开口:“人呢,还在外头吗?”
李玉去而复返,回道:“还在外头跪着呢。”
弘历冷笑一声,近乎迁怒地说:“让他跪!”
李玉犹豫片刻:“皇上……他说有要紧事,要禀报皇上!”
“能有什么要紧事。”弘历冷冷道,“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,告诉他,魏璎珞秽乱宫闱,朕绝不轻饶!”
李玉:“嗻!”
李玉正要退出去,身后忽又响起一声:“等等!”
养心殿内院,傅恒跪在地上,他安静地等了许久,没能等到弘历的传召,而是等来了一双明黄色的龙靴。
“傅恒!”弘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傅恒,你跪什么,为谁跪?”
傅恒深吸一口气,伏在他面前:“皇上,奴才是来请婚旨的!”
“你想娶魏璎珞?”弘历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愤怒,以至于连他接下来的话都不想听完,直截了当给出答复,“告诉你,这绝不可能,朕不容许!这一回,朕要摘了魏璎珞的脑袋,以正宫闱!”
弘历转身就走,走到一半,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声:“皇上曾为奴才赐过婚,奴才又怎能另娶他人!”
弘历停住脚步,慢慢转过身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奴才……愿遵从圣上的旨意。”傅恒伏在地上,以掩痛苦的表情,“迎娶刑部尚书来保的嫡孙女喜塔腊-尔晴!”


第九十章 分手

吱呀——
牢门开了,一名太监从外头走进来,三下两下,除去魏璎珞身上的锁链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什么?”关在她对面的刘嬷嬷大叫,双手抓住铁栅栏,不住摇晃道,“她怎么可以出去,我呢?”
魏璎珞转了转有些酸痛发红的手腕,一言不发的出了门。
她没有多问什么,如果对方不想让她知道答案,那么问了也没用,如果对方想让她知道答案,那么她很快就会知道答案。
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魏璎珞回到永巷,发现早已有人在那等着她。
“富察傅恒。”魏璎珞停下脚步,望着对方,“你做了什么?”
皇帝不会无缘无故的放人,她能出来,肯定是因为有人付出了足够的代价。
“璎珞。”傅恒声音极轻地说,“我要迎娶尔晴了。”
太阳还没有落山,夕阳斜照在魏璎珞肩上,魏璎珞却觉得浑身发冷,就仿佛落在肩上的不是夕阳,而是红色的雪,沉甸甸的累在她肩头,渗入骨髓的冷。
“是吗……”她忽然转身,梦呓般喃喃,“你要娶尔晴了。”
“璎珞!”傅恒上前一步,拉住她的手,却被她用力甩开。
傅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欲言又止了半晌,最后一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囊,道:“我是来还你这个的。”
魏璎珞慢慢转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香囊。
七夕之日,定情之物。
“你不要了?”魏璎珞惨笑一声,“那就丢了吧!”
她一扬手,将香囊从他手中拍飞出去,两人身旁就是水沟,香囊落进臭水沟里,水面鼓起几只泡,香囊渐渐沉到底。
“你从前对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,听得多了,我一不小心都信了。”香囊沉到底,魏璎珞的心也沉到底,“所以,皇上问我时,我不解释,因为那是事实,即便严惩,我也愿意承担,我以为……你会跟我一样的……”
“璎珞……”傅恒神色更痛,他向前一步,似想重新抓住对方。
“你想说你有苦衷吗?”魏璎珞却开始步步后退,摇着头道,“理由千千万万,结果却只有一个——你要娶尔晴了,对不对?”
人,总是心口不一。
她嘴上说着足够冷静的话,心里却在哀哀哭泣,无声的祈求:“解释啊,快跟我解释啊,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苦衷,我都能体谅的……”
可是等来等去,却只等来他一个沉甸甸的:“……对。”
魏璎珞急忙抬起头,只有保持这个姿势,眼泪才不会当着他的面落下来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她笑道,“从今天开始,你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,貌似决然,但离去的脚步却很慢很慢。
慢到就像是故意在等待,等待他反悔,等待他追上来。
可他没有。
傅恒一直站在她身后,默默目送她离开,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,才缓缓踱到水沟旁,干净的手指毫不犹豫的伸进臭水沟里,从一堆泥泞污秽中掏出香囊,然后毫不嫌弃的将之贴在心口,表情极为悲伤。
夕阳西下,辛者库宫女所内。
“魏璎珞呢?”袁春望推门而入,目光在里头逡巡一圈。
里头的宫女们楞住,锦绣急忙反问道:“魏璎珞?她不是被关进慎刑司了吗?怎么,又给放出来了?”
袁春望不动声色地望了对方一眼,也不做解释,径自离开。
以他对她的了解,若是没有回宫女所,那必定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。
袁春望很快来到仓库中。
霉味,灰尘,黑暗,扑面而来,袁春望踱至仓库最里侧,朝窝在墙角的那人道:“怕被人看见你哭的样子?”
魏璎珞背对着他:“……我没哭!”
袁春望也不揭穿她,随手点燃桌上一只铜制烛台,幽幽烛火照亮他的手指,照亮他修长的侧身,照亮他另一只手中提着的红木食盒。
揭开食盒,最上层是梅花烤肉,第二层是清炒木耳,第三层是粒粒如珍珠的贡米粥,第四层是一碟洒满霜糖的雪花糕。
“慎刑司可不是好地方,你被关了一整天,什么都没吃吧?”袁春望淡淡道,拿起一片雪花糕递过去。
魏璎珞别过脸,不理不睬。
“怎么?”袁春望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嘲讽,“被富察傅恒抛弃,就迁怒于我,迁怒于你自己,魏璎珞,你就这点出息!”
富察傅恒四个字就像一根针,刺得魏璎珞跳了起来,她看向袁春望,眼中布满蛛网般的血丝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不爱听?”袁春望冷声,“我还偏要说,你一次次拒绝富察傅恒,不过是故作姿态,实际上喜欢他喜欢的要死!”
“住口!”
“而富察傅恒对你呢?他是名门贵公子,从小没什么得不到,偏偏只有你,总是拒人于千里,所以,你越是退缩,他越是爱你!可那又如何?”袁春望嗤笑道,“最后他还不是要娶别人?所谓的真情,不过是一场笑话!”
“够了!”魏璎珞忍不住捂住耳朵,“我不听!”
袁春望却极残忍的将她的双手扯下来,嘴唇贴在她耳畔,柔声道:“魏璎珞,你从来心高气傲,自以为是,第一次在男人身上受挫,是不是很心痛,很难过?我告诉你,上天就是这样不公,不管你们如何相爱,你这样的出身,注定不能堂堂正正嫁入富察家,永远不能!”
“闭嘴!”魏璎珞挣开他的手,巴掌高高扬起。
“你要打我吗?”袁春望也不躲,只是静静看着她,“生生拆散你们的是乾隆,主动放弃的是富察傅恒,而我呢!我一直站在你身边,处处为你着想,生怕 你受到一点伤害,你却要这样待我?”
魏璎珞楞楞看着他。
“我是你的义兄,你的保护者,天下最关心你的人。”袁春望抚上她的脸颊,声音极温柔,甚至带着一丝心疼,“这一巴掌,你真要打下来吗?”
这一巴掌最终却没有落下,落下的……只有她的泪水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袁春望拥她入怀,安慰道,“璎珞,不要为了抛弃你的人哭泣,这样只会让别人笑话,根本于事无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魏璎珞在他怀中哽咽道,“我难受,我真的很难受……”
“那不过是一时的。”袁春望抚着她的头发,如安慰如告诫,“璎珞,你最大 的错误,在于有了冰冷的外表,却没有同样冰冷的心。这样的你,容易惹人误会,还会伤害自己。真的太笨,太笨了……”
魏璎珞哭了许久才停下,夜色已深,屋外响起蝉鸣,屋内响起魏璎珞肚子响的声音,让她忍不住红了脸。
袁春望这一次没有取消她,而是亲自端起清粥,一勺一勺喂给她吃,魏璎珞吃了几口,忽然道:“哥,你真好。”
“现在知道哥的好了?”袁春望笑道。
魏璎珞点点头,轻声道:“哥,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你,你这样的人……怎么会入宫呢?”
袁春望怔住。良久才淡淡道:“我忘了,我很小的时候就入了宫,以前的事,都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魏璎珞看了他一眼,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。
吃过饭之后,魏璎珞将脑袋往他膝上一枕,喃喃:“我想睡一会。”
“睡吧。”袁春望脱下上衣盖在她身上,“哥哥在。”
魏璎珞嗯了一声,慢慢闭上眼睛。
她在牢里不但没吃好,似乎也没睡好,提心吊胆到今日,总算能够安安心心合一次眼。
黑暗中,袁春望靠墙坐着,右手慢慢抚摸她的头发,直到小小的鼾声响起,他才轻轻道:“其实我没忘,我什么都记得……”


第九十一章 恨与狠

“爹!”七岁的袁春望哭道,“别丢下我!”
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上,是同样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难民。有的还能走路,有的跌倒在路边,再也起不来了。
地上一片蜡黄,看不见半点绿色,连深埋在土里的草根都被人挖出来吃了,饿到最后,人就变成了畜生,几个难民摇摇晃晃朝袁春望走来,嘴角溢出口水,就仿佛他们眼前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头白生生的羊羔。
就在袁春望怕到极点时,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忽然从他们身后冲出来,抱起他就跑。
“娘!”袁春望抱着她的脖子哭道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又把他带回来了?”一个同样骨瘦如柴的男人叹道,“我们自己都活不了,还顾得上他吗?”
一路上,男人又偷偷丢弃他五次,但每一次都被女人重新抱了回来。好心终没好报,男人最后自己偷偷走了,女人抱着他一路跌跌撞撞,来到京城,却不幸染上了疫病,临终之时,握着他的手道:“我死了以后,你去找你的亲爹。”
袁春望愣了楞:“亲爹?”
“我也不是你亲娘。”女人咳了两声,“当年雍正爷受人追杀,藏身于农家,与那户人家的女儿生了你……孩子,你不是个普通人,你是个阿哥呀!”
袁春望震惊的说不出话来。
“可怜你母亲命苦,雍正爷回去之后,没派人来寻过她,她一个女人,带个孩子如何再嫁?只好将你送给了我。”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串檀香木佛珠手串,抖着手指,慢慢将手串套在袁春望手腕上,“带着这个,去找你亲生父亲,让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,手便垂落下去。
“娘!”袁春望推了推她,她一动不动,无论袁春望怎么哭,怎么呼喊,她都再也没睁开眼。
怕养母的尸体被饥饿到极点的难民给吃了,年幼的袁春望凭着两只小小的手,生生挖出一个土坑,将养母埋葬。
之后,他垂着一双流血的手,跨入城门。
城门好入,紫禁城的城门却难进,费尽千辛万苦,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衣着光鲜的贵人,同意将他送进宫里。
却不料,那人竟是他的八叔。与雍正争位失败后,一直怀恨在心,发现了对方在民间遗落的庶子之后,也不知出于什么阴暗心思,竟将这年近七岁的孩子送去了净身房,手起刀落,袁春望便从一个小阿哥,变成了一个小太监。
然后,被送去了阿哥所,伺候他的异母弟弟——八阿哥福慧。
袁春望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命根子,还失去了那串紫檀木念珠,没了这信物,他没法跟雍正道出自己的身份,话又说回来……即便他手里还有这串念珠,雍正又会认一个小太监做儿子吗?
他只能以一个下人的身份,静静伺候在一旁,满脸羡艳的看着雍正搂着福慧,手把手的教他写字。
“我不要写了!”福慧淘气的将笔一丢,“皇阿玛,我想骑马!”
说完,他从雍正膝上窜下来,跑到袁春望身前,指着他道:“快蹲下,我要骑马!”
袁春望楞了一下,身后的大太监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在地上:“八阿哥要骑马,你没听见啊,快趴下!”
凭什么?他是皇帝的儿子,难道我不是皇帝的儿子吗?袁春望心中升出一股怒意,正要爬起来,却觉背上一沉,是福慧骑在了他背上。
福慧又笑又叫:“皇阿玛,你看,儿子在骑马!驾!驾!跑快点儿,快啊! 快啊!”雍正大笑出声:“福慧,小心点儿,别摔了!”
袁春望咬牙在地上爬着,深深垂下了头,免得被他们瞧见自己脸上的痛苦与恨意。
身为雍正最喜欢的儿子,福慧活得自由自在,无所顾忌,他终日将袁春望当马骑,习惯了他的沉默顺从,竟以为真马也是这样的性子,结果在一次马术课上,摔了下来。
“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八阿哥的,一群废物!”雍正在阿哥所里大发脾气,指着地上跪着的宫女太监道,“拉下去,每人重责三十!”
袁春望也在其中。
啪,啪,啪,棍子落在肉上,周围惨叫声此起彼伏,他却握紧了拳头,一言不发的受着。
到了夜里,袁春望一瘸一拐地走入福慧的房间,目光出神地盯着床上昏睡的福慧,然后,展颜一笑。
自养母死后,他再也没笑过一次。
今天是他第一次笑,艳丽夺目,犹如一条斑斓毒蛇,在紫禁城的阴谋狡诈中诞生,然后他悄无声息的走到窗户边,呼啦一声,将窗户打开,寒风刺骨,从外头穿进来,身后的福慧咳了一声。
袁春望一边笑,一边将寝殿内所有的窗户都打开……
“福慧病死以后,我跟其他伺候的人,都被罚进了辛者库。”烛火幽幽,蜡烛已经断了一半,忽明忽暗的仓库内,袁春望轻轻抚摸魏璎珞的头发,呢喃般道,“我不后悔,我只觉得恨。”
恨八叔,他在争位中失败,便将怨恨发泄到一个年近六岁的孩子身上。
恨雍正,明明亲生儿子站在眼前,他却视而不见。
恨福慧,大家明明是兄弟,却逼迫他当牛做马。
“……我最恨的,是这个可笑的世界。”袁春望忽然失笑一声,笑声中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,“我做错了什么,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降临在我身上!明明是至亲兄弟,身上流着同样的血,他们一个个高高在上,我却匍匐在地,沦为天下最低贱的奴仆!”
魏璎珞眼角沁出一滴泪水。
她其实中途就醒了,一直闭着眼睛,听着袁春望诉说着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。
“璎珞,天道不公,世事无情,想不为人鱼肉,只能手持刀俎!”袁春望低头看着她,温柔一笑,“但是你不要怕,哥哥会保护你,因为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,这世上,只有你我一样悲惨,也只有你我才能相互取暖,彼此怜惜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,轻轻吻去了她面上那滴泪珠。
魏璎珞吓了一跳。
原先没有睁开眼,如今就更加不敢睁开眼了。
只能继续装作睡着,任凭对方将嘴唇贴在她的眼上,那冰冷的嘴唇,渐渐带上她眼泪的温度。
殊不知锦绣竟寻至仓库,好巧不巧撞见这一幕,顿时愣在门前,眼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嫉恨之情。


第九十二章 首尾

袁春望说会保护魏璎珞,不是嘴上说说。
因赈灾时的出色表现,他得了娴贵妃的赏识,如今皇后昏迷不醒,慧贵妃又薨了,后宫大权尽由娴贵妃把持,娴贵妃要升他的职,他立刻就升了职,辛者库内,他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。
“看看你的手,都不像个女孩子了。”袁春望牵起魏璎珞的手,摇摇头,“今后别刷恭桶了,先去烧炕处帮忙吧。”
璎珞:“烧炕处?”
“烧炕处隶属惜薪司,专司各宫供暖。但入冬后紫禁城才开始供炭,眼下天气还热,他们的活计轻松些,你就趁机休息一下。”袁春望弹指在她眉心敲了敲,“千万别再这么实诚,要自己学会偷懒!”
魏璎珞摸了摸眉心,感动于他对自己的照顾,又恼他旁若无人的亲昵:“好啦好啦,我都记得了!”
目送她离开,袁春望笑着摇摇头,正要离开,身后一只手牵住他的袖子:“袁哥哥!”
是锦绣的声音。
袁春望皱皱眉,正想扯回袖子离开,却听她压低声音道:“我知道是谁杀了慧贵妃!”
袁春望脚步一顿。
锦绣嫣然一笑,顺势抱上他的手臂,饱满的胸口贴在他身上,低声道:“今夜子时,我在后院井边等你,不见不散!”
是夜,锦绣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,没有首饰可戴,便悄悄从树上折了一朵茶花,小心翼翼插在鬓角,然后对井自怜。
井中倒映着她的面容,也倒映着她身后那人的面容。
锦绣面上一喜,回身抱住对方:“袁哥哥,你来了!”
袁春望任她抱着,柔声一笑:“你今早说的话,是什么意思?”
见了他的笑容,锦绣心花怒放,在他胸口捶了一下:“袁哥哥,好不容易单独约会,你就只有这个问题要问我吗?”
袁春望握住她的手,声音温柔,充满蛊惑:“乖,说。”
他何曾对她这样和颜悦色过?心花怒放之下,锦绣全然忘我,乖乖答他:“好,我告诉你,那天我亲眼瞧见魏璎珞和万紫千红的匠人在一块儿!
袁春望目光一沉:“哦?那又如何?”
“还能如何?”锦绣笑了起来,“杀死慧贵妃的凶手一直没找到,不是匠人,就是宫里头的人,你说说,她可疑不可疑?”
“她如此可疑,你怎么不去告发她?”袁春望刚说完,就摇摇头,“你和璎珞早有仇怨,又无凭无据,说了也没人会信你。”
锦绣笑道:“是!我知道话出自我口,很难取信于人,所以迟迟按捺不发,但是转念一想,别人不信,还有高家啊!慧贵妃的亲兄长,可一直在调查她的死因!”
感受到她话里的威胁之意,袁春望收敛起面上的虚情假意,冷冷注视着她:“你想如何?”
锦绣抱着他,将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,笑道:“袁哥哥,我知道你是魏璎珞的义兄,你一定会保护她,是不是?”
袁春望淡漠道:“所以呢?”
锦绣柔媚道:“只要你答应从今后和我在一起,我就替她保守这个秘密!”
袁春望笑了起来,似早已料到她会说这话,又似单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:“
你真疯还是假疯?宫规禁止宫女太监对食,违例者严惩不贷,你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?”
“宫规是禁止,可从来禁不住啊,你去看看,多少宫女和太监暗中结成夫妻!”锦绣不以为意道,“袁哥哥,我就是喜欢你,想和你在一起,我保证,会比魏璎珞待你更好!”
“你为什么喜欢我?”袁春望用奇异的眼神望着她,像是终于被她说动,“听璎珞说,你从前都是追着御前侍卫跑,我和他们相比,真正是一无所有。”
袁春望从来对她不加颜色,偶尔施舍一个眼神,便足以让她回味一天,见他言辞间真有松动之意,锦绣简直心花怒放,连声音都发起抖来:“我承认!从前是贪慕虚荣,追逐浮华,整日想着攀高枝,嫁入高门!但自到了辛者库,我改了,我真的改过了!尤其第一眼看到你,我才知道什么才是喜欢!从前追逐的一切,对我都不重要了!袁哥哥,我想和你相守,就像民间的夫妻,咱们一生彼此照顾,不离不弃,好不好?”
“彼此照顾,不离不弃?”袁春望喃喃自语。
“是!”锦绣扑入他怀中,动情道,“只要你答应我,我什么都不说,谁都不告诉!我甚至可以原谅魏璎珞做的一切,只要能拥有你,我什么都可以不在意!”
袁春望低头望着她,忽艳丽一笑:“真的这么爱我吗?”
这大约是锦绣平生所见最美的笑容了,美的足以让她飞蛾扑火,她楞楞看了对方许久,才点了点头,回了一声:“嗯!”
下一刻,她面色一僵,慢慢垂下头来。
一柄匕首,穿透了她的胸口,深深扎进她的心脏。
锦绣顺着匕首,望向匕柄,望向握着匕柄的那只手,望向袁春望的脸,他对她笑着,又温柔又美丽:“那么爱我,为我去死,可以吗?”
锦绣张了张嘴,想回他一句——可以。
但袁春望不等她开口,就伸手一推,将她推进了身后的井里。
扑通一声,井中的月亮碎成无数片。
袁春望站在井边,抽出一条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血迹。
“忘了告诉你一句。”袁春望扬唇一笑,松开手,帕子轻飘飘落进井里,盖住了水中那张沉沉浮浮的脸,“我最讨厌被人威胁了。”
次日。
“宣布一件事。”辛者库内院,袁春望对众宫女太监道,“宫女锦绣于昨夜私逃了。”
喧哗一片,议论纷纷。
“私逃?锦绣竟然跑了?”
“这是守卫森严的紫禁城,她能跑哪儿去?”
“这丫头可真是胆大包天,她不要命了啊!”
魏璎珞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,她皱皱眉,目光投向袁春望。
“有人知道锦绣的消息,必须立刻禀报,否则将以同罪论处!”袁春望神色自若,“好了,不要再议论此事,全都去干活吧!”
众人散去之后,魏璎珞却悄悄凑了过来:“哥,锦绣去哪了?”
“我怎知她去哪了?”袁春望对她笑道。
魏璎珞却不大信他一无所知,她盯着他道:“她若要逃跑,怎会毫无征兆?再说,紫禁城护卫重重,她又不是插了翅膀,能跑到哪儿去?”
袁春望替魏璎珞将碎发整理了一下:“今天的药吃了吗?”
“哥,别转移话题!”魏璎珞皱眉道,“我正问你话呢!”
“无关紧要的人,不必挂在心上。”袁春望笑着说,“药吃了吗,手伸出来,我看看伤势好的如何。”
天气炎热,魏璎珞却觉背上一凉,一条人命,在他心里,却还比不上她手上的一道伤疤。
辛者库总有做不完的事,魏璎珞又拐弯抹角的试探了几句,见得不到答案,只得先回去做事了。
待她走后,袁春望收敛起笑容,陷入沉思。
他知道魏璎珞心里起了疑,但那又怎样?他首尾处理的很好,不怕被人发现,且即便被人发现了,又有谁会为了一个辛者库的罪人,得罪他这个娴贵妃眼前的大红人?
“陷害璎珞,害她下狱的,必定是锦绣无疑了。”袁春望蹙眉心想,“她跟璎珞有仇,但刘嬷嬷呢?刘嬷嬷跟璎珞无仇无怨的,为何要同她一起陷害璎珞,是被锦绣蒙骗了,还是背后……有人对她下了命令?”
倘若背后真的另有主谋,只怕……现下对方也要同他一样,处理首尾了。
钟萃宫中,血涂满地。
那血是从刘嬷嬷手指头上流下来的,十块手指甲,尽数拔去,秃秃的指头上鲜血直流。
娴贵妃微笑道:“纯妃妹妹,这老奴才实在不经事,不过挨了几杖,就开口说话了。妹妹,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?”
刘嬷嬷受了酷刑,神志已有些不清,半天半天不说话,忽然之间大哭起来,手足并用爬向纯妃:“娘娘,娘娘救救老奴……”
纯妃倒退一步,身旁宫女玉壶忙一脚将之踹远,急急道:“胡乱攀扯什么,我们娘娘何曾跟你这老东西有瓜葛?”
刘嬷嬷一听,忙撕心裂肺道:“玉壶,你可别不认账,明明是纯妃命我……命我去陷害魏璎珞的啊!”
“胡说!”玉壶咬牙道,“我们娘娘和那宫女无冤无仇,何必诬陷她!你、你分明是受了他人指使,想要攀咬我们娘娘!”
宫人送上茶盏,娴贵妃坐在椅内,好整以暇的饮了一口:“纯妃,你说呢?”
纯妃脸色有些发白:“这是诬陷……”
“什么诬陷,娘娘,您听我说!”见纯妃翻脸不认人,刘嬷嬷索性你不仁我不义,将纯妃如何找上自己,又如何安排自己栽赃陷害,前因后果,全盘托出,内容详尽,全无一丝纰漏。
在真相面前,纯妃的辩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,忍不住身子摇了摇,靠在了玉壶身上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的时候,娴贵妃放下茶盏,慢条斯理道:“纯妃妹妹是何等人,我最信赖不过,怎能任由这样的刁奴放肆!来人,截了这老奴的舌头!”
刘嬷嬷怎也想不到,自己的坦白,竟换来这样的下场,惨叫声中,一条红艳艳的舌头被金剪子截了下来。
看着那条舌头,纯妃背后冷汗直冒,险些跟着刘嬷嬷一同晕过去。
“对付这种乱嚼舌根、攀咬主子的奴才,只能从严处置,以儆效尤,,有她这个榜样,日后就不会有多少人敢以下犯上,随意攀诬主子了。”娴贵妃上前握住她的手,柔声道,“哎呀,妹妹,你的手怎么这样冰呀……”
因为你的笑容让我脊背发冷。
将真实想法藏在心里,纯妃哆嗦着嘴唇,道:“最近身子有些不好,许是着了凉……”
“妹妹素来体弱畏寒,可得好好注意身子啊。”娴贵妃拍拍她的手,又留下些许关切的话,才令人拖着刘嬷嬷离开。
一道血痕蜿蜒扭曲,蔓延在她身后。
纯妃这才松了口气,一下子软倒在榻上,半晌才道:“玉壶,你觉得娴贵妃为何要替我处理首尾?”


第九十三章 决裂

成年人之间,没有无私的付出。
任何付出,都是要索取回报的。
“皇后娘娘昏迷不醒,如今后宫里说话能算数的,便只有您跟她了。”玉壶想了想,道,“此番她与其说是施恩与您,倒不如说是……拿捏住了您的把柄。”
纯妃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。怪只怪本宫心急,才将这么大的把柄交到她手里。”
玉壶怜惜地看着她:“娘娘,不过是一个辛者库的奴婢,您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的对付她呢?”
“对你来说,魏璎珞只是一个辛者库的奴婢。”纯妃笑容恍惚,“但对傅恒来说,却不是……”
虽有绝世容颜,但在众人眼中,纯妃的存在感并不高,她总是跟在皇后身旁,安静的如同一片影子,皇后赞成什么,她也赞成什么,皇后反对什么,她也跟在反对什么。
她总在为皇后付出,却不索取任何回报。
甚至在皇后昏迷不醒之后,仍然兢兢业业的替她守着长春宫。
“纯妃真是个圣人。”
有人私底下这样评论。
不,她可不是圣人。
圣人可不像她这样,前些日子,一得到消息,就心急火燎的找到傅恒,质问:“富察侍卫,你为何要迎娶尔晴?”
傅恒楞了一下,回道:“这是皇上的旨意。”
“不!”纯妃一语道破,“你是为了救魏璎珞,为了替她洗脱罪名,才答应了这一桩婚事!富察傅恒,你是不是疯了,一个辛者库的贱婢,值得你这样做吗?”
傅恒的面色顿时一冷:“这是我自己的事,不牢您费心。”
“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?”纯妃急得去拉他的手,“你明知道我……”
傅恒急忙避开她的手:“娘娘,请自重。”
“自重?”纯妃一愣,表情说不出的落寞,“从前你可不是这样对我的……”
从前?傅恒可不记得自己跟她有什么过去,有什么瓜葛。后退一步,保持一个男女之间相对安全的距离,他略带戒备道:“纯妃娘娘请慎言,您虽是家姐的闺中密友,但男女有别,傅恒与您并无深交……”
傅恒此言出自好意,提醒对方谨慎言辞,否则被旁人听去了,难免要产生些许误会。
岂料此番好意听在纯妃耳里,却让她的脸蛋刷的一下雪白。
“并无深交……”纯妃摇摇欲坠了片刻,忽然目光一垂,落在他腰间悬着的穗子上,“你若心里没我,为何一直佩着我亲手编织的穗子?”
傅恒一怔,目光往下一落,他腰间悬着一只玉佩,玉佩从小戴到大,系着的惠子已经十分陈旧了。略略皱了皱眉,傅恒道:“这不是我姐姐送的吗?”
“怎会是你姐姐送的呢?”纯妃忙道,“是我……那天你没在,你的兵书放在院内石桌上,我将穗子夹在其中……”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眼前,傅恒一把将穗子扯下,放在了身旁的廊椅上,声色淡淡道:“原来如此,是傅恒搞错了,以为是姐姐做的,才一直佩在身上,今日就复归原主吧,娘娘,告辞。”
回忆至此而终。
“娘娘……”玉壶小心翼翼看着她,“您还好吧?”
纯妃缓缓睁开眼,泪眼朦胧,将一根陈旧的穗子从怀里掏出来,递与玉壶看:“玉壶,你还记得它吗?”
玉壶一看,脸色一变。
“怕他收了穗子,却不知送的人是谁,不知送礼人的心意为何,所以本宫让你给他送了一封信。”纯妃盯着她,“那封信……你送了没?”
玉壶踟蹰片刻,忽然朝她跪了下来。
答案呼之欲出,纯妃的双肩颤了起来,忽然抬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:“好呀,好呀,你就是这么做事的,你害得本宫好苦!”
“娘娘!”玉壶捂着脸哭道,“奴才是为您好呀!”
“为我好?”纯妃哈哈大笑,眼泪顺着两边脸颊落下来,“我一直以为,他接受了那条穗子,就是对我有情!只是因为我入了宝亲王府,成了府里的格格,他才会故作疏远。原来……那封表达情丝的信,从未到过他手上!为我好……你竟然还敢说是为我好?”
“娘娘,老爷一早说过,要将你献给宝亲王,你注定要入王府的呀!”玉壶哀声道,“若真将那封信交出去,才会彻底毁了你,毁了苏家!”
“到头来,还是为了苏家。”纯妃自嘲一笑:“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,一步步陷得更深,一遍遍欺骗自己,最后在他面前,连最后一点自尊都没了!”
玉壶原是苏家的家生子,父母兄弟全在苏家做事,自然是一心向着苏家的,但决不能承认,否则她日后要如何与纯妃相处?当即急急辩解:“娘娘,您痴恋富察傅恒,对于入府一事,恨不能以死相抗!直到您知道富察家大小姐要去做福晋,您才同意入府!您说要代替傅恒守着福晋,一直保护着她!奴才看您重新振作起来,怎么忍心说出真相!”
听到这里,纯妃笑了起来,笑自己的痴心,笑自己的半生荒唐。
“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……我看他一直戴着那条穗子,还以为他也对我存着一分情谊。我不要许多,只要他腰上一直戴着那条穗子,我就愿意为他付出一切,当他姐姐的影子,保护她,甚至不惜避宠。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?”纯妃垂泪道,“他说,你我并无深交……”
所有的付出,都是一厢情愿。
她的深情,俨然成了一桩笑话。
“一片冰心在玉壶。”玉壶爬到她身旁,小心翼翼用手扯了扯她的裙摆,“这个名字是您给奴才取的,奴才的名字容易改,可是娘娘,您的这片冰心,根本无人珍惜,是奴才的错,害您糊涂了十年,如今……您该醒了。”
纯妃半晌无言。
菱花镜里照出她的侧影,比容貌,她甚至不在慧贵妃之下,春兰秋菊,玉环飞燕,纯妃之美在于她的楚楚可怜,如捧心西子,又如葬花黛玉,叫男人一见就心中生怜,忍不住想要伸手舒开她的愁眉,让她为自己露出一丝笑容。
故而即便故意避宠,她仍旧得了妃位。
这样一个人,若是她肯故意争宠呢?
“我原是皇后的人,如今……却只能与她决裂了。”纯妃对镜一叹,“这么多年的付出,总不能一丁点回报都没有吧。”
说完,她回头对玉壶一笑,心死成灰,又复燃一丝恨火的笑容:“……想必,这就是娴贵妃想要的吧。”
昔日姐妹,转眼成仇。
爱了多少年,便要恨上多少年。
“不,不……不!”
长春宫内,一声尖叫自寝殿内传出。
脚步纷乱,一群宫人撞门而入,为首的自是大宫女明玉,她手里头还端着一个水盆,见了屋内状况,啊的一声,水盆脱手而落,惊喜的话都说不利索:“娘,娘娘醒了,来人!来人,娘娘醒了!等等,娘娘你要做什么?”


第九十四章 苏醒

昏睡多日的富察皇后醒了。
只见她费力从床上爬下来,但是她在床上瘫得太久了,以至于四肢酸软无力,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。
“娘娘!”明玉忙冲过来扶她,“来人,快叫太医!”
皇后用力握住明玉的手,脸上充满急色:“不,叫傅恒来,我要见傅恒!”
今日傅恒恰好在宫中当值,得了皇后苏醒的消息,马不停蹄的地赶到长春宫:“姐姐!”
皇后朝屋内宫人们使了个眼色,宫人们退了出去,傅恒走到她身旁,刚要与她说些什么,她忽然扬手一个巴掌,劈在傅恒脸上。
“……姐姐?”傅恒捂着脸,迷茫地看着她。
“傅恒,你之前在本宫这里说话的时候,本宫都听得见,偏偏就是睁不开眼睛。”皇后恨铁不成钢道,“你糊涂啊!你怎么能答应尔晴的条件!你让璎珞怎么办?”
这个名字犹如一根刺,每每出现,都能扎得他伤口流血。傅恒垂下头道:“姐姐,当时的情形,只有我答应皇上的赐婚,才能救下璎珞。”
皇后摇摇头,不敢苟同:“依她的性格,宁愿与你共生死。你可知道,从点头那一刻起,璎珞就绝不会原谅你! 傅恒,你真能承受与她永成陌路的结局吗?”
傅恒一下子陷入沉默。
“这一切对你,对璎珞,对尔晴,都不公平!”皇后了解自己的弟弟,他的沉默,就是无声的拒绝,“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,我都要求皇上收回成命!”
“姐姐……”傅恒抬头看着她,嘴唇咬得发白,苦笑道,“圣旨下了,尔晴早已出宫备嫁,此事再无回旋余地!你去求皇上收回成命,会让富察家名誉扫地,更会让尔晴无法面对世人,您这是逼她去死啊!尔晴是为了帮助我,才会答应这桩婚事,于情于义,我都不能这样做!”
这回换成皇后沉默。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璎珞是她的身边人,尔晴同样也是,那么多的日日夜夜,那么久的主仆之情,总不能让她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。
良久,皇后叹了口气,极难过道:“我以为,至少你和璎珞能够幸福,没有想到……最后的结局是一样的。”
就如同她自己,一心一意爱着弘历,却不得不与无数女人分享他。若是璎珞日后还想跟傅恒在一起,就得跟她一样,与尔晴分享他。
但与她不同,富察家跟皇家的联姻是不可避免的,傅恒与尔晴的婚礼其实是可以避免的,归根究底,是这个孩子太过糊涂,才造就了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局面。
“姐姐……”傅恒有些担忧地看着她,“你还好吧?”
有时间关心我,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,关心关心璎珞!皇后在心里想着,然后摆摆手,有些疲惫地说:“出去,我现在不想看见你。”
傅恒欲言又止了半晌,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,走到一半,身后忽然响起皇后的声音,问:“傅恒啊,姐姐很害怕,你会后悔一生。 ”
脚步一顿,傅恒垂下头,拳头紧了又松,最后低低道:“……姐姐,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责任,请你原谅我!”
傅恒走后不久,弘历便得了消息,匆匆赶到长春宫。
“皇后,你终于醒了!”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皇后的笑脸,待床上那人缓缓转过脸来,却楞住,“……你怎么了?”
多日长眠,虽有人照顾着,还有魏璎珞不断按摩她的手脚,但皇后的身子还是日渐憔悴下来,原先圆润如玉盘的脸颊消瘦下去,乌黑如漆的长发披在身上,隐隐有西子捧心之美,叫人一见生怜。
“皇上,你来了。”皇后慢慢望向他,欲言又止。
联想到刚刚在走廊上撞见的傅恒,弘历心里已经明白了些什么,喜色渐渐从他脸上褪去,他淡淡道:“皇后可是有什么话,想要对朕说?”
做了这么久的夫妻,皇后深知他的脾性,晓得他如今已经在生气,但还是毫不畏惧的将心里话说出来:“如果臣妾请求,皇上能取消傅恒与尔晴的婚事吗?”
弘历断然道:“不可能!”
虽然早已猜到会是这个答案,但真的从他嘴里听见,皇后还是觉得失望,身体仿佛一瞬间被掏空,她闭上眼睛,靠在迎枕上道:“如果不能,那臣妾无话可说。”
看着她这幅爱搭不理的面孔,弘历心里很不好受,甚至觉得有些委屈,他皱眉道:“皇后,朕不明白,尔晴端庄得体、秀外慧中,祖父是刑部尚书,朕还给 她全家抬了旗,不论是身份还是性情,都不算辱没了傅恒。所有人都欢天喜地,为何只有你愁眉不展?”
“所有人都欢天喜地?”皇后觉得有些好笑,也真的笑了,“皇上,你是这样认为的吗?”
弘历强自镇定:“难道不是吗?”
皇后盯着他,目光似要穿透他身上这张九五之尊的皮囊,看见他深藏在底下的,一个凡俗男子的心:“您是天下之主,说出的每一句话,都是金口玉言、无人敢抗,但臣妾与你相伴数载,总能问一句,为何要拆散傅恒和他心爱的女子?”
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,弘历竟觉有些心慌,面上却仍镇定自若:“朕说过很多次,她不配!”
皇后缓缓摇头:“配与不配,傅恒都不在意,皇上何必放在心上?”
“娶妻娶贤,傅恒是朕选中的肱骨之臣,将来要派大用,他的妻子绝不能心怀叵测、满腹诡计!”弘历咬牙道,“朕是在保护他,使他免受恶毒女子的蛊惑,犯下人生中最大的错误!”
皇后先是愕然,然后上上下下打量弘历片刻,忽然笑了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不能自已。
“皇后。”弘历冷着一张脸道,“你笑什么?”
皇后忽止住笑,望向他,极平静道:“皇上,您执意破坏这桩婚事,真的没有私心吗?”
与她的平静相比,弘历的心却慌的更加厉害,就仿佛有一个秘密……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,就要浮出水面。
“朕能有私心?”他硬着头皮说。
“难道不是因为……”皇后盯着他的眼睛,“皇上自己看中了魏璎珞,想要将她占为己有吗?”
弘历愕然,旋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皇后,你昏迷了太久,连脑子都不清醒了!朕告诉你,这是你的幻觉,妄想!”
倘若这真的是皇后的幻觉,妄想,他又何必落荒而逃。
弘历一路逃到大门口,兀自不甘心的回头喊了一声,似在说服对方,又更似在说服自己:“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!”
房门碰的一声关上,明玉手里端着一碗米粥,忧心忡忡地走过来:“娘娘……”
皇后木然坐在床上,眼角慢慢滑落一行泪水。
“皇后,您别难过……”明玉心情复杂,真不知该从何安慰。
“皇上富有四海,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,为何是璎珞?”皇后楞楞落泪,“他就不能放过她,放过傅恒吗?”


第九十五章 婚礼

从长春宫回来,弘历仍然余怒未消。
“说朕喜欢那个女人,不,不可能!朕才不会喜欢她!”需要他处理的奏折一大堆,他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,咬牙切齿的在养心殿内来来回回地走,“朕富有海内,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,美丽如慧贵妃,贤惠如娴贵妃,才华洋溢如纯妃……”
他将身边宫妃一个个细数过去,终于说服了自己——不是自己眼瞎,是皇后的眼睛出了毛病。
不,分明是被那鬼丫头给蛊惑了,这才迷了心窍,分不清南北东西!
“皇上。”李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,“富察侍卫来了。”
弘历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:“传他进来。”
傅恒入内行礼: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“傅恒。”弘历坐在椅内,居高临下看他,“朕一直将你留在身边,是为了多多磨砺,如今你已能独当一面,成婚 之后,你就去户部任职,任户部右侍郎。”
傅恒闻言一愣:“皇上,奴才年纪尚轻,突然担此高位,恐怕……”
弘历摆摆手,止了他接下来的话:“傅恒,朕对你的希望,绝不止于一个户部,朕知道,你的志向也不在于此!但你要记住,千里之行始于足下,你要建功立业,就得先证明给所有人看,朕的眼光没有错!户部,便是你的起点!”
他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,傅恒再难拒绝,拜倒在地道:“奴才叩谢皇上隆恩!”
公事罢,弘历犹豫了一下,终是忍不住过问起对方的私事:“对了,婚礼筹备的如何?”
“正在筹备。”傅恒面无表情,似在讨论别人的私事。
望着他木然的面孔,弘历淡淡道:“金榜题名,洞房花烛,都是人生乐事,可今日朕让你任了实差,又赐你美娇娘,你的脸上,为何没有丝毫喜色!”
“皇上的恩典,奴才永世不忘。”虽不忘,却也不喜,傅恒脸上仍不见半点喜色,无喜无悲如一根失了水的朽木。
弘历忽然生起气来,因为同样的表情,他还在另外一个人脸上看过,两张面孔在他眼中重合在一块,弘历忍不住重重捶了一下桌,怒道:“滚出去!”
待到傅恒退下,弘历的心情仍然没有回复过来。
在养心殿内来来回回踱了许久,他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对李玉道:“摆驾,朕要出去走走!”
数九后,紫禁城天气寒冷,东西六宫的宫殿各有暖阁,地面下铺砌火道,秋季时要清理炭道,烧炕处的宫人们正为此忙忙碌碌。
李玉原以为弘历所谓的出去转转,是去御花园,去后宫嫔妃处转转,岂料他转着转着,竟转到了殿外地龙旁,烧炕处正在此作业,一名太监从地洞钻进去,手一伸,魏璎珞忙将清理用具递给对方,对方接过,继续清理沉积炭灰的地龙, 灰尘滚滚,魏璎珞在灰尘中咳嗽不止。
弘历在一旁看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,沉声道:“烧炕处的人都死绝了吗?”
一见是他,烧炕处太监们忙朝他跪下,还在洞里的人也都匆忙爬出来,场面一时有些乱哄哄的。
魏璎珞也跪在里头,除她之外,还另有几个辛者库宫人,盖因每年这个时节都得清理炭道,烧炕处 二十五名太监忙不过来,常要辛者库拨人。
李玉顺着弘历的目光看来,见是她,心里立马明白了过来,装作惊讶道:“哎呀,怎么是你呀,辛者库好歹派个太监来干活,怎么让个姑娘家来了?”
魏璎珞垂着头不说话,差事是袁春望安排给她的,因有他的提前打点,所以活儿很轻松,只负责递递清理工具,其余时间都在歇着,比在辛者库清闲了许多,手上的伤也快要养好了。
一双明黄色靴子慢慢踱到她面前,弘历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,淡淡道:“你在辛者库这么久,不想回长春宫?”
因在他这里吃多了苦头,魏璎珞回得小心翼翼:“奴才犯错,不敢奢望。”
她的小心翼翼,却换来了弘历的不悦,他也不知自己心里在恼什么,只是冷下脸道:“你可以来求朕!”
李玉看了看他,也帮腔道:“璎珞姑娘,皇上这是给你机会。”
魏璎珞可不敢咬这个饵,怕饵里有毒。
弘历盯她半晌,视线游移在她干裂的手指头上,忽道:“皇后醒了。”
魏璎珞猛然抬头看着他。
“她久卧在床,不良于行,心情还不好,瘦了许多。”弘历淡淡道,“魏璎珞,你深受皇后大恩,就不想回去服侍?”
魏璎珞心中叹了一口气,有些饵,明知有毒,她还是要硬着头皮咬下去,将身体伏在弘历面前,她如他所愿的服软道:“请皇上开恩,准奴才回长春宫服侍皇后娘娘!”
见她终于咬饵,弘历笑了起来:“朕可以让你回去,不过,你多次顶撞,朕不能不罚!”
魏璎珞毫不犹豫道:“璎珞愿意领罚。”
弘历笑容更深:“你要先办到才行!”
璎珞抬起头,目光直视弘历:“皇上说得出,奴才一定办得到!”
飞雪连天,不知不觉,已是冬日。
白雪覆了京城,一眼望去,天地一色的白,富察府中,却是一色的红。
红色的鞭炮噼啪作响,傅恒一身大红色的喜服,坐在内院之中,盯着窗上贴着的红色喜字出神。
一只手拍在他肩上,笑道:“哥,怎么了?”
傅恒如梦初醒,回头望着自己的弟弟:“阿谦。”
傅谦年轻英俊,容貌有几分酷似傅恒,却显得更单薄些,透着一丝书生意气,他笑道:“哥,今夜是你新婚之喜,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儿?”
傅恒茫然道:“我、我不知道。”
傅谦奇怪地望着他:“你是不是欢喜得傻了!快回去吧,新娘子在等着你呢!”
世上哪来世外桃源,傅恒被傅谦寻到之后,几乎是被他一路推着,回到洞房,房门在他身后关上,他脸色发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红色的盖头,红色的喜服,红色的新娘。
喜娘捧着一杆称杆过来,笑道:“新郎官,快揭盖头吧。”
傅恒慢慢伸手接过称杆,他的手握过枪,拿过剑,却没料到一杆小小的称杆,比枪更沉,比剑更重,他几乎拿不住。
称杆伸进盖头底,慢慢将盖头挑开,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娇容来。
尔晴本就姿容秀丽,如今经过一番精心打扮,更是艳若桃李,无论哪个男人见了,都会想要一亲芳泽。
唯独傅恒,见了她的一瞬间,脸色更加苍白。
尔晴低着头,没见着他神色的变化,喜娘看见了,误以为他是有些过于紧张,也没太过放在心上,用早已准备好的竹竿,将盖头撑至房檐上,喜娘高声道:“称心如意,步步高升!”
按照程序,傅恒这个时候应该坐到尔晴身边,可他半天没一点动静,木头人一样竖在原地,喜娘只好过去提醒他:“新郎官,您得坐到这儿!”
傅恒楞了一下,回过神来,颇为不情不愿的挨着尔晴坐下。
喜娘走过来,将他们两个的衣襟相搭,放上炕桌,炕桌上是子孙饽饽和长寿面,喜娘口中吉祥话不断:“祝愿二位吉祥如意、福寿双全!”
婢女们也都七嘴八舌:“是是是,早生贵子!”
“百年好合!白头到老!”
“多子多孙!百年偕老!”
一片嘈杂中,喜娘端着盘饽饽过来:“用饽饽!”
她先是拿着只饽饽,喂到尔晴唇边,尔晴轻轻咬了一口,朱唇在雪白饽饽上留下一道胭脂红印,喜娘笑着问她:“生不生?”
尔晴红着脸道:“生,生。”
众人拍手欢笑。
喜娘又拿着手里的饽饽去喂傅恒,喂到一半,傅恒忽然起身推开她,朝外面冲了出去。
“呕——”
先是饽饽,然后是之前饮下的酒水,腹中之物尽数顺着他的喉咙涌出来,好半天才吐了个干警。
等到傅恒扶着墙,重新站直,新房里已经是静悄悄一片,所有人都惊讶困惑地望着他,不知他为何会这样痛苦。
“都下去。”傅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声音沙哑,将所有人都斥退,然后慢慢坐到椅子里,望着对面坐在床沿的尔晴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一段几乎无法逾越的距离。
良久,尔晴犹犹豫豫的试探,声音颤抖,带着一丝哭腔:“傅恒,你是不是……后悔了?”
傅恒一楞,皇后的警告自他耳边响起:“傅恒啊,姐姐很害怕,你会后悔一生。”
傅恒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不,我不后悔。”
听了这话,尔晴松了口气,露出温柔笑容:“我也不后悔,哪怕明知道你爱着她,我也愿意嫁给你!傅恒,只要能成为你的妻子,我什么都愿意做,什么痛苦都能忍受。”
傅恒知道她在暗示什么,叹了口气,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尔晴,从我决定娶你开始,就决心忘记她了。”
“真的?”尔晴惊喜抬头,眼角凝着一颗泪珠,痴痴看着他。
“嗯,我娶了你,便要对你负责。你才是我的妻子,要一生相守的人……”傅恒麻木地说着,他曾用这些话来安抚皇后,如今又用这些话来安抚尔晴。
但这些话可以欺骗别人,终究欺骗不了自己。
顿了顿,他低声道:“只是……我还需要一点时间……”
尔晴抬手按住他的唇,轻轻摇摇头,温柔道:“我明白,我什么都明白,没有关系,只要你有这一句话,我愿意等,等多久都没关系,傅恒,我愿意等!”
同样的话,他也对璎珞说过……
傅恒竭力压制着心痛,试图对她笑,那笑容却如饮尽世间所有苦酒般苦涩:“谢谢你,尔晴,谢谢……”


第九十六章 雪中行

婚事完毕,傅恒携尔晴入宫面圣,这日飞雪连天,两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狐裘,却还是无法完全阻挡外面的寒气,风一吹,骨头都冷,行至乾清宫外,忽然见到一则单薄身影,跪在厚如棉絮的雪地上。
“奴才罪该万死!”那人起身走了三步,又跪下,“奴才罪该万死!”
三步一叩头,额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凹陷,她身后一串长长凹陷,渐渐被风雪填满。
“璎珞……”傅恒惊得睁大眼睛,“这,这是怎么回事?”
李玉回道:“皇上说了,让魏璎珞从乾清宫开始,走遍东西六宫。三步一叩,走完十二个时辰,就原谅她的过失,准她回去长春宫伺候。”
傅恒望着魏璎珞,神色阴晴不定,直至进了养心殿面圣,也依旧如此。
可巧,弘历的神色同样阴晴不定,两人凑在一起,室内的气温与室外竟无差别,一样的寒风刺骨,叫旁人瑟瑟发抖。
“好了。”弘历今儿似乎并没多大兴致与人闲聊,几句话后,就打发他们夫妇两个去皇后那,“去皇后那吧,叫她也见一见自己的新弟媳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待到两夫妇退下,弘历拿起一本奏折翻看着,一阵冷风穿窗而入,他右拳抵在唇前,轻轻咳嗽几声。
李玉忙过去关窗户,身后,冷不丁响起弘历的声音:“她还在磕头?”
关窗的手一顿,望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,以及雪中越来越渺小的身影,李玉回道:“是。”
弘历:“磕了几个时辰了?”
“已经三个时辰了。”李玉一边说,一边小心打量他的神色,见他面色愈发阴沉,便体察上意道,“皇上,魏璎珞毕竟是女子,这大雪的天儿,就这么三步一叩,走完十二个时辰,只怕要冻僵了! ”
“朕给过她选择。”弘历猛然将奏折往桌上一拍,“是她自己不识抬举!”
傅恒一楞:“皇上……”
弘历望向窗外,想起自己先前给她的两个选择。
“第一,亲口向傅恒承认,你从未喜欢过他,所有的一切,都因你贪慕虚荣,是你欺骗了他!”
“第二,从乾清宫开始,三步一叩,声声认错,直到走完十二个时辰。”
“两个选择,只要你完成一样,朕就许你回长春宫!”
她是怎么回答的?
再明显不过。
只听雪声呜呜从外头吹进来,伴随着那似远似近的一声声:“奴才罪该万死!”
雪越来越大,如同白色的墨,从左到右泼来,泼满了魏璎珞的发丝、睫毛、肩膀,将她泼成一个雪人。她步履蹒跚地走在漫天大雪之中,身体冷,心更冷。
一只黑油纸伞忽从旁边倾来,遮在她的头顶。
魏璎珞慢慢转头看去,只见袁春望举伞而立,白雪一片一片落在伞上,一点一点将伞面覆得雪白,他神色莫名道:“难过吗?”
“难过。”魏璎珞咳了两声,然后含泪一笑,“但以后不会再难过了。从今以后,我与他之间,情断义绝,相逢陌路!”
“那就好。”袁春望笑了起来,“走吧,剩下的路,我陪你走完。”
这条路是魏璎珞自己选的,她只能自己走完,哪怕是用膝盖跪着走完。
袁春望不能背,不能扶,他能做的,就只是撑着那只油纸伞,静静陪在她身旁,无声的随她一同走完这条路。
一路上,那一柄油纸伞倾在她的头顶。
风雪渐大,袁春望半边身子都露在伞外,很快便被雪珠子打湿了,他却浑不在意,也不知过了多久,袁春望忽道:“到了。”
养心殿就在不远处,魏璎珞哆嗦着青紫的嘴唇,艰难从地上爬起:“你走吧,别让人看见,咳,是你帮了我,否则,咳……你会有麻烦。”
袁春望叹了口气,如同一片影子般朝她身后退去,身影消弭在墙后。
魏璎珞这才强撑着身体上前,膝盖已没了知觉,她每一步都走得极艰难,身体里流淌的仿佛不是热血,而是冰冷的雪渣子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”心里默念几声,凭着一股狠劲与执念,她终是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养心殿门前,一只冻得发紫的手伸过去,不等摸到那扇门扉,已经两眼一黑,晕倒之前,隐约见一个高大身影匆匆朝她跑来。
是谁?
魏璎珞努力想睁开眼,可眼皮子却像注了铅一样,怎么也打不开。
只能感觉到有一双手,坚硬的,男人的手,紧紧抱住她。
与此同时,长春宫内。
一只手伸出华亭,将一片雪花接在掌心。
同样一场雪,带给魏璎珞的是寒冷与绝望,带给尔晴的……却是一脸的惬意。
“尔晴。”明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,“你快乐吗?”
尔晴头也不回道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我一同入宫伺候皇后娘娘,吃在一处,睡在一处,娘娘安排下来的差事,很多时候也是咱们两个一块做的。”明玉吞吞吐吐道。
“明玉。”尔晴失笑一声,回过头来,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“你究竟想说什么呀?”
“我只是觉得,觉得……”明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,“才几天不见,你跟换了个人似的,完全找不到你过去的样子……”
从前的尔晴,小心谨慎,不会说半句逾越的话,不会做半件逾越的事,可谓世故到了骨子里。
如此不出错的宫女,自然容易讨得主子欢心。
故就连其他几个宫的主子,一提尔晴,都赞不绝口,说她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人儿。
习惯了那样的尔晴,便有些难以习惯眼前的尔晴。
穿着花纹极其繁复的衣裳,佩戴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,以及眉眼间毫不掩饰的恣意快乐。
仿佛故意要将自己的成功,秀给其他人看。
“我的身份变了,自然跟从前不一样了。”尔晴笑着,拉住明玉的手道,“但不论如何,你我从前的情分,我是不会忘的。今后我不在娘娘身边,你要代替我,好好伺候娘娘。”
明玉欲言又止了半晌,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尔晴,这样真的好吗?”
魏璎珞与傅恒之间的关系,能瞒住外人,却瞒不过长春宫的自己人。
明知傅恒心中有了一个魏璎珞,还要眼巴巴的嫁过去,如此横刀夺爱的行径……真的好吗?
尔晴微微一笑,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,反而将话题转向别处。
“就像你说的。”她道,我的祖父是刑部尚书,如今全家又抬了旗,是真正的官宦之家、显赫门第,我嫁给傅恒,才是门当户对、天作之合,又有什么不好呢?”
你明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……明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况且……”尔晴目光一转,望向华亭外。雪压枝头,将树枝压弯了腰,团团白雪落在地上,扫帚扫过,两个岁数不大的宫女正在扫雪,一个个冻得龇牙咧嘴,鼻头发红。
似乎从她们两个身上,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,尔晴楞楞半晌,才接下去道:“人下人的日子,我已经忍了六年,终于苦尽甘来,你不为我高兴吗?”
“人下人?”明玉歪了歪头,“娘娘对我们很好啊。”
“长春宫里再好,终究为人奴才,卑躬屈膝。”尔晴失笑一声,“你呀,也要早早为自己打算。”
明玉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陌生,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道:“不,我哪儿都不去,就守着皇后娘娘!”
“人各有志,你不愿,我也不勉强。”尔晴拢了拢肩上的白狐裘,重又将目光投向华亭外,亭外青松,以及那两个扫雪的宫女,俨然成了她眼中的风景,“从前在宫里最怕下雪,怕大雪压垮了花枝,娘娘会伤心。又怕撞上哪宫的主子, 说跪就跪,刺骨的冷,如今,我总算能够好好赏雪啦!”


第九十七章 侍寝

魏璎珞幽幽睁开眼。
手脚发软,如处云端,过了一会,她的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,四下打量自己如今的处境。
这是一间干净的房屋,她躺在床上,身下厚厚铺着两床被褥,身旁还烧着炕,炕火将屋子熏得温暖如春。
“璎珞姑娘,你终于醒了。”几个宫女围过来,一个手捧毛巾,一个手持热茶,魏璎珞不敢用也不敢饮,警惕地看着她们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我为什么会在这?”
“这儿是养心殿围房。”宫女笑道,眼中竟带上一丝羡艳,“璎珞姑娘,你在大雪里走了四个时辰,皇上开恩,免了你的罪。”
魏璎珞一听是围房,二话不说,翻身而下,就往门外跑。
“哎,你去哪儿呀?”宫女们忙将她拦下。
“皇上不是已经免了我的罪吗?”魏璎珞忍住心头的不安与焦急道,“我要回长春宫了。”
两名宫女对视一眼,扑哧一声笑了。
宫女:“就算你想回长春宫,也不能这样回去呀,会吓着皇后娘娘!”
魏璎珞低头看了看自己,的确一身狼狈,身上不但有雪还有泥,被屋子里的炕火一熏,都凝在了她身上,凑近一闻,一股子怪味。
宫女:“我们帮你擦洗换衣,重新装扮,过来!”
魏璎珞原本还有些犹豫,却被她们几个强扯去了屏风后。
浴桶里的水不冷不热,一直有一名宫女在旁边用手试温,但觉稍微凉一些,便叫人进来加一勺子热水,让水温一直保持同样一个温度。
魏璎珞被她们伺候着洗了身子,还浣了发,牛角梳从发根梳到发尾,末了还上了些许香油,让她的头发乌黑之中透出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待到梳洗穿戴罢,魏璎珞看着她们递上来的镜子,忍不住皱起眉头:“这是何意?”
她心中的不安似乎正在逐渐成真,看看镜子里都照出来了什么,嵌金丝蝴蝶簪,珍珠耳环,百蝶穿花冬袍,这绝不是宫女该有的穿戴,而是正正经经的主子打扮。
两名宫女相视一笑,异口同声:“恭喜璎珞姑娘了!”
不等魏璎珞反应过来,二人便快步离去,锁上了门。
魏璎珞急了,直冲到门边:“开门!快开门!你们这是干什么呀!”
她捶门捶了许久,连一丝门缝也没捶开。最后一咬牙,压低身子往上头狠狠一撞,却不料房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,她猝不及防,一下子栽进一个男人怀里。
这个触感……分明是她先前晕倒时,抱住她的人。
魏璎珞缓缓抬头,怎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人:“皇上……”
弘历低头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惊艳。
魏璎珞是个美人,哪怕穿着宫女的衣裳,也能在一众宫女中脱颖而出,让人一下子就注意到她,但宫里不缺美人,弘历也不认为自己会为女色所迷,但这一天,这一刻,他脑海里全是自己先前与皇后的那番对话。
“皇上,您执意破坏这桩婚事,真的没有私心吗?”
“朕能有什么私心!”
“也许,皇上是看中了魏璎珞,想要据为己有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魏璎珞充满疑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。
弘历楞了楞,发现不知何时,自己的右手已经抚上她的脸颊,动作温柔而又留恋。
魏璎珞似被他的动作吓住了,忙后退几步,抬手摘下右耳耳环:“皇上恕罪,是宫女们取错了衣服首饰,奴才立刻换下来!”
她飞快摘下耳环,手镯,钗环,忽然觉得房间里太过安静了,小心翼翼看向弘历,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椅子里,单手支着下巴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淡淡道,“继续啊。”
不会吧?魏璎珞单手抓这衣襟,咽了咽口水。
珠钗佩环已经全部拆放在桌子上,她身上剩下的,就只有这件衣裳……
弘历手指叩着桌面:“不是要换掉吗?怎么不换了?”
魏璎珞抓住衣襟的手更紧:“奴才原来的衣裳全都湿掉了,不敢触犯圣颜。”
片刻沉默之后,弘历忽然道:“你过来。”
碍于命令,魏璎珞只能咬咬牙,朝前挪了一小步。
弘历眉头一皱:“朕让你过来。”
魏璎珞警惕地又走近了一步,却被弘历一下子扯到眼前。
似不甘心自己一个人烦恼,弘历盯她半晌,突道:“皇后说朕看上你了,你以为呢?”
魏璎珞心头乱跳,不是被他感动的,而是被他吓的,面上赔笑道:“皇上说笑了,后宫美人如云,姹紫嫣红,奴才粗鄙无知,不过路边野花,哪敢玷污皇上的眼睛!”
弘历仔细打量她,看得魏璎珞浑身汗毛倒竖,弘历突然笑了:“朕仔细想想,御花园里百花齐放才是春,乖巧柔顺的美人,朕已经看腻了,多你一个刺头儿,也很有意思啊!”
魏璎珞震惊:“皇上!”
弘历: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
魏璎珞只觉浑身发毛,被他碰触的地方痒的如有毛毛虫在爬,竭尽全力才没将他一把推开,勉强笑道:“皇上,奴才只想陪伴皇后娘娘,您又何必为了一时兴趣,伤了您和娘娘之间的情分?再说、再说您是帝王,富有四海,胸襟广阔……还有……”
弘历唇角一勾:“还有什么?”
魏璎珞情急:“您一道圣旨,便可招来天下绝色,环肥燕瘦,应有尽有!保证个个温柔,符合您的喜好啊。您又何必强人所难,只会失了身份!”
弘历呵道:“看来你是不愿意了!”
魏璎珞果断:“家雀如何与凤鸟合群,奴才又自知之明!”
弘历沉吟片刻:“思九州之博大兮,岂惟是其有女?朕是大清的皇帝,九州的主子,天下美人,皆任采撷,何必勉强一个不情不愿的女人,根本毫无趣味!”
魏璎珞正要高兴,却忽然身体一轻,被人打横抱去。
弘历冷笑道:“你是不是指望朕这么说?”
弘历将她放在床榻上,单腿跪在她身侧,上身压了过去,如山峦倾覆,叫魏璎珞喘不过气来,刚刚侧过头,就感到他的唇瓣轻轻碰着她的耳垂,温热的呼吸灌进她耳里,笑道:“告诉你,朕第一次勉强女人,觉得特别有意思!你越是不愿意,朕越是要得到你!”
说完,他轻轻啄了一下魏璎珞的耳珠。


第九十八章 同床异梦

耳朵被人轻轻舔舐着,渐渐火辣辣的烫,魏璎珞奋力挣扎着,只是手脚都被人压着,动弹不得。
“皇上!”急中生智,魏璎珞脸上忽堆起谄媚的笑,“其实刚才奴才说的话,全都是违心之言。奴才早就想亲近皇上,可是后宫美人众多,奴才身份卑微,没有亲近的机会,只好故意挑衅,剑走偏锋!现在皇上看中奴才,奴才欢喜极了!奴才愿意伺候皇上,不过……”
舔舐她耳垂的动作一滞,弘历缓缓起身道:“你想当什么?”
“奴才……”魏璎珞舔了舔嘴唇,故意一脸贪婪道:“奴才想当贵人,不想再做宫女子了!”
弘历怎耐看她这幅模样,
弘历神色一冷:“你的心气倒大,原来就在这儿等着朕呢!”
魏璎珞露出柔媚之态,刻意靠近了:“皇上,你答不答应嘛……”
弘历突然伸手,一把将魏璎珞从床上推了下来,魏璎珞哎哟一声,狼狈落地。
满腔欲望被她一语浇熄,弘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一时间意兴阑珊,面色难看道:“你这样肮脏的女人,不配上朕的榻!”
魏璎珞泫然欲泣:“皇上!”
弘历:“滚!”
魏璎珞迅速站起,战战兢兢朝外退了出去。
弘历:“站住!”
魏璎珞浑身僵住,以为弘历又变了主意,却不等她再次装出可笑的面孔,就听见他在自己身后道: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长春宫一个普通奴才,好好伺候皇后,别再心存妄想,朕绝不会要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!”
“是。”魏璎珞状似失望的应了,待出了门,脚步匆匆,一边走一边用力擦掉脸上的脂粉,忽然脚步一顿,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长春宫,望着杵着拐杖,一路艰难走来的那个人。
“娘娘。”是明玉的声音,她搀扶着那人道,“何必亲自来迎她,雪这么大……”
“本宫想第一个见她。”那人笑着说,声音如春风般温暖,“想对她说一声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魏璎珞眼中忽然盈满泪水,她抬手一擦,飞快朝那人冲了过去:“娘娘,我回来了!”
皇后转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喜悦,杵着两根拐杖,快步朝她走来,却因为用不熟拐杖,只走了两步就跌向雪地。
“小心!”魏璎珞忙冲过去扶住她,看看跌在地上的拐杖,难过的流下泪来,“娘娘,你的腿……”
“在床上躺太久了。”皇后轻描淡写道,“不过太医说,只要好好练习,总有一天能站起来……就算本宫站不起来,不是还有你吗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魏璎珞哽咽道,“若您站不起来,璎珞愿一辈子做您的拐杖。”
皇后楞了楞,忽然闭上眼睛,眼泪骤然落下。
明玉的眼圈也跟着红了:“不要忘了我,我也要陪着娘娘!”
魏璎珞对明玉曾有过一段不愉快,以至心有芥蒂,虽然一同在皇后身边做事,关系一直都不怎么亲近。如今有了她这句话,所有的芥蒂就一扫而空,魏璎珞忍泪对她笑道:“说的好,来,咱们两个一起扶娘娘回去。”
风雪漫天,魏璎珞与明玉一左一右搀着皇后,三个人的体温挨在一起,虽是冬天,却温暖如春。
之后日升月落,时光飞逝,长春宫的茉莉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,转眼之间,已是春天。
一行宫女手捧托盘,进了承乾殿。
盘子里是各色小食,如风干栗子,豆腐皮包子,山药糕等,娴贵妃从中选了糖蒸酥酪,碗沿一圈青瓷色,如青山远黛,碗内一团酥酪,如山中白雪。
永珹伏在娴贵妃膝上,眼巴巴看着碗里的酥酪。
“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一趟长春宫。”娴贵妃手里一根银制长勺,舀起半勺递与他吃,“怎么样?皇后能走路了吗?”
永珹张开小嘴,吧唧吧唧吃着,不一会儿嘴上就一圈奶色,纯妃在一旁看得出神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娴贵妃在问她话,回道:“有些好转,但离了拐杖,仍走不了几步路。”
一名宫人走到她身旁,托盘里的点心搁在她身旁桌上,一碟栗子糕,一碟玫瑰酥,一碟山药糕,纯妃拿起一块玫瑰酥,见永珹朝她眼巴巴看了过来,便试探性的朝他一递,那孩子果然飞快接过,仓鼠似地啃起来,嘴边很快又多了一圈糖渍。
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分外喜庆,纯妃看着他吃,嘴角不由泛起笑,耳畔忽然响起娴贵妃的笑声:“妹妹这么年轻,应当多为自己考虑才是。”
永珹是个贴心的孩子,他自个吃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递到娴贵妃嘴边,口齿不清,稚声道:“吃,吃……”
“宫中生活寂寞,拥有一个阿哥,不,哪怕是个小格格,日子也会快活许多。”娴贵妃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,剩下的让他自己吃,“每日一醒来,就能听见孩子的哭声,笑声,偌大的宫殿,立刻就变得热闹了。”
纯妃望着永珹出神。
“我知道,妹妹从前避宠,是为了皇后,只是今时不比往日。”娴贵妃叹了口气:“中宫子嗣空虚,皇后娘娘又……”
纯妃一皱眉:“皇后如何?”
娴贵妃:“张院判说,皇后娘娘伤了身子,子嗣上会有些艰难。”
纯妃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,两人终究是一块玩到大,还一块进宫伺候皇上的闺中密友,这么多年相处下来,总不可能半点感情也没有,虽因傅恒之事,生了嫌隙,如今听了这消息,又忍不住替她伤感。
“瞧我,怎么说起这个来了,平白惹得妹妹担忧了!”娴贵妃忽莞尔一笑,右手微不可查的在永珹身后一推。
永珹双脚落地,被她推着朝纯妃走了两步。
见他走得摇摇晃晃,纯妃忙朝他伸出手,这孩子也不认生,笑嘻嘻的朝她伸出手去,被纯妃抱在怀里之后,又好奇的伸手去摸她的发髻,不小心将她的头发弄乱了,纯妃也不在意,反而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:“四阿哥可真是活泼可爱。”
娴贵妃将碗递给珍儿:“你们先带着永珹下去吧!”
珍儿:“是。”
齐齐整整的脚步声,伺膳的宫人们尽数退下,连着永珹,也被珍儿给抱了出去,屋内只剩下娴贵妃与纯妃两人。
娴贵妃走到梳妆台前,朝纯妃招招手:“你的发髻乱了,来,我帮你整理。”
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。
长发放下来,牛角梳落在发上,从头梳到尾,娴贵妃握着梳自,立在纯妃身后:“许多年过去了,妹妹的姿容依然不减当年,若你愿意,一切还来得及。”
纯妃望着镜中倒映的娇容,两条似愁非愁柳叶眉微微蹙起。
“怎么?难不成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想继续为皇后作嫁衣裳?”娴贵妃笑道,“你跟了她那么多年,得到了什么?只有岁月蹉跎,年华老去,看……”
她竟从纯妃头上找到了一根白头发,轻轻拔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妹妹,你有白头发了。”娴贵妃叹了口气,“现在你还年轻,还有美貌傍身,等你老了以后呢?”
这些挑拨离间的话,搁在从前,纯妃绝对当成耳边风,听过就忘。但是就如娴贵妃所说的,今时不同往日,她与皇后之间已生嫌隙,故而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听了进去。
“后宫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,男人……却只有一个。”娴贵妃声色温柔,似乎每一句话都在为她着想,似蛊似惑道,“养儿防老,就连宫里太监都知道这个道理,临到老,收养一儿半女防身,你却想不明白吗?”
“我……”纯妃心乱如麻。
“好了。”发髻整整齐齐,一根金凤簪插在纯妃的发髻上,娴贵妃微微弯腰,双手按在对方的肩上,面孔照在对面的镜子里,笑颜如花,“妹妹,大梦经年,你也该醒了!”


第九十九章 难以忍耐

皇后能走路的消息传回富察家,上上下下一片喜色,老夫人甚至不顾自己有病在身,执意去寺庙里还愿,临行之前,嘱傅恒回宫探望一番。
得了实职之后,傅恒已经很少往后宫跑了,一来是因为忙,二来则是为了避,不仅是避嫌,也是避她……
如今避无可避,傅恒只得进了宫,两只脚在长春宫外徘徊了许久,才终于鼓足勇气,踏了进去。
“参见娘娘。”他给皇后行了礼,眼角余光却不能自主的滑向一旁,滑至魏璎珞身上。
魏璎珞伺在皇后身旁,头颅低垂,不言不语,更不看他一眼。
“璎珞,你下去吧。”皇后道。
傅恒痴痴看着魏璎珞离去的背影,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:“过去的事,璎珞早已放下,你也该放下了,难道你的心胸,还不如一个女子吗?”
那日风雪中一叩一拜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,傅恒握了握拳头,最后哑声道:“姐姐放心,我会对尔晴很好,不会让她受委屈。”
他没说的是,自打那日从皇宫面圣回来,他就一直宿在书房,即便不得已要与尔晴同睡,也是同床异梦,从不碰她。
“抱歉,我现在还是忘不了她。”傅恒在心里充满歉意道,“傅恒现在所能做的,也只有在其他方面补偿你了……”
衣食住行,一应奢侈,无论尔晴想要什么,傅恒都不会拒绝。
皇后何等眼力,哪还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?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,她虽心里有些怨尔晴乘人之危,但最后做出决定还不是傅恒自己?
自己做出的决定,就要自己承担后果。
“你能这么说,最好也要这么做。”皇后只能叹道,“璎珞已经是过去了。尔晴……才是将来要陪你一辈子的人。”
傅恒闷闷的嗯了一声。
“况且,以尔晴的为人,也不算辱没了你……”为了开解他,皇后开始与他絮絮叨叨,字里行间,都在为尔晴说好话,她的美丽,她的才情,她的稳重,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……
傅恒知她好意,耐着性子听到了最后,直至皇后有些乏了,才告辞离开。
心事重重的回到富察府,他前脚刚进院子,就看见管家急匆匆跑来:“少爷,您可回来了!”
傅恒叹了口气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尔晴在皇后眼里,是一个美丽,有才情,稳重的好姑娘——至少过去的尔晴是这样的。
但事实上呢?
过于长久的等待,让尔晴的脾气越来越怪,争吵已是家常便饭,最近更是开始动起了手,不是责罚这个下人,就是打骂那个下人。
“少爷,快去书房看看吧。”管家心有余悸道,“青莲快要没命了!”
傅恒闻言一楞,然后快步朝书房走去。
人刚走到书房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,然后戛然而止。
“夫人,晕过去了。”
尔晴的声音冷冷响起:“泼醒她。”
水声过后,“夫人,还绞吗?”
尔晴:“绞,继续绞!光绞了这头发还不够,我还得毁了这张狐媚的脸,看她以后还拿什么去勾引傅恒!”
傅恒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道:“住手!”
原本墨香四溢的书房,如今已成一个可怕的刑场,一名侍女被反绑双手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傅恒认得她,又有些认不得她。
记得是个叫青莲的侍女,手脚麻利,沉默寡言,上个月才被派来伺候他,两个人之间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。
傅恒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,印象最深刻的,只有她一头如云秀发,乍一眼望去,心底冷不丁浮上一行诗——兰膏新沐云鬓滑,宝钗斜坠青丝发。
而今,那满头秀发已被剪得七零八落,如同一只被人恶意捣乱的鸟巢。
一缕缕断发,坠在地上,似被剪下的乌云,似飘落的鸦羽。尔晴踩在那堆断发上,手上持着一只金剪,朝她脸边慢慢比划。
“住手!”傅恒心惊,忙朝她喊道。
尔晴回头看了他一眼,忽一笑,然后毫不犹豫的将剪子朝侍女脸上戳去,一道长长伤疤从左到右划过侍女脸颊,她惨叫一声,然后头一垂,再次晕了过去。
“这一把青丝柔顺可人,落地实在可惜。”尔晴捏住对方的下巴,故意将她鲜血淋漓的面孔展示给傅恒看,笑吟吟道,“我看,不如把这些头发,全都缝进这道伤口!叫她面生青丝,形如鬼魅,再也无颜见人……你待如何?夫君。”
傅恒是上过战场,杀过人的人,他以为自己不畏惧杀人,不畏惧死人,但此时此刻,看着面前巧笑倩兮的女子,他却忽然觉得背上发凉。
“来了……将青莲带下去,找大夫给她看伤。”闭了闭眼,傅恒吩咐道。
管家忙上前扶起青莲,尔晴见此,手里金剪朝他一指,目光一冷:“我准她离开了吗?”
傅恒再难忍耐,几步上去,夺过她手里的剪子,随手往地上一掷,沉声吩咐:“都下去!”
待到众人退下,他目光沉痛地望着尔晴:“尔晴,你还要继续闹事吗?”
“我闹事?”尔晴笑了,“富察傅恒,你这一年来都宿在书斋,从不踏入我的房间,原来都是为了她?”
傅恒皱眉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今天进来,亲眼看见她为你铺床叠被!富察傅恒,我们成亲不过一年,你竟辱我至此!”尔晴越说越激动,最后索性冲过来与他撕打。
傅恒没有还手,仅用手臂拦了一下,结果一支簪子从他袖中脱落,落在地上,断成两截。
目光扫过那簪,尔晴更恼怒:“你还说和她无染,这就是证据!”
“……这只簪子,本是我预备送你的。”傅恒转过身,声音里充满疲惫,“但是现在看来,没这个必要了。”
他转身出了门,天地之大,却忽然不知该去哪,该见谁,在路上踌躇了片刻,转道去了下人房,看望无辜受难的青莲。
大夫已经请来了,正在处理她身上的伤势,看着她一圈圈被白布包裹的脸,傅恒眼中闪过一丝愧疚,女儿家的脸面,常意味着她下半生的幸福,尔晴造的孽,便由他来偿吧,若这姑娘以后嫁不出去,他愿意养这她一辈子……
“……少爷。”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。
这个声音竟极像魏璎珞,让傅恒恍惚了许久,才回过神来:“在……什么事?”
青莲躺在榻上,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,颤巍巍地递向他。
一只颜色显得有些旧的香囊。
七夕之日,定情之物……最后又成了两人诀别的见证。
傅恒一楞:“……怎会在你这?”
“奴才帮少爷整理床铺的时候,不小心捡到了这只香囊,少夫人应是误会了,才会大发雷霆。”青莲顿了顿,道,“奴才见少爷小心将它藏在枕下,一定十分爱惜……便,便擅做主张将它藏起来,免得它被少夫人丢了……”
傅恒看着她的手……尔晴不但绞了她的头发,还将她的指甲都给拔了,光秃秃的十根手指头,肿胀如萝卜,已经开始泛青发紫,伤处不住往外溢着血。
“……大夫。”傅恒伸手接过香囊,然后吩咐道,“别做事做一半,替她包扎一下手指头,若是身上还有其他伤处,也一并包扎了。”
“谢,谢少爷……”青莲强撑着道谢道,一句怨言也没有。
她的声音果然像极了璎珞……
傅恒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,路上吩咐管家道:“等青莲伤好,让她继续打扫书房吧,至于少夫人,禁止她再入书房!”
“是!”
禁了尔晴进书房,却并不能禁了她进别的地方。
譬如两人的卧房。
尔晴嫁进来快有一年了,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,富察夫人想要早些抱孙,所以总逼着傅恒去房间里睡。
书房里的血还没冲洗干净,暂时不能住人,傅恒只得回了自己房里,但实在不想看见尔晴的脸,于是早早就吹灭了灯,侧卧在床内。
身后叹了口气,黑暗中,响起尔晴充满歉意的声音:“傅恒,我知道错了。”
傅恒沉默不语。
“你我是新婚不久的夫妻,你整天忙于公务,无瑕理会我的感受,我难免一时生气,就拿一个婢女出气。”尔晴起先只是并肩与他躺床上,说着说着,身子一点点朝他挨过去,最后伸手一抱,撒着娇道,“好了好了,你若是真心喜欢她,大不了将来收房,不过,她毕竟是个低贱出身,上不得台面……”
傅恒再也忍受不了,坐起身来,冷冷道: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?”
尔晴委屈道:“我都低三下四来道歉了,你怎么还咄咄逼人呢?”
傅恒:“只因一时误会,你就绞了她的头发,生生拔了指甲,还烙伤了人!她也是个人。在你眼里,人命就那么不值钱吗?”
尔晴理所当然:“谁家会把婢女当人!”
傅恒不可置信道:“我从前在长春宫见到的喜塔腊尔晴,温柔贤淑,端庄可亲,可现在呢?你整日忙着交际应酬,将来往富察府的人和消息传达给来保,又百般凌辱婢女,你当真想要好好过日子吗?”
尔晴气恼:“富察傅恒,那是我祖父,根本不是外人啊!官场之上,本就需要抱成一团,你不需要他的支持吗?”
傅恒:“我不需要!皇上最恨别人结党,我告诫你多少次,为何屡教不改。”
尔晴气急败坏:“说得大义凛然,分明是你一心想着魏璎珞,才会处处挑衅,看我不顺眼!”
傅恒被触痛伤心处,却坚决地:“是,我还没有忘记她!但我一直在努力,我努力要对你好,努力给你想要的一切!可是现在,我一看到你,就想到那双鲜血淋漓的手!”
尔晴:“傅恒,魏璎珞比我更恶毒啊!”
傅恒怒极了:“魏璎珞爱憎分明,却从不伤害无辜!你呢?因一时忌妒,就能毁人一生!”
尔晴冷笑一声:“你恋恋不忘又如何,我才是你的妻子,是你该爱的人!”
本该如此的。
这也是傅恒向皇后承诺的,他很努力想做到这点,否则也不会一年来,事事顺尔晴的意,更不会买金簪回来送她。
只可惜,随着金簪断成两截,他好不容易敞开一线的心也重新合上了,傅恒忽然坐起,捡了一件衣裳披在身上,然后翻身下床,毫不留恋的朝门外走去。
“等等!”尔晴顿时有些慌了,“你去哪?”
“喜塔腊尔晴。”傅恒连名带姓的喊她一句,伸手推开房门,头也不回道,“在我心里,你永远比不上魏璎珞!你的残忍恶毒,更叫我万分恶心!”


第一百章 回宫

自那夜傅恒离开,就再也没回来的意思,他宁可睡在冰冷冷的书桌上,也不肯再回房里睡。
尔晴日子难熬,富察家几乎人人都在猜测,她这少夫人的位置只怕是坐不稳了,尤其是她又没个所出,为了富察家后继有人,这一次连富察夫人都不站在她这边,与傅恒商量着是否要纳个妾。
日子实在难过,尔晴心中又怕又怒,最后一咬牙,下定了决心……
“娘娘!”
长春宫内,尔晴朝皇后一叩头,身旁放着一只蓝布包袱,埋首在地,声带哭腔:“尔晴想回长春宫为您侍疾!”
皇后坐在上首,身旁搁着一副拐杖,那是魏璎珞与明玉一同为她做的,上头没有雕龙画凤,只刻了两个字迹不同的福字。
“侍疾?”皇后楞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尔晴抬起头,用帕子擦了一下眼泪,柔声道,“娘娘,您身子骨不好,奴才担心极了,特意禀报过阿玛额娘,征得了他们的同意,这才收拾行囊入宫。”
皇后看了眼她身旁的小包袱,堂堂一个富察家的少夫人,哪可能就这么点细软,这是故意做给她看的。
看破不说破,皇后只轻轻摇摇头:“宫里不缺人,况且以你现在的身份,也不便做这些下人的事,你回去吧。”
“娘娘!”尔晴匍匐前行,一路爬到她脚下,昂头望着她,哀哀道,“尔晴跟着您六年,早已习惯了伺候,虽然离开了宫里,到底放心不下!从前太后身边得用的宫女,出嫁了以后还有舍不得,特意召回来留用的,更何况奴才嫁入富察家,是娘娘的弟媳,想为您侍疾,又有何不妥?”
皇后抚了抚身旁的拐杖,她昏迷不醒时,尔晴没来,她杵着拐杖,一步一步艰难的学习走路时,尔晴没来,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,尔晴没来。
拐杖上只有两个福字,一个是来自璎珞,一个来自明玉,没有一个来自尔晴。
于是皇后笑道:“不必了,本宫身边有璎珞和明玉,足够了。”
尔晴沉默片刻,终是长长一叹,吐露实情。
“娘娘。”泪水一滴滴垂落在地,尔晴凄婉道,“傅恒一向忙碌,一月有三两日回府,也是独宿书房,奴才在家里,着实寂寞凄清,才想回来伺候娘娘,您——也不要奴才了吗?”
其声极哀,如一条被主人舍弃的小狗。
皇后又天生一副柔软心肠,虽有些怨她薄情寡义,但眼见如此,终是心中不忍,道:“尔晴!你老实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傅恒宠爱一名婢女,多次与奴才争执,奴才一时气愤,便责罚了她,引得傅恒大怒。”尔晴哭哭啼啼道,“如今富察家……已没了奴才容身之处了。”
皇后却没有信她片面之词,又或者说,比起她的片面之词,皇后更相信从小看大的弟弟。
淡淡扫她一眼,皇后道:“本宫从未见过傅恒发怒,可见你这次的错,着实犯得不轻啊。”
尔晴是个聪明人,见皇后不上当,她就不继续在这件事上扯谎,转用悲情攻势,扯着皇后的裙摆,一个劲的哭道:“皇后娘娘,就容奴才留在宫里,陪您一段时 日,至少等傅恒消气了,奴才再回去,好不好?求您了……”
就像皇后了解傅恒,她也很了解皇后。
尔晴知道,皇后一贯眷恋旧物,连件旧衣裳都要缝缝补补,更何况是个人。
果然,犹豫半晌之后,皇后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罢了,你留下吧。”
尔晴回宫的消息,很快就传遍了长春宫。
“皇后娘娘就是心太善!”宫女寝处,明玉狠狠磕着手里头的瓜子,“长春宫什么地方,她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!”
魏璎珞好奇看她一眼:“你从前不是和她最要好,怎地如今这么不待见她?”
明玉冷哼一声:“她自从当了富察府少夫人,完全变了个人似的,珠光宝气,颐指气使,我不过是个奴才,可千万不敢高攀!”
魏璎珞笑了笑:“人是不会变那么快的,如果真的变了,只是你从前未曾发觉……”
她忽然住了嘴,因为房门忽然开了,尔晴扶门而立,目光朝里头一张望,最后落在她面上。
“魏璎珞。”尔晴抬手指着她,一副吩咐下人的嘴脸,“我的行礼搬入偏殿,尚未规整,你去替我收拾收拾。”
明玉就要发怒,但被魏璎珞伸手拦了,看在傅恒的薄面上,婉拒道:“富察夫人,皇后娘娘的腿每逢阴雨天气便疼痛不止,我还要赶着去为她按摩。”
她礼让三分,尔晴却得理不饶人,单眉一挑道:“除了你,长春宫就没别人了?明玉自然会去做,你只管帮我整理行李!”
“我没空。”魏璎珞摇摇头,“你等等,我去问问谁有空。”
她也算仁至义尽,到底给了尔晴一条台阶下,却不料自己刚刚将脚踏过门,尔晴就伸来一只手,铁钳似的钳住她的胳膊。
“你……”魏璎珞实在有些不耐烦了,刚刚转过头,一个巴掌就甩在她脸上。
“好奴才,竟敢推脱我的命令!”尔晴笑,“皇后娘娘太仁慈,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,今日就让我来教训教训你,好叫你知道,谁是主子,谁是奴才……”
啪!
一个响亮的巴掌声。
尔晴被打得狠了,原地旋了一圈,才摇摇晃晃的重新站定。
“你,你……”她抬手捂着自己红肿的右颊,不敢相信地看着魏璎珞,“魏璎珞,你疯了!你居然敢打我!”
魏璎珞冷冷一笑,先前是她不留神,如今她回过神来,哪还会给对方再掌掴自己的机会。
“要作威作福,回你富察府去!”她一步步逼近尔晴,“在这长春宫,只有一个主子,那就是皇后娘娘!你也好,我也罢,都是奴才!你若忘了自己的身份,我便只好出手,让你重新记起来……”
尔晴生怕她又要打自己,忙大声喊道:“来人!来人!魏璎珞要打人了!珍珠,琥珀!快来人啊!”
叫了半天,无人回应。
尔晴渐觉不对,她左右环顾片刻,珍珠琥珀……长春宫的宫人们都站在远处,冷眼旁观。
那种感觉,就像一群人围绕在一只笼子旁,看里头的猴子上蹿下跳。
“喜塔腊尔晴。”魏璎珞伸手一推,便将尔晴推到墙上,单手撑在她耳边,声音里三分戏谑七分嘲讽,“如今的长春宫,已不是你的天下了,若你忘了自己的身份,我不介意教训教训你,好叫你知道,谁是主子,谁是奴才……”
尔晴胸膛起伏片刻。
她甩给魏璎珞的巴掌,魏璎珞反手甩给她,她对魏璎珞说的狠话,魏璎珞下一秒就丢回给她,让她脸上心里都火辣辣的疼,忍不住恶狠狠道:“你等着,我这就去找皇后娘娘,让她主持主持公道!”
面对她的威胁,魏璎珞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抬抬手:“请。”
她如此有恃无恐,反让尔晴楞了一下。
“你等着!”恶狠狠丢下一句,尔晴转身就走。
目送她的背影,明玉走近魏璎珞,略带担忧道:“璎珞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魏璎珞淡淡道,“让她去。”
送膳太监正在收拾餐盘。
皇后刚刚用完膳,因天气有些热了,她的胃口不是很好,大部分菜一动不动,只几道爽口小菜略动了几筷子。
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,轻轻点了嘴唇几下,皇后便扶着侍女的手起来,刚刚走出门,便见宫门口跪着一人。
“娘娘!”一见她来,尔晴便哭喊起来,“娘娘你要为尔晴做主呀!”
她一番添油加醋,将自己刚刚的遭遇全盘托出,故意选在宫门口,让所有人都听见都看见。
皇后静静听完,脸上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,只抬头看了眼天色,似乎觉得这里太热,不是个说话的地方,淡淡道:“随我来寝宫,来人,去把璎珞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尔晴心中大喜,心道:魏璎珞,这下有你好看了!
一行人进了寝宫,皇后坐在桌沿,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,慢条斯理的划拉着茶盖。
尔晴在下头跪着,眼角余光时不时朝房门口瞄一下。
房门终于开了,魏璎珞走进来:“娘娘,您找我?”
“无论如何,她但到底是你的前辈。”皇后将茶盏搁在桌子上,“外人面前,你多多少少要给她些面子。”
魏璎珞顺从应道:“是。”
“过来给本宫按摩腿吧。”
“是。”
尔晴跪在地上等了半天,却没等到下文。
她忍不住抬起头,一脸茫然地看着皇后,没了?这就没了?跪的双腿发麻,哭的两眼泛红,最后只换来你这轻飘飘的一句责骂?
魏璎珞正在为皇后按摩腿部,一门心思都在上头,已全然忘记尔晴的存在,随她手指或按或捶,皇后的神色略略有些改变,但看她的眼神却是始终不变,又温柔,又信任。
忽察觉到尔晴的目光,皇后抬眼对她一笑:“你怎么还在这?”
那一瞬间,尔晴忽然明白了过来。
“无论如何,她到底是你的前辈。外人面前,你多多少少要给她些面子。”——这句话哪里是在敲打魏璎珞,分明是在敲打她!
潜台词很明显,今非昔比,出了宫再回来,你尔晴已不再是长春宫宫女之首,这个位置已经属于别人,属于魏璎珞。
外人面前,尔晴必须给她面子,而不是像今天这样,受了一点委屈,就跪在大门口,闹腾得人尽皆知。
而更深一步的意思则是——皇后压根不信任尔晴哭诉的那番遭遇。
背后出了一身冷汗,尔晴缓缓垂下头:“……是,奴才告退。”
她规规矩矩的退到门旁,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,看见两人一坐一跪,一个用心为对方纾解痛苦,一个温柔注视着对方。
两人之间,亲密无间,全无她插足的余地,全无她挑拨的空间。
尔晴顿觉手脚发冷,整个人如坠冰窖,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“魏璎珞说得对。”她心中喃喃,“这里再也不是过去的长春宫,我也再也不是过去的尔晴……”


第一百零一章 生子方

皇后虽重新接纳了尔晴,却一直态度淡淡,对她既不亲热,也不疏远。
这也怪不得皇后,谁叫尔晴在皇后最需要人手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出宫嫁人,走得头也不回,如今她需要帮忙的时候,才重新回来,皇后又怎会待她如初?
“怎么办?”尔晴一边给皇后梳着头,一边心里思索着,“该怎么让皇后重新信任我,依赖我呢?”
“娘娘!”明玉忽从外面冲进来,她一贯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样子,“纯妃生了,六阿哥天庭饱满,眉清目秀,太后一看就欢喜极了,亲自赐名永瑢呢。”
皇后楞了楞,笑道:“永瑢,瑽瑢,佩玉行也,太后一定很喜欢这个孩子。”
“娘娘!”明玉却恼怒起来,“纯妃从前跑长春宫勤快得很,可自从您患病以来,她是再也不来了!如今这样大的消息,长春宫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,此人当真是……”
皇后眉头一皱:“明玉,慎言。”
明玉还要发作,魏璎珞却拉了她一下:“纯妃来了!”
环佩叮当,声如碎玉,纯妃扶着玉壶的手走进长春宫,许是刚刚生产过之故,她的身体略显丰腴,还未恢复至过去的苗条,虽然失了些少女的清纯,却多了一丝少妇的成熟美感,如同熟透的桃子,反而更加诱人。
略略对皇后行了一礼,纯妃道:“臣妾恭请皇后圣安。”
皇后倒也不计前嫌,明明自己生病时,她鲜少过来探望,如今见了她,却打从心底的喜悦,拖着还不大利索的残腿,亲自上去扶她:“起来吧,你是刚刚生过孩子的人,不要多礼,坐下吧。”
纯妃笑了笑,毫不推辞的坐下了,手指头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,柔柔弱弱道:“娘娘关怀,臣妾感激不尽,但不能因为娘娘宽容,就失礼放肆。娘娘是六宫之主,臣妾有喜一事,本应当提前禀报娘娘……”
她话音刚落,身旁的玉壶就帮腔道:“玉壶:皇后娘娘,这可怪不得我家主子,她是突然晕倒,招来太医诊脉,才发现身怀龙嗣,本想早些跟您通报,但主子身子不好,病榻上躺了许久,折腾来折腾去的,便错过了时候……”
听了这话,皇后还没甚反应,明玉嘴里却嗤了一声。
连魏璎珞都有些听不下去了,怀胎十月,难道她还能在病榻上躺十个月不成?要知道从怀孕到临盆,纯妃可从未踏足过长春宫一步。
反倒是皇后关心她,时时派人打听她的消息,结果今儿传她与皇上一块游湖,明儿传她与皇上御花园里抚琴,日子过得逍遥快活,而一要她来长春宫走动,立刻就能患上头疼脑热。
再久的交情,再深的感情,也经不住她这样的反复磋磨。
眼见明玉又要开口说些什么,皇后忙用眼神制止她,然后抚着纯妃的手道:“纯妃,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,本宫一直知道你的心意,你身子骨薄弱,也不要常往长春宫跑了,多多陪伴永瑢才是……”
两人叙了一会话,纯妃便借口要回宫照顾永瑢,告辞离去了。
皇后差明玉与璎珞二人送她,两人一路将她送出宫门,明玉朝着对方渐渐远去背影呸了一声:“明知娘娘失了阿哥,伤心难过,还要特地过来炫耀,真不知道她有没有心!”
魏璎珞也有些神色不愉,但她不能让明玉再说下去了,宫中多耳目,从明玉嘴里说出来的话,会被人当成是皇后的意思。
若是纯妃本无意与皇后交恶,这类的传言听多了,怕也要成仇。
“明玉,别说了!皇后娘娘素来照顾纯妃,也是真心为她高兴,你何必提起 不高兴的事,反倒让娘娘忧心?”魏璎珞安抚道,“再说,娘娘还年轻,调理好身子,还能诞育嫡子。”
心里却喟叹一声,以娘娘如今的身子,延续子嗣,谈何容易……
纯妃这一走,又不再来了,她虽不来,关于她的消息却不断传来。
“娘娘,您听说了吗?”
长春宫寝殿,尔晴一边为皇后梳头,一边状似无心的说:“皇上下了旨,册封钟粹宫主位为纯贵妃。”
菱花镜上照娇容,娇容一抹黯然色。皇后失落一笑:“本宫一直闭门养病,宫中的事,倒是一概不知了。这样大的事,若非是你提醒,都不知去庆贺。”
从镜中看见了皇后脸上的落寞,尔晴心思一动,道:“这一年来,虽然慧贵妃走了,但又有纯贵妃后来者居上,宠冠六宫,如今又生下六阿哥,更是风头无量。皇后娘娘,您还是得养好身体,早日生下嫡子才好啊!”
皇后一怔:“嫡子,这谈何容易!”
尔晴:“奴才知道,您的身体耗损严重,怀孕不易,便特意去求了一副生子方,娘娘不妨试试?”
说完,放下手中牛角梳,从怀中掏出一只藏了许久的锦盒。
“这原是为我自己准备的,只不过……傅恒……已经很久不来我房里了。”尔晴脸上闪过一丝黯然,再次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困境于皇后面前摆了摆,然后勉强一笑,“娘娘不可犹豫,中宫膝下空虚,太后口中不说,心中必定生怨,皇上也会十分失望。富察一族,人人都殷切地盼着,娘娘早日生下嫡子啊!”
尔晴知道皇后不会拒绝,她在皇后身旁呆了这么多年,知道皇后心里最想要什么。
果然,皇后犹豫片刻之后,终是慢慢向前伸出一只手。
眼见那只手就要碰到锦盒,明玉却一个饿虎扑食,一把将锦盒抢了过去。
明玉斜了尔晴一眼,许是因为最近遇到的糟心事太多,竟然也学会了怀疑别人:“娘娘,这毕竟是宫外之物,奴才送去张院判那儿,查验后再行服用吧!”
尔晴却不怕她怀疑,因为这的的确确是她为自己弄来的生子方,无论是人力物力都花费无数,曾也珍视如命,只是再也用不上了,所以才舍得拿出来:“皇后娘娘身体要紧,这是理所应当的。不过此事机密,就我们三人知晓,你也不要再声张了!”
明玉犹豫:“魏璎珞也不说吗?”
尔晴防的就是她,怎肯让这女人再来分薄恩宠,当即否决道:“魏璎珞一味担心娘娘身体,过于谨小慎微,她也不想想,若没有嫡子,娘娘将来怎么办,富察家又会如何,若告诉了她,不是坏事了吗?”
明玉:“可是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皇后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,目光如胶,凝在那只锦盒上,喃喃自语道,“容本宫想想,容本宫想想……”


第一百零二章 怀孕

“永琏!永琏!”
魏璎珞本已经昏昏欲睡,听见皇后的惨叫,一下子惊醒过来,与一众守夜太监一块冲进寝殿。
皇后似乎发了梦魇,一双手在空中不停的抓着,倒映在雪白的帐子上,似一对狂风中乱舞的树枝。
“皇后,皇后!”弘历今夜宿在长春宫,魏璎珞来时,他正抱着皇后,不停的呼唤,“醒醒,醒醒!”
皇后幽幽睁开泪眼,抽泣片刻,才颤声道:“我梦见永琏了。他在哭,他一直在哭……”
弘历怜惜地看着她:“皇后,你做噩梦了,听听,长春宫哪来的哭声。”
皇后楞楞的环顾四周,听见哭声,她难过,没听见哭声,她却更加难过。
不忍看她这幅神情,弘历道:“改日将永瑢带来给你看看,那孩子有几分像永琏,且让他陪你一段时日吧。”
皇后紧紧抱着他,心中却愈发的凄苦。
别人家的孩子,怎能做自家孩子的替代品?他若不像永琏倒还罢了,他若是真的有那么几分像永琏,皇后怎忍与他再分开?若是强留人在宫里,又要如何面对孩子的生母?
“不必了,有您陪着臣妾就好。”皇后婉拒道,然后如抓水中稻草,紧紧抓住弘历,又可怜又痴心道,“臣妾最近总是梦到永琏,醒来却又看不见他……这种痛,只有您懂,对不对?”
“是。”弘历如同哄孩子似的,轻轻抚摸她的背脊,“朕懂,朕陪着你,你不要胡思乱想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露从今夜白,两人相依相偎至天明。
这场噩梦终是让皇后下定了决心。
次日,她单独将尔晴唤来:“那份生子方呢。”
尔晴心中大喜,面上却不显露,只恭恭敬敬将放方子的锦盒献上,待皇后接了盒子,她才明知故问的来了一句:“真不需要知会璎珞?”
皇后放在盒子上的手一僵,叹了口气:“算了,璎珞太担心本宫,暂且不要告诉她了。”
日子时短时长,端看手里头有没有事要做。
对魏璎珞来说,时间过得是很快的,时而陪皇后复健,时而为她保养拐杖,时而处理长春宫大大小小的事务,一眨眼,三个月就过去了。
这日,张院判照例来请平安脉。
本以为与往常一样,都是走走过场,岂料他的面色竟越来越凝重,诊了一遍不够,又再三诊断。
魏璎珞的心立刻提了起来:“张院判,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,可是娘娘的身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?”
张院判将手搭在皇后的脉上,反问她:“娘娘近日的胃口是不是不大好?”
“……娘娘近日有些不思饮食,身子跟着消瘦了些。”魏璎珞看了看皇后略显清减的侧影,心里愈发不安,一转头,却见张院判松了口气,一撩衣摆,跪了下来:“皇后娘娘,大喜了!”
不等魏璎珞开口,尔晴已经急切发问:“喜从何来?”
张院判满脸是笑:“皇后娘娘这是喜脉,当然是大喜!”
皇后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出喜悦之色,下意识地看向尔晴,尔晴对她微笑颔首。
两人之间的互动可瞒不过魏璎珞的眼睛,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将目光落在明玉身上。
明玉的城府可没两人深,当下目光躲闪,略显慌乱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从皇后寝殿内出来,魏璎珞一把揪过明玉,质问道,“叶天士开的调理方有一味紫茄花,本身有避子之效。他说过,娘娘身体彻底调理好了,才可停药备孕。可如今,娘娘已经怀孕了,说明你们一早就停了药!”
明玉为难:“璎珞……”
身后传来扑哧一笑:“魏璎珞,长春宫的事儿,难道都要告诉你么,未免自私过高了吧!”
魏璎珞猛然转过身:“尔晴……此事和你有关!”
一只手推开门扉,尔晴立在门后,毫不掩饰脸上的洋洋自得:“你应该说,是托了我的福,长春宫才会有喜讯!”
魏璎珞看看尔晴,又看看明玉,渐渐明白了过来,声音渐冷:“你们全都知道,却瞒着我一个人?”
明玉有些慌乱的摆动双手:“魏璎珞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有心……”
魏璎珞一声冷笑,拂袖而去。
一路上,得了消息的宫人们都喜形于色,倒显得她格格不入。
每个人都只看见了皇后肚子里的孩子,看不见她日渐消瘦的身体。
魏璎珞不愿意看见他们的笑脸,更不愿意在长春宫多待,沉默的走出宫外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永巷外。
早已有人看见她,转头便将她过来的消息递与袁春望。
“哎。”
袁春望还没走出永巷,就听见一声叹息。
“哎。”
心里有些好笑,他索性放满脚步,任由对面的叹息声一次又一次响起,直至最后,脚步一顿,停在魏璎珞面前,也叹了一声:“哎。”
“哎。”魏璎珞坐在地上,也哎了一声,然后抬头看他,“你哎什么?”
“这是你叹的第三十口气。”袁春望双手负在身后,衣摆下伸出一只黑靴,靴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面,“我特意穿上你做的鞋,的确舒服又方便,可你好像都没注意到呢。”
“哎。”魏璎珞叹了第三十一口气,“皇后娘娘怀孕了。”
“那你叹什么气?”袁春望扑哧一声笑了:“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?”
魏璎珞瞪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可叶天士之前说过,娘娘身体虚弱,若再怀孕生子,必定折损元寿!娘娘明明知道,却还是作出这种决定,我真不明白,到底是身体重要,还是子嗣重要!”
袁春望理所当然道:“当然是子嗣重要!”
魏璎珞楞道:“哥!”
袁春望眼神平淡,与魏璎珞不同,魏璎珞太过关心皇后,所以看不见旁边的东西,他却冷眼旁观,看清了这宫中大势。
“璎珞。”他沉声道,“皇后病倒这段日子,娴贵妃大权在握,纯贵妃又霸着圣宠,若皇后再这样下去,迟早后位不保!你明明知道,皇后的决定没有错,又为什么要生气?”
魏璎珞摇摇头:“我不管什么权力圣宠,只要娘娘平安无事。”
袁春望与她不同,他倒是希望皇后能够诞下嫡子。因为皇后是魏璎珞最大的靠山,皇后的位置越稳固,魏璎珞得到的好处就越多,而一个嫡子,或者一个太子,能够让皇后的地位坚不可破。
不过这些话,他只会藏在心里,不会说给魏璎珞听,免得她大发脾气。袁春望拍了拍魏璎珞的脑袋,随口道:“如今木已成舟,担心何用,好好照顾皇后,生下嫡子才要紧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魏璎珞被他拍得头晕,忙推开他的手道,恶狠狠道,“我当然会照顾好皇后,无论尔晴想要耍什么花样,有我在,决不让她得逞!”


第一百零三章 忌日

钟粹宫。
纯贵妃将永瑢抱向弘历,襁褓中的孩子伸出胖嘟嘟的手指,咿咿呀呀的求抱。
“永瑢如今很亲近皇上呢。”纯贵妃温柔笑道,“每天睁开眼就到处找您。”
弘历并没有抱起永瑢,只是伸出手,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,也不知想起了什么,忽然郁郁寡欢起来。
纯贵妃看出弘历心不在焉,示意乳母抱走孩子,试探地:“皇上,昨儿臣妾新谱了一支曲子,皇上要不要听听……”
弘历勉强应了,两人一块抚了会琴,又喝了几壶酒,酒气熏红了纯贵妃的面颊,她将柔弱无骨的身体倚在弘历怀中,声音比酒更醉人:“皇上……”
下一刻,她竟被轻轻推开,弘历沉声道:“……朕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办,你先就寝吧。”
望着他踉跄而去的背影,玉壶奇道:“娘娘,皇上今天怎么了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”
纯贵妃若有所思,忽问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长春宫。
皇后即将就寝,菱花镜前,魏璎珞一样一样为她拆卸头上的珠钗,拆到一半,忽然听见外头传唱一声:“皇上驾到!”
寝门打开,一股酒气从外头冲进来。
皇后头都来不及梳,起身相迎,扶着对方的手道:“皇上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弘历看起来似乎醉了,恍恍惚惚地盯了皇后片刻,忽然抓住她的手:“皇后,今天是永琏的忌日。”
皇后一楞。
“朕当初替他取名永琏,便有承继江山之意。”弘历絮絮叨叨,“他也没有辜负期待,天生聪慧,勤学不倦,八岁之时,朕带他木兰围猎,他射中天上的雄鹰,亲自捧来献给朕……”
他一件件说着过去的事,琐琐碎碎,像个不厌其烦的老妈子。皇后听着听着,渐渐泪眼朦胧,她知道弘历是真的醉了,若他清醒着,绝不会显露出这样柔弱脆弱的一面。
“皇上。”她拉他到床边坐下,抬手抚摸他的面颊,体贴道,“永琏走后,你停朝五日,以示哀思,已是天下难得的慈父了……”
“哈哈……”弘历听了,却哈哈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,热泪盈眶,“世上哪有孩子夭折,却不掉一滴眼泪的父亲呢?”
皇后心酸道:“皇帝落泪,只有三种情况,为痛失考妣,二为天降大难,三为国破家亡,皇上,你不是不想哭,你是不能哭……”
弘历眼中的泪水眼见着就要落下来了,听了这话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,喃喃道:“是啊,朕是天子,天下臣民皆是朕的儿子,不独只有永琏一人!所以,哪怕你怨朕无情,恨朕冷酷,朕也不能哭……”
皇后叹了口气,伸手将他拥在怀中。
长春宫内一时寂静无声,魏璎珞在一旁看着他们,眼神极为复杂。她对弘历成见极深,觉得他这也不好,那也不好,除了生得显贵些,没半点地方配得上皇后。
如今看来……他也有他的苦衷。
皇帝的位置真真不好坐,连哭都不被允许,只有借着醉酒,方能垂一滴眼泪,还得垂在一个能守口如瓶的人的肩头,不能叫旁人看见。
“皇后……”弘历将脸埋在皇后肩头,轻轻道,“太医跟朕说了,你这一胎必定是个阿哥。”
皇后:“嗯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弘历道,“一定是永琏要回来了。”
皇后楞了一下,不忍打破他的幻想,便又嗯了一声。
“永琏聪明俊秀,万里挑一,他是朕最心爱的儿子,他走了,朕很难过,一日比一日难过。”弘历喃喃道,“如今他要回来了,朕终于不用再难过了……皇后,你高兴吗,他就要回咱们身边了。”
泪水在皇后眼眶中滚动,这何曾不是她的梦想,夜夜哭醒,总要伸手在床沿摸一摸,却只摸到冰冷的空气,摸不到那孩子柔软的脸颊。
但为了安慰弘历,安慰这个与自己一样悲伤的人,皇后再一次:“嗯。”
得了她的答复,弘历吃吃笑了起来,他孩子气的抓住皇后的手,眼中泪光滚动,如同地平线尽头的一线天光:“皇后,帮朕问问他,从前朕忙着政务,没一天陪过他,甚至没有抱过他,他怪不怪朕,还愿意——做朕的儿子吗?”
皇后牵着他的手,慢慢放在自己凸起的腹上。
“孩子。”她低头问道,“你皇阿玛忙于政务,没一天陪过你,甚至没有抱过你,你怪不怪他,还愿意——做他的儿子吗?”
十指相扣,感受着她腹中的胎动,起起伏伏,一个新生命的心跳。
皇后笑着抬起头,张了张嘴,打算说几句谎话骗骗他,帮他打起精神,不要再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。
只是话到嘴边,忽然扼住。
“……皇后?”弘历看着她,渐渐酒醒,“你怎么了?”
皇后的面色肉眼可见,一点一点变得苍白,汗水从她鬓角滚落,她重重喘息片刻,忽然弯腰抱住自己的肚子,声音压抑不住的痛苦:“好痛,臣妾的肚子好痛……”


第一百零四章 生产

夜已深,长春宫内却灯火通明,人影接踵。
魏璎珞,尔晴,明玉,长春宫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全都行色匆匆,有的捧着水盆进出于寝殿,有的用新烛换下旧火,有的守在宫门外,脑袋却时不时朝宫门内看一眼,人人脸上皆是焦色。
“啊——”皇后的惨叫声从房内传出来。
弘历在门外来来回回地走,脚步越来越急。
李玉宽慰道:“皇上放心,整个太医院都在候着,皇后娘娘一定能平安生产。 弘历沉默不语。”
话音刚落,门内又传出一声尖叫,长长响起,又很快没了气息。
弘历顿住脚步,飞快下令道:“快,快去看看!”
“嗻。”李玉忙不迭冲了出去。
寝殿内一片狼藉,床沿放着一只水盆,满满一盆血水。
皇后声息全无的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纸,仿佛被人抽干全身的血,身上半点颜色也无,除却头发,其余地方一色的白。
产婆额头冒汗道:“婴儿两脚先下,这是连环生啊!”
魏璎珞哆嗦着嘴唇,脸色竟与床上的皇后一样苍白。
过了半天,她才哆哆嗦嗦从嘴里憋出一句:“若是救不了皇后娘娘,你们也落不了好处!实在不行,就请太医来!”
产婆道:“这种情形,太医也救不了人!唯一的办法,手伸入产道,碰碰阿哥的小脚,希望上天保佑,阿哥聪慧,自己向上抱了头,还有一线生机!”
这法子光听就是九死一生,魏璎珞阵阵晕眩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站不稳。
“璎珞姑娘,你还好吧?”产婆忧虑地问。
“我很好!”魏璎珞咬了咬舌尖,“需要我怎么做?”
“抱住娘娘的上身即可。”产婆犹豫一下,“若是撑不住,就换个人来?”
“不了。”魏璎珞几步上前,颤抖而又坚定地抱住皇后,“这个时候,我决不能离开娘娘……”
皇后强撑着睁开眼,望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魏璎珞柔声鼓励,“你加油,璎珞陪着你……”
皇后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来,但还是艰难的朝她点点头。
半个时辰之后,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,如同旭日初升,如同甘露降临,长春宫里里外外,所有人都望向啼哭声响起的方向,弘历几乎是立刻就推门而入,冲到了床沿。
屋内,孩子在哭,魏璎珞也在哭。
“怎么跟个孩子似的?”皇后笑话道,抬手擦了擦她眼角泪水,目光充满怜惜。
“旁人都在笑,怎么只有你在哭?”弘历大步走来,许是因为心情大好,也一并取消她。
“我……”魏璎珞哽咽的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别取笑她。”皇后温柔地握住魏璎珞的手,道,“所有人都在为七阿哥的出生而高兴,只有她,一直守在我身边,为了我而流泪。”
千金易得,知音难求,皇后一语道破魏璎珞的心思,反叫她的泪流得更加凶猛,她将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,抽泣道:“娘娘,刚才璎珞真的很害怕,我失去了娘,失去了姐姐,不想再孤身一人了,谢谢你,谢谢你还活着……”
她一贯脾性倔强,如同一颗摔不烂的石头,难得露出这样柔弱可怜的姿态,不但皇后看她的目光充满怜爱,就连弘历看她的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,魏璎珞才想起屋子里还有弘历这个人,虽不舍,但还是知道这个时候,应该留下些时间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,于是起身告退道:“娘娘,您劳累一夜了,奴才去为您端些补品来。”
她特意为两人留下些独处时间,皇后为了这个孩子吃了这么多的苦,受了这样大的罪,必须让弘历知道,让他看见,让他记在心里。
反手关上房门,魏璎珞长出一口气,去了小厨房一趟,厨房里早已备好了补品,因皇后怀孕期间见不得油腻,故而补品都是口味清淡之物,比如银鱼粥,炒青菜,以及一碗专门补身用的生化汤。
将这几样用木盘盛着,魏璎珞回到寝殿内。
弘历眼角余光扫见她,拍了拍皇后的手:“好了,你今天也累了,吃些东西,早些睡吧。”
顿了顿,他转头对李玉道:“朕今夜要留宿长春宫。”
皇后脸色苍白,目光却极为璀璨,一只襁褓放在她身旁,她的目光分分秒秒也离不开襁褓里那个孩子,听了弘历的话,她这才抬头一笑:“夜晚风凉,皇上现在回养心殿,难免酒后受寒……尔晴,请皇上在东侧殿歇息。”
“是!”尔晴应道。
她低着头,恭恭敬敬的走到门外,忽一转头,看向屋中众人的目光却不那么规矩。
夜,东侧殿。
李玉去了趟茅房,净身后就这点不好,每次如厕都费时费力,避免洒在身上。待他回来,忽听见东侧殿里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呼,柔媚入骨,曲意奉承:“皇上!”
皱了皱眉,李玉拉过门前守着的小太监问:“刚刚是谁进去了?”
“长春宫的一个宫女。”小太监压低声音回道,“过来送醒酒汤的。”
正说着,房内传出裂帛声,小太监似没见过这阵势,刚要开门查看,被李玉一巴掌拍了回来。
“看什么看?”李玉没好气道,“皇上要宠幸谁,都是她的福气,少看少问,小心掉脑袋!”
小太监缩了缩脖子,不敢开口了。
冷哼一声,李玉将拂尘捧在手肘间,一边守在门口,一边心想:“这长春宫的风气真该整整了,皇后才刚刚诞下嫡子,就有宫人迫不及待的爬上皇上的床,也不知该说她大胆,还是说她狡诈……”
一夜芙蓉帐,天蒙蒙亮时,房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面色哀戚的女子从里头走出来。
李玉回头一看,待看清对方的面容,登时一个哆嗦。
那女子面容姣好,体态婀娜,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……她是尔晴!富察傅恒之妻!
李玉只觉手脚冰冷,直至对方走远,他才拖着灌铅似的双脚,走进了东侧殿,只看了一眼,就心道完了。
只见满床凌乱,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男女交合过后的旖旎气味,弘历仅披里衣,坐在榻上,脸色阴沉地望着他。
“皇上……”李玉膝盖一软,正要跪下,一只靴子便迎面丢来。
“滚!”弘历怒吼一声。
若有所觉,走在回宫路上的尔晴忽然定住脚步,回望一眼,脸上不见半点愧疚,只轻轻一笑,笑声畅快无比。
“喜塔腊尔晴,在我心里,你永远比不上璎珞!你的残忍恶毒,更叫我万分恶心!”尔晴将傅恒曾经对她说过的话,喃喃重复一遍,然后吃吃一笑,笑声如渗毒液,道不尽的残忍狠毒,“傅恒,这可是你逼我的,你让我难过绝望,我也要让你难过绝望!”


第一百零五章 喜讯

第二日,明玉奉命收拾东侧殿。
刚一进门,就见琥珀抱着一张床褥从里头出来,目光躲闪,神色慌张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明玉喊住她,狐疑道,“东躲西藏,作贼呢?”
琥珀将怀中床褥抱得更紧,垂下头道:“皇上昨夜酒醉,吐得到处都是,李总管吩咐奴才,赶紧收拾干净!”
“是吗?”明玉的目光朝她怀中一扫,忽然皱起眉来,只见那床单中露出一角红艳,似一只女人的肚兜,丝绸质地,边角处隐隐一朵芙蓉花瓣。
惊鸿一瞥,还以为是自己眼花,不等明玉看个清楚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唤。
“明玉!”尔晴的手落在她肩上,不由分说,将她扳过身来,笑吟吟道,“明玉,我今日就要出宫了,特来向你告辞。”
明玉一楞:“这么突然?”
“傅恒已回京城了,我再留在宫里,多有不便。”尔晴叹道,“我不在的日子里,就靠你照顾皇后娘娘了。”
明玉瘪瘪嘴:“不用你说,我也会照看好皇后娘娘的。”
尔晴笑笑不说话,又与她闲扯了几句,就转身离开了。
等她一走,明玉再转身,身后哪里还有琥珀的踪影。
明玉心事重重的寻至茶房,此事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若要找一个人商量,思来想去,只有一个人靠谱。
“璎珞!”
火焰舔吐着药罐,魏璎珞坐在一旁打扇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药味,她头也不回地问:“怎么了?”
明玉斟酌了半天,最后支支吾吾的说道:“昨夜皇上歇在东侧殿,好像宠幸了宫女。”
打扇的动作忽地一止。
皇后才刚刚生子,他便宠幸长春宫的宫女,就不能换个时间,换个地方吗?
刚刚才对弘历有些改观,如今反而成见更深,魏璎珞死死捏着扇柄,面无表情道:“这可是长春宫,皇上看中了宫女,怎么不和娘娘知会一声?就算你说的是真话,那宫女受到宠幸,今日还不去讨封?”
明玉一楞,失笑道:“你说的也对,不过……算了,也许是我一时眼花!”
两人心照不宣,都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来。
皇后已经够苦了,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还给她添堵。至于这个吃里扒外的宫女……若是明玉看错了最好,若是没看错,她们两个自会将人揪出来,教她知道能做什么事,不能做什么事。
气氛有些沉闷,魏璎珞想了想,忽然道:“对了,刚刚听娘娘说,皇上已经给七阿哥起了名字了。”
“哦?”明玉的注意力果然转移,“什么名字?”
“永琮。”
永琮……永琮……明玉将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念叨了片刻,忽然高兴地跳了起来:“哎呀,你知道琮是什么吗?”
魏璎珞当然知道,却还是笑着摇摇头,将解释的机会交给她。
“琮,宗室庙堂之器。”明玉手舞足蹈道,“可见皇上有意让七阿哥承继——”
“祸从口出。”魏璎珞将手一抬,蒲扇挡在明玉的大嘴巴前。
明玉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扇子,一边给她打扇,一边不依不饶道:“本来就是!六阿哥的瑢字,乃佩玉相击之声,可咱们七阿哥, 却是庙堂之器,孰轻孰重,一目了然!”
璎珞瞪了她一眼:“是啊是啊,我忙着熬药呢,你去别处炫耀吧!”
明玉本想与她一同分享自己的快乐,见她这么不配合,不由得有些生气,嘟起嘴道:“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呢?”
“有什么可高兴的?”魏璎珞意兴阑珊道:“娘娘为了生七阿哥,险些血崩而亡,太医都说会有损元寿……”
明玉有些奇怪的看着她:“可身为后妃,有了子嗣才能屹立不倒!别说后宫妃嫔,天下女子亦然!”
“若没了性命,纵有泼天的权势富贵,又有什么用处?”魏璎珞沉声道。
“可、可娘娘不看重权势地位,只得了七阿哥,便心满意足了!”明玉虽然还在嘴硬,气势却已经弱了许多。
“女人也是人,不论到了什么时候,自己的性命才最要紧。”魏璎珞笑道,“娘娘福大命大撑过去了,若撑不下来,留下一个没娘的孩子,能在紫禁城好好活下去吗?那些为了生孩子不要命的,都是傻瓜。”
有喜的,可不止长春宫。
数月后,富察府。
“额娘。”傅恒走进大厅,“什么事,这么急着找人叫我回来。”
因皇后久病不起的缘故,富察夫人哭瞎了一只眼,虽日日敷药,但至今也只能迷迷糊糊看见一点人影,她向对面的影子伸了伸手:“傅恒啊,一个天大的喜讯,你知道了,也一定高兴极了。”
傅恒忙上前握住她的手:“什么好消息?”
一直都是坏消息多,富察夫人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:“你媳妇儿终于有孕啦!”
傅恒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富察夫人眼睛不好,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,依旧拉着他的手道:“皇后娘娘身体痊愈,又有七阿哥深受圣眷,额娘不担心别的,就担心你,如今额娘可放心啦,尔晴可真是咱们家的大福星!你要好好照顾尔晴,万不可怠慢了她!”
“……是。”傅恒咬牙道,眼中充满深恶痛绝。
等从大厅出来,傅恒不作停留,飞快冲进尔晴卧房内,阳光正好,尔晴倚在雕花窗旁绣花,飞针走线,一朵并蒂莲在绣绷上渐渐成型,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一把抓住她持针的手,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。
映入眼帘的,是傅恒怒不可遏的面孔,他沉声道:“这个孩子是谁的?”
尔晴笑了起来,如同新婚夫妻之间做游戏的娇憨语气:“你猜。”
傅恒懒得跟她打机锋,将她的手腕握得嘎吱作响:“我再问你一遍,这孩子是谁的?”
手腕剧痛,尔晴却笑得更欢:“人人都说富察傅恒聪明绝顶、手段厉害,年纪轻轻便进了军机处,是皇上一等心腹大臣,前途无可限量,我看全是虚妄之言,自己的妻子怀孕,都不知是何人所为呢!”
“你!”傅恒气得浑身发抖。
尔晴一把甩开他的手,满不在乎道:“你可以宠爱婢女,我就不能琵琶别抱吗?”
她忽然不说话了。
只听铿的一声,傅恒拔下墙上长剑,他屋子里的剑可不是装饰品,即便是装饰品,落在他这样的勇士手里,也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凶器。
尔晴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富察家百年清誉,额娘一腔希望,不能毁在你的身上。”傅恒眼中血丝密布,将手中长剑往她面前一丢,“我不杀女人,你自己动手吧!”
长剑落地,发出清脆声响。
尔晴看了眼地上的剑,涂抹着朱丹的唇向上一勾。
“原来再宽容的男人,都不能允许妻子红杏出墙啊!可惜,你杀不了我,我更不会自杀,因为……”绣花鞋践踏过剑身,尔晴一步一步走到傅恒面前,眼神充满戏谑与得意,“这个孩子,他姓爱新觉罗!”
傅恒当场石化。
尔晴还不肯放过他,继续说:“你听清楚了,我怀的是龙种,是天子的血脉,你敢动一根手指,顷刻大祸降临!”
“不!”傅恒摇摇头,脸色雪白道,“皇上不是欺辱臣妻的人!”
“皇上不是,我是啊!”尔晴打破他最后的希望,残忍笑道,“为了寻找良机,我可费劲儿了!”
傅恒终于忍受不了,一把扼住她的喉咙,咬牙切齿道:“你为什么要设计皇上,为什么要这么对富察家!”
“咳!”尔晴咳嗽一声,毫不畏惧的望着他,大笑道,“富察傅恒,你是众人眼里的翩翩公子,天下女人最想要的好归宿,就连了不起的魏璎珞,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!可我就是要你忍屈受辱、痛苦煎熬,每一次跪倒御前,你都会想起这件事,每一次获得晋升,你都要想一想,是不是用妻子换来了顶戴花翎!你恨我,却不能杀我,你厌恶这个孩子,又要一辈子养着他!哈哈哈哈!好笑,太好笑了!这个主意,我真的想了好久,是不是特别有趣啊!”
看着笑若癫狂的尔晴,傅恒反而慢慢松开手指,后退一步,离她远了一步,满目厌恶道:“你不光恶毒,还是个疯子!”
恶毒二字,点燃了尔晴心底的酸楚与怒意,叫她五内俱焚,真如疯了似地扑过去:“对,我就是个疯子,被你和魏璎珞两个人逼疯的!富察傅恒,这就是你羞辱我,所要付出的代价,终此一生,你都别想摆脱我喜塔腊尔晴!”
傅恒一把推开她,用极陌生的眼神盯她许久,仿佛第一次认识她,又仿佛从来不认识她。
“傅恒,你去哪?”尔晴重新站稳之后,朝他喊道。
房门吱呀一声打开,傅恒不理,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。
“你怎么跑了,你害怕了是不是?你回来啊,回来看看我,看看你的孩子啊,哈哈哈哈哈!!”尔晴在傅恒身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最后呜呜哭了起来。
哭了片刻,她抬手一擦泪水,既然没有人关心她,没有人爱护她,没有人为她擦拭眼泪,她为什么还要哭?
“我在宫里过着卑躬屈膝的日子,忍耐了六年,期盼了六年,以为等到温润良 人、锦绣前程,最终落得孤衾寒枕、形单影只,这样的痛,凭什么我一个人来受?”尔晴望着傅恒离开的方向,冰冷的泪水干涸在脸上,她慢慢笑道,“富察傅恒,你的痛苦,不过刚刚开始!”


第一百零六章 占一嫡字

喜讯,只对某些人来说是喜讯。
但对另外一些人而言,可就是天大的噩耗了。
好不容易哄睡了永瑢,纯贵妃略显疲惫道:“皇上今儿还是宿在长春宫吗?”
玉壶:“是。”
手指轻轻刮过永瑢的脸颊,纯妃轻轻刮去他脸颊上残留的那颗泪珠。
“永瑢今天也哭着要阿玛。”纯贵妃将手指放在唇边,轻轻舔舐那一颗苦涩,“……替本宫更衣,本宫要去一趟长春宫。”
长春宫门前。
越是往里面走,欢声笑语声就越清晰。
一男,一女,一小。
恰恰是一家三口。
纯贵妃的脚步凝在大门前,半天半天才跨过门槛。
然后她瞅见了她最不想瞅见的一幕。
皇后坐在椅子里,手里抱着一件小衣,时不时的绣上一针,然后抬起头,含笑看着对面的一大一小。弘历哪里还有半点君王的模样,混像个傻爸爸似的,将襁褓中的幼儿举高又放下,逗得对方咯咯咯直笑。
一家三口其乐融融,倒显得纯贵妃像个外人似的。
强打精神,纯贵妃笑着上前:“见过皇上,皇后……呀,这就是七阿哥吧,瞧瞧他,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,是富贵天然的好面相呢。”
出生没多久的孩子,眉眼都还没长开,何来什么天庭饱满,地阔方圆,弘历却信了,不但信了,还有些不大满意,道:“这孩子容貌十分类朕,这样的面相,岂止富贵天然,将来福气不可限量!”
纯贵妃面色一僵,见他一门心思全在这孩子身上,眼中没有自己,更没有哭着等他来的永瑢,心中五味掺杂,滋味难言。
又待了一会,实是待不下去了,纯贵妃只得起身告辞。
回了钟粹宫,竟发现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已经先她一步,等在了宫里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娴贵妃拿着一只七巧板,逗弄着膝上的永瑢,笑问,“见到七阿哥了?”
纯贵妃点点头,言不由衷道:“七阿哥聪明伶俐,十分讨人喜欢。”
“是呀。”娴贵妃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顺着她的话说道,“皇上十分看重七阿哥,刚刚吩咐下来,说今年的除夕团圆年饭在乾清宫办,还得早早结束,免得七阿哥吹风受了寒。”
“啊啊,啊啊……”永瑢见母亲来了,人在娴贵妃怀里,两只小胖手却朝纯妃伸来。
纯贵妃见了他,心中一片柔软,过去将他抱了起来,耳边,忽响起娴贵妃的叹息:“宫里阿哥虽多,但我我还从未见过皇上对任何一位阿哥如此爱若珍宝。”
“永琮是正宫嫡子,自然要比旁人受宠些。”纯贵妃勉强道。
“是呀,正宫嫡子,与别不同。”娴贵妃笑道,“你可知道,他出生那天,恰逢天降甘霖,解了甘肃大旱,别说是皇上,就连太后 说,这孩子受天庇佑,有大福气!人人都在议论,待七阿哥长成,便是承继大统的最佳人选。”
“承继大统?”纯贵妃难掩惊容,“可先帝爷不是早有明旨,要秘密立储吗?”
“那不过是明面上的规矩。”娴贵妃失笑一声:“你忘了,从前先帝虽未明言,宗室王公,满朝大臣,谁不知道皇上便是未来储君。如今皇上对七阿哥宠爱异常,宗室大臣自心领神会,就连外藩王和外国使臣们,也都纷纷送来贺礼呢。”
纯贵妃抱着怀中爱子,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大清历代皇帝,从未有正宫嫡子承继大统的先例……”
“正是!”玉壶在一旁帮腔道,“七阿哥还未长成,谁知是个什么资质,怎么就能承继大统!”
她这话说得又太过赤裸裸了,纯贵妃眉头一皱:“玉壶!不可乱说!”
嘴里呵斥,眼睛却瞄向了娴贵妃,似在等她点头。
但娴贵妃却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占了一个嫡子,占尽了天下人心啊!”
占了一个嫡子,占尽了天下人心。
娴贵妃已走,她的这句话却如同钟鸣,时时敲在纯贵妃心头,久而久之,心烦意乱,娴贵妃忽然一挥手,袖摆扫过桌面,已经拼了一半的七巧板图案如被风卷,纷乱四散。
永瑢废了好大力气才拼好它,见了这一幕,楞了片刻,然后小脸一皱,哇哇大哭起来。
“六阿哥不哭,奴才替您重排。”玉壶忙跪在地上,将散落在地的七巧板一块块捡起来。
永瑢的哭声将纯贵妃惊醒,她怔怔半晌,忽将永瑢搂入怀中,略带哭腔:“永瑢,都是额娘不好,额娘乱发脾气,吓坏了你……”
永瑢年岁虽小,却是个极贴心的孩子,见母亲哭了,就吸溜着鼻子,抱着她的脑袋,陪她一块儿哭。
一大一小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,纯贵妃从玉壶手里接过温热毛巾,轻轻替永瑢擦拭着脸蛋,轻轻问:“玉壶,你说说,永瑢比七阿哥差在哪儿呢?”
“我们六阿哥,半点不比七阿哥差。”玉壶自是替自家小主子说好话,“非但不差,还各个地方都强过他。”
自家孩子,总是千好万好,纯贵妃笑道:“你说得不错,永瑢又聪明,又体贴,宫中这么多的阿哥里,没谁比他更出色,差就差在,差就差在……”
她的声音如同初雪,消融在空气里。
与此同时,钟粹宫外。
林花正浓,何必匆匆。
娴贵妃信步闲庭,自一棵棵梅花树下走过,忽然执着美人扇的手向上一抬,扇子压低一枝花枝。
花枝上一大一小,一朵大红梅花紧挨着一只细小花苞,如同母子般亲昵。
“珍儿。”娴贵妃笑道,“你可知道,天底下的孩子不同,天底下的母亲却都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……她们都想将天下最好的一切,捧到自家孩子面前。”
收回扇子,她继续笑着前行。
身后,一大一小,红梅与花苞皆落下枝头,落在她留在地上的那只泥脚印里。


第一百零七章 除夕夜

除夕到了。
不但民间张灯结彩,宫中同样热闹。
树梢上挂上了灯笼,有红纸糊成的胖灯笼,也有画着才子佳人图样的六角宫灯,鞭炮声响起,几个宫女太监放下手中的灯笼,齐齐捂住耳朵。
皇后怀里的永琮有样学样,也用胖胖的小手捂住自己的耳朵。皇后怜爱地看他一眼,对身旁的魏璎珞道:“璎珞,今年除夕宫里的隔年饭和赏银,都分派好了吗?”
“是,奴才去问的时候,娴贵妃一早安排好了,宫里人人有份,因内务府今年进项多,还比往年厚了一成,大家都高兴极了。”璎珞看着她,心里也十分高兴。
她原本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,产子之后,皇后的身子并未因此虚弱下来,相反,似乎是因为有了永琮的陪伴,她的气色越来越好,最近还开始长肉,脸颊渐渐丰润起来。
比起病如西施的皇后,魏璎珞觉得还是胖些的皇后比较好看。
这一切都是托了永琮的福。魏璎珞眼神变暖,正想逗逗皇后怀里的永琮,外头忽然走来一个太监,行礼之后,道:“皇后娘娘,魏家传消息来,璎珞姑娘的父亲摔马重伤,要请娘娘开恩,准她回去探视。”
魏璎珞面色一僵。
皇后点点头:“璎珞,你拿了本宫手令,即刻出宫去吧。”
“不。”魏璎珞硬邦邦道,“我不去。”
皇后楞了一下:“你这又是干什么?”
魏璎珞咬牙道:“他为了区区内管领之位,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做筹码,这样的父亲,我不需要!”
“不得胡言!孝道大于天,今日你若不去,他日必受人诟病,如何立足于宫中?”皇后摇摇头,不允许她在这件事上落下污点,当即替她拍板道,“听本宫的话,立刻出发。”
魏璎珞无奈,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。
皇后这才笑了起来,柔声对她道:“去吧,本宫等你回来。”
魏璎珞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宫,太监传完话以后,同样也出了宫,但没有回内务处,而是左右四顾片刻后,匆匆赶去了钟粹宫。
与其乐融融的长春宫相比,承乾殿却显得有些气氛紧张。
娴贵妃俯卧在美人榻上,香肩半露,一名刺青师傅仔仔细细观察她肩头的旧伤疤,衡量再三之后,才小心翼翼开口:“娘娘,不若刺一朵莲花。莲,出淤泥 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,是天下间最高洁的花儿,正符合娘娘的品性。”
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?”娴贵妃先是一楞,继而哈哈大笑起来,因笑得太过剧烈,故而钗钿凌乱,连遮在身上的薄纱都落了下来,“妙,真是妙极了!”
刺青师傅跪在地上,压根不敢抬头看她,额上汗水密布,不知道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话。
“起来吧。”直到珍儿在一旁提醒,“娘娘答应了,你照办吧!”
“是。”刺青师傅这才擦了擦汗起身,花了几分钟稳定了一下心绪,才止住了双手的颤抖,稳稳的拿起了针。
银针蘸了染料,轻轻落在娴贵妃肩头。
每一针下去,娴贵妃的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,没过多久,大片大片的汗珠就冒出来,让她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为了避免染料晕开,珍儿不断用帕子擦拭她身上的汗水,有些心疼道:“娘娘,留着这道疤痕,不是能让皇上更怜惜吗?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娴贵妃嘶了口气,目光冷厉道,“日子久了,怜惜愧疚就成了厌恶,就算皇上不说,本宫自己也得有自知之明。”
一朵青色莲花慢慢绽放在娴贵妃的肩头,她的神色愈发冷酷,却在此时,外头传来敲门声,珍儿起身出去了片刻,回来以后,凑在娴贵妃耳边说:“娘娘,魏璎珞出宫了。”
“是吗?”娴贵妃慢慢睁开眼,“那还等什么,将这消息递给纯妃吧。”
“是。”珍儿领命出宫。
她走后,娴贵妃不发一语,平静的趴在榻上,双臂叠放一起,脑袋静卧臂上,闭目假寐,直至珍儿再次回来。
此时莲花已经绣好,刺青师收拾了工具,行礼退出,目送他离开,珍儿这才开口:“娘娘,纯贵妃真会有所行动吗?”
“人心不足。”娴贵妃眼也不睁地笑道,“一开始她只想要个孩子,等她真的当了母亲,就会想要更多,偏生她想要的,随着那位嫡子的诞生,皆成梦幻泡影……谁!”
帷幕忽一抖,后面的人压根没胆量走出来。
珍儿飞快走过去,将帷幕一扯,露出背后战战兢兢的刺青师来。
刺青师面色雪白,抖着嘴唇道:“娘娘,奴才漏了一根针……”
娴贵妃微微一笑,并未为难他,只让他拿了朕快走,刺青师如蒙大赦,连忙取针离开。
珍儿欲言又止,还未开口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惨叫,回头一看,只见帷幕上一蓬鲜血。娴贵妃头也不抬地挥挥手,帷幕抖动了片刻,地上传来重物被拖走的声音,不一会儿,那声音消失无踪。
“从前要好的至交,为皇储之争自相残杀。”娴贵妃慢条斯理地将衣裳拉过肩头,掩去了那朵莲花,轻轻一笑道:“这一场大戏,本宫等了好久!”
哐当——
长春宫内,皇后看着地上那只摔成几瓣的瓷碗,眉头蹙起。
几个宫女立刻过来收拾,明玉则重新递了一只一样的瓷碗上来,碗里盛着半碗碧米羹,色泽如碧,最是爽口。平日里皇后很爱吃这个,故而魏璎珞最擅长做这个。
如今没了她的陪伴,皇后心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就连眼前这碗碧米羹都失了风味,略略动了几勺就放下了,叹:“今日口淡,没什么胃口,你们拿去分了吧。”
桌子上的菜压根就没动过,宫女们兴高采烈的拿下去分食了。皇后则去暖阁看望永琮,待哄睡他,夜也深了,皇后打了个呵欠,回了寝殿内,让明玉为她卸下钗环,准备上床歇息,钗环拆到一半,忽然听见殿外一声大喊:“来人啊,暖阁走水了!”
暖阁,永琮如今的居处。
皇后惊得魂飞天外,跳起身道:“永琮!!”
天上无星无月,暖阁却烧成了一片火海,光焰冲天而起,将半个天空都烧成了红色,如同一支蘸了鲜血的笔,在天空勾勒出一轮血月。
“永琮!永琮!”皇后被几个宫女拉着,否则早已冲入火海。
几个宫女太监冲向宫门口巨大的“吉祥缸”,想要取水救火,哪打开缸盖,缸内的水竟已全部结冰,压根取不出水来。
“怎会这样?”明玉看着里头的冰块,声音苦涩,忽转头对宫人们喊,“叫火班的人来救火!你们去后院,井水!井水!”
一个人冲出宫门报信,其他人赶去后院取水。
待处置完一切,明玉左顾右盼,忽然脸色一白:“娘娘呢?”
一群人只顾着寻水灭火,竟没人留下照看皇后,待回过神来,便发现皇后竟不知所踪,明玉望着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的暖阁大门,心胆俱裂,大叫一声:“皇后娘娘!”
她不顾一切朝大门冲去,却又被迎面而来的热浪逼了回来,呛了几声,正不知所措时,先前去报信的太监领着火班的人赶到。
“快,快救救皇后娘娘!”明玉指着被火焰烧得通红的大门,哭着对他们喊,“皇后娘娘在里面!”
众人大惊,火班的人急忙用激桶救火,只是火势太大,一时之间难以扑灭,烧至最后,琉璃瓦脊接连破裂坠下,暖阁竟有崩塌之势。
“娘娘!”明玉别无他法,只得一咬牙,从一名太监身上扯下棉袍,用水打湿了,往自己身上一罩,就要往火海里冲。
身旁的人急忙将她拦下,明玉挣扎道:“放开我,我要去救娘娘……娘娘!看,是娘娘!”
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见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从暖阁内冲出,来不及高兴,明玉已经焦急地喊道:“快喊太医,快,快!”
皇后被烧得浑身是伤,伤势极为骇人,衣上发上还燃着火。几个太监宫女急忙冲过来,解下身上的衣裳,扑灭她身上的火星。
见她模样如此凄惨,明玉的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,扑过来道:“娘娘,你还好吧……七阿哥还好吧?”
说完,她低头看向皇后怀中紧紧抱着的襁褓,忽然目光一滞。
“他很好。”皇后声音沙哑,目光呆滞,“他很好,他很好……”
襁褓被烧得发黑,里面静悄悄一片,没有哭声,也没有……半点呼吸声。


第一百零八章 丧【上】

只一夜功夫,雕栏玉砌的暖阁就烧成了一片废墟,些许黑气从断瓦残垣中升出,又很快被水泼灭。
昨日还张灯结彩的长春宫,今日哀声一片。
“走开!”皇后死死抱住怀中襁褓,疯狂地用枕头、被褥砸向太医、宫女等人,“不许过来,七阿哥很好,他很好!”
弘历刚要走过去,就被张院判拦了下来:“皇上,皇后伤心过度,失了神智,万不可靠近!”
一把推开张院判,弘历快步走到皇后面前,道:“皇后,永琮已经没了,你先放开他,让太医给你看看伤,好不好?”
皇后如同一头受惊的母兽,紧紧抱住襁褓,缩在墙角里,警惕地盯着他,身上的烧伤经过一夜,愈发显得凄惨狰狞,创口处不断有鲜血往外溢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弘历一咬牙,忽然几步上去,用力抱住皇后,然后厉声道:“把阿哥带走!”
“不!”怀中襁褓被几个宫人夺走,双手双脚又被弘历给钳制着,皇后动弹不得,只能撕心裂肺地喊道,“把永琮还给我,还给我!”
宫人在弘历的示意之下,将襁褓抱出长春宫,目送他们离去,皇后眼底一片绝望,忽转头朝弘历吼道:“是你,是你夺走了永琮,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儿子?”
弘历心中悲痛至极,却还要安慰她:“因为他死了,皇后,永琮已经死了!你振作一点,不要如此失态,更别忘了你自己是谁!”
皇后盯着他,一字字道:“我是谁?皇上,你说我是谁?”
弘历认真地:“你是朕的妻子,是母仪天下的大清皇后!”
“是啊,我是大清皇后!自册封之日起,我侍奉太后,敬重皇上,善待妃嫔,治事小心,我怕行差踏错,被世人指责,怕不够贤德,遭皇上厌弃!不妒、不怨、不恨,我帮皇上护着妃嫔,甚至把她们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,可我得到了什么?除夕之夜,阖家团圆,上天却要我在这一天失去永琮!他是我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,世上最珍贵的人啊!”皇后笑了一声,布满伤痕的手死死握住弘历的手臂,凄凉的质问道,“皇上,你告诉我,富察容音从未做过一件坏事,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,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残忍,为什么,为什么啊?”
弘历反握住皇后冰冷的手指,眼底隐隐一线泪光,声音沙哑道:“皇后,你累了。”
“不,我不累。”皇后忽然推开他的手,“我要去找永琮,我要去找他。”
弘历再次伸手去拦,却见皇后目光一厉,抓起弘历的手臂,狠狠一咬,牙齿深深扎进弘历的肉里,鲜血立刻在她嘴里弥漫开来。
她向来温柔贤惠,众人从未见过她如此疯狂的模样,顿时吓呆了,唯弘历短暂的皱眉之后,大喝一声:“皇后累了,需要休息,你们还在做什么,还不快过来服侍皇后歇下?”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七手八脚的过来帮忙,但在皇后的疯狂挣扎下,竟个个带伤,不是脸被抓破了,就是被咬伤,又因为对方是皇后,不敢太过冒犯,于是投鼠忌器之下,最后竟无一人能靠近她。
“我不要当皇后了。”皇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,身上到处都是血——她自己的血,与旁人的血,嘴中喃喃道,“我就做富察容音,我就做永琮的母亲,我什么都不要,什么都不要了!把永琮还给我,把他还给我!”
弘历握着受伤的胳膊,痛苦的闭了闭眼睛,咬牙道:“取绳索来!”
明玉震惊看他:“皇上?”
“叫你们拿绳索来!”弘历厉声。
“是,是!”太监们连滚带爬,很快就取了一条绳索来,弘历深呼吸几下,在众人惊讶的叫声中,扑上前去,用手中绳索将皇后捆了起来。
绳索在她身上套了一圈又一圈,皇后疯狂挣扎道:“弘历,你放开我!你放开我!”
弘历也不愿将她如牛马般捆着,只是更不愿意看她伤人伤己,忍着眼中的泪水,他哑着声音道:“富察容音,你是朕的皇后,是爱新觉罗弘历的结发妻子,你没有放肆任性的权力,更没有中途退出的可能!朕不管你是病了,还是发疯了,都要牢牢记住,你肩头的责任!”
皇后总是很擅长忍耐,往日里,只要拿责任二字压她,她就什么都能忍耐下来,但她是个人,人,总有忍无可忍的那一天……
“永琮!”皇后忽然崩溃的大哭道,从喉咙里,从胸膛里发出人世间最悲凉的哭声,“永琮!”
哭声回荡在长春宫里,久久无人回应。
那个会在鞭炮响时用小手捂住自己耳朵的孩子,那个会在母亲呼唤他时,咿咿呀呀回应的孩子,再也回不来了。
从寝殿内出来,弘历抬手擦了一下泪水:“明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明玉的眼睛也是通红的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要一直守着皇后,听明白了吗?”弘历嘱咐道。
“是。”明玉回道。
弘历点点头,又回头望了寝殿一眼,然后才叹了口气离开,走了没两步,忽然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跌倒在地,李玉连忙伸手去搀扶,弘历却挥开他的手,慢慢站 直了脊梁,沉声道:“传旨,朕要亲自为七阿哥治丧。”
李玉震惊地望着弘历:“皇上,这不合规矩!”
弘历脸上泪痕未干,冷冷道:“朕说的话,便是规矩!”
李玉犹豫道:“那太后那儿,要不要奴才派人去禀……”
弘历摆摆手:“太后十分喜爱永琮,这个消息,只能由朕来告诉她!”
李玉:“嗻。”
“走吧。”弘历又叹了口气,一瞬间,似乎老了许多,“朕想再看眼七阿哥。”
却在此时,一名太监飞快来报:“皇上,八百里加急。川陕总督张广泗奏紧急军情,大金川土司莎罗奔攻明正土司等地,意欲吞并诸藩!”
闻声,弘历长久没有开口说话。
李玉低声斥责:“长没长眼睛,七阿哥刚去,皇上哪儿有那心情,快滚下去!”
弘历冷冷打断他:“着和亲王安排永琮治丧事宜,召军机大臣去养心殿议事!”
李玉一怔,陡然明白过来:“嗻!”
弘历最后看了一眼长春宫,歉意在他眼中一扫而过,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。
里外仅有一门之隔,外头的动静,其实瞒不过门内的人。
皇后身上捆着绳索,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,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,半天都没有动一下,若不是呼吸还在,竟似个死人。


第一百零九章 丧【下】

富察府。
尔晴的肚子愈发大了,行动渐渐困难,大多数时候都像今天一样,坐在椅子里,任由身旁的侍女为她揉肩,喂食,以及说些有趣的事儿逗她开心。
“傅恒去哪儿了?”尔晴吃了一颗红枣,问道。
杜鹃忙回道:“今日收到紧急军情,少爷奉旨入宫去了,现在这个时辰,应该在养心殿。”
尔晴一笑:“皇后刚刚失去了七阿哥,皇上是生父,傅恒又是亲舅舅,可这两个人都不在皇后身边,男人可真是心狠啊!”
杜鹃垂下头,不好也不敢接她的话。
皇后遭了这么大的难,消息连夜传回富察家,老夫人立刻晕了过去,醒过来,也一直在哭,两只眼睛原本就看不大清东西,如今哭多了,便愈发不中用了。老爷与她伉俪情深,见老妻如此,心中同样不好受,一夜之间,生生白了不少头发。
傅恒更不必说,他今日是绷着脸出门的,知他性情的人,便知他这次进宫,多半是要为自家姐姐寻个公道。
上上下下,也唯有尔晴无动于衷,全不将皇后的事儿放在心上,仍有闲情逸致赏花,枣子还多吃了几个。
又咬了一颗枣子在嘴里,咀嚼片刻,杜鹃伸手过去,尔晴将枣核吐在她手心,然后拿出帕子擦了擦嘴,道:“我是皇后的弟媳,理应代替额娘入宫去看望皇后娘娘,你说呢?”
杜鹃一楞:“可是少爷不准您出门……”
“你想想清楚,再与我说话。”尔晴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,慢条斯理道,“傅恒是你现在的主子,这儿是你将来的主子……”
杜鹃看着她的小腹,神色复杂。
“走吧。”尔晴将手往前一伸,示意她扶自己起来,“送我进宫。”
这位稀客的到来,叫明玉吃了一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声色有些沙哑,眼圈也有些泛红,显是哭了一夜。
“我是来探望皇后娘娘的。”尔晴道。
明玉犹豫地看了寝殿深处一眼,里头黑洞洞的,所有的窗户都关上,厚厚窗帘落下来,静默得像一间巨大的墓室:“娘娘现在谁都不想见。”
尔晴叹道:“我知道,不过,越是一个人呆着,越容易胡思乱想,让我单独陪娘娘谈一谈吧。”
见明玉还有些犹豫不决,尔晴拉了拉她的手,亲昵如从前:“从前我是最懂娘娘心意的人,又是富察家的儿媳,照顾开解娘娘,实在责无旁贷。明玉,让我进去吧,就算劝不了娘娘,也总是个安慰。”
若是明玉自己劝得了皇后,自不需要她帮忙,只是她嘴笨,那个最为伶牙俐齿的魏璎珞又恰好不在身边,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长春宫的旧人身上,叹道:“好吧,你进去试试吧。”
尔晴微微一笑,走进了寝殿内。
望着眼前关上的大门,明玉喃喃道:“璎珞,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……”
“明玉姐姐!”珍珠的声音从旁传来,“太医让您过去一趟……”
“哎,来了来了!”
皇后一倒,长春宫就失了主心骨,大大小小的事情,全压在明玉肩上。
只处理了半天,明玉就觉得力不从心,心里愈发思念魏璎珞: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,就该交给她来做,她能整得井井有条,我却越弄越糟……”
等到处理完,她已经筋疲力尽,猛然想起尔晴还在寝殿内,又匆匆赶了回来,恰逢殿门一开,尔晴从里头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似乎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。
“怎么样?”明玉带着期望道,“娘娘心情好些没?”
尔晴笑:“有我陪着说说话,自然好多了。”
明玉长出一口气,一不留神,心中最大的担忧脱口而出:“我就怕娘娘想不开……”
她自知失言,忙住了嘴。对面的尔晴也给她面子,故意装作没听见她刚刚说的话,笑道:“你放心,娘娘宽容豁达,迟早会明白的。时候不早,我该在宫门下钥前出宫,你要好好照顾皇后。”
明玉送走了尔晴,又在宫门口徘徊片刻,直至夕阳西下,朱红宫门沉沉落下,她才叹了口气,知道魏璎珞今夜是回不来了,神情失落的回了长春宫。
宫人点起了蜡烛。
许是因为心中凄凉,连看蜡烛的烛火,都觉得是一滴明亮的泪水。
明玉痴痴盯着桌子上的烛火,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:“明玉。”
明玉登时回过神来,转身奔到床边:“娘娘!”
皇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她慢慢转过头,眼中一片清明,只因伤势严重,故而看起来有些形容憔悴,但声音神态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温柔:“本宫饿了,想吃些东西。”
“好,好。”明玉含泪笑道,“奴才马上吩咐小厨房准备。”
皇后:“你先松开绳子。”
“这……”明玉脸上流过一丝犹豫。
“怎么,你难道还要一直捆着本宫不成?”皇后对她柔声一笑,“本宫已经好了。”
明玉小心翼翼打量她片刻,见她神色如常,再无疯癫之态,于是放下心中的将信将疑,给她解了绑。
解绑之后,皇后也未发难,只是揉了揉带着绳痕的手腕,轻轻道:“本宫想吃你做的江米年糕。”
“好,好。”明玉点完头,又犹豫起来,“现在去做,要好久才能完成,您一整天滴水未进,不如先让厨房准备薏仁米粥,好不好?”
皇后摇摇头,显得有些执拗:“不,本宫只想吃你做的江米年糕。”
“好吧。”明玉实不忍拒绝她,只好道,“奴才立刻去做,娘娘好好休息,奴才做好了,立刻给你送来。”
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,皇后忽然喊道:“对了……璎珞回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明玉摇摇头,心中也十分遗憾,若是有璎珞的陪伴,想必皇后娘娘会好很多。
皇后失望道:“本宫知道了,你去吧。”
皇后并不是真的想吃江米年糕,故意选了这个费时许久的点心,是为了能够支开明玉。
明玉走后不久,皇后慢慢从床上下来,一步步走出寝殿。
冷风吹过空枝,茉莉花不知何时已经凋零而去,空留枯枝于风中摇曳,道不尽的萧索凄凉。
皇后的目光越过空枝,遥遥望着不远处的角楼,脸上浮现同样萧索凄凉的笑容,轻轻道:“我这一生,真是步步是错。”
拔下头上珠钗,毫不在意的往地上一丢,皇后笑道:“我天性不爱拘束,却嫁进了皇家,成了大清皇后。”
一只明月珰丢在地上,被她的鞋底无情碾过,她抬手摘着另外一只耳上的明月珰,笑道:“若我能安安分分的当个六宫典范倒还罢了,可我却贪恋儿女情长,妄想得到皇上的爱……”
金钗步摇,耳珰玉环,一样一样从她身上脱落,就像她执着的过去,执着的责任,执着的爱情。
不知不觉,皇后身上除却一件素白衣裳,已经别无他物,她立在高高的角楼上,衣摆迎风而展。
“一错再错,我最大的错,就是生下永琏永琮。”她痛苦的闭上眼睛,“你们两个不该投身在我这,我身为母亲,却无法保全你们,一切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而降,夹着细小的雪。皇后慢慢睁眼看向天空,抬手接了一片雨雪,雪花在她掌心融化,她心中酸楚无比,似乎老天都在惩罚她,暖阁起火时,不见天空下雨,到了此刻,竟突然下起雨来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她连说三声对不起,对自己的家族,对皇上,对两个夭折的孩子,最后含泪笑道,“对不起,璎珞,答应要等你回宫,可惜,我等不到了……不过,你要为我高兴,从今以后,我不再做皇后了,只做富察容音,我——只是富察容音!”
她忽然张开双臂,如同一只白色的飞鸟,自紫禁城的角楼一跃而下。


第一百一十章 赐死

咚,咚,咚——
魏璎珞脚步一顿,望向钟声响起的方向,不知为何,心中狂跳不止。
她手里提着一只盒子,里头是从家里带来的礼物,几样民间小食,还有几样街上买来的小孩玩具,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,只能说聊表心意。
东西是魏清泰给准备的,他总觉得当奴才的,除了办事得力,还得时不时给上头送送礼,这样感情才能联络得下去。
魏璎珞对他依旧不冷不热的,她忘不掉小时候的事,忘不掉自己跟姐姐因他受的苦,尤其忘不掉他对真凶轻描淡写的原谅。
碍于皇后的面子,她才回家一趟,本想连夜回宫,岂料魏清泰放低姿态,朝她喊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句:“魏璎珞,你可以恨我,一辈子不原谅我,但今天是除夕之夜,留下来,陪我吃完这顿年夜饭,不成吗?”
魏璎珞缓缓转头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。
他的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越发的多了,明明升了官,在他身上却找不到半点喜色,只有一种老人独有的孤独感,以及对一家团聚的渴望。
魏璎珞终是叹了口气,回到桌子旁:“今晚吃什么?”
吃了饭,就过了回宫的时候,魏璎珞只好宿在家里,等到第二天早上,才不情不愿的接过魏清泰硬塞来的礼盒,等在了宫门外。
这一等,就等来了这不详的钟声。
“这是丧钟。”负责开宫门的侍卫惊讶道,“宫里面出了什么事?哪位贵人去了?”
一名侍卫从宫内冲出,面色惶恐,道:“皇后崩逝了!皇后崩逝了!”
魏璎珞愣了楞,手中年礼脱手而落,她忽然推开两人,飞快朝长春宫方向奔去。
远远听见哭声一片,等进了殿内,便见满目白幡,一条条挂满宫殿,宫里伺候的人也全都换上了白衣,连头上簪着的绢花都换成了一色的白。魏璎珞从中寻到明玉,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问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明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,魏璎珞实在等不下去,索性松开手,急急朝寝宫方向跑去。身后,明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哭道:“别看,娘娘她现在——”
殿门吱呀一声开了,魏璎珞愣愣看着床上的皇后。
一床锦被盖在她身上,从头到脚。
滴答,滴答,鲜血沿着一角被褥往下淌,在地上凝了一个血圈,魏璎珞望着那血圈,手脚冰冷,迟迟不敢上前,迟迟没有勇气揭开那一角被褥……
“长春宫突逢大火,七阿哥不幸没了,娘娘痛不欲生,竟从角楼一跃而下……临死前,她问你为什么没回来?”魏璎珞听见尔晴在她身后痛哭道,“璎珞,你为什么晚了一日,为什么没在黄昏之前回来!为什么!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啊! ”
“我为什么没早点回来……”魏璎珞喃喃自语,一遍又一遍,“我为什么没早点回来……”
她失魂落魄地立在床沿,忘记吃,忘记睡,忘记时间的流动,忘记了自己与身旁的一切,仿佛化作了一只殉葬用的纸扎娃娃,守着棺中的主人,日日月月,直至纸张泛黄,身体腐朽。
直至弘历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,极平静的声调:“马上为皇后换衣梳妆,朕要皇后走得体面尊严。”
两名侍女从她身侧川流而过,一人手捧妆奁盒,一人手捧华服,准备为死去的皇后重新梳妆打扮,岂料魏璎珞忽然一挥手,打翻了身旁那只妆奁盒。
盒子落地,里头的珠钗玉环叮叮当当落在地上。
众人惊得吸了一口凉气,魏璎珞却极平静道:“皇上,奴才会为娘娘清理血污,但娘娘已经选择丢掉了珠宝首饰,这些累赘的东西,就免了吧!”
弘历冷冷道:“她是皇后,自不能一身素服离开!”
明玉忙扯了扯魏璎珞,魏璎珞甩开她的胳膊,盯着弘历道:“皇上,娘娘若在意身外之名,就不会从高处一跃而下,请皇上开恩,准娘娘无牵无挂地走!”
弘历:“明玉,去替皇后梳妆!”
魏璎珞:“皇上!”
弘历盯着覆着锦被的皇后,像在对魏璎珞说,更像是在对皇后说:“她永远都是朕的皇后,不会心无挂碍,更不能自由自在,这是她的命!”
明玉怕魏璎珞再次惹恼弘历,忙跪在地上,将散落于地的珠钗玉环尽数捡回盒中,然后端着妆奁盒回到皇后身旁,正要揭开被褥为她梳妆,却被魏璎珞按住了手。
“皇上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是在怪娘娘自戕,犯下大错吗?”魏璎珞盯向弘历。
弘历渐渐有些发怒了,却不知是怨皇后,还是怨自己:“身为皇后,如此懦弱,如此无用,朕绝不原谅!”
“皇上!”魏璎珞也怒了,“娘娘体寒如冰,骨痛难忍,却还是拼死生下七阿哥!人人道她是为了巩固皇后之位,不是!娘娘深深知道,皇上想要嫡子承继大统!因为皇上需要,所以娘娘牺牲,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!结果呢?除夕之夜,丧子之痛,锥心刺骨,痛不欲生!皇上,您每天坐在 养心殿,有没有听见娘娘绝望的呼告,她在等你救她啊!”
明玉赶紧拉了拉她的手臂:“璎珞,不要再说了!”
可惜因为皇后的死,魏璎珞已经逐渐失去了理智,那些只能埋在心里头的话,如今全被她说出了口:“皇上,娘娘真心爱您,真心对待六宫众人,可她的真心,换来您的忽视,换来妃嫔阴谋算计!人人都笑娘娘傻,不!她一点儿都不傻,她天生聪慧,可就是不忍!她不忍伤害同陷深宫的女子,更不忍伤皇上的心啊!可是皇上,您为什么不能给她一点怜,给她一点爱,为什么那么冷酷,难道您的心是冰做的吗!”
弘历气得脸色发青,忽闭上眼睛道:“李玉!”
李玉:“奴才在!”
弘历:“魏璎珞屡次犯禁,大逆不道,赐自尽,为皇后殉葬。”
明玉脚下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不停朝他磕头:“不要,皇上不要啊,璎珞,快求皇上饶命,快啊!快!”
魏璎珞没有跪。
为了给姐姐复仇,为了在这个吃人的紫禁城苟活下去,她跪了那么多人,跪了那么多次,如今终于可以不跪了。
她松了口气,得偿所愿般的笑道:“奴才愿意永远追随娘娘,谢皇上恩典。”
李玉一挥手,便有太监上前,将魏璎珞押走。
“璎珞,璎珞!”明玉哭着爬回弘历脚边,咚咚朝他磕头,“皇上,娘娘最喜欢璎珞,您不能这样做啊!”
弘历看也不看她,他直直立在床沿,看着床上的皇后,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:“正因为她是皇后最心爱的婢女,朕才要送她去陪伴皇后。”
明玉愣住。
两名宫女从她身旁走过,手中各自捧着妆奁盒与华丽衣裳,明玉跪在地上发了一会抖,忽然冲上去,一把将盒子打翻。
众人惊讶地看着她,有魏璎珞作死在前,竟然还有人敢步她后尘。
妆奁盒落地的声音响起,弘历慢慢转过脸来,冷冷看着她。
明玉吓得脸色发白,但还是鼓足勇气,一字一句对弘历说:“娘娘才不会让璎珞殉葬,皇上,您一点儿都不了解娘娘,一点儿都不!”
“你——”弘历大怒,正要将她也一并送去殉葬,忽然目光一垂,落在地上。
一封信落在两人中央。
似乎……是随着珠宝首饰,一并从妆奁盒中掉出来的。
弘历沉默半晌,弯腰将那封信从地上捡起,展开一看,脸色立刻变了。


第一百一十一章 放逐

一只木托盘递到魏璎珞面前。
里头放着三物,从左到右,分别是匕首,白绫,鹤顶红。
“璎珞姑娘。”手捧托盘的老太监慈眉善目,对她说,“这是看在你对皇后一片忠诚的份上,才会拥有的待遇。若换了旁人,一条绳子勒死就罢了,你自己选一样吧。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,道不尽的洒脱。
她毫不犹豫地拿起那只白玉似的药瓶,嘴角浮现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,似乎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,终于寻到了一味能让自己永眠的药。
慢慢拧开药瓶,魏璎珞闭上眼,将药瓶递到唇边。
却不等鹤顶红沾上她的唇,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,将瓶子劈落。
魏璎珞睁开眼,见李玉气喘吁吁的立在她身旁,像是一路跑过来似的,额头密布汗水,他好不容易喘匀,然后道:“魏璎珞,皇上赦免了你,你不必死了!”
魏璎珞却不领情,冷冷道:“为什么?”
那副模样,就仿佛赦免并非对她的恩典,而是一种活生生的折磨。
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是这幅模样,李玉叹了口气,将弘历嘱他带来的那封信递过去,说:“这是皇后留下的遗旨。”
魏璎珞一楞,飞快从他手中夺过信,然后迫不及待的展开,只见信中写着。
“皇上,容音一去,便成永别,唯有婢女璎珞,忠正刚烈,宁折不弯,不宜留于宫中, 请皇上准其出宫,任其自由。希自珍重,富察容音谨拜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魏璎珞热泪盈眶,一滴热泪刚刚落下,便被她抬手接住,免得落在纸上,晕染了娘娘最后留给她的东西。
“但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李玉在旁边道,“璎珞姑娘,皇上嘱你立刻动身,就在圆明园长春仙馆守着皇后娘娘的供像,终身不得再回紫禁城!”
圆明园。
魏璎珞一身青衣,手持扫帚,如同一个刚刚进宫的扫洒宫女般,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,亭台楼榭,对别的宫女妃子来说,被发配于此,如进冷宫,但对魏璎珞来说,却是个避世的桃花源。
不必再掺和进后宫的尔虞我诈,不必时刻防备身周身后射来的暗箭,虽然吃穿用度都简陋了些,但却有一样别的地方都没有的好处。
“娘娘。”魏璎珞走进长春仙馆,看着眼前的供像。
供桌上烧三根檀香,白烟袅袅,飘过供像的面庞。
能工巧匠,将皇后的面貌雕刻于玉石上,乍一眼望去,栩栩如生,似从高台上俯视下来,目光柔和,菩萨似地对魏璎珞笑。
魏璎珞放下手中扫帚,恭恭敬敬跪在杏黄色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目祷告,然后咚咚咚,三个响头之后,方重新起身,提起扫帚往外走。
与皇宫相比,圆明园才是她的归宿。
在这里,她可以日日夜夜与皇后娘娘的供像为伴,想象着娘娘还在她身边,手把手的教她写字……
哗——手中无笔墨,魏璎珞用扫帚在地上一撇一捺写着字。
“倒挺有闲情逸致的。”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。
魏璎珞回头一看,惊道:“哥!你怎么在这儿?”
袁春望身上竟穿着与她一样朴素的宫人服,手里提着一只扫洒用的水桶,笑道:“我被调来圆明园了啊。”
“你已经掌了内务库库房,又受了娴贵妃赏识。”魏璎珞喃喃道,“大好前程就在眼前,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弹指在她眉间一叩,袁春望笑道:“无论金銮宝殿,还是无间地狱,咱们永远在一块儿,你可是亲口答应过,全都忘了吗?”
璎珞摸摸眉心:“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?”
袁春望哦了一声:“少说几个字,就是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咯。”
这哪是少了几个字?
魏璎珞沉默半晌,道:“你是不是疯了,那么努力想爬上去,好不容易得到了机会,现在又要生生放弃!”
袁春望从桶子里舀起一勺子水,洒向花丛,极淡定道:“知道就好!记住今天我为你付出的一切,千万别让我失望,否则,我一定不会饶了你。”
魏璎珞又感动又愧疚,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脊背,忽然走上前去,夺过他手里的水桶,道:“我地已经扫完了,帮你洒一会水吧,你去边上坐着!”
圆明园地方虽大,人手却不多,春去秋来,两人你帮我扫一会地,你帮我浇一会花,你喂我一口饭,我喂你一口水,酸甜苦辣一起尝,路途忐忑一起走,彼此扶持着过着,期间发生了许多事,譬如傅恒率兵出征金川,又譬如……国不可一日无后,故娴贵妃被册封为皇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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