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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延禧攻略完结+番外》第一卷_By:笑脸猫_手慢无哥-百度云网盘影视资源_延禧攻略小说共三卷在线快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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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延禧攻略》作者:笑脸猫
文案:
根据连续剧《延禧攻略》改编
编剧:周末 改编:笑脸猫
于正重返清宫戏新作《延禧攻略》原著,看群星演绎后宫众生相。

魏璎珞劈开了姐姐的棺材。
每个人都告诉她,姐姐是自杀的。
但尸体上的伤痕告诉她——“妹妹,我是被人杀死的。”
为了找到真凶,为了替姐姐复仇,魏璎珞下定决心。
“我要进宫。”

第一卷 宫女生涯


第1章

第一章 劈棺
义庄的大门开了,一杆纸糊灯笼从外头伸进来。
灯笼带进来一双脚。
细看那双弓鞋,弯弯似三寸,白底绣并蒂莲,在一张张棺材前走走停停,最后停在一方薄棺前。
“瞧瞧这里都是些什么人。”一声哽咽,“客死异乡的异乡客,没钱下葬的穷苦人,横死的妓女……姐,你我怎会在这种地方再会?”
命薄如纸,故而死了都没一口厚实些的棺材。
年久失修的义庄内,搁着的是一口口透风的薄棺,但有好过没有,总比一张草席强得多,不至于还没下葬,就先供虫鼠饱餐一顿。
“他们都说你没资格葬入祖坟,只配跟这群人躺一个地方。”一只惨白的手落在棺材上,轻轻的摸索片刻,最后喃喃道,“我不信他们的话,姐,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真相……”
“轰!”
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,紧接着义庄大门猛然被人推开。
撞入他们眼帘的,是一柄高举的斧头。
“璎珞!住手!”一名中年男子惊叫一声。
“轰!”
斧头义无反顾的落下来,劈开了眼前的棺材。
“你,你在干什么啊?”中年男子楞了好一会,才颤着嘴唇道,“这可是你姐姐的棺材啊……”
一名白衣女子背对着他,背对着众人。
手里的斧头被她随意丢下,她弯下腰去,小心翼翼将棺材里的人扶起来。
“你们一会儿我说,姐姐是病死的,一会儿又跟我说,她是在宫里做了丑事,没脸见人才自尽身亡的……看。”她慢慢转过头来,对众人幽幽一笑。
棺材中的女子靠在她的肩膀上,脖子上隐约一双黑色蝴蝶。
仔细一看,才发现是两只大手留下来的淤痕,张开的大手,似两张黑色翅膀,诉说着一种名为谋杀的死亡。
“你们都看见了吗?”白衣女子——也就是魏璎珞搂着棺中女子,对众人笑道,像是终于找到了真相,恨不能立刻说给全天下听——恨不能立刻沉冤昭雪给天下听,“看看她脖子上的手印,告诉我,一个人,该怎么把自己给掐死?”
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。
甚至没人敢直视她们两个的面孔。
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孔。
魏璎珞,魏璎宁,因其颜色姝丽,气清如莲,故被称作魏氏一族的并蒂莲。
如今这并蒂的莲花,一死一活,棺材中的那个,也不知道生前服过什么灵丹妙药,死后居然还留有七分颜色,穿着出宫时的衣裳,柔柔弱弱的依靠在妹妹肩头,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俨然一个活人。
而活着的那个,眼神反而似个死人,黑白分明一双瞳孔,直盯得众人浑身发冷。
“难不成是冤魂索命,附在她妹子身上了?”不止一个人如此想着。
“爹。”魏璎珞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定格在中年男子脸上,收拢起笑容,“杀了姐的凶手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中年男子似乎想说什么,但略一犹豫,最终咬牙道,“哪有什么凶手,她就是自杀的!”
其余人这时也回过神来,纷纷七嘴八舌。
“对,她就是自杀的。”
“一个被驱逐出宫,不贞不洁的女人,要是还不自杀,岂不是要我们全族人陪她一块蒙羞?”
“死得好,死得好!”
“姐姐品行不端,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,居然干出劈棺这样的事,魏清泰,你管教的好!”
中年男子——魏清泰闻言一僵,急忙向前几步,来到魏璎珞面前,甩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都是我的错,是我管教无方!”抽完,他一边卑微讨好着众人,一边将手往魏璎珞后脑勺上一拍,“还不快跪下,给各位叔叔伯伯们磕头谢罪。”
见没反应,他又重重一拍:“跪下啊!”
可魏璎珞跟一根竹子似的,不肯弯曲更不肯跪,就这么直愣愣的杵在原地。
“跪下!”众目睽睽之下,魏清泰只觉自己颜面不保,怒急之下,直接抬脚往她膝盖窝里一踢,“听不见吗?”
魏璎珞被他踢的跪下了,但很快又爬了起来。
“爹,你只会让我下跪。”她一手撑着地,一手撑着自己的姐姐,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乌黑的鬓发自两边脸侧垂下,遮掩了她此刻的表情,只有声音冰冷如冬天的泉,“但你知道吗?我给魏如花下跪了,她还是抢走了妈妈死前留给我的簪子,我给魏学东下跪了,他还是不顾我们是表亲关系,对我动手动脚……是姐姐帮我把簪子抢回来的,是姐姐打跑了魏学东……”
“……不就是根簪子吗?”魏清泰皱眉道,“镀金的,不值几个钱,没必要为了它伤了你们表姐妹的感情,还有学东……他只是跟你开个玩笑,是你姐太当真了,还打破了人家的头。”
“……原来你都知道。”魏璎珞将脸侧了过来,只见一张清水出芙蓉似的脸上,湿漉漉一双泪眼,泪珠将滴欲滴,似花尖垂露,美不胜收,“你什么都知道,还要我跟姐姐跟人下跪。”
被抢的人是她,最后给人磕头道歉的是她。
被人非礼的是她,最后给人磕头道歉的还是她。
“我这全都是为你好。”魏清泰硬邦邦道,“难道非得为了一点小事……”
小事?
“不,对我好的只有姐姐!”魏璎珞冷笑一声打断他,“告诉你,我一直在等姐姐回来,她进宫之前跟我说,她一定会回来的,会带我离开这个魏家,离开你,去一个新地方,开始新生活,再也不让我无缘无故对人下跪……”
“宫里就是个随时随地给人下跪的地方!”这次换魏清泰打断她的话。
皇宫。
一入宫门深似海,正如山有高低,水有深浅,宫里的女人们也分为站着的,跟跪着的。
魏家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族,不过一包衣而已,姐姐纵有倾城之色,进宫之后也只能先从伺候人开始,换句话说,先从给人磕头开始。
“给谁磕头不是磕头,不如选个人,只给他一个人磕头。”
这个他,是他,还是她?
宫里宫外两个世界,魏璎珞不知道姐姐在宫中的境遇如何,也不知道她找了谁磕头,只知她在春暖花开的时候进去,然后冰冷冷的回来。
一起带回来的,还有她脖子上的黑色手印。
这手印的主人……到底是谁?
“……我要进宫。”魏璎珞闭了闭眼,再次睁眼时,眼中一往无前,“你不告诉我凶手是谁,那好,我进宫,我自己去查个水落石出!”
“胡闹!”魏清泰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你一定要步你姐姐的后尘吗?”
魏璎珞条件反射的看了眼肩头靠着的姐姐。
从小到大,姐姐都比她更聪明,更机变,更有勇气。
相比之下,她只是一个时时刻刻缩在姐姐身后,需要姐姐保护的小跟班。
连姐姐都没法在宫里活下来,她呢?她就一定能活到最后,并且查清真相……继而给姐姐报仇吗?
“……够了,这事就到此为止吧。”魏清泰放缓了一些语气,将手伸向魏璎珞肩上靠着的魏璎宁,“让你姐安息吧。”
安息?
眼看着魏清泰的手就要触碰到魏璎宁,义庄内却骤然响起一声尖叫,凄厉刻骨,仿佛被人一刀插进胸口,生生剜出来的一声尖叫。
“啊——”
几个魏氏族人头皮发麻,忍不住抬手捂住双耳,只觉得若不如此做,便有血水顺着这惨叫声灌进他们耳朵里。
魏清泰离得最近,被吓得后退几步,然后盯着眼前发出长长尖叫声的魏璎珞,略带口吃的问:“你,你又怎么了?”
“安息?安息不了的……”魏璎珞抱着姐姐冰冷的,甚至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尸臭的身体,尖叫过后的嗓子带着沙哑,哭着说,“姐姐安息不了的,我也安息不了的……”
众目睽睽之下,她又哭又叫,只不断重复一句话。
“我要进宫。”魏璎珞哭着喊,“我一定要复仇,让你安息……让我安息。”
既然是并蒂的莲花,自然并蒂而生,并蒂而死。
你既然逝去,我纵使还活着,也不过是一具日渐腐朽的行尸走肉。
唯有让你安息,我也才能一同安息。
“疯话,全是疯话!与其让你这么疯疯癫癫的入宫,给族里招来大祸,不如……”一个魏氏老人走到魏清泰身旁,以手掩唇,对他耳语几句。
魏清泰眼神复杂,听到最后,终是轻轻一叹,点了点头。
紧接着几条人影来到魏璎珞身旁。
她抬起头,有些茫茫然看着他们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几只大手一起朝她伸来。
数日之后,一面酒旗迎风招展,白酒入新杯,旁边佐几碟下酒小菜,一人喝着小酒,忽道:“下面是谁家在嫁女儿?”
几名酒客半倚栏杆,自上而下俯瞰街面,只见长街上一条大红色的迎亲队,在爆竹的噼里啪啦声中缓慢前行。
高头大马上,一名新郎官儿春风得意。
身后,跟着一顶小小的花轿。
风起帘动,一名酒客咦了一声,抬手擦了擦眼。
“咋了,风迷了眼?”旁边的客人问他。
“许是喝多了,眼花了。”那酒客放下手,有些迷茫道,“刚刚帘子吹开了点,我看见新娘子了……被五花大绑的。”

第2章

第二章 百鸟裙
三个时辰前。
“一梳梳到头,富贵不用愁。”
“二梳梳到头,无病又无忧。”
“三梳梳到头,多子又多寿。”
“再梳梳到尾,举案又齐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魏璎珞打断道,“阿金姑姑,你瞅我现在这幅样子,像是能与人举案又齐眉吗?”
桌子上搁着一面鎏金铜花镜,明晃晃的镜面照出屋内两人。
魏璎珞一身大红色的喜服,雪为轻粉凭风拂,霞作胭脂使日匀,尤其唇上一点朱色丹,明艳不可方物,任谁家儿郎得了这样一位新娘,都得欣喜若狂。
只是,谁家新娘会如她这样,喜服外头里三层外三层,捆着一圈麻绳呢?
与其说是嫁人,倒更像是要将她沉塘,献祭给水中的龙王,换得一族一村的安宁丰收。
“阿金姑姑。”魏璎珞淡淡道,“再与我说些宫里面的事吧。”
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问这些做什么?”站在她身后的中年女子叹了口气,一边给她梳着头,一边劝,“安心嫁人不好吗?我替你打听过了,新郎家境虽然一般,却是个实诚人,若我当年有的选,我宁可嫁个这样的人,好过进宫当了宫女之后,蹉跎岁月,老了容颜,直至出宫,也只见过皇上一面。”
魏璎珞沉默片刻,轻轻问道:“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金无奈一笑,“从头到尾我都跪着,只见着了皇上的龙靴,没敢抬头看一看他的龙颜。”
“眼睛没见着,耳朵总听过吧?”魏璎珞道,“阿金姑姑,宫里面的人是怎样形容他的?你还记得吗?”
阿金想了想,笑道:“管不住自己嘴的人,连见皇上龙靴的机会都没有,好了好了,别皱眉头,小心长出皱纹来,我给你说一件我亲眼看见的事吧。”
“你说。”魏璎珞立刻一副洗耳恭听状,“我在听。”
“大约是四年前的事了,一位贵人死了。”阿金缓缓道,“因为一条裙子……”
随着她的话语,紫禁城的红瓦青砖渐渐浮现在魏璎珞面前,里三层外三层,如同她身上这条绳子,将她牢牢固定在了一个名叫后宫的牢笼里。
来来往往的女子,或沉鱼落雁,或闭月羞花,各有各的特色,各有各的妙处,搁在哪儿都是名花一朵,如今聚在一处,便个个争奇斗艳,谁叫满园春色,赏花人却只有一个——当今圣上。
然而花有开时,也有败时。
“啊!!”
惊叫声引来了一群围观人,其中就有阿金。
挤进人群一看,阿金也忍不住双手掩口,发出小声的惊叫。
前方是一口水井,宫女们时常要来这里,为各自的主子打水洗脸。
而今将头往井口中一探,映入眼帘的,竟是一个女人的浮尸。
“……她的脸被井水泡得发胀发白,已认不出她原来的样子。”阿金沉声道,“但我认得她身上的衣服,那是一条百鸟朝凤裙,死掉的是兰花苑的云贵人。”
明明是个喜庆的日子,门外时不时传来鞭炮声与贺喜声,但魏璎珞却感觉身上有点冷。
一股寒气拖过阿金的声音,透过井水中的女人,侵入她的四肢骨髓里。
魏璎珞咽了咽口水:“她为什么要投井?”
“就是因为她身上的裙子。”阿金喃喃道,“那裙子真美啊,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穿着裙子走在御花园里的样子,流光溢彩,分不清是阳光都聚在了她身上,还是从她身上散落下来的光……”
顿了顿,阿金失笑一声:“可是皇上见了,却大发雷霆,当着众人的面,将她骂得抬不起头来。”
这个答案有些出乎魏璎珞的意料之外,她楞了楞,问:“皇上不喜欢漂亮的女子?”
“天底下,哪有不喜欢漂亮女子的男人。”阿金摇摇头,“皇上是喜欢她的,否则也不会临幸个两次,就将这个平民出生的汉家女子提拔成了贵人,只是她太贪心,想要的太多,又做得太过。”
“可那只是一条裙子……”魏璎珞有些不大明白。
“皇上不喜欢的,正是这条裙子。”阿金沉声道,“那是仿唐时安乐公主的百鸟朝凤裙,作价昂贵,造时许久,宫中崇尚节俭,连皇后娘娘都不会让人做这样的衣裳穿,故而皇上骂她以奇装艳服,行媚上之举,当场削了她的位份,贬为宫女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魏璎珞喃喃一声,对那位素未蒙面,高高在上的圣上,有了一份最初的了解。
那位至高天子,喜欢漂亮女子,又戒备漂亮女子。
他似乎并不特别在乎女人的家事出身,所以汉家出生的平民宫女也能被他提拔成贵人,又或者说他其实更偏爱这种没有后台的女子,干干净净,心里只有他,而不是背后的家族利益。
他不是讨厌那条百鸟朝凤裙,而是讨厌它背后潜藏的东西,比如……野心。
“宫里面行差一步,万劫不复,直至今日,我也不知道云贵人是因为被皇上训斥了,一时想不开而投了井,还是有人拿这个做借口送了她一程。”阿金再次相劝,“所以啊,璎珞,好好嫁人吧,别再想着宫里面的事,还有你姐姐……”
“阿金姑姑。”魏璎珞忽然开口打断她的话,然后缓缓回过头来,瞳色幽幽,仿佛两口深井,只是一望,就叫阿金打了个哆嗦,恍惚之间,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,她站在井旁,井口向外飘出冰冷的寒气与尸气,雪一样白茫茫一片。
魏璎珞此刻的目光,真像那口井。
“我之前求你做的那件事,你做了吗?”魏璎珞盯着她问。
被她目光所慑,阿金情不自禁的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魏璎珞微微一笑,收敛起了身上那股可怕的气息,转眼之间又变回了一个娇滴滴的新娘子。
阿金背后却出了一片汗,她似乎有些明白了,为何魏家人那么反对魏璎珞进宫,以至于有些后悔替魏璎珞做那件事了,若是让这样一个女子若是进了宫……
“阿金姑姑。”魏璎珞忽道,“你没有后悔替我做了那件事吧?”
“没,没。”阿金忙否认道,又支吾片刻,终还是忍不住最后劝了句,“可你这么做了,怕是从此以后都回不了家了……”
不等她将话说完,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,魏清泰推门:“吉时快到了,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老爷。”阿金回头望向他,欲言又止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魏璎珞忽地开口,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。
铜镜内,被五花大绑的新娘子艰难起身,转身之际,嘴唇贴近阿金的耳朵,轻声耳语:“我娘留给我跟姐姐的那些东西,我已经全部放在喜饼盒里,让巧姐儿带回去吃了。”
巧姐儿是阿金的干女儿,也是她的命根子。
“小姐……”阿金闻言一愣。
“只可惜我这一走,也不知何时能归,怕是看不见巧姐儿出嫁那天了。”魏璎珞轻笑道,“便提前在这里,祝她嫁个好人家,无病又无忧,多子又多寿吧。”
过世的母亲留给魏璎珞姐妹两的,除却被人夺走的那些,还有一双碧玉手镯,一只麒麟项圈,一对玛瑙牡丹耳坠,以及两根纯金打造的簪子。
“小姐……”阿金面露感动。
她并非贪图富贵,只是忧心干女儿的将来。
宫中岁月蹉跎了阿金的年华,曾经追随的主子又是个不得宠的,没能力打赏手下,故而阿金在宫里面没能攒下多少钱。等到出宫回了娘家,又发现小时候定下的亲事已经作了废,男方等不到她出宫,已经娶了别人,如今孩子都已经有她膝盖那样高了……
与其嫁过去做小,不如一个人清净自在,几年后,认了个孤女承欢膝下,所有的心血便都扑在这个女儿身上,想让她吃好,想让她穿好,想让她嫁得好,这些都需要钱……
“说实话,我很羡慕巧姐儿。”魏璎珞垂下脑袋,声音越来越轻,“若我母亲还在,若我姐姐还在,定会像你护着巧姐儿那样护着我,不会将我五花大绑,让我哭着上花轿……”
话音刚落,一串泪珠垂落下来,滴答一声碎在地上。
阿金深深叹了口气,她知道自己被打动了,却不知打动自己的是那一滴泪,还是魏璎珞的一番话。
于是,也就不后悔替魏璎珞做那件事了。
“小姐。”侍女端着一只木盘过来,阿金拿起木盘中放着的红盖头,轻轻盖在魏璎珞的凤冠上,若有深意的说,“别哭了,你……定会得偿所愿。”
有了她这句话,红盖头下,朱丹色的唇向上翘起,似胜券在握。
“吉时已到,起轿!”
一个时辰后,送嫁的队伍路过长平街,四周茶楼林立,茶楼上的人丢下瓜子茶水,齐齐趴在栏杆上头往下看,目送那长长一串大红色的迎亲队,在爆竹的噼里啪啦声中缓慢前行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离着花轿比较近的行人忍不住疑惑道:“什么声音?咚咚咚的……”
这并非他的错觉,因为身旁的人经他一提醒,也开口道:“怎么,你也听见了?我也听见了啊,咚咚咚的怪声音,似乎……是从花轿那传过来的?”
似乎越是离奇的事儿,越能吸引人的目光,于是越来越多的行人拥挤过来,有几个胆大包天的混混,竟越过人群,伸手去推开轿门。
“干什么呢?”魏清泰气得脸色发青,带着家仆过来驱赶,“走走,走走,哪里来的二流子,连新娘子的花轿都敢乱闯,信不信我拿你去见官?”
咚。
咚。
咚。
怪声不断在他身后响起,魏清泰忍不住回过头去,压低声音对轿子里的人说:“你在搞什么鬼?”
咚咚怪响停顿片刻,接着是一声远超先前的巨声——咚!
轿门忽地从里面被撞开,一个五花大绑的新娘子从里面跌了出来。
“啊!”
“血,好多血!”
“妈妈,她头上出了好多血啊。”
血,理所当然。
魏璎珞缓缓抬头,鲜血顺着她的额头不断向下流,污了那张粉面桃腮的脸,那咚咚声原来是她的撞门声,拿什么撞?身体被五花大绑,双手被反剪身后,自然只能拿额头去撞。
哪怕头破血流,不人不鬼,也不后悔。
时间已经差不多了。
魏璎珞自打上了轿子,就开始默默计算时间,轿子走了半个时辰,外面是红颜街,轿子走了一个时辰,外面是长平街……
这个时辰,这个地方,阿金应该已经把人给带到了。
目光在人群中一巡,最后定格在一个方向。
而就在她目光四下逡巡的时候,旁人对她的议论一直没有停止过。
“哎呀,看看,她身上怎么还捆着绳子啊?”
“真是造孽啊,哪有这样对待闺女的?”
“这哪是嫁女儿,该不会是在卖女儿吧?”
“什么卖女儿,少在那胡说八道,只不过是轿子太颠,磕到新娘子的头了。”魏清泰面色铁青,一边拼命平息事态,一边朝新郎官摆手,“你还在那看什么?还不快点把人扶上去?”
胸前挂着一颗红绣球的新郎官儿忙翻身下马,正要拉魏璎珞起来,便见她回过头来,朝他厉喝一声:“你知不知道我魏家是内务府包衣,我在宫女备选名册上!你强娶待选宫女,不光自己要杀头,全家都要跟着掉脑袋!”
新郎官被吓坏了,几乎是立刻松开手,让魏璎珞又重新跌回了地上,他也没有再扶她,而是如避蛇蝎的退了两步,慌慌张张的看向魏清泰:“这怎么回事,你不是说她被除名了吗?”
魏清泰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,然后绞尽脑汁的解释道:“你看她疯疯癫癫的样子,当然被除名了……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,接着是魏璎珞柔柔的声音:“佐领大人,您觉得我的样子,像是个疯子吗?”
佐领?
魏清泰大吃一惊,只见前方人群朝两边分开,总管宫女选秀一事的正黄旗佐领大步走来。
“魏清泰!”他面色如霜,指着魏璎珞道,“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

第3章

第三章 进宫
进宫,有人喜,有人避。
并不是每个家庭都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,去博那虚无缥缈的前程。
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,便有人谎称自家女儿得了病,怕将此病过给贵人,故而自愿削去进宫的资格。这事儿虽然不合法,但只需要上下打点好了,最重要的无人告发,那上头的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而像魏璎珞这样,将事情闹到大街上去了,正黄旗佐领便不得不管。
“说啊!”正黄旗佐领厉声呵道,“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“这,这……”一时半会,魏清泰哪里找得出合理的解释。
“还是由我来说明吧。”一个柔柔的女声在魏清泰身后响起。
魏璎珞身上捆着绳子,行走不便,索性膝行至正黄旗佐领面前,昂起脸,血污一片的面孔,反衬得一双眸子更加清亮。
“佐领大人,我是魏璎珞,今年的宫女备选。”她面色冷静,字正腔圆道,“我爹过于溺爱我,不愿送我入宫,故而对外宣称我得了失心疯,然后迫我远嫁……”
“够了!”正黄旗佐领听到这里已经不愿再听,只觉得在百姓的指指点点中,连自己也成了一场笑话,这都怪谁?他瞪向心中的罪魁祸首魏清泰,声色肃杀,“内务府上三旗包衣出身的女孩儿,都要备选宫女,一旦私相嫁聘,别说是你我,就连都统、参领,全都要论罪,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!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魏清泰我了半天,最后只能缓缓弯了膝盖,朝他跪了下来,头往地上一磕,“千错万错,都是我一个人的错……”
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,他只能将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,免得拖累了全族。况且他现在不揽,回头族人也会将一切罪责都栽在他身上,而且手段只会更狠更绝,免得他还有翻身指控其他人的机会……
“可怜天下父母心。”却听见魏璎珞喟叹一声,往魏清泰身旁一跪,额头同样往地上一叩,额上的血染红了地上的青砖,祈求道,“父亲不愿我入宫作白头宫女,我也不愿父亲因我获罪,还请看在我们父女情深的份上,饶过他这次,我定会按时入宫。”
孝顺二字,自古以来最能打动人心。
立时有人叹道:“好个孝顺的女儿,官爷,您就饶过他们这次吧。”
“是啊,可怜天下父母心啊。”
“我也有个女儿,都舍不得她嫁远了,更何况是进宫,那真是一进宫门深似海,这辈子想再见都难了。”
正黄旗佐领神色复杂的瞥了魏璎珞一眼。
她这一番话,给了所有人台阶下。魏清泰不是犯法,而是父女情深,而他也不是失察,反而能借此机会顺应民意,做一回青天老爷。
“好吧。”正黄旗佐领缓缓点头,“看在这么多百姓为你们求情的份上,本官就饶过你这次,你不可再犯糊涂,明白了吗?”
“小人明白。”魏清泰叩首道,他只能明白,不得不明白,甚至为了表示忏悔,必须亲自送魏璎珞进宫。
“爹,对不起。”
魏清泰转过头,见魏璎珞眼神坚定的看着他,重复了先前她在义庄时说的那句话:“女儿一定要进宫。”
事已至此,魏清泰还有什么办法,只得又气又怒道:“去,你去就是了!是死是活,由得你去,我不管了,我再也不管了!”
心中只能只怪这贼老天,好死不死的,偏偏在这个时候,让正黄旗佐领路过这条街。
只是,正黄旗佐领真的是碰巧路过吗?
拥挤的人群中,同时也是正黄旗佐领出现的方向,一个中年女子抬手压了压头顶上的斗笠,斗笠上垂下黑色轻纱,遮掩了她的面庞,否则的话,叫魏清泰看见她的面貌,定会质问:“阿金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这世上并没有多少凑巧之事,许多凑巧,事后清算,皆是人为。
“小姐,我照你吩咐的,将正黄旗佐领请来了。”阿金透过轻纱看向魏璎珞的方向,心中轻叹,“希望我这么做不是害你,希望你真的能得偿所愿,而不是步了你姐姐的后尘……”
褪下身上大红嫁衣,换上宫女朴素青衣,时年乾隆六年二月初二,魏璎珞与一众新宫女一起,走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。
宫女大多十五六岁,正是人生中最天真好奇的年级,一个个左顾右盼,被一朵牡丹花,被一只粉红蝶吸引,唯魏璎珞目不斜视,看什么都冷冷淡淡的。
甚至在想,花开的这样美,是不是因为吸了姐姐的血?
“一个个叽叽喳喳什么呢?”领头的大宫女受不了这群人麻雀似的叽喳,冷哼一声道,“这儿是紫禁城,天底下头一份儿尊贵的地方,容得你们乱看乱说话?快些走!”
魏璎珞正要跟上去,身旁一名宫女扯了扯她的袖子,虽说压低了些声音,却足以让身边的小宫女们都听见:“你们快看,那边儿!”
魏璎珞忍不住皱皱眉,觉得对方实在有些不大安分,大宫女前脚才嘱咐她们不要乱看乱说话,她后脚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,并且还不是她一个人的动静,是拉着所有人一块下水……
对了,她记得这姑娘似乎叫锦绣。
倒也人如其名,尖尖一张瓜子脸,堪堪一握的水蛇腰,风流从头流到脚,配得上锦绣这样艳丽的名字。
一众小宫女循声望去,只见桃花深处,几名秀女分花拂柳而来,一个个姿容秀丽,人比花娇,手中轻罗小扇轻轻挥着,一股香风似远似近的飘来,有茉莉也有玫瑰,令人心旷神怡。
一个娃娃脸的小宫女眨巴眨巴眼睛:“锦绣姐姐,她们是谁?仙女么?”
这话说得分外孩子气,这姑娘长得也像个孩子,魏璎珞记得她是她们当中年岁最小的那个,只有十四岁,名字叫吉祥。
同样人如其名,年画娃娃似的,看着就叫人觉得喜庆。
“那些都是过了复选,预备殿选的秀女。”玲珑一脸羡艳,眼睛里仿佛要伸出两只手来,扒下对方身上的衣服首饰,簪子耳珰,然后统统穿戴在自己身上。
“好漂亮的衣裳。”吉祥同样也一脸羡艳,只是这种羡艳跟玲珑完全不同,浑似邻家的小妹妹一脸憧憬的看着你手里的糖葫芦,“如果我也能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就好了。”
锦绣闻言,嗤笑一声:“那都是名门贵女,进宫就是主子,咱们这种出身,就算考核合格,也只是伺候她们的宫女罢了,你呀——”
她胳膊肘往吉祥身上一撞:“少做白日梦了!”
“当心!”魏璎珞喊得迟了。吉祥本就幼小体弱,所以要两只手才能提得动用来打扫的木桶,还提得尤为吃力,光站着就有些摇摇晃晃,如今锦绣往她酸软无力的胳膊肘上一撞,那木桶立时脱手而出,随着哗啦一声,木桶落地,里头的污水如泼墨般飞出,溅到了一名秀女的裙摆上。
吉祥吓坏了,急忙扑到对方脚下: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现在就帮你擦干净……”
啪!
吉祥被一巴掌抽翻在地,还滚了一圈,浑身都被污水染黑,像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。
“混账奴才!”那名秀女一脸厉色,“我这身香云纱是特意从江南采买,为了今日殿选准备的,你现在弄脏了,要我穿什么去见皇上!”
“对不起,对不起,奴才真的不是有意的。”吉祥哭着爬过来,手忙脚乱的摸出一片干净手帕,“奴才给您擦,奴才马上就给您擦干净……”
“滚开!”秀女一脸嫌恶的踹出一脚,这一脚又狠又快,而且丝毫不将吉祥当人看,如踹脏兮兮的流浪狗般,直接踹向对方的脸面,吉祥啊呜一声滚出去,又手脚并用的爬回来,鼻血横流,磕头如捣蒜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“哼!”秀女看向大宫女,“你说我该饶了她吗?”
虽说相处的时间不长,但人心肉长,见吉祥这幅惨样,不少宫女面露不忍,却又噤若寒蝉,不敢替吉祥说话,怕被她连累。此刻听了秀女的话,都一脸期望的看着大宫女,指望大宫女能替吉祥说说话。
然而魏璎珞知道,这是不可能的。
她们自个都不敢替吉祥说话,大宫女这种久于世故的人精,又怎会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宫女,得罪未来有可能为妃的秀女?
果不其然,大宫女赔笑道:“乌雅小主,这些丫头都是刚入宫的宫女,蠢笨如猪,您要打要骂都可以,千万别气坏了身子!”
众宫女闻言,或面露失望,或怒目而视,然后嘴巴闭得更紧,人人都是聪明人,大宫女都不敢做的事情,她们更加不敢做。
此时此刻,能够替吉祥说话的,或许只有地位相同的秀女了。
“乌雅姐姐。”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,“她也不是成心的,你就饶过她吧。”
……竟真有秀女肯替吉祥说话?


第4章

第四章 莲花
魏璎珞偷眼看去,只觉眼前一亮,仿佛转角之时暗香浮动,池中白莲轻轻绽开。
那是一名白衣秀女,容色清丽,远胜身旁诸佳丽,最为难得的是那顾盼之间的柔弱之态,仿佛西子捧心,我见犹怜。
但这儿是后宫,能够心平气和欣赏另外一个女人美貌的女人,凤毛麟角,当中绝不包括眼前这位名唤乌雅青黛的秀女。
“陆晚晚,闭嘴!”她转头瞪去,“我没问你!”
白衣秀女缩了缩肩,似乎被她吓住了,此刻她身旁一名端丽秀女扯了扯她的袖子,附耳低语:“你真是,为个不懂事的奴才,不值当和乌雅姐姐生气。”
陆晚晚张了张嘴,最后将话吞回肚里。
“救人就救到底啊,她这算什么?”锦绣压低声音抱怨。
魏璎珞看了她一眼,陆晚晚好歹为吉祥说了一句话,你这种话都不敢站出来说一句的人,又能苛求她什么?
见陆晚晚被自己一句话喝退,乌雅青黛更是得意,重又将目光落在吉祥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凶光,面上却带着甜美微笑,道:“啧啧,刚入宫的宫女啊,难怪这么没规矩!既然弄脏了我的衣裳,就用你这只手来赔吧!”
言罢,一只脚便重重碾在吉祥的手背上。
剧痛袭来,吉祥冷汗如雨,眼前一阵泛黑,又不能躲,只能趴在地上哭喊着:“好疼,好疼啊!主子饶命,主子饶了我!”
主子完全没有饶了她的意思,反将她的哭喊当做一件有趣的事儿,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。
这笑声让吉祥心里发冷,平生第一次发现,有些人,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之上的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终究是个孩子,难过的时候忍不住求助于自己亲近的人,“救救我,帮帮我,方姑姑,喜儿,锦绣……璎珞!”
忽然之间,手背上的痛楚消失了。
与此同时,耳边一片吸气声。
发生了什么……
吉祥茫然抬头,泪水朦胧了她的眼睛,花了好几秒,她才看清楚眼前的状况,忍不住发出跟旁人一样的吸气声。
只见魏璎珞不知何时跪在了她身旁,手中握着一只脚——乌雅青黛的脚。
“乌雅小主。”魏璎珞垂着头,恭声道,“请高抬贵脚。”
乌雅青黛居高临下地望着魏璎珞,脸上浮现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:“你一个小小宫女,也妄想请我容情?”
说完上下打量了魏璎珞一番,先前也说了,她从来不是一个能够欣赏其他美人的女人,妒色一闪而过,笑道:“倒也不是不行,你来换她,怎样?”
“小主想要奴才的手,奴才自然心甘情愿的奉上。”就在众人觉得魏璎珞要倒霉的时候,却听她话锋一转,“只不过,今日是小主殿选的日子,乃是大喜之事,不宜添上血腥,污了小主的好心情、好运道。”
乌雅青黛皱了皱眉,眼角余光扫向其他秀女。
她自己是个喜欢暗地里下绊子的人,就觉得其他人也如她一样。
踩断两个小宫女的手是小事,就怕有人背后告状,说她身上带了血腥气,此乃血光之灾,不宜面圣……
只是就这样放过这两人,又有些心有不甘,于是冷着脸道:“你倒是挺会说话的,可现在这鞋子弄脏了,我不高兴!”
魏璎珞看了眼吉祥的手。
白胖胖的手背上,乌青一片,烙印着一朵黑色的莲花,花瓣花蕊,皆向外渗着血。
魏璎珞心中一片霜冷,面上却更加恭敬温顺,垂首对乌雅青黛道:“小主匠心独运,特意将鞋底雕刻成莲花形状,可惜还少了一样东西,奴才斗胆,愿为小主分忧。”
“哦?”乌雅青黛挑了挑眉,“如何分忧?”
魏璎珞解下腰间香囊,头也不回的喊道:“玲珑,你身上的香囊呢?”
被她喊到名字的宫女吃了一惊。
“给我。”魏璎珞一边说,一边解开香囊,将里面的玫瑰香粉倒在地上。
虽说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头,但众目睽睽之下,玲珑只得不情不愿的走了出来,解下香囊递过去:“拿去。”
同色的香粉倒在一起,累成了玫瑰色的小小一团,魏璎珞跪在地上,双手向上一捧:“请乌雅小主抬足。”
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,然后一只鞋底带血的绣鞋落在她干净的手掌心里。
魏璎珞双手捧着乌雅青黛的绣鞋,然后以香囊沾粉,均匀的将香粉涂抹在乌雅青黛的鞋底,神情专注,似乎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。
“咦。”看着她的侧脸,陆晚晚咦了一声,“纳兰姐姐,这个小宫女长得挺好看的。”
被她唤作纳兰姐姐的,正是先前阻止她帮助吉祥的端丽秀女,名唤纳兰淳雪,她摇了摇手里的宫扇,淡淡道:“生得漂亮又如何,还不是包衣出身,天生的奴才,给乌雅姐姐提鞋的命。”
“好了。”魏璎珞放下乌雅青黛的脚,毕恭毕敬,“请小主走两步试试。”
“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……”乌雅青黛走了几步,面色阴沉,“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今日我不办了你们,回头……”
“哎呀。”陆晚晚不顾身旁纳兰淳雪的阻止,以扇掩唇,帮腔了一声,“步步生莲,好生别致,你回头看呀。”
乌雅青黛闻言一愣,她回头望去,只见自己刚刚走过的青石板上,竟留下迤逦一串莲花印。
耳边同时响起魏璎珞的声音,她道:“奴才读书少,却听说书先生说,东昏侯为最宠爱的潘妃作金莲贴地,潘妃行走其间,宛如步步生莲,美丽不可方物,因此备受宠爱。今日璎珞雕虫小技,用玫瑰花粉嵌入鞋底,祝愿小主心愿得偿、步步高升!”
乌雅青黛瞥了她一眼,又摇着扇子,来来回回走了几步。
青石板上一朵又一朵莲花,像青色的湖水里慢慢盛开白色的花。
乌雅青黛顿时不急着要惩罚这两个小宫女了,只想快点让皇上看见这一幕,晚了,谁知道那些个狐媚子会不会效仿她,弄出一地玫瑰花牡丹花来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于是她无所谓的挥挥手,对仍跪在地上的魏璎珞道,“就冲你这哈巴狗的样,我饶她一命!”
说完,她不再久留,踩着一地莲花匆匆离去。
她这一走,此地也没别的好戏可看,众秀女便也一个个跟着离开,陆晚晚走到一半,回头冲魏璎珞和善一笑。
只可惜她是站着的,而魏璎珞是跪着的,所以这一笑,魏璎珞没有看见。
待脚步声离远,魏璎珞才缓缓起身,来到仍跪在地上不敢动的吉祥身旁,深叹一口气,伸手将瑟瑟发抖的她扶起:“吉祥,没事了。”
“哦,哦……”吉祥似乎还没从刚刚的事里回过神来,魂不守舍的应着魏璎珞的话。
“我先给你简单包扎一下。”魏璎珞取出条干净帕子,小心翼翼的为她包扎,“待会带你去找大夫……”
被她如此温柔对待,吉祥的心慢慢定了下来,如同湖中飘萍渐渐靠了岸,含着泪应道:“嗯……”
“吉祥,你可真是笨手笨脚的!”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,却是锦绣叉腰走来,薄唇向外吐着风凉话,“差点把咱们都害惨了!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!”吉祥鼓起两边面颊,“刚才要不是你推我,我根本不会犯错!”
“好了好了,都别吵了!”大宫女呵止她两,教训道,“宫女留用,都要经过持帚、刺绣两关,别光会耍嘴皮子,得手上有真功夫,快走!”
包括魏璎珞在内,众宫女都低头应道:“是!”
长长队伍跟在大宫女身后,犹如一池青鱼,顺水而游,朝它们该去的地方流去。行至一半,魏璎珞的袖子被人扯了扯,她转过头,见吉祥四下张望了下,警惕的像只小老鼠,显见刚刚的事儿实在吓坏了她,现在说话,声音都压低了好几拍,生怕被人听见。
“璎珞!”她带着一丝小孩子的天真依赖,可爱的埋怨着,“乌雅氏那么坏,你怎能帮她中选?”
“中选,她吗?”魏璎珞顿住脚步。
吉祥疑惑的看了她一眼,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不知何时,她们已经走到了兰花苑。
兰花遍地,清香葳蕤,然而魏璎珞的目光却不在任何一朵兰花上。
她看着的,是一口井。
吉祥打了个哆嗦,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,明明离得那样远,却能够感觉到顺着井口飘出来的那股子寒气,冰冷刺骨,宛如刮过乱坟岗的晚风。
……或许冰冷的不是井,而是魏璎珞此刻的目光。
“……到底是中选还是落选,只有老天才会知道了。”魏璎珞微微一笑,这一笑散去了她眼底的阴寒,她牵起吉祥的手继续往前走,“对了,吉祥,你刚刚哭着喊我的时候,很像从前的我。”
“嗯?”吉祥一楞。
“我从前也跟你一样,总是闯祸,自己处理不来,就哭着喊我姐姐。”魏璎珞背对着吉祥道,“她每次都会来救我。”
“你姐姐真好。”吉祥天真的回应着,“好羡慕你有这样的姐姐。”
“不,是我羡慕你。”魏璎珞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喊我的时候,我会回应你,但我姐姐……再也不会回应我了。”
眼前的背影又萧索又寂寞,像冬天凋零的叶子,万般不舍,却又无可奈何的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大树。
仅仅只是看着这样的背影,吉祥就觉得心里难过起来,忍不住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,想要温暖这只手,温暖这颗心。
“没事了,我会陪着你的。”吉祥轻轻说,“我会陪着你的……璎珞姐姐。”


第5章

第五章 选秀
御花园里发生的事,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海里,溅起来一朵小小水花,然后很快归于平静,大人物们视而不见,看见了也不会在意。
有更重要的事情,等着他们去看去做。
“娘娘,皇后娘娘!”长春宫的院子里,宫女明玉匆匆赶来,努力顺着气道,“马上就要殿选了,您该早些准备才是!”
偌大一个院子,却只开着茉莉花。
层层叠叠的浅白色花瓣,点缀在深绿的叶子中,当中有一名素衣女子,手持金剪,专注的修剪着花枝。
风吹过,只有叶子摇动的声音,以及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她是没有听见,还是听见了当没听见?明玉有些拿不定主意,只得朝旁边的一名秀丽宫女挤眉弄眼。
这位宫女同样一身素衣,手捧铜制水壶,乍一眼看去毫不起眼,浑似个刚进宫的扫洒宫女,实际上却是服侍皇后娘娘的大宫女尔晴,地位之高,分量之重,在众宫女之中屈指可数。
故而明玉不敢说的话,她能说,明玉不敢做的事,她能做。
朝前走了一步,尔晴低声问道:“娘娘?”
咔嚓,一枝茉莉离开了枝头,素衣女子手持茉莉回头,满园春色顿时在她面前黯然失色,这无边无际的兰花,仿佛就是为了衬托她而存在。
真真空谷幽兰,遗世独立。
正是当今皇后,富察氏。
“今日秀女们争奇斗艳,我又有什么好准备的。”富察皇后闭上眼睛,低头轻嗅手中的兰花,温柔一笑,“还不如留下来侍弄花儿。”
真是急不死皇帝急死太监,明玉抓耳挠腮,仿佛一只吃不到香蕉的猴儿:“那怎么行?娘娘不去,岂不是给储秀宫那位机会!”
“明玉,慎言!”尔晴倒似个驯猴的唐僧,只是一个不悦的目光,就让明玉安分了下来,过后她和颜悦色的对富察皇后道,“不过娘娘,殿选是大事,您总该去看看。否则太后知道,又该怪您不理宫务了!”
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,当真如此,海里面大鱼吃小鱼,宫里面一头压一头,能够让富察皇后放下花枝的,也只有太后娘娘了。
“哎。”富察皇后无奈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土,“小小年级,这么啰嗦,那就去看看吧!”
明玉喜形于色,简直一蹦三尺高:“娘娘,奴才立刻就为您梳妆打扮!”
说完转身就跑,一眨眼就跑了个没影,只余尘土在她身后飞扬。
“真是只猴儿。”富察皇后无奈的摇摇头。
“她就是只猴儿,还有,这个——”尔晴上前,小心翼翼地摘下皇后鬓间小巧的茉莉花球,皇后先是微微一愣,然而哑然失笑。
选秀的地点,定在御花园延晖阁楼。
说是梳妆打扮,其实不过是换了一身稍微干净些的衣服,然后用清水洗去手上的土,然而纵是素面朝天,富察皇后依然压过在场众女数筹,一是因为她的貌,二是因为她的地位。
只不过,有些人却并不将她的地位放在眼里。
“慧贵妃驾到!”
随着太监一声唱呵,一名浓妆艳抹的宫妃在侍女搀扶之下,仪态万千的走进延晖阁楼。
有些女人不能上妆,妆一浓就显得庸俗,譬如富察皇后。
但有的女人必须浓妆艳抹,环佩叮当,譬如眼前这位慧贵妃。耳上两颗宝光四溢的东珠坠子,手腕上缠绕着一串由十八颗翠珠与两颗碧玺穿成的翡翠手串,尤其是头上一顶大拉翅,珠光宝气,嵌着银制翠蝶,红宝石牡丹,两者皆栩栩如生,随着她的步伐,蝴蝶飞舞牡丹颤动。
这样多的首饰,若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,只怕这人就成了一个首饰架子,旁人只能瞧见首饰,瞧不见她人,然而慧贵妃不同,她以牡丹之姿,艳压群芳,硬生生压住了这一身珠光宝气。
她婷婷袅袅地走到皇后面前行蹲安礼,无论是动作还是声音,都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敷衍:“臣妾恭请皇后圣安。”
尔晴面无表情,明玉却已经面带怒色,只消富察皇后一句话,这猴儿就能跳上去甩她一套大耳刮子,然而富察皇后只是笑笑:“免礼。”
礼字还没说完,慧贵妃就已经站起身,走至皇后下首坐下,抬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,轻轻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茶盏,对外头的秀女评头论足道:“这届秀女品质不俗,倒也有几个清秀可人的。”
皇后神色平和:“我大清选秀,自与前朝不同,要选择出身名门,德行兼备之女侍奉在皇上身边,与容貌是不相干的。”
慧贵妃掩唇一笑,这一笑仿佛牡丹盛放,国色天香,莫说男人,连女人也要为她的风流多姿心折:“那也不能选出一堆歪瓜裂枣,皇上看了该多堵心啊,也影响皇嗣的相貌不是?”
看似寻常对话,实乃暗藏杀机,四周的人噤若寒蝉,秀女们更是低头看地,连呼吸都不敢呼吸。
虽说兰花牡丹各有姿色,但两花相争,必有一败,出乎众人意料之外,富察皇后似乎退了一步,只见她声色平和道:“秀女们再漂亮,也及不上贵妃艳冠群芳。”
见她退让,慧贵妃更是得意,银铃似的轻笑从嘴里漫出来,边笑边道:“娘娘谬赞,臣妾愧不敢当,不过牡丹国色天香,是花中之王,的确不是人人当得!”
“你……”明玉怒火中烧,正要大骂一声放肆,却见皇后朝她摆摆手,心中虽然一万个不愿意,却也只能握紧拳头退下。
“皇上驾到!”
一声唱呵打断了两人的交锋,少倾,一名高挑俊美的男子背着手走了进来,相比之下,他的打扮更近似富察皇后,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太多的首饰点缀,乌青色的常服显得极为干练素静,袖摆处尤带一股墨香,似乎来此之前,还在案前处理一堆公文。
此人正是当今圣上,弘历。
“臣妾(奴才)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“免礼。”弘历快步走到富察皇后面前,伸手将她搀起,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之色,“皇后不必多礼。”
先前一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,现在这句话便只是对她说的。
慧贵妃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,眼底流露出一丝妒色。
弘历未曾看见这一抹妒色,这场选秀于他而言,更像是例行公事,他扶富察皇后坐下,然后自己也随意的往御案上一坐,单手支着脸颊,随意吩咐了一句:“开始吧。”
“诺!”大太监唱名道,“大理寺卿索绰罗•道晋之女索绰罗•玉梨,年十五。”
一名高挑瘦弱的秀女忙走上前来。
弘历眯着眼看了她一眼,道:“今天风这么大,站着挺费劲儿吧。”
“不,不费劲儿。”秀女忙回道,却不料得来慧贵妃的一阵轻笑,“是啊皇上,这位是太瘦了点,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似的。”
弘历虽不再多言,却也抿起嘴笑了一下。
大太监最会看人脸色,见了这笑,立刻道:“赐花。”
一名小太监立时捧着盛花银盘上来,瘦高秀女无奈,只得拿花离开。
“上驷院卿甘棠临之女甘如玉,年十六。”
一名圆润过头,已经发育成球的秀女走上前来。
弘历只一眼便笑了出来:“一天吃几顿?”
既然是皇帝问话,不好不答,圆润秀女红着脸说:“三顿。”
“不止。”弘历道,“起码得五顿吧,否则怎么吃出这样的体型来,都快赶得上宫中豢养的相扑力士了。”
宫中已不需要更多的相扑力士了,后宫更不需要。
“赐花!”大太监立时道:“顺天府尹章佳思贤之女章佳茹红,年十五。”
一名肤黑如炭的秀女碎步上前。
前后已有两名秀女落选,众秀女有些战战兢兢,生怕弘历开口问话。
“每天顶着酱油晒太阳吗?”然而他又问话了。
只是这个问题太过古怪,脸黑秀女啊了一声,然后茫然摇头:“没啊,臣女久居深闺,很少出门晒太阳……”
“哈哈!”慧贵妃笑出声来,“皇上是说你脸黑,哟,仔细一瞧,上面还有斑呢!”
脸黑秀女被她笑得满脸通红,眼中含泪,拿了赐花之后,转身就跑,身后是大太监的唱名:“下一位,太常寺卿乌雅雄山之女乌雅青黛,年十七。”
少倾,一名美貌女子走了出来。
与先前在御花园中的飞扬跋扈不同,此刻的她收敛起全身锋芒,展现给外人看的,就只有她最美丽的一面——她走路的姿势。
每个美人都有她的独到之处,富察皇后空谷幽兰,慧贵妃牡丹国色,比容貌,乌雅青黛自是比不过这两位的,然而她走路的姿势十分轻灵秀美,十个人一起走路,旁人第一眼肯定会注意到她。
即便注意不到她的走姿,也会注意到——
“嗯?”慧贵妃忽然挑了挑眉,“地上是什么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乌雅青黛经过之处,长长两串莲花印记,开于秀女之中,止于乌雅青黛脚下。
头顶上,传来弘历的声音:“你脚上是怎么回事?”
他果然注意到了……
乌雅青黛心中狂喜,即便拼命按捺,依然流露在脸上,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喜悦的颤抖:“皇上——这叫步步生莲。”
“是吗?”弘历笑了一声,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的错觉,乌雅青黛觉得这笑声有些冷,有些可怕,下一刻,她听见弘历冷冷道,“把她的鞋子脱了,朕看看!”


第6章

第六章 命在掌中
……发生了什么事?
事情来得太过突然,乌雅青黛抬起脸,先前的喜色还凝固在脸上,迎面就过来两个小太监,四只胳膊重重将她押在地上,然后大太监亲自扒下她右脚的绣鞋,亮出鞋底,举至御前。
弘历只看了一眼,便冷笑起来:“原来是把鞋底雕作了莲花之形。”
慧贵妃招招手,大太监忙将鞋底举至她面前,她看了一眼,便笑道:“鞋底还填充了细粉,难怪留下印记,倒是颇有心思呢!”
她还在笑,弘历脸上却没了一丝笑意,他厉声道:“来人,叉出去!”
乌雅青黛这才回过神来,双膝一软跪在地上,连滚带爬的爬至御前,脸上梨花带泪:“皇上,皇上,臣女只是仿照步步生莲,想要博个头彩,皇上宽恕,皇上宽恕!贵妃娘娘,救救臣女!皇后!皇后救救臣女!”
弘历与慧贵妃皆面无表情,唯有富察皇后叹了口气,侧首对弘历道:“皇上,秀女想要拔个头筹,也没有什么不对,您若是不喜欢,赐花就是了,这样驱逐出宫,她以后有何颜面见人?”
“是啊皇上!”乌雅青黛挣开两名太监的手,狼狈的扑倒在弘历面前,“臣女入宫待选,若被驱逐出去,会给家族蒙羞,今后如何自处!求您,求您饶了臣女吧!”
言罢,她跪伏在地,额头咚咚咚磕得响亮,姿态几乎与先前的吉祥重合,只是那时她不肯放过吉祥,如今弘历也不肯放过她。
“朕早已明令,禁止汉军旗秀女缠足,可这次阅选,缠足者绝非一二人!”弘历声色冷淡,“非但汉军旗如此,连乌雅氏也学此等奢靡颓废风气,潘玉奴是妖妃,萧宝卷是昏君,你如今学她,是要祸乱朝纲吗!这样的女子进了宫,一定会惹出是非,朕不但要将她驱逐出宫,还要将她的父亲按违例治罪,以儆效尤!”
“不,不!”乌雅青黛还想争辩些什么,但两条雄壮的胳膊已经从她身后伸出,铁钳一样钳住她的胳膊,将她往门外拖去。
“不要,皇上!不要啊!臣女知错了!臣女真的知错了!”乌雅青黛如同即将送入屠宰场的牛马,拼命挣扎着,撕心裂肺的哭喊着,“对了,是那贱婢,是那贱婢害了臣女!不是我,往鞋底涂抹香粉的主意不是我……呜!”
恐她大吵大闹,惊扰圣驾,身旁一名太监伸出蒲扇似的手,一把捂住了她的嘴,五根手指堵住了她的声音,也堵住了她最后的机会。
“呜,呜呜……”
呜咽声渐渐远去,地上空余两串莲花印,证明那个名叫乌雅青黛的女子曾经来过。
“来人,把地板清理干净。”弘历冷冷道,“看着就让人不舒服。”
“是!”几名宫女急忙持扫帚而来。
于是乌雅青黛最后一点痕迹,也就这样从宫里面消失了。
“哎呀,那个……像不像乌雅姐姐?”
御花园待选处,一众秀女正等候着唱名,先前几个前脚刚进门,后脚就被赐花出来了,而乌雅青黛进去之后,却迟迟没有出来,众人心中羡艳,暗地里讨论,只怕乌雅青黛已经被皇上给看中了。
岂料大门一开,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两名太监拖了出来。
“这样一个疯婆子,怎么会是乌雅姐姐呢……”有人反驳。
“可她身上明明穿着乌雅姐姐的衣服……”有人一针见血。
那披头散发的女子身上果穿着乌雅青黛的衣裳,不仅如此,耳垂手腕上也都戴着乌雅青黛的首饰,若说有什么地方与先前不一样,或许就是她的脚了,一双裹成三寸的小脚拖曳在地上,漂亮的莲花鞋已经不知所踪。
“好疼,好疼啊……”那披头散发的女子哭道,发出的分明就是乌雅青黛的声音,“我的脚,我的脚……”
没了鞋子,皮肉就遭了罪,那双没了鞋的雪白小脚拖曳在地上,没能留下迤逦的莲花印,反倒是被石头磨出了两行血迹,蜿蜿蜒蜒的随她而行,如同两条血红色的,扭曲的蛇。
“贱婢,是你害了我!”乌雅青黛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叫声,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!”
众秀女被这一幕吓得噤若寒蝉,好半天都无人说话。
尤其是生性胆小的陆晚晚,整个人都已经靠在了纳兰淳雪身上,双手紧攥着对方的袖子,声音发着抖:“好可怕,她到底做错了什么,皇上要这样惩罚她?”
纳兰淳雪盯着地上的血痕,若有所思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会不会是因为皇上不喜欢她的鞋子?”
“怎么会?”陆晚晚手掩樱唇,有些惊讶的问,“步步生莲,何等别致,皇上怎会不喜欢呢?”
“皇上的爱好,你我这种刚进宫的人,又怎么会知道呢。”纳兰淳雪沉声道,“但那个小宫女呢,她知道吗?”
“你是说先前那个漂亮小宫女?”陆晚晚似乎对对方颇有好感,不由自主的为对方说了句话,“人家也是刚进宫的小宫女,我们不知道的事,她又怎么会知道呢?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纳兰淳雪也觉得不可能,她们这些秀女都不知道的事情,一个新进宫的宫女更不可能知道,更可能是乌雅青黛运气不好,偏生穿了一双让皇上生厌的鞋子。
但如果那个小宫女知道呢?
“如果她知道的话……”纳兰淳雪心想,“那与其说是乌雅青黛将鞋子放在了她的手心里,倒不如说是将自己的命放在了她的手心里,由她摆布!”
这个可能性让纳兰淳雪心中发冷,忍不住喃喃一声:“说起来,那个小宫女……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“璎珞。”
“怎么了?”魏璎珞停下手里的针线,转头望向吉祥。
吉祥欲言又止,这时造办处绣坊的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名青衣太监跨过门槛走了进来,吉祥忙低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。
“吴总管。”负责指导新进宫女针线活的张嬷嬷则迎了上去。
吴书来摆摆手,免了她的礼:“我来瞧瞧今年新进的宫女。”
张嬷嬷乖顺的退到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在一个个宫女身后走过。
“咳!”吴书来忽然轻咳一声。
声音虽轻,却有不少宫女歪了手里的针,之后虽然立刻继续手里的活计,但动作都比先前快了一拍,无非是想给吴书来留一个飞针走线的好印象。
始终不紧不慢的,似乎只有一个魏璎珞。
“总还算有个老成持重的。”吴书来负手站在魏璎珞身后,满意的点点头,然后抬脚走到吉祥身后。
“……还有些,是需要好生调教的。”
吉祥的小脸燥得通红,天气不算热,她的鬓角却沁出汗来,一咬牙,加快了手上的速度,结果一针扎在自己手指上,疼得低叫一声,忙将指头含在自己嘴里。
身后的吴书来摇了摇头,从她身后离开。
他走后,吉祥不再绣了,只是低着头发呆。
“……怎么了?”魏璎珞停下手里的动作,歪头看过去,然后眉头一蹙,暗道糟糕。
只见吉祥手中的绣绷上,一副刺绣绣了一半,绣工有些差强人意,但这也不能全怪吉祥。她的右手先前才被乌雅青黛给踩过,虽然事后经过了处理,但还是黑肿了一大圈,又请不到假,只能带咬紧牙关,带伤做工。
只是现在,雪白的绣布处染上了一团殷红血迹,也不知是吉祥刚刚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头,把血滴在了上头,还是旧伤发作,血从纱布中渗了出来。
但无论如何,这幅绣品算是毁了。
“怎,怎么办……”吉祥带着哭腔,伸手去擦。
“吉祥,别……”魏璎珞阻止的晚了。
原先只有不起眼的一滴血迹,结果被她这样一擦,擦成了显眼的一小团,连掩饰都难掩饰过去。
同在一处刺绣的还有两人,一个是锦绣,还一个是吉祥的同乡人玲珑,锦绣瞥见这一幕,本性使然,薄唇里立刻吐出风凉话来:“宫女也要伶俐聪明,你这么笨,迟早也要赶出宫,别白费力气了!”
玲珑倒还讲些同乡情谊,面露同情道:“真可惜。”
“玲珑!”吉祥红了眼圈,一团孩子气的哽咽道,“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,你帮我想想法子,好不好?”
同乡归同乡,但在这样的麻烦事面前,玲珑宁可没这个同乡,立时拒绝道:“我能有什么法子,自己还没绣好呢!”
吉祥忍不住回头一望,绣坊里立着一张檀木桌,桌上一台兽纹铜制香炉,香炉里插着一根香,如今已经烧了一半,等到剩下半截也烧成灰,就是交绣品的时间了。
“我该怎么办啊……”吉祥喃喃一声,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,泪落之时,却觉手中一轻,她回过头来,恰见魏璎珞将她的绣绷拿了过去,然后将自己的绣绷递了过来。
吉祥一脸震惊:“你……”
“把眼泪擦干净。”魏璎珞交换完两人的绣绷,头也不抬的说,“别叫嬷嬷看见了。”
她动作很快,看见这一幕的人并不多,吉祥,锦绣,玲珑面面相觑片刻,最后是玲珑先开口说话,她压低声音道:“你疯了?这绣帕原本要绣金色鲤鱼,有这血污,无论如何救不回来了!还有半柱香时间,也来不及重新绣啊!”
魏璎珞眯起眼睛,细细打量了手中绣品片刻,然后重新捻针拿线,对忐忑不安的吉祥微微一笑道:“牡丹还差两针,你帮我绣完吧。”
“璎珞,你可想清楚了?”玲珑忍不住问。
不等魏璎珞开口,锦绣便已嗤笑一声:“你管她做什么,逞能!”
吉祥呆呆看着手中的绣绷,忽然一把将它塞回璎珞手中,不断摇头道:“拿走拿走,我不能连累你,快把我的绣绷还给我吧!”
魏璎珞轻轻将右手一抬,挡住了递来的绣绷,然后妙目一斜,望向一侧。
吉祥随她目光看去,见嬷嬷正朝这个方向走来,顿时不敢再说话,匆忙拿起手里的针线跟绣绷。
然后她微微一呆。
手中的绣绷绣的是牡丹,国色天香,栩栩如生,只差最后几针。


第7章

第七章 高下之分
“时辰到!”
无论绣完还是没绣完,宫女们都停下了手,宛如科举学子于放榜日等着成绩般,满怀期待又忧心忡忡的望向张嬷嬷。
原本该由张嬷嬷来检验绣品的水平,但现在有吴书来在,她果断将这权利让了出来,恭恭敬敬的对他时候:“请吴总管品评。”
“我怎好越俎代庖,还是你来吧。”吴书来笑笑。
“能得吴总管评点一二,是这群宫女的福气。”张嬷嬷恭维道。
“好吧。”吴总管摸了摸光洁的下巴,笑道,“左右现在没什么要紧事,就看看吧。”
张嬷嬷立马对众宫女道:“还不快谢过吴总管?”
“谢吴总管!”
吴书来抬手一按,将众女的声音压了下来,然后负手走来,一样一样的评点众女手中的绣品。
说是评点,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摇头与点头,直轮到锦绣时,他才难得的说了一句话:“嗯,绣工精巧,不错。”
虽只是短短七个字,却足以让锦绣压过先前那一群点头与摇头,她忍不住喜形于色,正要借此机会与吴书来攀谈几句,却听咦一声,抬头一看,吴书来已从她面前走过,停在了玲珑面前。
“这是……”吴书来面带惊讶道。
锦绣瞥去一眼,有些酸溜溜的心想:不过是一只野猫,有何稀奇的?
玲珑绣的是一只丛中猫,花叶稀疏,红白相间,一只纹路斑斓的狸花猫从丛中探出头来,神态娇憨,尤其是猫身上的毛,明暗交织,深浅各异,乍一眼望去,活灵活现,仿佛将一只真猫缝在了绣绷里。
只论针法,与锦绣手中的海棠春睡图差不了多少,然而玲珑将帕子一反,笑道:“回禀吴总管,是双面绣。”
只见帕子反面,竟也有一只猫儿。
同样的丛中探头,同样的神态娇憨,就连身上的毛皮,也与正面那只猫儿一模一样。
“好,好。”吴书来将绣绷递与张嬷嬷看,“你瞧如何?”
张嬷嬷眯眼看去,她久在绣坊做事,眼光自与吴书来不同,只觉针脚不够细密,有几处色彩也出了错,显有赶工之疑,但这些她一样没指出来,只是笑道:“既然吴总管说好,那定然是好的。”
锦绣闻言面露不悦,她只得了一个好字,玲珑却得了两个,一个来自吴总管,还一个来自张嬷嬷,不过是只村中野猫,到底哪儿比她强?
吴书来并未在玲珑面前停留太久,他位高权重,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,之所以连说两个好字,实是矮子里选高子,在这一批新进宫女中,这幅双面绣应该是最好的……
不对。
吴书来停在吉祥面前,盯着她手中的绣品,久久不言语。
他的沉默带给吉祥无尽的压力,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吉祥的鼻息渐渐变得沉重起来,甚至连膝盖都有些发软,随时随地都能给他跪下去。
“这牡丹生动逼真,形神具备,好,好,好!”吴总管再次开口,竟是连说三个好,然后一锤定音道,“老夫在宫中多年,也很少见到这样非凡的绣工,当得第一,当得第一!”
两个好字已让锦绣变色,三个好字一出,她直接冷笑道:“总管不如先看看魏璎珞的刺绣,我瞧她绣得最慢,一定最好啦!”
吴书来皱皱眉,张嬷嬷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,立刻开口训斥:“谁让你说话的!”
锦绣面色一白,垂下头去。
“无妨。”吴书来淡淡道,“谁是魏璎珞。”
众人齐齐朝魏璎珞看去。
吴书来缓步走到魏璎珞面前,神色淡淡:“绣的是什么,我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魏璎珞揭开反扣的绣绷,一副色彩明亮的锦鸡图映入众人眼帘。
原先吉祥绣了一半的金色鲤鱼,竟在短短半支香时间里,被她改成了一只金羽锦鸡,锦鸡望日,长翎舒展于身后,根根翎羽皆泛着金色阳光,整副绣品富贵堂皇,尤其是鸡冠一抹红,鲜艳似血,为点睛之笔。
——而这处点睛之笔,恰恰是先前的败笔。
在场只有寥寥几人知道,那鸡冠之所以如此鲜艳如血,是因为里面渗着真正的血,吉祥先前擦在绣布上的血,被魏璎珞巧妙一变,变成了鸡冠上的一抹红。
旁人不晓得当中内幕,只欣赏其针法以及寓意,连一贯挑剔的张嬷嬷见了这幅绣品之后,都难得的赞道:“心思巧,针法也好,这届的宫女,可真是人才辈出!”
锦绣满心不服,她刻意将吴书来引去魏璎珞那,可不是为了让她得贵人另眼相看的,薄唇一张,正要站出来告状,却被身旁的玲珑一把扯住。
“你干什……”锦绣话未说完,身旁不远处的一个小宫女忽然开口道:“总管,魏璎珞代人作弊!”
此言一出,整个绣坊鸦雀无声。
山有高低,水有深浅,人与人之间总在争个高下,宫女们如此,秀女们也如此。
“侍郎纳兰永寿之女纳兰淳雪,年十六!”
御花园延晖阁楼中,选秀还在继续。
“说起来,那个小宫女……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纳兰淳雪停下思考,心道,“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,纳兰淳雪,轮到你上场了。”
她收敛起有些纷乱的心思,低眉顺眼的走到弘历面前,行礼道:“臣女纳兰淳雪,见过皇上。”
似是被先前的事坏了兴致,弘历此刻的表情十分冷漠,隐隐透着一丝不耐烦,他盯着纳兰淳雪不说话,这份沉默犹如乌云压顶,使得殿内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。
“你耳朵上是怎么回事?”弘历忽然道。
众人胆战心惊,先前他也问过类似的话,既:“你脚上是怎么回事?”
之后乌雅青黛就倒了大霉,门外的石阶上现在还残留着她的血迹,长长两条,宫人们正急急忙忙用清水冲洗,免得待会日头一大,引来虫蝇。
纳兰淳雪自然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说不怕是假的,但是她这人与别不同,越是这种时候,她就越发冷静。
“回皇上的话。”她姿态端娴的立在原地,回道,“臣女阿玛常说,女子一耳带三钳,穿花盆鞋,乃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,若是一朝抛弃,效法汉女一耳一坠,就是忘了祖宗。”
秀女五人一批,与她一同进门候选的还有四人,她这话一出,三个不自觉垂下头来,还一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,上头只垂着一只耳坠。
五人里,唯有纳兰淳雪,一只耳朵上戴着三只名贵耳环,红蓝白交相辉映,一眼望去,与别不同。
先前有人问她为何要如此装扮,她笑而不答,原来不是不答,而是要在一个特定的场合,特定的人面前回答。
“说得不错!”弘历果然龙心大悦,将手往桌上一拍,“大清入关多年,满洲旧俗渐渐没落,朕让他们学汉文,识礼教,可没叫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!”
言罢,他朝大太监点点头。
大太监会意,高声道:“留牌子!”
纳兰淳雪福了福,姿态一如既往的端娴,颇有一种不骄不躁,不喜不忧的从容之态。
“光禄寺少卿陆士隆之女陆晚晚,年十六!”
有纳兰淳雪珠玉在前,便衬得陆晚晚颇有些小家子气。
她太胆小,也太紧张了,以至于一时之间连路都忘了怎么走,一路同手同脚的行至御前,不等她抬头露出自己足以惊艳时光的容貌,便已得了弘历一声轻笑。
“朕还有奏章要批。”弘历起身道,“先走了。”
“皇上!”富察皇后忙道,“这儿怎么办?”
弘历伸了个懒腰,心不在焉的自陆晚晚身旁走过,丢下一声:“皇后,你看着处置吧,朕信任你的眼光!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,丢下众人面面相觑。
慧贵妃懒洋洋将手往身旁一抬,搭在侍女手中,任她将自己搀扶而起:“既然皇上都走了,可见没什么看头,臣妾先行告退。”
说完,她不等皇后开口,便施施然离去了。
富察皇后叹了口气,和颜悦色地看向陆晚晚。
她身上自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气质,尤其是她的目光,温柔的仿佛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女,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,陆晚晚长出一口气,渐渐镇定下来。
她的表情变化落在纳兰淳雪眼中,心里不由得浮出一句:“她不是我的对手……”
陆晚晚的美貌乃众秀女之首,她却全然不懂发挥自己的优势,反而让机会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。且生性胆小,犹如菟丝花般,总在寻找一颗能够为她遮风避雨的大树攀附。
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,这里是后宫。
过于依赖一个人,就等同于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对方手里。
“她不是我的对手……我的对手会是谁呢?”纳兰淳雪想到这里,眼前竟不由得浮现出一个青色的身影。
青色是她身上的衣服——新进宫女的服色。
“我怎会想到她?”纳兰淳雪忍不住失笑一声,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我是留了牌子的秀女,她是地位卑微的宫女,她连与我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,又哪有有机会,与我争个高下?”


第8章

第八章 作弊
选秀一事接近尾声,绣坊之中,追究作弊一事却还刚刚开始。
“我亲眼瞧见的。”一名宫女指着魏璎珞说,“吉祥的帕子落了血污,是魏璎珞交换了绣绷,替她绣完了!宫里早有规矩,一旦有人作弊,两个人要一块儿赶出去!”
“哦?”吴书来一眼瞥来,“是这样吗?”
魏璎珞望了那志得意满的宫女一眼,只觉可笑。
她原先以为告密的会是锦绣,哪知道最后跳出来的,竟是个不相干的人。
真是可笑,锦绣这么做还情有可原,少一个竞争对手,她在绣坊里就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,但这个宫女是什么东西?容貌绣工皆为次品,即便将魏璎珞驱走,她也上不得台面,且没人会喜欢一个背后告密的人,所有宫女都会因此防备着她,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?还是说嫉妒就有这么大的力量?足以让她损人不利己。
扑通一声,吉祥跪在了地上,带着哭腔:“我,我……”、
“什么你啊我啊,支支吾吾的,一点规矩不懂。”张嬷嬷冷着脸训斥道,“总管问你话,怎么不回答!”
“是我!”吉祥一咬牙,便要将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,“都是因为我……”
“噗嗤。”
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话,众人齐齐望去,都想看看是谁这样大胆,居然敢在这个时候笑出声来。
……竟是魏璎珞。
吴书来原以为她是个老成持重的人,对她还颇有几分好感,如今见她这样不知轻重,面色便淡了下来,问: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笑可笑之人。”魏璎珞走到吉祥的绣绷前,“谁说我们作弊了,看。”
她将手中的锦鸡图靠在吉祥的牡丹图旁,然后柳暗花明,又见一村。
“这是……”吴书来惊得睁大眼睛。
吉祥的牡丹图富丽堂皇,若硬要说有什么缺点,那就是少了些生气,与之相反,魏璎珞的锦鸡图栩栩如生,若硬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,那就是除却鸡冠一抹红,其余地方皆为一色,一眼望去还好,看久了,便觉得颜色有些太过单调。
如今两样配在一起,居然天衣无缝。
牡丹以其国色壮丽了两幅绣品的颜色,锦鸡则以其傲态提升了两幅绣品的气度,不,哪里是两幅绣品……
“这本就是一副绣品,名为——牡丹锦鸡图。”魏璎珞笑道,“因为耗时太长,故由我与吉祥合作完成。”
“才不是这样呢!”告发她的宫女急忙道,“你们,你们……”
“敢问一句。”魏璎珞笑着对她说,“我将绣绷交给吉祥的时候,牡丹是否并未全部绣完?”
宫女张了张嘴,却又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。
虽说大伙在同一个绣坊里做工,但彼此坐得有些距离,知道事情前因后果的,只有魏璎珞身旁的三个人,也就是吉祥,锦绣,以及玲珑。这宫女估摸着是偷听了她们讲话,但未必清楚整件事,也就不可能知道吉祥最开始绣的并非金鸡,而是金鲤。
故魏璎珞一试探,就试探出了她的深浅,见她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,魏璎珞立刻心里有数,当即大着胆子往下说:“同理,吉祥把锦鸡图递给我的时候,同样也只有寥寥几针,不是吗?既然都是未完成的绣图,何来作弊一说?”
众人哑然,然后一同看向张嬷嬷。
“这……”张嬷嬷有些为难道,“宫里面可没有这样的先例,吴总管……您看?”
吴总管瞥了她一眼,心道难怪这老货一辈子只能待在绣坊里,竟连这么一件小事都看不透。
与张嬷嬷不同,吴总管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年,什么样的龌蹉事没见过,他只听了几句,便已猜中整件事的前因后果,晓得这件事的确是魏璎珞在作弊。
可这有什么关系?
“好!”吴书来忽然哈哈一笑,别有深意的对魏璎珞道,“果然好心思!”
魏璎珞眼神一动,垂下头去:“谢吴总管夸奖。”
她心里知道,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怕瞒不过眼前这位大太监,却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处置她?
吴书来看她的眼神颇为欣赏,作弊算什么?他看重的是这孩子头脑清晰,作弊的同时,已经先准备好了后手,若有人告密,她立刻就能反将一军。
这样聪明的孩子前途不可限量,至少不会如张嬷嬷一样,一辈子消磨在小小一间绣坊之中,与绣绷针线为伴。
“宫里得用之人,就得少说话,多办事。”吴书来决定在对方发迹之前,给她一点小小的面子,顺便处理一下某些蠢物,“还有……主子最讨厌搬弄是非的蠢东西……”
他目光往告密宫女身上一瞥,嗓音淡淡:“拉下去,除名。”
告密宫女怎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,她呆呆在原地站了片刻,直到两名小太监扣住她的双臂,她才回过神来,双膝一软跪在地上,哭道:“吴总管,我知错了!我再也不乱说话了,吴总管!”
吴书来笑着摇摇头。
蠢货就是蠢货,连自己为什么受罚都搞不清楚。
她是因为乱说话而受罚吗?不是的,她受罚的原因,更多是因为她没将事做好——若想陷害一个人,就要做好万全之策,即便害不死人,也不能将自己搭进去,这都不懂,还想待在宫里头?
让她早些出宫反而是为她好,这样的脑子,继续留在宫里,不是蹉跎成白头宫女,就是被人一口吞了。
告密宫女的哭声很快就听不见了,她被两个小太监拉了出去,这一别只怕是永别,从此宫里宫外,两不相见。
“时候也不早了,我该走了。”吴书来临走之时,又看了魏璎珞一眼,笑道,“今儿有四个丫头绣活都很出众,以后就留在绣坊吧。”
“是。”张嬷嬷恭恭敬敬的跟在他身后,“吴总管,我送您。”
待到他两的背影消失,吉祥再也没了力气,整个人往魏璎珞身上一瘫:“总算结束了……”
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各异的目光,魏璎珞漫不经心的说:“是啊,暂时结束了。”
送完吴书来,时间已接近傍晚,日头西落,余晖遍洒,残阳染红了乾清门,守门太监立在门前,大喊一声:“下钱粮(锁钥)啦!”
缓慢沉重的关门声响起,渐渐闭合的大门,将最后一丝余晖关在了门外。
同时关上的还有绣坊的大门,魏璎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,一天之中发生了那么多事,再加上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绣了两幅绣品,故心神俱惫,脸色微微有些发白。
“你还好吧。”吉祥靠在她身旁,有些担忧的问,“要是觉得累,就靠着我走。”
魏璎珞抿嘴笑笑,没有拒绝她的好意,轻轻的将自己的肩膀靠在对方肩上,如同两人先前绣的锦鸡牡丹图,彼此相依相偎,相互依靠。
她两走在最后,长长一串青衣,仿佛归巢的倦鸟,跟在领头的方姑姑身后。这位方姑姑是入宫多年的大宫女,负责调教她们这群新进宫的小宫女,她领着众人走在渐显昏暗的甬道中,甬道两侧树影婆娑,落下的丛丛树影,将光洁的石板染成淡淡墨色。
方姑姑忽然脚步一停,声音有些急促:“快,都背过身去!”
说完,自己先一个面向墙壁。
众宫女不明就里,但也一个一个学她的样,背过身去,面向墙壁站着。
但总有一两个不听话的宫女,心中骚动,眼睛也跟着乱动,譬如锦绣。她悄悄转头看去,只见甬道尽头,飘出两盏红色灯笼,接着是四盏,六盏……
两行宫女鱼贯而出,手中提着精致的大红灯笼,红色烛光透过灯笼纸落在地上,宛如铺开一条华美的大红地摊,一架华丽的仪仗自红地毯上过,上头抬着一名美艳动人的女子,她似乎有些累了,正闭着双眼,半倚在仪仗上假寐,手腕上缠绕的碧玉珠串随着仪仗的移动,轻轻晃动着,交击一处时,发出悦耳声响,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锦绣的眼睛追着那珠串,痴痴不肯离开,直至张姑姑一巴掌抽在她脸上,她才惊觉仪仗已经离开。
“瞅什么呢?”方姑姑冷着脸道,“不想要命了?”
锦绣抬手摸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,分不清这烫是因为疼,还是因为心头的热,她痴痴望着仪仗消失的方向:“那就是妃嫔仪驾啊……”
方姑姑啐了一口:“没见识的东西,只有皇后才能用仪驾,刚才过去的是慧贵妃,那称仪仗。”
玲珑凑过来,有些好奇的问:“那其他妃嫔呢?”
方姑姑斜了她一眼:“那叫采仗!不过,就算是采仗也只有一宫主位才能用,其他人,甭想!”
新进宫人总是充满好奇,一时间叽叽喳喳,不断有各种问题问起,方姑姑虽然一脸不耐烦,但偶尔也会回答了几句,以显示自己这个大宫女的见多识广。
魏璎珞不动声色的听着,将宫女们的每个问题,方姑姑给出的每个答案,都牢牢的记在心里,她相信这些都是线索,而只要她收集到足够多的线索,她就能……找出谋害姐姐的凶手!
“姑姑。”身旁的吉祥却没她那样重的心思,她跟其余小宫女没两样,问出的问题也一样没什么水准,“那慧贵妃这是要去哪里啊?”
方姑姑嗤笑一声:“主子去哪儿,不用你惦记!别看了,眼睛从框里掉出来,你们也没那个命,走吧!”


第9章

第九章 争执
方姑姑将一群小宫女们领进宫女所。
“执帚、刺绣考核,你们便是正式的宫女。”方姑姑严厉的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,“从此住在这儿,归我管束。”
众人四下打量自己日后的住处,只见窗明几净,桌椅俱全,墙上还挂着一副观音图,观音慈眉善目,手持净瓶,当中插着几根碧绿柳叶,哪里像是下人的住处,比得上民间一些小富人家的小姐闺房了。
尤其是桌子上还放着两只盘子,一个盛着豌豆黄,一个盛着芸豆糕,御厨的手艺自不是民间小店能比,一个个小巧可爱,剔透玲珑,走近一看,上头还雕着小鸟图,翎羽分明,堪比艺术品。
吉祥立刻咽起口水,她家中并不富裕,家人将她送进宫,就是为了家里能少张嘴,因挨饿的时候多了,故而这两盘子点心对她的吸引力,比慧贵妃手腕上的翡翠珠串的吸引力还大,她两眼直直盯着两盘点心,问:“姑姑,这是给我们准备的夜宵吗?”
“是给你们准备的。”方姑姑道,吉祥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,便听见她补了一句,“但只许看,不许吃。”
吉祥闻言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你们进宫是来伺候人的,不是来当小姐的。”方姑姑冷冷教训道,“手脚要利落,形容更要干净整洁,尤其身上不能有脏味儿,否则给贵人闻见了,那叫大不敬,你们要遭殃,我也落不得好,故而这鱼肉是断断沾不得的,一顿饭也许吃个八分饱,免得你们老出恭。”
言下之意,连饭都不许吃饱,夜宵更是想也别想。
“时候不早了,你们睡吧。”方姑姑环顾众人,目光尤其在吉祥脸上停了一会,眯眼道,“明儿早上我过来,如果盘子里的东西少了……”
吉祥心虚的低下头。
其余人也跟她一样低眉顺眼,木头人一样立在原地,直到方姑姑离开,这群木头立时活了过来,一个个争抢起屋内床铺来。
“我睡这!”
“不,这铺子是我先看中的!”
“你看中就是你的?”
吉祥是个行动派,在别人还在为一个靠窗的位置争执不下时,她已抢先跳上炕头,抢下这屋内最好的位置,然后回头一笑:“来啊!”
“哎!”玲珑以为她在喊自己,心想这同乡人还挺够意思,正要抬脚走过去,却见她不停摇着手喊:“璎珞,璎珞快过来,我给你占了个好位置!”
玲珑迈出去的脚停在空中,内心尴尬无比,只觉得屋里每个人都在看她,羞得脸也红了。
魏璎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有些无奈,吉祥心底虽好,但却有些心直口快,不懂得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可能会得罪人,日后她可得好好说说她,但现在么,忙碌一天下来,魏璎珞也累了,她提着包袱爬上炕头,吉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,亲昵的对她笑:“璎珞,今天多谢你了。”
“多大点事,你已经谢了我一天了。”魏璎珞环顾四周,“对了,这屋子里,住的都是新来的宫女吗?”
“是啊,怎么了?”吉祥疑惑的看着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魏璎珞微微一笑,“我只是在想,若是有一两个比我们早进宫的宫女姐姐在就好了,我们可以跟她多讨教讨教宫里的规矩,免得日后行事,不小心犯了忌讳。”
“你说得是。”吉祥对她的话全然信任,她轻轻叹了口气,眼睛又再次望向桌子上两盘点心,“要不是怕犯了忌讳,我一个人就能吃光……”
一声嗤笑响起,这样刻薄的笑声也算独树一帜,两人循声望去,果见锦绣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旁,对魏璎珞笑道:“你也真是,她说什么你都信啊?我看,哪里是问什么规矩,分明是某人想要巴结姑姑才对!”
魏璎珞若是反唇相讥还好,然而锦绣一顿讥讽,甚至换不来一个稍带敌意的眼神。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魏璎珞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,转头对吉祥道,“咱们整整铺子,早些歇下吧。”
“嗯!”吉祥如同一个听话的小妹妹,立时同她一起整起铺子来,还特地将两人的枕头拉近到一处,这样两个人就能挨在一块睡,若是睡不着,夜里还能咬咬耳朵,说些悄悄话。
锦绣只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自说自话的小丑,她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看见一张张嘲笑她的面孔,情急之下,她一把拉住魏璎珞的胳膊,怒道:“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“你干什么啊?”吉祥不满的推了她一把,将她推离魏璎珞身边,“你很烦哎,璎珞姐姐今天已经很累了,你能不能让她早点休息啊?”
“你不必这么替她说话。”锦绣冷笑道,“你以为她真心帮你?我告诉你,她是为了在吴总管面前彰显自个儿,你不过是她的一块踏脚石,咱们全部都是她的踏脚石!”
“你胡说!”吉祥性子急,立时从炕上跳了下来,袖子往上一卷,看似要跟锦绣动手了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锦绣可不愿意跟这个莽货动手,这种傻人,下手没个轻重,她身娇肉贵可吃不消,急忙将话题指向魏璎珞,“不信你问问她,今天大出风头,是不是为了她自己?”
魏璎珞淡漠的瞥了她一眼,这人的小心思,她哪里看不出来?
回答不是,锦绣会说她狡辩,回答是,又立刻中她下怀,索性继续无视她,将折好的被褥铺开,人往被褥中一钻,有些疲惫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:“吉祥,过来。”
“来了。”吉祥像个受主人召唤的小宠物一样,很快就将锦绣落在脑后,脱了鞋袜往被褥里钻。
“好啊,你不敢说话是不是?”锦绣见自己再次被无视,终于失去理智,她快步冲到桌前,桌上除却两盘点心,还放着一只墨竹纹胖茶壶,她提起茶壶返回到璎珞窗前,满壶的茶水朝被魏璎珞的褥上浇去。
“啊!”吉祥从被褥里跳了出来,朝锦绣大叫道,“锦绣,你干什么啊!”
“叫她踩着我们上位,这就是下场。”锦绣得意的笑道,末了还不忘回头问众人,“你们说,我该不该这么做?”
笑声此起彼伏,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道:“该,就该这么做!”
“叫她出风头!”
“可不是,把咱们都比成烂泥了!”
“以后可得长长记性,别为了出头,这么急功近利!”
魏璎珞慢慢从被褥里爬出来,用手摸了摸身上这床被褥,只觉又沉又重,已经从外头湿到里头,夜寒露重,盖这样一副湿被子,只怕会盖出病来。
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,吉祥是挨着魏璎珞睡的,她的被子也被泼了水,好在只湿了一个小角落,其余地方还能睡人,狠狠瞪了那群落井下石的宫女一眼,她拉了拉魏璎珞的胳膊,低声说:“璎珞姐,你睡过来,咱们两个盖一床被子。”
魏璎珞捏着自己的被褥看了片刻,忽然抬头对她一笑:“稍等片刻。”
说完,她扔下手中的湿被褥,踩着绣花鞋下了床,伸手推门,出屋去了,这举动让屋子里的笑声一止,众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紧张跟心虚。
先前没有为魏璎珞说话的玲珑,此刻终忍不住抱怨起来,她愁眉苦展的对锦绣道:“哎,你何苦去惹她,我看啊,她这会儿定是去姑姑那告状了。”
锦绣心中也有些不安,但她还是有些小聪明,眼珠子一转,她高声对屋子里的宫女说:“今天她出的风头还不够多吗?敢去告状,咱们这儿这么多张嘴,怕她不成!”
众宫女眼中一亮,心道是这个理。
众口铄金,三人成虎,只要屋子里的人一口咬定,是魏璎珞自己弄湿了被褥,然后故意栽赃陷害给锦绣不就成了?
她们这么多人,魏璎珞只有一个,又非亲非故的,方姑姑凭什么信她不信她们?
“锦绣,你太坏了!”吉祥气得跳脚,“我讨厌你!”
“是我坏,还是你那位璎珞姐姐天生遭人厌啊?”锦绣掩唇一笑,问身周的人,“你们说呢!”
“当然是魏璎珞咯!”
“早看她不顺眼了。”
“一个野心勃勃的坏东西,就知道拉踩我们……”
笑声骂声嘈杂一片,吉祥虽然拼命替魏璎珞反驳,但是双拳尚且难敌四手,更何况是这么多张嘴。加之吉祥嘴笨,比冷嘲热讽的功夫,压根不是这群人的对手,驳到最后,反将自己气得半死,一张小脸胀得通红,胸膛起伏道:“你们,你们这群……”
“我们怎么了,你倒是说啊!”锦绣伸手往她胸口一推,将她推到床上的湿被褥上,吉祥气急,眼看着就要与她大打出手,忽然哗啦一声,一桶清水从锦绣身后泼来。
“啊!!”锦绣尖叫一声,瞬间就成了一只落汤鸡。
她回过头,瞪着身后提着水桶的魏璎珞,怒道:“你干什么?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,提着剩下的半桶水,一路走一路浇,将所有人的被褥都浸在了水里。但闻屋内尖叫声四起,宫女们一个个从床上跳了下来,七嘴八舌的骂道:“璎珞,你疯了!”
“太过分了!”
“是啊,我们不过说你两句,你居然这么对我们?”
“走!一起去找姑姑!”锦绣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水,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,水珠一个劲顺着她的鬓发以及衣角往下落,她眼神阴狠地盯了魏璎珞一眼,然后抬脚往门外走,“我倒要看看,做出这样的事,姑姑还能不能容你!”
眼见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,吉祥有些急了:“别,别,大家不要去,璎珞只是一时冲动,她不是故意的!璎珞,你快说话呀!”
魏璎珞手一松,已经空无一物的木桶从她手中落下,骨溜骨溜滚至锦绣脚下。
“让她们去。”魏璎珞似笑非笑道,“反正倒霉的只会是她们,不是我。”


第10章

第十章 压制
“去啊。”魏璎珞抬手指着房门,“我在这里等你们,你们快去啊。”
房门敞开着,夜风从外头呜呜吹进来,一群刚刚还叫嚣着要去告状的宫女,脚下却像涂了鱼胶一样,死死黏在地板上。
“你真当我们不敢?”锦绣对左右宫女道,“走!”
可这次却没人应和她。
众人虽然嫉妒魏璎珞,但比嫉妒更多的,是忌惮。
毕竟就在几个时辰之前,就有一个宫女因她被驱逐,未等太阳落山就抱着一团蓝布包袱,哭哭啼啼的出了宫,余生再也别想踏足宫门半步。
谁愿步她后尘?
魏璎珞的目光从这群人脸上一一扫过,心中冷笑,不过一群墙头草,哪边风劲哪边倒,锦绣强势她们就倒锦绣那边,觉得她难搞又倒向她这边。
目光重又回到锦绣脸上,魏璎珞淡淡道:“你觉得我是在出风头?我只是在帮吉祥而已,你也可以帮她,你们人人都能帮她,只是你们没一个选择这么做,所以最后得到夸奖的是我,你们只记得我吴总管夸了我,怎么不反省自己什么都没有去做?”
“帮人作弊,你还有理了?”锦绣反唇相讥,“也是我心善,没有当场揭发你们,你们哪儿绣的是什么锦鸡牡丹图,吉祥先前绣的分明是条金鱼……”
“够了!”魏璎珞打断她的话,冷冷道,“我懒得再跟你讨论这事,你记住,我魏璎珞这个人,你敬我一尺,我还你一丈,你今天怎么对我,我事后必当百倍还你!好了,去啊,你们都去啊,去姑姑那!”
“你!”锦绣心中已经有些怕了,但嘴上还是不饶人,声色俱厉道,“你真当我不敢?”
却见魏璎珞笑了起来,一边笑,一边朝锦绣走了过来。
“你,你想做什么?”锦绣被她吓得后退几步,手臂被她一挽,忍不住挣扎起来,“你干什么?你要带我去哪?”
“带你去见姑姑啊。”魏璎珞笑靥如花,拉着她往门外走,“再晚一些,恐怕姑姑就要睡了。”
锦绣闻言目瞪口呆,她原以为魏璎珞是在逞强,哪知道她居然真敢这么做,忍不住问:“你,你真不怕被姑姑惩罚吗?”
“怕?该怕的人不是你吗?”魏璎珞笑吟吟道,“还记得之前那个宫女是怎么被赶出去的吗?‘主子最讨厌搬弄是非的蠢东西’——这话吴总管才说完,你就给忘了?”
锦绣闻言哆嗦了一下,那个抱着蓝布包袱,于斜阳落日下,垂泪离宫的萧索背影,又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。
“我可没有搬弄什么是非,今晚上的事全是你给闹出来的,大伙都看见了……”锦绣急忙道。
“然后呢?”魏璎珞怜悯的看着她,“你以为掌事姑姑那么有空,替你慢慢断出是非黑白啊!今天我们几个人,就住在同一间屋子,但凡闹出一点事,大伙就会一并被罚,搞不好还会一起被赶出去,你信不信?”
“我,我不信……”锦绣语气更弱。
“不信,那我们现在就去试试。”魏璎珞却笑得更加镇定自若,扯着她的胳膊就要往外走。
锦绣吓坏了,下意识的用另外一只手抱住柱子不肯走,其余宫女面面相觑一阵,也一个个冲了过来,抱手的抱手,抱腰的抱腰,还一个匆忙将门给关上了,然后七嘴八舌的劝道:“璎珞,别这样,都这么晚了,打扰姑姑休息,你真不要命了吗?”
“就是,不就是一床被子的事吗,何苦闹到上面去?”
“哎,说起来这事都是锦绣起的头,锦绣,你给璎珞道个歉,这事不就完了?”
墙头草迎风倒,生怕事情跟魏璎珞说的那样,闹大以后,连累大伙一起受苦,众宫女们纷纷将矛头掉转,指向了锦绣,千夫所指,无疾而终,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责难,锦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只得忍着一口怨气,对魏璎珞低头道歉:“我知道错了,璎珞,你放手,我再也不说这事儿了。”
“道个歉,这事就没发生?”魏璎珞笑道,“你真当我这么好打发?”
锦绣觉得自己一肚子委屈,眼睛里忍不住饱含泪水,尖叫道:“那你还想怎样,让你抽几巴掌吗?行,你来啊……”
咚咚咚!
几声重重捶门声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大半夜的,都在闹什么?”方姑姑的声音隔门而来,“开门!”
众宫女立刻吓傻,目光齐齐看向魏璎珞,竟是不知不觉将她当成了主心骨,指望她给众人拿主意。
“马上来!”魏璎珞应了一声,然后压低声音对众宫女道,“还等什么,把水桶跟地上的水渍清理一下,其他的我来解决。”
她一声令下,众人立刻付诸于行动,宫女们匆匆忙忙将水桶藏到床底下,一时之间找不到扫撒工具,两个宫女索性跪在地上,掏出帕子将水渍擦拭干净,等她们做完这一切,魏璎珞才抬手松了松发髻,一副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慵懒模样,拉开房门道:“姑姑,这么晚,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吵成这个样子,隔着十里远我都能听见,你让我怎么睡?”方姑姑走进门来,目光在众宫女脸上一扫,“说说,这么晚了,一个个不睡觉,都在吵些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魏璎珞神情平静道,“是我刚刚不小心,把茶壶打翻了,湿了床上的被褥,大伙正在帮我合计该怎么办呢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方姑姑脸色一沉,教训道,“明儿自己拿出去晒干,今儿晚上你就把被褥翻过来盖吧,记住,不许再出声,否则一并挨罚,听见没!”
众宫女急忙应道:“是!”
哐当一声,房门再次关上。
门内的宫女们齐齐松了一口气,这一口气吐完,人人都有些意兴阑珊,困意跟着上来,不少人直接往自己床上爬。
锦绣同样如此,偷鸡不成蚀把米,本想给魏璎珞找些不痛快,最后险些将自己的脸送上去给人抽,她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,反而因为今夜的事情,彻底记恨起了魏璎珞……
“迟早要给你好看。”锦绣心里想着,忽见一只手从旁边伸来,将她的被褥从床上拖走,她吃了一惊,回头望着对方道,“魏璎珞,你拿我被子干嘛?”
魏璎珞随手一丢,将一床湿漉漉的被褥丢给她,然后将方姑姑先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:“明儿自己拿出去晒干,今儿晚上你就把被褥翻过来盖吧。”
“你想得美!”锦绣伸手去扯自己被褥,“把我被子还来!等等……你去哪?”
魏璎珞压根不反抗,锦绣要,她就松手将被子还给了她,然后径自往门外走:“我去找姑姑咯。”
其余宫女立刻不同意了,纷纷对锦绣怒目而视:“你够了没?”
“还想连累我们?”
“给她给她!”
锦绣无可奈何,贝齿咬唇,唇上几乎要渗出血来,万般不情愿的将手里的被褥递过去:“拿去!”
“给我放床上,铺好。”魏璎珞负手而立,懒洋洋的吩咐道。
你当我是你的佣人?锦绣被她气得头晕眼花,胸膛起伏了好久,才不情不愿的下了床,将被褥丢到魏璎珞床上,然后飞快回了自己炕上,用湿漉漉的被子将头一蒙,被子微微颤抖,也不知是不是在里面偷偷哭了。
魏璎珞也慢吞吞的回了炕上,眼角余光向周围一扫,不少人急忙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有锦绣这个好榜样在,相信这些人会消停一段时间,不会也不敢再找她麻烦。
“璎珞。”熄烛之后,吉祥靠在她身旁,小声与她咬着耳朵:“你好厉害啊。”
“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,想要不被人欺负,有时候只能心狠一些。”魏璎珞懒洋洋的回道。
吉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,也不知将这话听进去没有。
过了不久,耳边传来轻轻的鼾声,魏璎珞转眼一看,这小姑娘已经睡着了,无奈笑笑,替她拢了拢身上的被子,真是个孩子,睡觉都不安分,被子都滑到腰上了,也不怕夜凉感冒。
“真羡慕你。”她摸摸对方略带一丝娃娃肥的脸,像摸着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,夜已深,她却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最后实在是睡不着,只能睁着眼睛看着乌黑乌黑的天花板,心想:“我终于进绣坊了,可姐姐的事,我该从何下手呢……”
绣坊离天子实在太远了,她见不到他,只有手里的绣品有可能见到他,但这有什么用,她不是来奉献自己手艺的,她是来为姐姐找回公道的。
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魏璎珞对自己说,“首先,我得先收集情报……两种人,一种是在宫里待得时间长的,还一种是地位高的,这两种人知道的事情都多,我要想办法结识这两种人……”
待得时间长的,方姑姑。
而地位高的……
魏璎珞眼前浮现出一只缠绕翡翠念珠的手腕。


第11章

第十一章 后妃的画
哐当!
一只缠绕翡翠念珠的手腕向右一扫,一只名贵的白釉八仙图花瓶从桌上扫落,三年时间才出一个的贡品,顷刻之间碎成一地废渣。
嘉嫔进门就撞见这一幕,几片碎渣还蹦跶到了她脚边,吓得她后退几步,略带惊恐道:“贵妃娘娘,好端端的,怎么发这么大脾气?”
储秀宫内金碧辉煌,尤其一只博古架,上头置满各种金银玉器,古董奇珍,有西施用过的玉石枕,王昭君抱过的琵琶,貂蝉戴过的明月珰,以及杨贵妃用来盛荔枝的彩绘盘,如今全被慧贵妃毫不留情的扫到地上,气冲冲道:“用不着你管,滚,有多远,给本宫滚多远!”
嘉嫔无奈退出门,拉着门外的宫女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宫女小声道:“您有所不知,贵妃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儿的,谁料皇上赐了一幅《班姬辞辇图》,娘娘看了顿时大发雷霆!”
嘉嫔琢磨片刻,重又推门而入,笑道,“娘娘,听说皇上赐了您一副《班姬辞辇图》?恭喜恭喜!”
“喜什么?”慧贵妃气得脸色发青,“汉成帝邀请班婕妤同车,班婕妤却以不合礼数为由拒绝了,因此成为一代贤妃,他这是要警告我,什么才是知礼的妃子!”
嘉嫔:“娘娘,您想差了……”
“全是为了她!”慧贵妃又摔了一只玉盘,然后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走着,一脸的焦躁愤恨,“一入了宫,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大清皇后,她一年宫分一千两,我少她四百两;长春宫用金器,储秀宫只配用银器;她用仪驾,我用仪仗,哪怕过节的赏赐,我都要少得多!好,这些本宫可以忍,那皇上呢!刚刚我就站在那儿,一个大活人,皇上愣是瞧不见,满心满眼都是她,是可忍孰不可忍!他赏赐这破图,就是说我僭越,欺负了他心爱的皇后!”
“娘娘。”嘉嫔忙走过来,放软声音安抚道,“您误会皇上了。”
“哦?”慧贵妃眉头一挑,斜眼看她,“你倒是说道说道,我误会皇上什么?”
“皇上赐下来的,可不止这一副《班姬辞辇图》。”嘉嫔道,“钟粹宫那边是《许后奉案图》,启祥宫那边是《姜后脱簪图》,便连皇后那边都送了,是一副《太姒诲子图》。”
慧贵妃闻言一愣:“她也收到了?《太姒诲子图》,什么意思?”
“依嫔妾的看法,此番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,赐下些古代贤良后妃的画像来,要后宫众妃嫔好好效法一番罢了。”嘉嫔笑道,“你何必为这事生气呢?”
听闻皇后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画像,慧贵妃的气立刻消了大半,她依着椅子坐下,身旁宫女急忙给她端来一盏茶,她接来喝了一口,然后翘起艳丽的唇,对嘉嫔万种风情的笑道:“你倒是天生一张巧嘴,说得都是本宫爱听的话。”
嘉嫔低眉顺眼道:“嫔妾不才,愿为娘娘分忧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慧贵妃吩咐道,“本宫不信皇上会无的放矢,依你看,皇上此举,究竟有何深意?”
在宫里生活,就是要多看,多听,还要多想。上面的主子咳嗽一声,下面的人就要从这咳嗽声中分辨出一二,主子是渴了还是病了,是给他端茶还是上药,皇帝不过赐下几幅画来,但足够收到画的人琢磨到天明了。
嘉嫔思索片刻,回道:“皇上一共赐下十二幅画,嫔妾猜测,这十二幅画合起来,就代表他心目中完美后妃的理想。比如说《徐妃直谏》是希望妃嫔效法徐慧妃,在唐太宗犯错之时,勇敢地直言相谏,以及《曹后重农》……”
“《曹后重农》?”慧贵妃一听这名字,哈哈大笑起来,头上的珠钗随之摇曳起来,晃晃生光,“谁这么倒霉,收到这破玩意,皇上这是要她去务农吗?”
“是希望那位能如当年宋仁宗的曹皇后一样,朴素节约,重视农桑。”嘉嫔笑道,“这也不算什么,嫔妾听闻,还有人收到了《婕妤当熊》呢。”
“哎哟,本宫的肚子!”慧贵妃捂着肚子,前仰后合,险些笑得从椅子上跌下来,“这又是谁?皇上是劝她别当人,上山当头熊瞎子吗?”
“估摸着是希望她能像从前的冯婕妤一样,在汉元帝遇险的时候,以命相护,保他安全。”嘉嫔解释道。
十二幅画一一解释下来,慧贵妃揉着自己的肚子,若有所思道:“这么说,皇上是要我们这些做妃子的,既美貌出众,又要孝顺贤良,简朴持家,必要的时候还能手撕猛虎,徒手抓熊咯?”
“是。”嘉嫔笑道,“娘娘真是聪慧,一点就透。”
慧贵妃嗤的笑了一声,然后有些意兴阑珊的往椅子上一靠,抬头望着头顶天花板,喃喃道,“这到底是个女人,还是个神人啊?”
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。
有人辗转反侧,有人忧思难免,而养心殿内,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人,同样还未就寝,仍在烛火下批着他的奏折。
被烛光照亮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金色,如同庙宇中的金色神像,庄严肃穆,高高在上,多少宫人心甘情愿付出一切,只求他垂眸一顾。
“皇上。”伺候他多年的大太监李玉走近前来,手里一只托盘,“皇后娘娘送宵夜过来了,您也该歇一歇了。”
托盘里放着一碗冰糖雪梨汤,弘历接过抿了几口,甘甜沁入心扉,他靠在椅背上,闭目假寐道:“近日宫里发生了什么稀罕事没?”
“皇上想听什么?”李玉笑道。
“什么都行。”弘历懒洋洋道,“后宫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,说来让朕清醒清醒。”
后宫虽大,其实也小,主子就那几个,真正为数众多的是宫女跟太监,而作为众太监之首,李玉掌管着无数双眼睛跟耳朵,许多秘密在他这里根本不是秘密,偌大一个后宫对他而言,仿佛一堵时刻透风的墙。
这也是弘历重用他的原因之一,有他在,弘历时刻都能知道后宫的状况。
“若说后宫,各位小主们最近正为同一件事头疼呢。”李玉笑道。
“哦?”弘历眼也不睁,双手交扣在胸前,“什么事?”
“事情的源头,是皇上您赐下的那些画……”李玉将慧贵妃那边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番,若是慧贵妃在此,定会心胆俱寒,因为才发生在自己宫里的事情,一个时辰不到就由李玉复述了一遍,内容详尽无比,甚至连她说话时的神态都描述的一般无二,“……储秀宫那边的状况便是如此,慧贵妃因那副《班姬辞辇图》,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不发脾气呢?”弘历不置可否,“其他人呢?”
“娴妃娘娘那边,她额娘过来了,要她多跟您吹些枕边风,好让她阿玛能向上挪个窝儿,只是被娴妃娘娘以后宫不得干政的理由辞了。”李玉叹道,“她额娘愤然离去,娴妃娘娘没拦,只是将您赐的画供了起来,拈香祷告,念叨着:一愿郎君千岁,二愿妾身常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”
弘历睁了一下眼睛,重又合上:“……皇后那边呢?”
“皇后娘娘似乎心情不大好。”李玉回道,“她虽然什么都没说,但手底下的两个贴身宫女暗地里讨论,说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话说半句留半句,弘历不耐烦的催促道: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……您是在借这幅图提醒皇后娘娘,莫再因为三年前的事一直颓着,对万事都不上心。”李玉说到这,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弘历的脸色。
三年前,皇后娘娘所出的二皇子忽然去了。
母子情深,皇后娘娘因此几乎一蹶不振,今年才稍微缓过来些,虽在外人眼里,她与弘历依然情深义重,举案齐眉,但李玉却知,两人终究是因为这件事,而起了一些嫌隙。
果见弘历眉头微蹙,显是不愿再讨论这事。
李玉便果断为这件事结了个尾,装作一脸诧异道:“皇上,奴才斗胆问一句,那十二幅宫训图联起来,是否您对后妃的希望?”
弘历轻轻摇摇头,将剩下的半盏冰糖雪梨汤一气喝完,然后重新拿起奏折,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,不复先前的专注模样。
李玉见他心不在奏折上,便大着胆子继续跟他说话,只见他腆着脸道:“皇上,奴才好歹也算半个男人,在紫禁城里见过的女人多了!这女人嘛,生得千娇百媚,身段窈窕迷人,再会点诗词歌赋,吹拉弹唱,便算难得了,还要求集万千美德于一身,这要何处去寻?”
“朕是看她们太闲了。”弘历头也不抬,盯着手里的奏折道。
李玉闻言一愣:“啊?”
“闲,则生事。”弘历微微一笑,这笑容略显狡猾,冲淡了他脸上的庄严肃穆,使得庙宇中的神像落到了凡间,“朕给后宫赐下宫训图,够她们琢磨一阵子了。”
后宫众妃只怕想破头,也想不出十二幅古贤妃图背后,竟是这个答案,便连李玉也呆愣了片刻,才喃喃道:“琢磨一阵子,那能管什么用?”
弘历哈哈一笑,将手中奏折一卷,亲昵的在他额头上敲了敲:“因为她们大多都和你一样笨,只会觉得朕是在提醒她们,要懂得贤良淑德。那为了符合朕的畅想,做一个贤良的妃嫔来讨好朕,她们势必要安生几日,朕就清静几日!”
“啊?”李玉楞道,“皇上,您耍她们啊!”
哈哈大笑声在养心殿内响起,守在门外的两名御前侍卫面面相觑,也不知皇上是因为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。


第12章

第十二章 寝
一名小太监跨入燕喜堂内,行至慧贵妃身旁,附耳与她低语一句。
“皇上笑了。”
慧贵妃点点头,对身旁的贴身宫女点点头,那宫女便领着小太监下去领赏了。
也不止李玉有耳目,慧贵妃在皇帝身旁也有耳目,若能替她带回有价值的情报,她便不吝赏赐。
譬如这次,虽然对方带来的仅有四个字,但字字千金。
“皇上既然笑了,想必今夜心情不错。”慧贵妃心想,“说不定……”
“娘娘,可是有什么喜事?”嘉嫔笑问。
慧贵妃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,笑道:“没什么。”
燕喜堂内除却她,还有娴妃,怡妃,婉贵人等等,众嫔妃按位份端坐在各自的椅子上,倒不是夜里要叙什么家常,而是在等着皇帝的传唤。
今夜如此,夜夜如此,写着众妃名字的绿头牌送至养心殿内,每个人都翘首以盼,盼着皇上拿起自己的牌子。
“皇上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传人侍寝了。”嘉嫔见她不愿意回答,便知情识趣的转了个话题,叹道,“今夜该不会也要一个人歇下吧?”
这话说得众人都忧心忡忡,便是慧贵妃也有些心情沉重。
别看她位高权重,在后宫之中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,连皇后有时候都得看她脸色行事,实际上她有一桩心病——膝下无子。
美人如花岁岁老,她总有一天会容颜老去,而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如花美眷,正值妙龄的秀女,那时候皇上还会拿起她的绿头牌吗?不会了。
“真想有个孩子……”慧贵妃忍不住心想。
养儿防老,民间如此,宫中更是如此,待到容颜老去,还有什么可以依靠,自然只有膝下麟儿了。即便这孩子愚笨了些,但也是一位亲王,足以成为年迈母亲的后盾,若是运气好,生得聪明伶俐,才德兼备,兼之讨皇上喜欢,那么日后……连太后的位置都是可以博一博的。
慧贵妃抚了抚自己不争气的肚子,更加不愿将先前得来的消息与众人分享,若能够凡事她说了算,她恨不得让李玉只往皇上面前递自己的绿头牌。等待令人心焦,她抚着自己嵌着玳瑁的假指甲,漫不经心的问:“对了,怎不见纯妃?”
“娘娘,纯妃受了风寒,身体还没好,今晚上不能来了。”嘉嫔回道,她似乎总是知道很多事。
慧贵妃多看她一眼,懒懒道:“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倒有一大半儿都在病着,这真是个病西施啊。”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颖贵人忙找个由头跟她拉近关系:“纯妃姐姐的身子骨是弱了些,三天两头病着,昨天我们几个还商量着要去探病。”
“去什么。”慧贵妃似笑非笑道,“纯妃病了,自有皇后关怀,你我操什么心?”
颖贵人被她这话一哽,登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半天才弱弱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其余宫妃见她碰壁,更加噤若寒蝉,人人都想要个靠山,人人都想攀上慧贵妃这根高枝,然而她喜怒无常,常人实在难以揣测她的喜好,若是一不留神惹恼了她,往后在后宫里的日子可就难过了。
慧贵妃玩了一会自己的手指甲,忽又道:“愉贵人呢?”
屋子里静悄悄一片,半天无人应答。
慧贵妃将目光一抬,落在一名绿衣美人身上:“怡嫔,问你呢,你的好姐妹愉贵人呢?”
后宫之中也并不是人人都互相针对,偶尔也有如愉贵人与怡嫔这样的,虽不是亲生姐妹,却胜似姐妹,总是相互扶持着,相互安慰着。
怡嫔定了定神,起身回她的话道:“回贵妃娘娘的话,愉贵人身体不适,告了假……”
“哦?”慧贵妃单手支着太阳穴,“又一个身体不适……”
她本是随口一问,打发打发时间,岂料怡嫔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紧张。
未等慧贵妃品出其中深意来,嘉嫔便笑道:“最近紫禁城不知刮了什么邪风,一个个都病倒了,看来是要请太医开些药给大伙,防范于未然了。”
“愉贵人那呢?”慧贵妃盯着怡嫔的脸,“请太医看过了吗?”
许是知道自己先前的紧张引起了她的注意,怡嫔强自镇定道:“嫔妾本想请太医来看看的,但是阿容从小就怕吃药,又只是轻微咳嗽,想来没有大碍,想必躺上几日就能好了……”
她回话的时候,慧贵妃一直盯着她的脸,目光仿佛一把锯子,寒光厉厉,仿佛下一秒就要切开她的脑子,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念头。
却在此时,房门一开,大太监李玉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慧贵妃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过去,与在座众妃一起,将渴望的目光投向李玉。
李玉青衣若素,手肘上搭着一柄拂尘,对众妃行了礼,然后在众妃渴望的目光中,说出了她们最不想听见的两个字:“叫散!”
这两个字将后妃眼中的渴击得粉碎,有道是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,故慧贵妃是其中失望最大的一个,她忍不住问:“皇上怎么又一个人歇下了?”
李玉赔笑道:“贵妃娘娘,奏章堆积如山,皇上要连夜批改,今日就不叫娘娘们空等了。”
慧贵妃冷冷一笑,当即起身朝门外走去,如此无礼行为放在她身上,倒是一件稀疏平常之事,望着她离开的背影,怡嫔下意识的松了口气,与其余众嫔妃一起恭敬的对她的背影喊道:“嫔妾恭送贵妃娘娘!”
夜幕低垂,随着宫妃们一个接一个回宫就寝,宫女所内,一把沉重的戒尺忽然落下。
“啊!”
“好疼啊!”
“是谁啊?”
惨叫声此起彼伏,小宫女一个个从睡梦中惊醒,正要朝对方发难,睁眼却见方姑姑冰冷如霜的面孔,登时满胸怒意如雪消融,一个个鹌鹑似的爬下床来,恭敬喊道:“姑姑。”
方姑姑右手持戒尺,那柄戒尺又粗又长,浑似一根椅子腿,她缓缓用戒尺敲着自己的左手心,目光从宫女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吉祥脸上,冷冷道:“你是怎么睡觉的?”
吉祥懵了,抬手擦了一下嘴边残留的口水,赔笑道:“睡觉还能怎么睡,就是躺着睡啊。”
“谁许你躺着睡的?”方姑姑冷斥一声,“仰天大睡,那是骂天咒神,要遭天谴的,宫里可没这么不守规矩的奴才!统统给我上床,重新睡过!”
众人面面相觑,直到方姑姑的戒尺往吉祥身上一抽:“还不快点!”
一片鸡飞狗跳,众宫女急急忙忙的爬回炕上,有方姑姑的前言在此,一个个都不敢再躺着睡,或侧或趴,结果还是遭了方姑姑一阵好打。
“腿,你要伸到神武门去啊!”
“还有你,左手侧放在腰间!”
“连睡觉都不会,该打!”
沉重的戒尺雨点似的落下,这个敲手,那个敲腿,有些个年级小的,被敲得两眼含泪,却不敢喊疼,只能死死咬着下唇,然后照着她的话去做。
直至所有人都侧身卧在炕上,乍一眼望去,仿佛同一批模子里烧出来的人俑,方姑姑这才收回手里的戒尺,冷冷道:“都记住这个姿势,睡着了也别忘!走!”
说完,方姑姑便领着身旁两个大宫女离开。
待她走后,屋子里才响起低低的哭泣声,遮遮掩掩,怕被方姑姑听见,一个个似从指缝间漏出来。
“璎珞。”吉祥将袖子挽起,眼泪汪汪的对魏璎珞道,“姑姑抽得我好疼,你帮我看看,我手背是不是紫了?”
屋里又没有点灯,借着透窗而入的那点稀薄月光,魏璎珞也看不清她手背上是青是紫,就算紫了又能怎样?宫中等级森严,大宫女抽打她们这种小宫女,实属天经地义之事,没处可以伸冤。
“璎珞。”吉祥悄悄将自己的被褥朝魏璎珞挪了挪,像在外面挨了人打的孩子,向家人寻求安慰与温暖,“你能抱着我睡吗?”
魏璎珞抚了抚她的面颊,对她温柔一笑:“不行。”
看见她的笑容时,吉祥满以为她一定会答应自己,哪里知道会得到完全相反的答案,于是楞了楞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魏璎珞的目光清冷而又明亮,她笃定的对吉祥说:“因为姑姑还会来。”


第13章

第十三章 绣工
啪!
“哎哟!”一名小宫女疼得从炕上滚了下来。
两名大宫女手持烛台,烛光明灭不定,照得方姑姑的面孔半明半暗,如魔如鬼,她不断挥舞手里的戒尺,抽打地上的小宫女,口中怒骂:“叫你出声儿,叫你出声儿!”
“别打了,姑姑,别打了,好痛!别打了!”那宫女双手抱头,哭喊道,“我也不想啊,可打鼾的事儿,我也控制不了啊!哎哟,哎哟!”
她打人的时候,其余宫女都在炕上侧卧着,一个个动也不敢动,两个手持戒尺的大宫女在炕前徘徊,目光仿佛挑选待宰羔羊。
“宫中的规矩,睡觉不许出声,哪天你给主子上夜,要是出了声音,不但你要被打死,连我都跟着吃挂落!”方姑姑手里的戒尺毫不留情的落在小宫女身上,“改不了,就打到你能改为止!”
方姑姑又抽了她许久,许是抽累了,才停下手里的动作,待喘匀了气,便单手叉腰,冷冷对众宫女道:“起来,干活了!”
众人不敢相信的看了眼窗外天色,乌黑的仿佛一滩墨,将手伸出去,保准淹没在墨里,连有几根手指头也看不清。
“姑,姑姑,现在才三更啊。”一个小宫女忍不住道,“绣坊的门都没开……”
但被方姑姑目光一扫,她登时不敢再说,急急忙忙从炕上翻身下来,因动作太大,一不留神还跌了个踉跄。
一时间宫女所里尽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,众人生怕自己动作稍慢一些,就会换来一阵好打,纷纷用最快的速度爬起床。
“姑姑,我好了。”锦绣凡事都爱争个第一,这次也一样,她头一个穿戴齐整,然后小跑至方姑姑面前,乖顺道,“咱们现在是去绣坊么?”
“绣坊的门还没开呢,你去做什么?”方姑姑冷冷道。
锦绣闻言一愣: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绣坊的活是活,替我做活也是活。”方姑姑环顾四周,“谁是魏璎珞?”
众人齐齐望向魏璎珞。
“是我。”魏璎珞面不改色,越众而出。
方姑姑对她带来的两个大宫女使了个眼色,其中一个大宫女立时上前,将一叠衣裳塞她怀中。
“听张嬷嬷说,你的绣活儿最好,所有的领口、袖子、裙摆,全都绣上应景的花样,天亮交给我!”方姑姑吩咐完,又抬手指着其余小宫女,一个个吩咐道,“你们七个,分成两班,你,你,你,你们三个去烧热水、准备胰子、手巾,我早起要沐浴。剩下的去打扫院子,保证每一块地砖都发亮。快去!”
众人忙行动起来,吉祥分配到的是伺候方姑姑的活,按说这是个好差事,比打扫院子轻松,而且还能跟管她们的姑姑说上话,故而同样分配到这活的锦绣就笑得合不拢嘴。
但吉祥可笑不出来,在她眼中,方姑姑与猛虎猛兽并无差别,伺候她沐浴,不亚于给老虎拔牙。
“别拉着脸。”魏璎珞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轻轻响起,柔和道,“学一下锦绣,多笑笑,你笑起来很可爱。”
“我可学不来她。”吉祥撇撇嘴,然后一脸崇拜的望着魏璎珞,“璎珞姐,你好厉害,你怎么知道姑姑还会回来的?”
如果不是魏璎珞提醒,估摸着刚刚挨板子的就是她了。
吉祥同样也有打鼾的毛病,之所以没被方姑姑逮住,是因为听了魏璎珞的话之后,吓得睡不着,直到方姑姑再次回来,她都是醒的。
魏璎珞笑了起来:“新官上任三把火,就算没人打鼾,她也会寻个别的由头打人,好让我们怕她,从此以后不敢不听她的话……好了,你快去吧,别让姑姑等急了。”
目送吉祥急急忙忙的离开,魏璎珞笑着摇摇头,然后低头看着手里头的衣服。
精于绣工的人,仅凭目光就能量体裁衣,这衣裳细细打量下来,长短正合方姑姑穿,一看就知是她假公济私,要手底下的小宫女替她修改自己的私服。
许是为了不抢主子们的风头吧,宫女们的衣服都显素净,在这点上,大宫女小宫女之间都没什么太大差别,手中几套衣裳也一样,颜色淡素,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几处花纹。
“女子爱俏,进了宫的女人也一样。”魏璎珞心想,“不,在这种都是女人的地方,女人跟女人之间就更要攀比了。”
拈针拿线,魏璎珞在衣裳的领口袖摆处绣上了一串紫藤花,紫藤折蔓连枝,透着一种年长女性的从容优雅,一瞬间就将手里这件普普通通的宫女服提升了一个档次,又很贴合方姑姑的身份,不会如牡丹芍药般过于妖冶雍容,一不小心就抢了主子们的风头。
她绣得如此贴心,以至于连方姑姑这样吹毛求疵的人都挑不出错来。
但见方姑姑将手里的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,最后目光落在袖口的紫藤花上,喜爱之情溢于言表,用手抚摸了半天,嘴上却还是淡淡道:“绣的还算不错,其余几件你也给我绣上,要不一样的花样。”
“是,姑姑。”魏璎珞乖顺的应道,“是现在绣吗?”
方姑姑看了眼天色,她倒是想要魏璎珞现在就给她绣,但是假公济私也得有个限度,只得遗憾摇摇头:“去吃饭吧,吃完去绣坊干活。”
魏璎珞抿嘴一笑:“是。”
方姑姑拿着绣紫藤花纹的衣裳离开,瞅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,显是要立刻换上这身衣裳,去姐妹那显摆。
“看看人家,又抱上了一条金大腿。”暗地里,锦绣又在跟其他小宫女们嚼舌根,“真是个天生的好奴才,咱们要想过得好,都得学她。”
吉祥听不得这样的话,正要找她理论,却被魏璎珞拉住了。
“璎珞姐,她这样说你,你都不生气吗?”吉祥气冲冲道。
魏璎珞笑笑,她的时间很宝贵,哪能浪费在区区一个锦绣身上?
“吉祥,能帮我个忙吗?”魏璎珞问。
“你说。”吉祥问都不问是什么忙,就一口应承下来。
“早饭我就不去吃了,你帮我带个馒头。”魏璎珞道,“我有点事,先去绣坊了。”
这个点,绣坊就像个熟睡的人,睡得极其安分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魏璎珞也没闲着,她摇着手里的扫帚,慢慢将门前落花归到一处,绣坊门前开的是紫藤花,那一地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瓣,将扫帚都染上了一丝花香。
“怎么来这么早?”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。
停下手中的扫帚,魏璎珞回头一笑:“张嬷嬷早。”
这是早有预谋的相见。
张嬷嬷在绣坊工作,她每天第一个来,最后一个离开,故只要省下早饭的时间来绣坊门口等,她就一定能等到张嬷嬷。
但嘴上她可不会这样说,魏璎珞笑道:“今儿是我第一天来绣坊做工,我怕迟到,索性早些来了。”
老人都喜欢守规矩的孩子,张嬷嬷也不例外,严肃的近乎不近人情的脸上,难得的浮现一丝笑意:“你是个懂规矩的孩子。”
魏璎珞自是懂规矩的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她每日早起就为方姑姑绣衣服,紫藤秋兰,鲤鱼青鸟,花样从不重复,待到日头将起,就饭都不吃,提着扫撒工具往绣坊跑。
也有人想学她,可坚持了个四五天就坚持不下去了。
“真是天生当奴才的命。”这人就是锦绣,她对旁人道,“我可学不来她。”
她学不来,也不愿意学,是因为没有肉眼可见的好处。
魏璎珞虽然每日都为方姑姑干私活,却也挨过方姑姑的板子,虽每日天不亮就去绣坊门前扫洒,但张嬷嬷也没因此对她有所偏袒,分配到她手里的活跟别人一样多,有时候还会比别人多一些。
许多人都在暗地里笑话魏璎珞:吃力不讨好,何苦来哉?
魏璎珞却我行我素,不管旁人怎样议论她,她一直坚持这样的日子,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,但是方姑姑跟张嬷嬷看她的眼神愈发柔和,尤其是张嬷嬷,闲暇之余还会找她聊聊家常。
魏璎珞总是静静听着,偶尔发一两句言,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,看在她如此乖巧懂事的份上,张嬷嬷都会顺口答她。
“嬷嬷,这个地方用红色还是绿色好些?”
“用红色吧,红色喜庆。”
“嬷嬷,给愉贵人的帕子绣锦鲤好些,还是兰花好些?”
“锦鲤吧,兆头好。”
“嬷嬷,我的绣工跟魏璎宁比,哪个更好些?”
“璎宁更好些。”张嬷嬷习惯性的回道,答完才微微一愣,盯着眼前的魏璎珞。
魏璎珞笑着回望她。
一个月的时间,每一次见面,每一次看似无关痛痒的问答,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——让张嬷嬷下意识的回答她下一个问题。
张嬷嬷盯了魏璎珞半晌,缓缓道:“我听错了,我不知道魏璎宁这个人。”

第14章

第十四章 喂药
魏璎珞笑了起来。
“若是嬷嬷不认得她,又怎能一口咬定她的绣工胜过我?”魏璎珞叹了口气,举起手中的绣绷道,“我的绣工是她教的,她教得用心,我学得也用心……”
从小,魏璎宁就憧憬着自己的姐姐,别家的双生姐妹都希望彼此有些不同,她却恨不得自己什么都跟姐姐一样。
所以她学姐姐的梳妆打扮,学姐姐的一颦一笑,学姐姐走路的姿势,也学姐姐的绣活。
“我资质有限,虽然得她十分真传,但至多只学到了个七八成。”魏璎珞对张嬷嬷道,“所以您说得对,比绣工,璎宁更好些。”
张嬷嬷久久不语。
“……给我说说她的事吧。”魏璎珞轻轻道,“她从前也服役于绣坊,说不定,就在您手底下干过活?”
“绣坊里那么多人,除了宫女,还有从宫外请来的绣娘。”张嬷嬷面无表情道,“活那么多,谁有空一个个去记她们叫什么?说起来,你今天的活做完了吗?”
张嬷嬷矢口否认,甚至僵硬的转移话题,魏璎宁却不能让这个机会从自己手里溜走,她乖顺的低头,带些哀求的对张嬷嬷道:“嬷嬷,我人小不懂事,又不擅长交际,进宫这么久,也没交到几个朋友,只有您可以依靠,求您指点个一二……我怎么样才能不重蹈魏璎宁的覆辙?”
张嬷嬷再次沉默。
这一次魏璎珞没有催,主子才有权利催奴才办事,她不是主子,相反,她在张嬷嬷手底下办事,勉强算是张嬷嬷的下属跟奴才。
张嬷嬷肯不肯回答她的问题,端看她这一个月来曲意奉承积累的好感,以及……姐姐在张嬷嬷心中的分量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魏璎珞垂着头,火热的心渐渐开始发凉,张嬷嬷不肯回答她,是因为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吗?果然,她太操之过急了,应该沉下心来,与之多相处几个月……
“……宫中多忌讳,譬如你刚刚说的那个人。”张嬷嬷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,“她名字里的第三个字,是慧贵妃的闺名。”
魏璎珞惊讶的抬起头。
张嬷嬷的神色十分复杂,她看起来并不开心——任谁被属下如此算计,都会不开心的。
但饶是如此,她仍然给了魏璎珞一个答案。
“贵人的名讳,下人不配叫,所以你说的那个人,在这儿一定改了名。”张嬷嬷缓缓道,“这次就算了,你可别在别处提这个名字,否则传到慧贵妃耳里,没你的好果子吃!好了,今天的活就做到这里,你走吧!”
“嬷嬷……”
“走!”
绣坊的大门在魏璎珞身后关闭,她几乎是被张嬷嬷给赶出了绣坊。
神不守舍的回到宫女所,方姑姑见她回来得早,立时又丢了几双鞋袜过来,要她绣上好看花纹。
魏璎珞心不在焉的绣着,好几次针都扎在了自己手指上,将伤痕累累的手指含在嘴里,带着铁锈味的血在舌头上晕开。
“这翡翠念珠的真好看。”路过她身旁的吉祥夸道。
魏璎珞低着头,原来她不知不觉在帕子上绣了一串翡翠念珠,看着那念珠,她心中浮现的却是一只缠绕着翠绿念珠的手。
“慧贵妃……”魏璎珞心中喃喃念道。
原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她一面,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。
数日后,绣坊中,张嬷嬷点了魏璎珞与锦绣到面前,对她们两道:“你们两个同我来。”
魏璎珞与锦绣立时放下手里的活,跟在对方身后,宫苑深深深几许,九曲回廊引人深,三人一前两后,张嬷嬷边行边问:“记住路了吗?”
“回嬷嬷,记住了。”锦绣抢先道,她总是想尽办法在上面人心里留下好印象。
然而张嬷嬷笑道:“待会能自己回去吗?”
锦绣立时哑了火,嘴上说说容易,真做起来可就难了,身前身后的路都长得一样——这很好的防住了刺客,让他们不得不将大把的时间花在找路上,但也防住了她这种新进宫的小宫女,一不留神她就会走迷路。
如果张嬷嬷真要她自己回去,她估摸着是要一路问路问回去的。
“宫里的规矩,不许到处乱窜,所以宫女们一般不出效命的宫,除非奉主子的命令去别处送东西。”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,张嬷嬷也不骂她,只淡淡道,“但你们是绣坊的,经常要为各宫主子量体裁衣,一定要熟悉路,否则七拐八绕回不来,小心误了差事。”
“是!”锦绣急忙应道。
魏璎珞却从她们两个的对话中听出些别的东西来,她问:“嬷嬷,咱们现在是去给哪位主子做衣裳?”
张嬷嬷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,然后目光远眺,投向不远处的红墙绿瓦,淡淡道:“慧贵妃。”
之后一路,锦绣都显得又紧张,又兴奋。
魏璎珞知道她又想在贵人面前表现表现,但慧贵妃是那样好讨好的?
虽说她们入宫的时间不长,但有关各宫小主的事情,却听了不少,在那些年长的宫女的嘴里,皇后娘娘常年礼佛不管事,后宫几乎由慧贵妃一手把持,这位慧贵妃艳若牡丹,喜好奢华,而且喜怒无常,高兴的时候,抓起一把珍珠洒给下人,不高兴的时候,同样抓起一把珍珠,却不是洒给下人,而是叫下人一粒一粒吃给她看……
美丽而凶残,一朵萃了毒的牡丹。
“贵妃娘娘,饶命啊!!”
结果三人还未跨入慧贵妃寝宫的大门,耳边便响起一声刺耳惨叫。
“快跪下!”张嬷嬷急忙喊了一声,然后自己先跪在了地上。
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是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学一学宫里的老人,魏璎珞急忙跟着跪下,然后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前方。
一个主子打扮的女子,似乎刚从宫殿方向逃出来,因跑得急了,脚上鞋子都掉了一只,一脚鞋一脚泥的朝她们跑来,但很快被身后两个健壮宫女逮住,忍不住哭喊起来:“贵妃娘娘,求您饶了嫔妾吧!”
然后分花拂柳,一位浑身珠光宝气的丽人在花丛后出现,只见她右手缠绕一串翡翠念珠,戴着假指甲的手轻轻搭在身旁侍女的手中,每走一步,身上的念珠,明月珰,金步摇就跟着摇动,折射出一片金玉之光。
远远看去,仿佛端坐云端的一位光人。
待走得近了,才发现她的丽色不亚于身上的珠光。
“这就是慧贵妃?”魏璎珞心道。
听了那么多传闻,每个传闻都在说她的美,那么多张嘴,那么多赞美,都及不上她真人半分。
牡丹一开,艳压群芳。
“什么饶命不饶命的,叫别人听见了,还以为本宫要害你呢。”慧贵妃缓缓走至那名主子打扮的女子面前,居高临下俯视着她,唇角往上一勾,“愉贵人,病了就要吃药。”
“不,不!”被她称作愉贵人的女子急忙摇头,“嫔妾没有病,嫔妾……”
“刘太医!”慧贵妃忽然喊了一声,“还不快给愉贵人喂药?”
一名端着药碗的医官急忙从她身后走出来。
眼见那只热气氤氲的药碗离自己越来越近,愉贵人鬓角汗湿,一面挣扎,一面撕心裂肺的喊道:“我没有病!我是怀了龙种!”
一时间噤若寒蝉,在场十数人,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,耳朵聋了,免得日后被杀人灭口。
然而慧贵妃神色如常,听见了也似没听见,只再次重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:“刘太医,还不快给她喂药?”
“是,是……”刘太医忙道。
魏璎珞偷偷看他,见他端着药碗的手有些发抖,走着走着,里面的褐色药汁洒了一路。
她忍不住心下一沉。
从前只在戏文里,听说过后宫争宠,逼人堕胎的事,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,这一幕竟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。
听戏的时候,看官们可以骂骂咧咧,甚至个把有钱人,还能用手里的银子为戏中人主持公道,那些个说书人得了足够赏钱,就会嘴皮子一翻,让戏文里的人善有善,报恶有恶报。
可现实中,却常常恶人得道。
譬如眼前这位慧贵妃。
听了那么多传闻,每个传闻都在说她的恶,那么多张嘴,那么多诋毁,都及不上她真人半分。
纵是牡丹,却也是萃了毒的牡丹。
“你又不是孩子了,怎么吃个药还这么折腾?”慧贵妃仍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,以这个姿态看人,人与蚂蚁无异,“来人,帮帮她。”
愉贵人一直拒绝吃药,为了避开眼前的药碗,她将头摇得像只拨浪鼓,以至于头上的钗钿都被摇落下来,满头秀发披在身上,状若疯狂。
“是,娘娘。”而今几名宫女得了令,两个按着她的肩,一个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张开嘴,然后以目光示意太医喂药。
眼见这一幕,跪俯在地的魏璎珞捏紧了拳。
左右四顾,四周除却慧贵妃与她的手下,一个刚巧在此修剪花枝的小宫女,就只有自己三人,谁来为愉贵妃求情,谁敢为愉贵妃求情?
魏璎珞深吸一口气……
“住手!”


第15章

第十五章 掌掴
魏璎珞循声望去。
喊出声的不是她,而是匆匆赶来的那名女子。
与慧贵妃的珠光宝气相反,那名女子周身上下一片素净,只鬓角处簪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,乍一眼望去,还以为是地位低微的秀女,但随之而来的仪驾却告诉众人,此人身份之高,乃是后宫唯一的女主人——皇后。
富察皇后来得匆忙,以至于连正式点的衣裳都来不及换,身上穿着她平时侍弄花草时穿的衣裳,裙摆上还沾着些落花与泥土,快步走至愉贵人面前,抬手挥退几个宫女,然后亲手扶起愉贵人,目光冷冷看向慧贵妃:“慧贵妃,你想对愉贵人做什么?”
慧贵妃微微一笑:“愉贵人身体不适,臣妾特意替她请来太医诊治。”
“哦?”富察皇后目光一垂,落在太医手中端着的药碗上,质问道“这真是治病的药?”
“要不然呢?”慧贵妃将目光投向太医,“刘太医,告诉皇后这是什么药。”
“回禀娘娘,愉贵人脉细左关沉弦,右关滑而有力,加之肝阳有热,肺蓄痰饮,乃是患了咳疾。为了替她清肺热,臣特意开了一剂清热利肺的方子。”刘太医恭敬的回道,“既枇杷膏……”
“胡说!”愉贵人大叫一声,“本宫明明是有孕在身,哪里是什么咳嗽!这分明就是一碗毒药,皇后娘娘,皇后娘娘求您救救嫔妾啊,呜呜……”
富察皇后面色一沉,怀疑的目光投向慧贵妃:“这真的是枇杷膏?”
“芝兰。”慧贵妃微微一笑。
“奴才在。”搀扶着她的宫女低头应道。
慧贵妃从刘太医手中接过药碗,然后转手一递,递到芝兰面前,命令道:“喝了它!”
“是!”芝兰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愉贵人的面色渐渐发白,富察皇后的眉头渐渐蹙起,而对面,芝兰仍旧好端端地站在原地。
“愉贵人。”慧贵妃望向愉贵人,笑容愈发艳丽,似一朵吞噬恶意为生的牡丹,“现在本宫再问你一次,这是毒药吗?”
“这,这……”愉贵人咬牙道,“堕胎药只对孕妇有用,用在常人身上,自然是没什么效果的。”
“那就让太医院的人来看看吧。”慧贵妃好整以暇道,“芝兰,把药碗给他们,让他们带到太医院好好查一查,看看碗里究竟是什么。”
她这样有恃无恐,反而让富察皇后有些犹豫,难不成这碗里面真是枇杷膏?然而事已至此,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这么多双耳朵听着,已经无法再轻轻揭过,富察皇后只得道:“来人,宣太医院张院判过来。”
张院判很快赶来,众目睽睽之下,他将碗里残留的药汁仔细检查了两三遍,最后得出结论:“回娘娘,这药……的确是枇杷膏。”
富察皇后与愉贵人闻言皆是一楞。
“愉贵人,看在你怀着龙种的份上,本宫暂时不跟你计较。”慧贵妃似笑非笑,“但是有一个人,你们必须交给本宫……皇后娘娘,是谁跟你通风报信,说本宫正在毒杀愉贵人的?”
富察皇后脸色难看,眼角余光向身后一扫——怡嫔。
“怡嫔这下要倒大霉了。”
从储秀宫回来之后,锦绣逢人就说自己今天的遭遇,小宫女们日子过得无聊,如今有新鲜事可听,个个聚在她身旁,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愉贵人怀了龙种,这本是一件好事,结果她疑神疑鬼,隐匿不报,慧贵妃好心请太医替她诊治,她竟反咬一口!”事情讲完,她还摇头晃脑的品评了一番,“还有那个怡嫔,她就更离谱了,口口声声说慧贵妃要毒杀皇嗣!一个小小的嫔,竟敢诬蔑高位嫔妃,这是大不敬!现在她被慧贵妃带走了,死我估摸着是不会死,但估摸着要脱一身皮!”
事情真如锦绣所说吗?
只怕没那么简单。
现在人人都说慧贵妃受到委屈,可她真的受了委屈吗?只怕未必。愉贵人身怀龙种,这本是好事,现在却成了污点,人人都怀疑她利用肚子里的孩子诬告慧贵妃,不仅如此,连怡嫔都被当做告密者带走了,这无形之中削弱了皇后的威信,以后谁还敢跟皇后告密,谁还敢找皇后做主?
“至于愉贵人……”魏璎珞心想,“不是不炮制她,只怕是要迟一些再炮制她,毕竟让人堕胎的方法可不止用药一种……”
数日后,绣坊内,张嬷嬷再次找到魏璎珞与锦绣。
“吴总管刚吩咐下来。”张嬷嬷与她二人说,“愉贵人有孕在身,绣坊要为她缝制新衣,你们两个随我一起去永和宫。”
这日天是阴的,乌云绵延万里,一丝光也透不进来,永和宫如同一具巨大的棺材,大门似一张敞开的棺盖,等着新鲜尸体的进入。
“啪!”
魏璎珞尚未进门,就听见门内传来微微一声。
“啪!”
等进了门,入了院,啪,啪,啪,那声音就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“啪!”
人来人往的院落中,怡嫔跪在地上,两边脸颊高高肿起,嘴角绵延一线血丝,模样凄惨无比,下一刻,一只木片狠狠抽在她脸上。
“怡嫔!”木片持在芝兰手里,她冷笑道,“奴才替贵妃娘娘问,为何要掌你的嘴?”
怡嫔咬牙道:“嫔妾诬蔑贵妃,以下犯上。”
啪!
木片再一次抽在怡嫔脸上,芝兰冷冷道:“贵妃娘娘问你,心中可怨?”
“不怨。”怡嫔将嘴里的血吞下肚,“嫔妾咎由自取,与人无尤。”
木片难得的歇了一会,芝兰手握木片,笑着问她:“贵妃娘娘再问你,记住今后慎言了吗?”
怡嫔似松了口气:“记住了……”
啪!
一颗牙齿从怡嫔的方向蹦跶过来,滚至魏璎珞脚下,雪白的牙齿上尤带鲜血。
“大声点儿!”芝兰高举木片道。
怡嫔发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,鲜血沿着指缝渗出,哆嗦了半晌之后,才放下手,口齿流血道:“嫔妾铭记于心!”
“不!”怡嫔还能忍,但有人已经忍不住了,只见愉贵人飞快从屋内冲出来,扑在怡嫔身上,朝芝兰哭道,“不要打了,不要再打了!怡嫔姐姐是因为我才会犯错,贵妃娘娘要罚就罚我吧,打我!打我吧!”
“瞧您说的。”芝兰冷笑道,“愉贵人您身怀龙胎,身份贵重,看在您肚子里孩子的份上,贵妃娘娘对您先前的污蔑行为既往不咎,可怡嫔就不同了……”
她缓缓将视线移至怡嫔脸上,该说物类其主么?身为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,芝兰的目光同样阴冷恶毒,犹如一尾吐着信子的青蛇。
“还有十五下呢。”芝兰笑道。
“不!”愉贵人死死抱住怡嫔,仿佛要立时化作一座箱子,将她锁在里面,将所有意图伤害她的人锁在外面。
“愉贵人,你这样闹腾,万一伤了龙胎,奴才们可吃罪不起!”芝兰对左右宫女道,“你们都是木头啊,还不把贵人搀回去!”
一众宫人摄于她的淫威,只得飞快上前,七手八脚的将愉贵人拉走。
“不,放开我!放开我,怡嫔姐姐!”
“啪!”
魏璎珞三人也趁机跟着宫人们一起离开了。
等候愉贵人召见期间,锦绣抚着胸口,心惊胆战的问:“嬷嬷,刚刚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张嬷嬷:“怡嫔以下犯上,诬蔑贵妃,贵妃娘娘罚她当众掌嘴。”、
“怡嫔是一宫主位啊!”锦绣不敢相信的望着张嬷嬷,“一介宫女怎么能……”
“住口!什么一介宫女?”张嬷嬷凉凉的扫了她一眼,“你这样的才叫一介宫女!人家是谁?人家那是慧贵妃的贴身宫女芝兰!宰相门前七品官,人家的地位比一般嫔妃还要高!”
锦绣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,急中生智,目光往魏璎珞身上一转,问:“璎珞,你在看什么?”
魏璎珞一路一言不发,只是时时回头,望着远处跪着的怡嫔。、
“打人不打脸,宫外尚且如此,更何况是宫内。”她喃喃道,“如今贵妃娘娘这么做,分明是羞辱怡嫔,叫她颜面扫地,说起来身居嫔位,连最下等的宫女都不如,她……她还能支撑得下去吗?”
倒映在她瞳孔中的背影忽然摇了摇,然后朝右边一歪,软弱无力的栽在地上。
“把她浇醒!”芝兰的声音远远传来,又冷酷,又无情,“还有十三板!”


第16章

第十六章 新叶有毒
三人等了许久,才等到愉贵人的召见。
都说怀孕的女人最是幸福美丽,她却一脸木然,张嬷嬷喊她抬手才抬手,喊她转身才转身,仿佛一具没了线,就自己不会动的牵线木偶。
“好了。”张嬷嬷为愉贵人量完尺寸,轻声细语的问道,“贵人喜欢什么样的花式?石榴多子?祥云仙鹤?”
愉贵人神色恍惚,嘴唇上下开合,极低极低的嘟囔着什么。
“贵人,您说什么?”张嬷嬷不得不将耳朵凑过去,才勉强听清她的话。
“枇杷膏,枇杷膏,枇杷膏……”愉贵人不断重复这三个字?
张嬷嬷楞了楞:“枇杷膏?”
这三个字仿佛刺激到了愉贵人,她忽然大吼一声:“那枇杷膏一定有问题!”
张嬷嬷被她吓了一跳,条件反射的回头看了看门外,对怡嫔的惩罚还在继续,慧贵妃的狗奴才们都还在外面没走,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耳朵特别好使的?
“贵人。”张嬷嬷忙回过头来,小心翼翼的规劝道,“张院判医术高明,怎么会误断呢……”
“不不不!一定有问题,一定有问题!”愉贵人打断她的话,然后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眼中一亮,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肩道,“我认得你,你那天也在,还有你,跟你……”
她的目光一路滑过锦绣,最后落在魏璎珞脸上,目光有些空洞幽暗的笑道:“你们都在,你们都看见了,慧贵妃想害我,枇杷膏里一定有毒,可……可是为什么验不出来,为什么?为什么!”
愉贵人的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变成歇斯底里的质问。
张嬷嬷鼻尖上都冒出汗来,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,碍于身份,只能一边回头看门外,一边哀求:“贵人,奴才求您,别说了……”
“新叶有毒。”
张嬷嬷与愉贵人齐齐一愣,然后循声望去。
魏璎珞垂着头,低声道:“枇杷老叶没有毒,新叶是有毒的……”
张嬷嬷只觉自己背上一凉,急道:“住口!”
“住口!”愉贵人朝她大尖叫一声,然后快步走到魏璎珞面前,声音略带颤抖,“说下去。”
魏璎珞仍低着头,看着眼前的浅金色桂花纹裙摆,低声道:“我幼年很爱吃枇杷,结果有一次误食果核,呼吸困难,呕吐不止,后来游医说,大夫们按照药典制药,药典上都用陈年枇杷叶制作枇杷膏,可大多数人却不知为什么。他也是偶然发现,这是因为枇杷老叶无毒,而新叶与果核都有毒,多服则有性命之忧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,新叶有毒,新叶有毒。”愉贵人喃喃重复这四个字,“慧贵妃送来的枇杷膏,一定是用新叶制成,毒性极微,难怪张院判未曾察觉,就算真被发现,也可以推说是御药房出了岔子……”
愉贵人忽然一把抓住魏璎珞的胳膊,神色狂热:“走!跟我去见皇后!”
“万万不可!”张嬷嬷忙拦下她们:“贵人,一个小小宫女的话,又怎能当真,难道她比张院判还要准吗?璎珞,在宫里乱说话是什么下场,你给我跪下!”
魏璎珞从善如流的跪下。
“贵人。”她叩首道,“奴婢地位卑微,您仁慈才给奴婢说话的机会,但在皇后娘娘那,奴婢或许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简而言之,皇后不一定会相信她这种小人物的一番说辞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愉贵人回过神来,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魏璎珞,缓缓松开了扯着她胳膊的手,“我自己去找皇后陈情,你……”
顿了顿,她才语气舒缓的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奴婢璎珞。”魏璎珞恭敬回道。
愉贵人朝她点点头,然后飞快的离门而去。
她一走,张嬷嬷就狠狠瞪向魏璎珞:“你为什么要跟愉贵人说那样的话!”
为什么?
魏璎珞望着愉贵人的背影。
“明哲保身,大部分事情我都可以不管,但唯独她们,唯独这种姐妹之情……”魏璎珞默默心道,“我没法放着不管,看见她们,我就好像看见了姐姐跟我……”
所以,为了这种难能可贵的姐妹之情,她甘愿冒一次险。
“更何况也并非毫无收获。”她心想,“后宫之中派系林立,最大的两个派系就是皇后与慧贵妃,我若是真因此得罪了慧贵妃,就会自然而然的进入到皇后的派系……效果估摸着比直接投靠皇后还要好,毕竟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魏璎珞原以为自己已经面面俱到。
但很快,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后宫,小看了他人。
“璎珞!”回到绣坊之后,张嬷嬷屏退众人,唯将魏璎珞留下,然后手提戒尺,厉声喝道,“跪下!”
她与方姑姑不同,一贯刀子嘴豆腐心,手里那根戒尺犹如摆设,从未真正落在哪个小宫女身上过,如今显是动了真怒,魏璎珞忙给她跪下,然后昂头望着她,眼中没有恐惧与怨恨,只有担忧。
“嬷嬷。”她轻唤道,如小孙女唤最疼自己的外婆,“您别生气,我知道错了。”
张嬷嬷心中一软,表情却更加严厉:“你知道你错哪了?”
“我不该当面告诉愉贵人新叶有毒。”魏璎珞想了想,道,“我应该把事情写纸上,然后偷偷塞进裁给她的新衣里,更保险一点,送衣服的时候,失手将纸条落在地上,若贵人捡起问我,我就谎称不知道是谁塞在我身上的……”
“行了!”张嬷嬷开口打断她,语气一沉,“结果,无论换了几种方法,你还是把新叶有毒的事情要告诉愉贵人?”
魏璎珞沉默半晌,终是没有骗她,低声回道:“是。”
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张嬷嬷责罚,或打或骂,她甘愿承受,却没想到,等来等去,却只等来张嬷嬷一声嗤笑。
“呵。”这笑似嘲似怜,“那就用你的眼睛看看吧,璎珞,亲眼看看,你这么做的结果。”
后几日,风平浪静。
因张嬷嬷那番话,璎珞一直心事重重。
但心事再多,却也不能误了手头的事,该裁的衣服裁,该绣的花儿绣,终是在规定的日子做好了两身新衣裳,一件绣石榴多子,一件绣祥云野鹤,然后一同送至愉贵人处。
“这件我留下。”愉贵人点了点那件石榴多子,又点了点另一件祥云野鹤,“这件你帮我送去怡嫔那。”
璎珞小心翼翼的打量她的神色,与初相见时的惶惶不安不同,今天的她淡扫胭脂,小腹微凸,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幸福的光泽。
“顺便替我给怡嫔带句话。”愉贵人顺手打赏了璎珞一根簪子,“让她再忍耐几日,过几日,皇后娘娘定会为她做主。”
璎珞推脱再三,实在是推脱不掉,只得无可奈何的收下那根簪子,簪头一对并蒂莲,红白二色相互缠绕,犹如一对世上最亲昵的姐妹。
“我是绣坊宫女魏璎珞,愉贵人派我过来给怡嫔送一件新裁的衣裳。”受人所提,忠人之事,璎珞捧着衣裳来到怡嫔寝殿,对守在寝殿内的宫女自报家门。
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似因怡嫔受罚之故,她殿内的宫女们也跟着人心惶惶,眼神浮动,如同大树将倾时,即将离散的鸟雀。
听了璎珞的来意,其中一个宫女勉强笑道:“难为愉贵人还念着我们小主,东西给我吧。”
“愉贵人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怡嫔。”璎珞难为的抿抿嘴,“……特别吩咐过我,要亲口对她说。”
宫女疑惑又警惕的打量她一会。
“或者您先问问怡嫔?”璎珞善解人意道,“若是她愿意见我,我就过去,不愿意见,我就去回禀愉贵人,这样即不耽搁事,也不叫您为难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宫女这才勉为其难的点点头,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她转身离去,没过多久,便传出一声凄厉尖叫。
屋子里的人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忽然一同迈出脚,大脚小脚,太监宫女,纷纷乱乱,一同冲进了门内。
魏璎珞的脚也混杂在其中,然后忽然定在寝门前。
透过眼前的门,映入眼帘的,是两只悬在空中的脚。
那定是一个很喜欢仙鹤的孤高女子,故而就连左右摇晃的绣鞋上,都绣着展翅而飞的仙鹤。
慢慢顺着那双鞋往上看……
“怡嫔……”魏璎珞喃喃唤道。
一道白绫绕过怡嫔的脖子,将她笔直吊在屋梁下。


第17章

第十七章 初见
“我不懂。”回来之后,魏璎珞百思不得其解,于是找到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,“张嬷嬷,怡嫔为什么会死?”
“堂堂一个嫔,被人当众掌嘴,以后还能在宫中立足吗?”张嬷嬷一边绣着朵牡丹花,一边淡淡回道,“若是旁人还能忍,但她那性子,是出了名的孤傲……”
换句话说,慧贵妃明知道她性情如此,所以才用这种折辱人的方法对她,迫她受辱自尽。
“……真傻。”魏璎珞面色阴郁,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说,“人只有活着,才有翻身的机会。若换了我,别说被人掌嘴,就算是被人往脸上吐口水,我也能忍,忍到报仇雪恨的那天!”
一股冰凉刺骨的恨意透骨而出,刺得张嬷嬷皮肤发麻,忍不住放下手中绣绷,震惊看她:“你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那股恨意来得快,去得也快,只看魏璎珞此刻巧笑嫣然的脸,刚刚那股寒意那股恨意,仿佛都是张嬷嬷的错觉,“嬷嬷,我绣好了,您看可以么?”
张嬷嬷接过她递来的绣绷,上面一朵白牡丹,与她搁在手边没绣完的大红牡丹一起,都是为慧贵妃准备的。
这位娘娘从来不甘人后,愉贵人要做两件新衣裳,她就要做二十件,除此之外还要相配的绣帕与新鞋,全部都要牡丹图案,一色不可重复,一花不可重复,可累煞了绣坊的宫女们。
最后只能连张嬷嬷都亲自上阵,才勉强在规定时间内绣完这些花样。
“嗯,不错。”张嬷嬷点点头,又看了眼外头的天色,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没吃午饭吧,快去吃。”
“是。”魏璎珞乖巧道,“我吃快点,争取早点回来,今夜之前把活干完。”
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,讨人喜欢,张嬷嬷点点头,心想之前果然是自己的错觉吧……
但璎珞出了绣坊,却没有去吃饭。
她一口也吃不下。
一闭上眼,就是一双悬在空中的脚。
猛然将双眼一睁,璎珞一脚踢在对面的树上。
这后宫之中有太多混蛋,偏偏还位高权重,她一个也惹不起,只能将眼前的树当做是他们,一脚一脚踢上去,发泄内心的郁气。
“大胆奴才!”
魏璎珞心中一惊,猛然回头。
她实在是太专心于发泄内心的郁气了,连身后来了人都没察觉。
观其服色,以及其横在肘上的精美拂尘,那是一名地位极高的太监,只听他厉声呵道:“圣驾在此,还不跪下!”
……圣驾?
魏璎珞愣了愣,然后飞快跪在地上,将脸紧紧贴在手背上:“奴婢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脚步声缓缓朝她而来。
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,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:“谁准你伤害灵柏的?”
灵柏?
璎珞心道不好,一样东西被冠之以灵,通常就有了身价,不再是寻常之物了,她怕是闯了大祸,此刻也只能装作疑惑道:“奴才斗胆,不知何为灵柏。”
“混账东西!这棵树就是灵柏!”拂尘指着先前被她踢过的树,大太监训斥道,“御笔亲题灵柏二字,你看,背后还挂着一块铜牌!往日多少人跪拜都来不及,你竟敢如此伤害!”
他还有耐心与璎珞解释,另外一个人却没那个耐心,或者说没兴趣将时间浪费在一个愚蠢的小宫女身上。
“拉下去。”明黄色靴子缓慢离她而去,“杖三十。”
杖三十?
璎珞不禁脸色发白。
三十杖下来,不死也去半条命,之后还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养病疗伤,她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可浪费?
更何况,受罚是个污点。
一个被皇帝亲自下令责罚过的人,日后要如何在后宫立足?
只怕到时候连愉贵人与张嬷嬷,都得在表面上跟她划清界限,免得一不留神惹得圣上不快。
自此之后,她将在后宫寸步难行。
她绝不容许自己留有这种污点!
“入宫不久,不识灵柏,不过奴才所为,是有原因的!”璎珞鬓角沁汗,拼命绞尽脑汁道。
明黄色靴子一停:“哦?”
既然冠之以灵,那就是玄之又玄之物,在这种事上,不必讲人间道理,魏璎珞眼珠子一转,索性咬咬牙道:“奴婢的确不知这是灵柏,不过昨夜一棵老树向奴婢托梦,说它日久于此,身上痒痒,让奴婢来花园寻它,替它挠背——奴婢刚才,就是在给它挠痒痒!”
大太监冷笑:“越说越混账,一棵树怎么给你托梦!”
魏璎珞等的就是他这句话,当下重重将头一磕,掷地有声:“既然柏树有灵,能为皇上遮阴,自然能给奴才托梦!奴才所言句句属实,不敢有半字谎言!”
大太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,最后只得将目光投向此地唯一一个能做主的人。
“罢了。”却听那人漫不经心道,“走吧。”
眼角余光处,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身旁迈过,随之而去的是一双双黑色靴子,一双双白色绣鞋,一把把扣在腰间的佩刀,浩浩荡荡,直至走远,魏璎珞这才松了一口气,浑身酸软的坐倒在地上。
逃过一劫。
“啪!”
一个爆栗子打在她后脑勺上。
“哎哟。”魏璎珞回过头,“嬷嬷,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这小混蛋!”张嬷嬷脸上也挂着汗,“我一刻不看着你,你就差点闯出弥天大祸来!”
被她这样责骂,魏璎珞反而心中一软。
“这可是皇上亲笔御封的灵木啊。”一边将魏璎珞从地上扶起,张嬷嬷一边解释道,“当年皇上微服私访,时值酷暑,大臣们都汗流浃背,唯独皇上滴汗未有,众人以为怪事。皇上谈及此事,冥冥中仿佛有一棵巨柏从紫禁城一路随行,为他遮阴。大家都说,这是灵柏知道皇上出行,才特意跟来,保驾护航!”
她絮絮叨叨这么多,原是想让魏璎珞行事更加谨慎些。
在宫里,人不好惹,有时候连树都不好惹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魏璎珞叹了口气,定定看着身旁那颗身娇体贵的树,喃喃道,“在紫禁城里,哪怕是一棵受皇上青睐的树,也比一个不受宠的人强。”
另一边,明黄色靴子忽然停了下来。
身后的所有靴子都一并停了下来。
“皇上?”大太监疑惑的看着他。
“朕刚刚想着朝廷里的事儿……”弘历缓缓道。
大太监做出洗耳恭听状。
“所以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。”弘历缓缓转过头,树影摇曳,一滴滴光点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,如同金色的雨水洒在他身上脸上,他忽然笑道,“现在仔细想想——区区一个小宫女,灵柏凭什么给她托梦啊?”
万岁爷您才反应过来啊!
大太监心里这样想,面上却同仇敌忾,做出一副同样刚刚反应过来的模样,咬牙切齿道:“对,奴才也才反应过来,那小丫头张口就是一个谎,还一套一套儿的,该抓,抓了就杀!”
“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么?”弘历双手背在身后,淡淡问道。
大太监楞了楞,然后绞尽脑汁的回忆起来……
“想不起来吧。”弘历淡淡道,“宫女都穿得一模一样,她又立刻跪在地上,整张脸都贴在手背上,抬都没抬一下。”
大太监目瞪口呆:“这,这,她是故意的……”
后宫女子都在追求一个“露脸”。
谁会想到,居然还会有人拼命将自己的脸给藏起来。
“如今水入大海,叶入丛林,想再找她,只能靠声音去分辨了。”弘历望着御花园里摇曳的树林,慢悠悠道,“李玉,趁着现在你还记得她的声音,去把人给朕找出来吧。”
“——对了。”想了想,他又补了一句,似笑非笑道,“找到之后先别弄死,给朕送来。”


第18章

第十八章 侍卫
魏璎珞心惊胆战的熬了几天,无论做事的时候还是闲的时候,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瞟向大门口。
生怕有人推门而入,大喊一声:“魏璎珞,你事发了,跟我们走一趟!”
肩膀忽然被人一拍,魏璎珞惊得差点跳起来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?”吉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,“璎珞姐姐,你看那边。”
魏璎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甬道上行过几名侍卫,前后共计六人,个个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兼之武服佩刀,将男儿的威武之气凸显到了极致。
“你看那个,走最后的那个。”吉祥用怀念的语气道,“他长得好像我哥哥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锦绣噗嗤一笑,“少往你哥脸上贴金了。”
吉祥瞪向她:“你怎么说话呢!”
“我没说错啊。”锦绣摆了摆自己偷偷用凤仙花汁染红的手指甲,“你以为紫禁城里的侍卫都是平常人呀!紫禁城这道红墙,就是侍卫的分界线!”
吉祥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,又不愿意向她求教,于是转头去问魏璎珞:“璎珞姐,你给我说说吧,什么是侍卫的分界线啊?”
魏璎珞叹了口气,尽量言简意赅的对她解释道:“红墙之外的护军,是下五旗里的,而这红墙里的侍卫,都是上三旗的皇亲贵胄。”
吉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不明白,贵人也要当侍卫吗?”
“那是自然!”锦绣抢着道,她这人爱出风头,也爱表现出自己比旁人懂得多,“别说最高阶的御前侍卫,就算是乾清门侍卫,将来都极可能出将入相,成就非凡!你可别忘了,时时刻刻贴着皇上,自然会步步高升!”
其余宫女也开始七嘴八舌,对那六个侍卫指指点点。
“听说每年为了争这紫禁城内的侍卫名额,上三旗的贵族子弟都要参加比武。”
“出身高贵还不行,武功也得极为出众。”
“据说侍卫里最出众的,是皇后的弟弟富察大人,真正的文武全才,皇亲贵胄!”
“是哪一位啊?在不在里面?”
“领头的那个,最高的那个!”
锦绣神色一动,忽将手中的托盘塞到吉祥怀里,然后按着肚子说:“我内急,得找个地方出恭,吉祥你帮个忙,替我把东西送去绣坊吧,哎哟,哎哟,我先走了!”
“什么人啊,事情真多。”吉祥不满的嘟囔一句,却也没多想。
身旁,魏璎珞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进宫也有一段时日了,别的不说,认路的本事必须有所长进,否则进了不该进的地方,少不了一顿板子。
侍卫们前进的方向是御花园,那也是去长春宫的路,若六个侍卫在这里分道扬镳,那么十有八九,富察傅恒是要去长春宫探望他的姐姐的。
锦绣藏身于一座假山后,面色潮红,心潮澎湃,不断朝外探头探脑,功夫不负有心人,她总算是瞅见了一个独自行来的身影,心一狠,她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自己脚上。
疼!
还好事先往嘴里塞了条帕子,她才没有疼得叫出声。
单手扶着假山,锦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,琢磨着人已经在假山另一头,她用另一只手拨弄了下鬓角发丝,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,让自己显得更加楚楚可怜,弱柳扶风。
万事俱备,锦绣往外一冲!
但一条手臂忽然从旁边伸出来,将她拉回到假山之后。
假山外,富察傅恒行过。
假山后,锦绣猛力挣开捂着自己嘴的手,愤怒的低吼:“魏璎珞!你干什么!”
“这话我还给你。”璎珞盯着她,“锦绣,你想干什么?”
“女人都想为自己谋求一个好出路,我有什么不对?”锦绣忽然上下打量了魏璎珞一番,怀疑道,“难不成,是你也看中了这根高枝?”
“我不敢。”魏璎珞嗤笑一声,然后收起笑,冷冷道,“你我都是上三旗包衣,你在家中的时候,可有都统、参领家的子弟来求婚?别说都统、参领,只怕佐领的儿子,都没有正眼看过你吧!那些人家尚且如此,何况这些真正的权贵?”
她的一番告诫,换来的却是锦绣的不以为然:“只要长得漂亮,你怎知我高攀不上?”
魏璎珞楞了楞,然后皱起眉头看她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做妾?”
锦绣斩钉截铁的点点头:“能给权贵做妾,好过给穷人做妻!”
人各有志,不可强求。
魏璎珞摇摇头,觉得此女空长一副好皮囊,里面却塞满了虚荣,不切实际的欲望,以及极端的自私自利。
“你怎么想是你的事,但你记住一点,这里是紫禁城,侍卫和宫女有奸情,一旦传扬出去,他是皇亲国戚,可以轻轻揭过,而你呢?死路一条。”魏璎珞面色一冷,沉声道,“你我是一块出来的,又是住一块的,你如果闹出这样的丑事,我们也要跟着你一块挨人非议。”
锦绣嘲讽一笑:“原来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“对,你也是为了你自己。”魏璎珞回之一笑,“若是不想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方姑姑,现在你就跟我回去。”
见她又用方姑姑压自己,锦绣气极反笑,正要反唇相讥,忽闻假山外传来一个甘醇的男声:“我觉得这位姑娘说得对。”
紧接着,一个身穿侍卫服的男子抱着胳膊,转进假山内侧,对她们笑道:“你们是该回去了。”
“富察大人……”二女齐齐转头看他。
有些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天子,有些人穿上侍卫服也不像侍卫。
富察傅恒便是这种人。
他的气度太过雍容华贵,即便是往那随意一站,也如凤凰落于梧桐,翎羽轻轻舒展,区区侍卫服,穿在其他人身上是身份的象征,穿在他身上却是屈尊。
狭长凤眼往魏璎珞脸上一扫,右眼角下一颗泪痣,为这雍容添上了只可意会的暧昧与性感。
“魏璎珞。”他唤道,甘醇的声音仿佛酝酿多年的美酒,泥封一开。不饮已可醉人。
魏璎珞故技重施,未免对方记挂自己的长相,故意深深低头:“……富察大人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抬头看着我。”富察傅恒道。
魏璎珞没有办法,只好慢慢抬头看着他。
也难怪锦绣喊着要给他当妾。
眼前的这双凤眼无情又似有情,他不必开口说话,只消用这双眼睛望着你,万般柔情便在你心中升起。
“你很有自知之明,这很好,但你还是疏忽了一点。”富察傅恒随手拍了拍腰间佩刀,“宫中侍卫都是一等一的巴图鲁,包括我在内,任何一个……都会发觉假山后藏了人。”
也就是说,锦绣的计谋打一开始就行不通。
即便行得通,那也是侍卫故意中计,好把玩这个自己投入掌中的美人。
锦绣羞得垂下头去,身旁的魏璎珞同样垂下头:“是,璎珞受教。”
“好了,你该走了。”富察傅恒用目光点了点她身旁的锦绣,“把她扶回去吧,该教训的时候多教训,免得日后闯出大祸来。”
魏璎珞急忙扶着锦绣离开,一路上,锦绣的面色都很难看,也不知道是因为脚疼,还是因为富察傅恒的那番话。
“都听见了吗,宫里面没有傻子,你可别再犯傻了。”魏璎珞最后一次劝道。
不出所料,换来的仍是一声充满妒恨的冷笑,锦绣一把推开她,自己一瘸一拐的往宫女所走,声音带着一丝激动:“你又把我当垫脚石踩了,富察大人记住了你的名字,没记住我的!”
魏璎珞摇了摇头。
这是最后一次了,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劝锦绣一句,她再闹出任何事都与她无关,自己负责好了。
“扑通。”
一颗小石子滚至魏璎珞脚下,她顺着石子丢掷来的方向一看,皱皱眉,忽然开口道:“你确定要自己走回去,不要我扶?”
“废话!”前面的锦绣闻言,立时加快脚步,“谁要你假献殷勤啊!我自己会走!”
忍着脚疼,锦绣一路走回了宫女所,一看见床就扑了过去,整个人瘫在床上,身上的汗水在被褥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印子。
“哎哟,你这是怎么了,搞得这样狼狈。”路过的吉祥停下脚步,嘴里还塞着一块糕点。
“吃吃吃,你就知道吃,吃完自己那份还要吃魏璎珞那份,你以为她是为你好啊,她是要把你吃胖了,走在身边衬托她比较苗条……等等!”条件反射的挑拨离间了一番,锦绣忽然左右四顾了一番,“魏璎珞呢?”
“她不是追你去了吗?”吉祥将另外一块糕点往嘴里塞,“怎么,没追上?”
锦绣楞了楞,垂下头,仔细回忆起刚刚的情形。
那石子丢来的方向有什么?
是一丛郁郁葱葱的紫藤花架,密叶隐歌鸟,香风留美人。
的确是美人。
一个光看侧影,就觉得身形修长,姿容俊逸的侍卫。
锦绣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,双目灼灼,如同烧着两把烈火。


第19章

第十九章 孤男寡女
哐当一声,杂物间的房门关上了。
“太黑了。”魏璎珞喃喃道。
身后哗啦一声,是火折子划开的声音。
桌子上的烛台被点亮,一团火焰在灯芯上摇曳,暖黄色的烛光照亮了一张俊逸的脸。
细长的眉,细长的眼,以及同样细长的手指,他就像是一副细笔白描的古代雅士图,清贵优雅,只是眉宇间藏着一股忧郁。
这忧郁没有损去他的姿色,反而让他于人群中显得更加独特。
“之前魏伯父说你在宫里,我还不敢相信。”他用右手护着烛火,直到摇曳的烛火渐渐稳定下来,“没想到今天真见到了你。”
今日在甬道上遇到的六名侍卫,走在最前面的是富察傅恒,而走在第二位的,就是眼前这名男子。
“然后呢?”魏璎珞头也不回的问。
“璎宁的死,我也很伤心。”男子抬头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温柔,“但这里是紫禁城,你不可胡来,还是听你爹的话,早早出宫,回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……”
“够了!”魏璎珞终是转过头来,目光如雪冰冷,“你是什么人,凭什么管我?”
对方叹了口气:“凭我和璎宁相好一场……”
“不许你再提她的名字!”魏璎珞尖声打断他,她恨很多人,最恨眼前这个人,“你和我姐姐相好一场,为何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,毫不犹豫抛弃了她?”
男子眉宇间的郁气更重:“她是内务府包衣,迟早要入宫,难道你要我一直等到她二十五岁?”
“不,庆锡少爷。”魏璎珞语带嘲讽的笑道,“你并非等不到她出宫,而是因为我们是下等人出身,纵然姐姐长得再美,再贤惠聪明,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少爷,也不会正式迎娶一个下等女人!”
见对方沉默不语,魏璎珞走近几步,逼问道:“怎么?我说破你的心事了吗?你姓齐佳,是高贵的满洲清贵,姐姐虽然出身不高,却也是有骨气的,既然一刀两断,你们就再无关系!
庆锡深叹了口气:“可我一直念着你姐姐……”
“念着她?”魏璎珞嗤笑一声,“然后她在宫里出事的时候,你就眼睁睁看着……明明只有你在她身边,明明只有你能帮她,你却眼睁睁看着!”
庆锡痛苦的闭上眼睛,痛苦的往事,让他这位力可搏虎的勇士瑟瑟发抖:“我……我毕竟是侍卫,不能与宫女往来。”
“我也是宫女。”魏璎珞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却丝毫不为所动,冷冷道,“我们也不该往来,麻烦让开。”
还来往什么?
在姐姐最需要他的时候,他抽身而去了。
若他只是对姐姐玩玩而已,她恨他。
若他真的爱着姐姐,那她更恨他,恨这个懦夫!
擦肩而过之际,魏璎珞身后传来一声叹息。
“五日一次。”庆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“我每五日值守一次,若有困难,可来侍卫处找我!”
魏璎珞的脚步停顿了一下,便继续向前走,双手刚搭在门栓上,还未开门,外头就传来咚咚咚几声乱捶,紧接着是方姑姑的声音:“开门!给我把门打开!”
魏璎珞吃了一惊,回头与庆锡对视了一眼。
孤男寡女,共处一室,若是真被人撞见了,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
庆锡嘴唇一动,正要说些什么,对面却伸来一只手,止住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。魏璎珞用无声的唇语对他说:“照我说得去做。”
咚咚咚,咚咚咚,方姑姑还在捶门,岂料下一秒房门忽然打开,猝不及防之间,一只竹筐劈头盖脸的罩了过来,紧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,伴着魏璎珞略带惊恐与愤怒的话语:“叫你跟踪我,叫你跟踪我,臭不要脸,流氓!”
“住手!住手!”从来只有她打别人,哪有别人打她,方姑姑拼命逃窜,杀猪似的喊道,“魏璎珞你疯了!住手,快住手!来人,快来人,救命啊!”
一众小宫女急忙冲上前,你拉胳膊我抱腿,总算将两人给拉开。
将头上的竹筐摘下,方姑姑脸色发黑的看着魏璎珞:“璎珞,你疯了,竟敢对我手!”
魏璎珞啊了一声,脸色比她还黑:“姑姑,怎,怎么会是你?”
不等方姑姑发难,她就已经先行跪在了地上,哭哭啼啼道:“姑姑,求您给我做主!我本是出来寻一张丢失的帕子的,哪知道路上被人跟踪,也不知道是哪个六根不净的小太监,还是哪个心怀不轨的侍卫,情急之下,只得将自己锁进杂物间,还好您来了,呜呜……”
“六根不净的小太监,还是哪个心怀不轨的侍卫?”方姑姑气极反笑,“听你胡扯,我的声音,你难道听不出来?还是说我的声音那么像个男人?”
“我实在是太害怕了。”魏璎珞双肩微颤,似受了极大的惊吓,抬袖抹泪道,“一时间没分辨出来,还望姑姑原谅……”
“看看我胳膊上的伤。”方姑姑撸起袖子,露出先前被她掐出来的青痕,冷冷道,“你叫我怎么原谅你?”
魏璎珞干脆了断的给她磕了个头:“愿受姑姑责罚。”
于是这件事就此揭过,虽然魏璎珞还是受了罚,却是因为不知情的情况下,殴打方姑姑而受的罚,且因为方姑姑贪财,所以在钱财上罚的比较重,给足了钱物之后,身上也就是象征性的挨两下板子。
总好过被人发现,与年轻侍卫共处一室。
那可不是几下板子,跟一点钱财能够解决的事情了。
“所幸庆锡是个巴图鲁,身手灵活,能趁着我闹出的乱子,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。”魏璎珞趴在床上,背上的伤刚上完药,还在火辣辣的疼,疼得她睡也睡不着,只能闭着眼睛胡思乱想,“不过,是谁告的密呢……”
月光从窗外折进来,笔直一束落在魏璎珞床头,她慢慢伸手入怀,从怀里摸索出一只络子来,摊在月光下静静看。
“也不是毫无收获。”魏璎珞目光柔和的对络子说,“姐姐,进宫这么久,我总算找到线索了。”
往日种种,历历在目。
昨夜星辰昨夜风,那也是一个月光如练的夜晚,她伏在魏璎宁膝头,看她十指翻飞,一只精致的梅花络子渐渐在她指尖成型。
那梅花络子随着姐姐一起进了宫,却没陪她一块出宫。
反而在今日的打斗之际,从方姑姑身上落了下来。
“方姑姑啊。”魏璎珞五指一扣,将掌心中的梅花络子猛然握紧,“姐姐的梅花络子,怎会在你手里?”


第20章

第二十章 告密
“芝兰姐姐。”
芝兰回头一看,见一名举止风流的女子朝自己走来,这样的长相身板,在青楼或者富商后宅中容易得宠,但在宫里,在一个奴婢身上,就显得不那么庄重,一不留神就要讨人嫌。
“你是?”芝兰淡淡扫她一眼。
“我是绣坊的宫女,锦绣。”锦绣急忙自报家门,双手托起一只托盘,盘中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绿衣,“张嬷嬷让我来送刚制好的春装了。”
“哦。”芝兰点点头,“放下吧。”
锦绣却不愿意就这么走,她以极慢的速度放下手中托盘,嘴里说着讨好的话:“都是一样的宫装,穿在姐姐的身上就是与众不同,瞧袖口的花儿绣得多美,一看就知姐姐是手巧的人。”
芝兰笑了笑,虽说大伙穿得宫装都一样,但仔细一看,又各有不同,那些有些本事地位的大宫女,袖口领口都会额外绣上些花样,其中也有高下之分,她身上这件就绣有桃花吐蕊,却不是她自个绣的,而是吩咐绣坊的小宫女替她绣的。
名字叫什么来着,似乎是叫……璎珞?
“……比我们那绣工最好的璎珞都要手巧。”却听锦绣笑着说,“说起这璎珞,不但一手绣活巧夺天工,人更十分聪明。上回要不是她,我们都不知道枇杷膏还有那么多讲究!”
芝兰原已经腻歪了她,正要挥手让她退下,却猛然一转头:“你说什么?枇杷膏?”
“是呀。”锦绣一脸天真,“璎珞上回在永和宫提起幼年曾经误食琵琶新叶,我们才知道新叶有毒,不能入药啊,怎么了?”
右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,芝兰咬牙切齿道:“好啊,原来是她!”
“芝兰姐姐,我……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锦绣装模作样的垂下头,声音怯怯,心中却冷笑连连。
魏璎珞那个小贱人,表面上一副清高模样,不许她勾引富察傅恒,转身却自己跟侍卫勾搭在一起。
可惜她通知方姑姑通知的晚了,没能抓到那个奸夫,但没关系,她手里还握着别的把柄,借着慧贵妃的手,总能将这碍眼的鬼东西从她身边拿走。
“前面带路。”芝兰起身道,“带我去找那个叫魏璎珞的。”
“是,芝兰姐姐。”锦绣忙回道。
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绣坊,赶到时,一群人正围绕在魏璎珞身旁,或目露惊叹,或神色陶醉。
“这彩霞绣得真好看,回头我也绣一个。”
“呵,可别画虎不成反类犬。”
“我从前也绣过彩霞,可绣出来却像一片片浮云,璎珞,你是怎么绣的?”
“这是满绣技法,绣出来的东西色彩渐变,层次分明,看着虽美,却是台下十年功,你们要绣出一样的东西,没十年的功夫是不行的。”
一双绣鞋踱到魏璎珞身后,笑声响起:“果然绣的不错。”
魏璎珞停下手中的针,回头望向来人,然后急忙起身朝她行礼:“芝兰姐姐。”
众宫女也急急忙忙向这位慧贵妃身旁的红人行礼,连在场年纪最大的张嬷嬷都站起了身,不敢在芝兰面前坐着,声音极客气的问:“芝兰姑娘,您怎么来了!是不是送去的春装,您不喜欢?这哪儿用得着您亲自来一趟,遣个宫女过来说一声,我立刻去储秀宫。”
“原先还是满意的,但见了这幅云霞图,就不满意了。”芝兰笑着说,目光转向魏璎珞,“这小宫女绣工十分不错,让她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不少宫女朝魏璎珞投去羡艳的目光,唯魏璎珞与张嬷嬷心中咯噔一声。
主子真要吩咐下来什么事,只需一句话即可,有什么是必须过去一趟才能说清楚的?只怕此去是祸非福。
张嬷嬷有心保魏璎珞一把,赔笑道:“芝兰姑娘,这不好吧,这丫头正跟着我打下手,还没出师呢,要不,还是让我来替你绣吧!”
好歹是管着一间绣坊的嬷嬷,能够主动提出为一个宫女绣衣裳,已经算是屈尊降贵,极力讨好了,然而芝兰却压根不吃这一套,冷笑一声道:“张嬷嬷,你别在这儿跟我打机锋,我点了谁,就是谁,由得你挑三拣四,换来换去!魏璎珞,随我来!”
她这话一出口,人人都听出了当中的恶意,当下所有人收起目中羡艳,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望着魏璎珞。
“……是。”事已至此,魏璎珞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。
等到她与芝兰离开,绣坊内立刻炸开了锅,纵使张嬷嬷不停呵斥,也止不住小宫女们暗地里的交头接耳。
“怎么回事,魏璎珞是不是得罪芝兰姐姐了?”
“见都没见过几次面,何来得罪之说?”
“可……可芝兰姐姐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。”
当然是兴师问罪。
储秀宫偏殿内,魏璎珞跪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她已经跪了很长一段时间,凉意透过她的膝盖,一路钻进她的骨髓里,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偶尔响起几声调羹搅过汤汁的声音。
慧贵妃坐在椅子上,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放着一碗藕粉丸子。
汤色雪白,丸子一个个黑如泥捏,黑白相映,黑的愈显得黑,白的愈显得白,如同一副山水画卷,只是时间长了,已经凉得没了一丝热气。
觉得下马威已经够了,慧贵妃这才停下手里的调羹,慢条斯理的问道:“你就是魏璎珞?”
“是!!娘娘!!”一声大吼,惊得她手中的调羹差点落在地上。
做贵妃这么多年,慧贵妃就没见过敢在她面前这样大呼小叫的人,抬手抚了抚胸口……其实她更想抚抚还在耳鸣的耳朵:“你这么大声干什么?”
魏璎珞抬头一笑,之前她一进门就跪下了,慧贵妃没能见到她的模样,如今一见,涎水都还挂在她嘴角,似乎是跪地上的时候,趁机睡了一觉。
“对不起,贵妃娘娘。”抬手擦了擦嘴角涎水,魏璎珞傻笑道,“奴才向来大嗓门,嬷嬷打了好多回,就是改不了!”
宫中或站或立,都要讲究一个规矩,特别是侍奉贵人们的宫女,那便是连睡觉的姿势都要讲个规矩,如她这种跪着都能睡过去的傻丫头,定是要比旁人多吃十倍的板子的。
慧贵妃狐疑地看看她:“是你说枇杷新叶有毒?”
“对,有毒,不能吃!”魏璎珞忙不迭的点头,“娘娘您问这个干嘛?啊,难不成您也要吃枇杷膏?那您可千万别吃果核,也别误碰新叶,都有毒!我小时候太贪吃,不小心吃多了,上吐下泻,差点没命!上回,永和宫那位娘娘也要吃,被我劝阻了!好险哦!对了还有还有……”
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,而且看样子还要继续说下去,偏偏嗓门又大,一个人活像几十只鸭子似的,吵得慧贵妃太阳穴不停的跳。
“停停停!”慧贵妃不得不喊停,“都什么乱七八糟的,颠三倒四,不知所云!进宫这么久,连怎么回主子的话都不懂吗?”
魏璎珞点点头,又急忙摇摇头,之后目光游移不定,最后总算是定住了,却又定在了不该定的地方——慧贵妃身旁那只盛藕粉丸子的碗上。
“娘娘。”见她一副不断吞口水的模样,这次连芝兰都有些看不下去了,凑到慧贵妃耳旁轻轻道,“这丫头,看起来似乎有点傻……”
你都能看出来的事,本宫看不出来吗?慧贵妃招招手:“过来。”
魏璎珞哦了一声,居然不懂得这是让她起身的意思,双膝依然在地,一路膝行至慧贵妃面前,这幅狗奴才的模样差点把慧贵妃给逗笑了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慧贵妃如同逗狗一样,端着青花瓷碗,在魏璎珞面前左右晃动了两下。
魏璎珞的脑袋也跟着青花瓷碗左右移动起来,傻傻道:“是元宵吗?可为什么是黑色的,奴才还从未见过黑色的元宵呢!”
“可怜的孩子,连藕粉丸子都没吃过吗?”慧贵妃笑,“赏你了,拿去吃吧。”
她将碗给了魏璎珞,却没有给她调羹。
“谢娘娘赏赐!”魏璎珞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接过她递来的碗,竟不用调羹,直接端着喝了起来,剩下几个黏在碗底倒不下来的丸子,竟被她直接用手抠出来吃了。
“好吃吗?”慧贵妃和蔼可亲的问。
但认识她的人,都知道这和蔼之下,藏着多么深的恶意。
“好吃。”魏璎珞回之以憨厚的笑。
从未见过眼前的人,也猜不透对方的性子,但这不妨碍慧贵妃用自己的办法整治她,以及试探她。
“好吃就多吃些。”慧贵妃一摆手,“芝兰——”
接下来,一只又一只碗送进储秀宫。
青花瓷碗,彩绘漆碗,细白瓷碗……碗虽不同,里头盛着的东西却都一样,全部都是个大饱满的藕粉丸子。
“吃吧。”慧贵妃歪在椅子上,笑着对魏璎珞道,“全都吃了再走。”
地上的碗已经空了一半,但更多的碗从外面送进来,魏璎珞的肚子已经肉眼可见的凸了出来,却还在一刻不停的狼吞虎咽。
像一条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吃饱,只要有人投食,就能活活把自己吃死的金鱼。
“嗝,贵妃娘娘,您人真好,都不嫌弃奴才贪吃!”魏璎珞再次端起一只青花瓷碗,“嗝,真好吃啊,奴婢,奴婢……呕……”
有些吃进去的东西已经沿着她的唇角漏下来,她却一副恍然不知的模样,又开始呼哧呼哧的吞咽起碗里的汤汁。
宫中贵人哪里能看见这样恶心的场面,慧贵妃皱了皱眉,有些厌恶又有些轻视的嗤了一声:“还真是个傻子!本宫累了,让她赶紧滚,看着就碍眼!”
芝兰也觉得恶心,甚至都不愿意用手去拉扯地上的魏璎珞,伸出脚踢了踢她:“好了,别再吃了,娘娘让你走!”
魏璎珞猛然吸了口汤,直到芝兰再次踢了她一下,她才可怜兮兮的回过头,嘴里含着东西,口齿不清道:“可奴才还没吃完呢!”
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只碗上,芝兰觉得这碗都跟着她变脏了,皱起眉头道:“把碗带走!”
“真的?”魏璎珞眼中一亮。
“快滚!”
魏璎珞急忙将剩余的藕粉丸子都倒进同一只碗里,然后抱着碗就跑。
“这……这到底什么人啊!”望着她那副频频回头,一副生怕自己反悔,叫她把丸子还回来的模样,芝兰忍不住哭笑不得,回头将这事与慧贵妃一说,慧贵妃也忍不住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“下回问问内务府,都招进来什么人啊!”慧贵妃晃了晃脑袋,似乎想要将某个恶心的画面从自己脑袋里挥出去,“这根本是个傻子!”
芝兰本想应和她,可是忽然之间忆起自己踏进绣坊时,看见的那副彩霞图。
彩霞万里,遍染天空,一万个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,能有这样高超的手艺,那真是一个傻子能绣出来的东西?
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,慧贵妃问:“怎么了?”
犹豫再三,芝兰终是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口:“娘娘,您觉得……她会不会是在装傻?”


第21章

第二十一章 藕粉丸子
是不是装傻,人前看不出来,人后才能看出来。
芝兰提着一盏六角宫灯出了储秀宫。
故意将灯芯掐得很暗,只能照见自己前方寸许之地,这样才能不打草惊蛇。
轻车熟路的走了一条捷径,芝兰抢在魏璎珞之前就出了储秀宫,然后埋伏在她回绣坊的必经之路上。
一听脚步声响起,她便吹灭了手中的宫灯。
身周立刻一片昏暗,芝兰将自己藏在一棵大树后,树荫落下,如同乌云迷雾萦绕在她身周,将她紧紧包裹在一片黑暗中,肉眼再难分辨。
不久,脚步声近了,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声打嗝声。
“糟了!”脚步声忽然一停。
芝兰忙屏住呼吸,听她想要说什么。
“就这么把丸子带回去,大伙要我分给她们吃怎么办?”却听魏璎珞苦恼道,“这么好吃的东西,我可不想分给别人,不如……不如现在就吃掉吧!”
在芝兰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她端起碗,大口吞咽起来,结果吞到一半,忽然哇的一声,连同先前在储秀宫吃的份一块吐了出来。
吐着吐着,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,芝兰本以为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,结果却听见她唉声叹气道:“怎么都吐出来了,哎,浪费了,浪费了……”
这人,这人真的是个傻子!!
芝兰不忍卒视,生怕继续看下去即脏了自己的眼,又脏了自己的耳,低啐了一口,便扭头回去复命了。
身后,呕吐声仍在时断时续。
魏璎珞用力抠着喉咙,她知道,自己的呕吐声越厉害,芝兰离开的步伐就会越快。
“咳,咳咳……”好不容易将肚子清空,魏璎珞缓缓抬起头来,剧烈的呕吐让她眼角沁出晶莹泪水,眼睛里却烧着两团火。
装傻充愣。
慧贵妃的发难来得太过突然,情急之下,她只能想出这个法子应对。
装傻谁都会,但正因为是谁都会的东西,反而更加艰难,最难的一点,是如何迅速消弭慧贵妃的杀意。
要知道这位主子心如蛇蝎,连后宫嫔妃都能随意下手,更遑论她这位地位卑微的小宫女了。
所以这七碗藕粉丸子,她吃得恰到好处。
想必那位自认为是聪明人的慧贵妃,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,都不会将时间浪费在她这个“蠢货”身上。
“慧贵妃不会无端端找上我。”魏璎珞擦了擦嘴角残渍,冷笑道,“是谁跟她告的密?”
那个人,想必就藏在她身边不远。
她头一个怀疑的是锦绣,毕竟她是知情人,又是她领着芝兰来绣坊找人的,但是一时之间拿不出证据,而除锦绣之外,还另有三个与她合不来的人,背地里没少说她坏话,譬如此刻。
从慧贵妃处回来后,转眼已过去三天,这日绣坊与金玉作的宫女们忽然被叫到了一处,说是大太监待会有事吩咐她们做。
人一多,嘴便杂。
只见那三人凑成一团,用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身旁的人听见的声音窃窃私语着,其中一个道:“魏璎珞昨天晚上很晚才回来哦——”
“不是被芝兰姐姐叫去储秀宫了么?”
“芝兰姐姐把事吩咐完,难不成还要留她吃饭?你傻了吧,人家从储秀宫出来以后,就去幽会啦!她的相好啊,是紫禁城的一位侍卫!”
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,仿佛亲眼见过了似的,一半人信以为真,还一半人虽不信,却也听得津津有味,毕竟八卦之心,人皆有之,纵使不信,也能听个高兴。
人人侧目,魏璎珞忍不住握紧了拳头。
“李公公到!”
小太监的唱喝声暂时止住了众人的话头。
魏璎珞只抬头看了一眼,就迅速垂下头去。
真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接踵来,她认出了对面走来的那位李公公,可不就是上回随在皇帝身旁的那位大太监?
李公公却没认出她,今天天气有些热,都不必说话,只消在太阳底下多站一会,便满背大汗,几个殷勤的小太监忙将一张椅子搬到树荫下,奉上茶盏果盘,李公公喝了两口水,然后吩咐道:“来的是?”
“是绣坊与金玉作新来的宫女。”一旁的小太监边给他打扇,边回道。
李公公点点头:“还跟前几天一样,开始吧。”
他双手往腹前一叉,闭目躺进椅子内假寐,却没有真的睡着,而是高高将两耳竖起。
“来,一个个排队说话。”小太监则吩咐道,“就说,奴婢给神树挠痒痒!”
这是什么话?
宫女们你瞅瞅我,我瞅瞅你,都搞不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“快一点,别浪费李公公的时间!”小太监不满的催促道。
这才有一个宫女硬着头皮走出来:“奴婢给神树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躺在椅内的李公公便缓缓摇摇头,小太监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他的一举一动,见此立马道:“下一个。”
“奴婢给神树挠痒痒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“奴婢给神树挠痒痒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“奴婢给神树挠痒痒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前面的人越来越少,魏璎珞脸上的汗越来越多。
“璎珞姐姐,你很热吗?”吉祥递来一块帕子,担忧道,“帕子借你,你擦擦汗吧。”
魏璎珞一言不发的接过帕子,抬手擦拭了一下汗水,忽然身体一摇,朝地上倒了下去。
吉祥吓了一跳,忙扑到她身上道:“璎珞姐姐,璎珞姐姐你怎么了?”
动静太大,李公公缓缓睁开眼睛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小太监过去检查了一番,回来对他说:“公公,是一个小宫女热晕了。”
李公公抬头看了眼天,纵使头顶上是层叠如盖的树荫,但仍有几缕阳光透过叶与叶的缝隙落下来,打在人身上,如开水般滚烫。
“这天气是挺难熬的。”李公公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,吩咐下去,“热晕的那个先送回去,其余人站到树荫底下,继续。”
“奴婢给神树挠痒痒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“奴婢给神树挠痒痒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“奴婢给神树挠痒痒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对话声越来越远,被吉祥半背半扶往回走的魏璎珞睁开眼,又迅速闭上眼,心中松了口气。
虽不知李公公为什么要找她,但好在她那天没有露脸,身上穿的又是寻常宫女的衣裳,领口袖口,都没有绣上特殊的花样——这都是大宫女还有姑姑嬷嬷们才有的权利。
李公公只能在小宫女里找她,且只能凭声音来找她。
皮坊、绣坊、金玉作、如意馆……他还有几千个声音要听,只怕听着听着,就忘了她的声音是怎样了。
“这事暂时不急。”魏璎珞心想,“当务之急,是处理我身旁的流言蜚语,呵,虽说流言止于智者,但这个世上本就是蠢人居多,智者没有几个……”
便是张嬷嬷,也同样是这样想的。
绣坊的工作完成之后,她单独将魏璎珞留下,关上门窗,隔绝好奇的耳朵,然后一脸严肃的问:“人人都说你与一位侍卫相好,确有其事吗?”
魏璎珞笑道:“嬷嬷,流言已经传到您这儿来了吗?”
“绣坊之中,遍地都是这样的传闻。”张嬷嬷语重心长道,“我虽不信,但三人成虎,谣言杀伤力很大,你自己要格外留神。”
两人相顾沉默,过了一会,魏璎珞才轻轻问道:“最坏的情况是?”
“最坏的情况,就是谣言传到吴总管的耳朵里。”张嬷嬷道。
虽然之前见过面,也得了对方的赏识,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,魏璎珞自问自己对吴总管的了解,比不上眼前这位在后宫之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嬷嬷,于是虚心求教道:“嬷嬷,那您看,若是按照最坏的情况,谣言传到了吴总管耳朵里,他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处置我吗?”
“那倒不会。”张嬷嬷想了想,摇摇头道,“那位吴总管是个干实事的人,落到他手里的事情,多半还是会仔细查一查,不像其他几位公公,为了快点平息事端,就随随便便处置人。”
“我明白了……”魏璎珞若有所思。
有仇不隔夜,有敌人就早些处置,切忌让对方一直处在暗处,这样对方随时随地都可能给她来一刀。从绣坊里出来,一个计划已经渐渐在魏璎珞心中成型,只是缺了一样道具……
忽脚步一停,她将目光投向对面甬道。
几名工匠正推着推车走过。
一名年岁小的工匠若有所觉,一转头,便撞见魏璎珞对他微微一笑,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,原地不动,呐呐不语,仿佛被仙女一指点成了雕像,直到被同来的伙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训斥道:“看什么呢,眼睛不要了,那可是宫里的女人,长那样好看,谁知道是不是位娘娘……”
几人急忙低下头,慌慌张张的推着推车离开。
因为动作太大,车轮子碾过的地方,洒下不少白色的碎土。
一双白色绣鞋慢悠悠地踱过来,然后一只美人手垂落下来,拾起一把碎土。
低头看着掌心中的碎土,魏璎珞脸上缓缓绽放一个绝美的笑容。


第22章

第二十二章 谣言
谣言不止在宫女之间流传,也在侍卫之间流传。
甚至传到了富察傅恒耳朵里。
“庆锡跟宫女?”富察傅恒皱起眉头,觉得此事必有猫腻。
庆锡那个人他是知道的,谨小慎微,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,侍卫们不当值的时候,花天酒地也是常有之事,有时候富察傅恒都推脱不掉,不得不陪同下属们喝喝花酒,但当中,他从未见过庆锡的身影。
说这样一个人,居然勾搭上了宫女,富察傅恒忍不住摇头道:“庆锡惹到了谁,居然传出这样的流言害他。”
前来告密的侍卫急忙道:“可没人害他,是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富察傅恒皱了皱眉,问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前些日子我们在御花园巡逻,一个模样极周正的小宫女路过,悄悄塞了一样东西给庆锡。”侍卫嘿嘿笑道,“不止我看见,另外还有几个人看见了。”
既然有目击者,只怕就不是随便捏造的事情了。
但偏听则暗,富察傅恒不打算只听一家之言,他仔细询问了一下对方,尤其是那个小宫女的打扮长相,最后起身道:“行了,我去问问庆锡。”
行至侍卫所时,正值庆锡休息,几个同僚正在身旁调侃他,说的正是关于那宫女的事,富察傅恒心中一动,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,藏身于门后,静静听他们说。
“哎,庆锡,可以呀你,不声不响勾搭了个漂亮小宫女!”一名侍卫勾着庆锡的肩膀,挤眉弄眼道。
“一直低着头,你怎么知道漂不漂亮!”另一个却不敢苟同,“也许一抬头,胡渣比你还茂密呢。”
“去去,少在那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。”侍卫忙道,“能选进宫里的女孩子,有几个不好看的,歪瓜裂枣连紫禁城的大门都进不来!再说了,二八少女,拾掇拾掇,哪儿有不好看的!你说对不对,庆锡?”
庆锡被他们挤在中间,面色尴尬,只能硬邦邦道:“老祖宗的规矩,可不准咱们和宫女勾连,我与她……”
“哎,我当你要说什么呢!”侍卫哈哈大笑,拍着他的肩膀道,“这种事儿,民不举,官不究,宫女迟早要放出去的,你若喜欢,将来收用嘛!这是纳福七黑(满语:妾),又不是娶萨里甘(满语:妻),怕什么!”
富察傅恒再也听不下去,自门后走了出来,声色冷厉:“庆锡!”
屋子里的调笑声顿时一止,包括庆锡在内,所有人都急忙站起身来:“富察大人……”
富察傅恒行至庆锡面前,有些痛心疾首的望着眼前这个一贯洁身自好的男子,缓缓道:“宫女与侍卫不可私相授受,这是宫规,在你入宫第一日,便应当知道!”
庆锡被他说得垂下头去。
富察傅恒深吸一口气,伸手道: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见庆锡半晌不动,他再次加重语气:“把那宫女送你的东西,交出来!”
庆锡神色复杂的望了他片刻,终是微微一叹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他递出的掌心里。
众人本以为那是一块绣着闺名的香帕,亦或者是一条染着唇印的剑穗,甚至是一段从鬓角剪下来的珍贵发束,代表“与君结发为夫妻,此生白首不相离”。
然而目光投来,众人看见的,却是一块石头。
一块御花园中随处可见的,灰白色的,毫无任何特殊之处的石头。
与庆锡相熟的侍卫有心帮他一把,见此笑道:“送一块石头,代表妾心如石啊,哎呀呀,你这是被拒绝了?哈哈哈!”
不得不说庆锡人缘不错,他一笑,其他人也跟着笑,侍卫所中笑声一片,众人似想将这件事当做一个玩笑揭过去。
“闭嘴!”富察傅恒冷冷道。
笑声立刻一止,众人小心翼翼打量富察傅恒的神色,这让富察傅恒心里觉得好笑,难不成他们以为他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,上来就打人板子的人吗?
……对,他是!
“所有人背诵卫条例一百遍!”富察傅恒负手而立,吩咐道,“背不出,不要用晚膳了!”
“啊?富察大人!”
“不要吧……”
“饶命!”
侍卫所内哀鸿一片,但富察傅恒却不为所动。
这都是为了他们好,若是真将此事轻轻揭过,难免让他们存侥幸之心,日后搞不好真会做出些丑事来。
背诵一百遍,不轻不重的责罚,顺便给所有人都提个醒。
“然后,那个宫女究竟是谁呢?”自侍卫所出来的路上,富察傅恒忍不住再次敞开掌心,看着掌心之中的那块小石头,喃喃道,“还有这东西,究竟是什么意思呢?难不成真是妾心如石?”
侍卫所里的动静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在没有刻意隐瞒的情况下,自是逃不脱有心人的眼睛。
“姑姑,姑姑!”锦绣敲开了方姑姑的房门,一脸喜色,“我查到那侍卫是谁了!”
“哦?”方姑姑自床上坐起,“是谁?”
“名字叫齐佳庆锡,听说两个人不但私相授受,还互相交换了定情信物……”锦绣添油加醋的将侍卫所里的事情描述一番,然后道,“我还查到了,他每五日轮班一回,守乾清门,这日定是他们两个偷偷约会的日子!”
“连侍卫所里的人都知道了,这两个人的事情,算是板上钉钉了。”方姑姑冷笑道,“你给我好好盯着她,我估摸着要不了几天,这两人就会闹出大事来!”
不用方姑姑吩咐,锦绣自会盯紧魏璎珞。
只是盯得这样紧,她却一次也没抓到魏璎珞与男人私通的现场,方姑姑几次三番催促她汇报,她却只能汇报些蛛丝马迹。
但这些蛛丝马迹还不够说明问题吗?
“呜!”宫女所饭堂内,饭菜才刚刚端上来,魏璎珞便捂着嘴冲到了门口,干呕了起来。
吉祥忙将盛菜的盘子捧至鼻前,如小动物般嗅了半天,然后疑惑道:“没坏啊,璎珞姐姐,你是不喜欢吃吃鱼吗?”
今天的菜色很好,有鱼有肉,尤其是每人一碗的鱼汤,汤熬得雪白,鱼肉几乎融化在汤内,连刺都被泡软了,可以一口喝下去,鲜美无比,唇齿留香。
宫女们偶尔能吃到肉,但吃到鱼的机会真的不多,不是因为鱼肉比其他肉贵,而是怕吃多了鱼嘴里有腥味,惹得主子们不快。
每个人都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,唯魏璎珞除外。
“……嗯,我不大爱吃鱼。”魏璎珞回过头,勉强对吉祥一笑,“你替我吃了吧。”
吉祥自是大喜:“好啊好啊,那我的豆角分给你。”
就在她交换两人菜盘的时候,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:“是不是胃不好,我家嫂嫂怀孕的时候就这样,吃什么都想吐。”
魏璎珞面色一僵,然后望向对方道:“上回蒙慧贵妃赏赐了不少藕粉丸子,一不小心吃多了,之后一直肠胃不调,倒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锦绣笑笑不说话,心中却呸了一声——
藕粉丸子?那都是三个月之前的老黄历了,再难克化,也不至于克化到现在!
难不成,真是……
锦绣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魏璎珞的肚子。

第23章

第二十三章 东窗事发
“璎珞,你是不是……胖了?”
不但娘娘们要量体裁衣,宫女们也要量体裁衣,尤其是新进宫的小宫女们,正值发育的年纪,有一些几个月过去了,袖子就短了一截。
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绣坊总不会亏待了自家人,于是到了给宫女们量体裁衣的时候,首先紧着魏璎珞这批人。
只是软尺往魏璎珞腰上一卷,张嬷嬷就皱起了眉头:“你这腰粗了得有一寸,最近海吃胡喝了些什么呀。”
魏璎珞沉默不语,身旁的吉祥却为她抱不平。
“哪有啊。”吉祥道,“璎珞姐姐最近吃什么吐什么,已经有好几天没正正经经吃过一顿好饭了!”
张嬷嬷狠狠瞪她一眼,嫌她乱说话,然后回头对魏璎珞叹了口气:“你现在这身衣服已经穿小了,新衣服做出来之前,你先去库房里选件合身的旧衣服,对付一阵子再说吧。”
“谢嬷嬷。”魏璎珞有些羞愧的说,在其他人继续量尺寸的时候,她独个儿进了库房。
库房里堆砌着新布新衣,也有旧布旧衣,世事难料,旦夕祸福,有时候新衣服刚做好,人却没了,有时候不过短短数月,原先最流行的花色便不流行了,于是这些衣裳,这新布料就被束之高阁,长久以来无人问津,花色暗淡,霉斑渐生,越来越破,越来越旧……直至最后,再也不会被人穿起。
就如同这后宫之中老去的女人。
魏璎珞从一支支放衣裳的架子前路过,最后挑出来一件颜色沉稳的石青色衣裳,左右四顾了片刻,见四周无人,便除下自己身上的衣裳,以便试穿手中的石青色旧衣。
除去外衣,里面便是贴身的里衣。
再难遮掩她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而这一切,没有逃过尾随而来的锦绣的眼睛。
消息传到方姑姑耳里,她拍案而起,笑道:“好!这才叫真正的人赃并获呢,我现在就去请吴总管!”
锦绣在一旁添油加醋道:“顺便把张嬷嬷也叫来,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这位得意高徒,到底是个什么货色!”
“说得对,还要把那个老货一起喊来,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得意!”
方姑姑冷笑一声,然后迫不及待的跑去寻吴总管。
此事非同小可,吴书来当即丢下手头的事,赶至宫女所。
“魏璎珞!”他盯着眼前少女,“有人告发你干了丑事儿,你认罪吗?”
魏璎珞身上穿着才换上的石青色衣裳,愈发显得气质沉稳,她先恭恭敬敬的朝吴书来福了福,然后镇定自若道:“敢问公公,什么样的丑事,告发者何人?”
“是我!”方姑姑越众而出,目光如刀,一刀一刀剐在她身上,“告你与侍卫勾搭成奸,珠胎暗结!”
魏璎珞叹了口气:“姑姑,我从未得罪过你,你为何要用这种无端捏造的事来害我?”
“是不是无端捏造,一查便知!”方姑姑对吴书来道,“吴总管,还请寻个有经验的嬷嬷来给她检查检查,一切就真相大白了!”
见她一副信誓旦旦,有恃无恐的样子,吴书来忍不住蹙起眉头。
以他对方姑姑的了解,若是此人没有一点把握,定是不敢如这般当众发难的,难不成真如她所言,魏璎珞她……
吴书来不想将此事闹大,魏璎珞脸上无光,他这个总领宫女事宜的大太监也要跟着名声受损,于是略带规劝道:“魏璎珞,你若真的做了,就老实供出,免得检查出来,更加难堪。”
“秽乱宫廷,乱杖打死,璎珞惜命,哪儿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来。”魏璎珞淡淡扫了方姑姑一眼,“便如方姑姑所言,请个有经验的嬷嬷来,让这件事水落石出吧!”
吴书来被她们两个给弄糊涂了,方姑姑一副把柄在手,意图置人于死地的模样,却不料魏璎珞也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,这……
“好吧。”吴书来只得道,“来人,去请严嬷嬷来!”
严嬷嬷是个稳婆。
据她自己说,她历经两代帝王,手里接生过三位公主,四个皇子,没人知道她说的是真的,还是在吹牛。
请她出马,吴书来不但用了面子,还使了些银子。
否则还请不动这位大佬。
但对吴书来而言,这些花费是值得的,因为这件事已经闹的挺大的了,必须找一个地位跟技术都得人认可的嬷嬷来处理,才能让人信服。
当然,若是她能看在银子的份上,让这件事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,那是最好不过的了……
方姑姑看出他心中想法,冷笑道:“严嬷嬷,这里这么多双眼睛,这么多张嘴,您可得检查得仔细些了,否则过些日子,让这小贱人生出个十月怀胎的孩子,您的金字招牌可就要砸掉了。”
“吴总管。”魏璎珞斜了她一眼,然后回眸对吴书来道,“我虽然是宫女,却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,清清白白的名声被人玷污,换了别人得一头碰死!这告状的人,分明是要逼死我,敢问一句,若最后证明我没罪,那告状的人,要如何处置?”
“宫里有宫里的规矩,秽乱宫廷者,乱杖打死。空口白牙,诬陷他人,一通乱棍,逐出紫禁城!好了,一切就看这次检查的结果吧!”吴书来一挥手,“严嬷嬷,开始吧!”
“姑娘,随我来。”严嬷嬷领着魏璎珞去了事先备好的小房间。
门窗封得严实,又没半点声音传出,外头的人压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,只觉得度日如年,吉祥在原地来回走动,张嬷嬷的目光再一次投向门内,方姑姑的右脚尖不耐烦的拍打着地面。
直至吱呀一声,房门再次被打开。
严嬷嬷用打湿漉的帕子擦拭着双手,跨过门槛走出来。
“怎么样?”方姑姑一个箭步迎上去,“结果如何,她的肚子是不是大了?”
严嬷嬷愣了楞:“是大了……”
“听见了吗!你们都听见了吗!”方姑姑大喜过望,转过身来对吴书来,对张嬷嬷,对内院中站着的所有人喊,“魏璎珞大肚子了!”
这话仿佛将一颗活鸡丢进了沸腾的锅里。
登时锅水四溅,鸡毛漫天。
“天啊,真是干出丑事了!”
“我就说她经常鬼鬼祟祟,原来是和人幽会!”
“啧,绣活好又怎么样,人品不端正,把咱们的脸都丢尽了!”
“不会,璎珞姐姐不会是这样的人!”
张嬷嬷身体晃了晃,若不是身旁的吉祥扶住她,怕是要一下子坐在地上,离她不远处的吴书来脸色也很不好看,望向魏璎珞的眼神也充满失望。
曾经他多看好这个孩子啊,哎……
正要挥手为这件事做个了断,却听见严嬷嬷大吼一声:“够了,你们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!!”
嘈嘈杂杂的声音忽然一止,方姑姑楞了楞,紧接着道:“你不是说她肚子大……”
“我是说她肚子大了……些!”严嬷嬷总算逮着机会,将没说完的那个字说完,然后冷哼一声道,“估摸着是吃了什么不好克化的东西,硬生生把肚子给撑大了,但最重要的是——她还是个黄花闺女,清白之身!”
“什么!”方姑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拉着严嬷嬷道,“你说什么,你……你是不是搞错了?”
“呸!”旁人肯给她面子,严嬷嬷可不会给她留面子,当即朝她面上啐她一口,倚老卖老道:“闭嘴吧你!一个小丫头片子,还敢在我面前装经验!你见过多少女人,就敢断定人家身怀有孕!我在宫里四十年,看了多少秀女宫女,难道连妇人和少女都分不清吗!”
方姑姑被她喷了一脸口水,却连擦拭一下的心情都没有。
周遭的目光让她遍体发寒,她几近哀求的拉着严嬷嬷道:“从前没出过错,许是,许是就今天出了一次错呢?麻烦你了,不,求您了,严嬷嬷,您再给她验一次,就一次!”
“不必了!”吴书来走了过来,沉声道,“严嬷嬷可是宫里四十年的老嬷嬷了,说起女人那点事儿,就连太医院院判也比不上她有经验!几十双眼睛都看得真真的,魏璎珞的确是被冤枉了,你这个掌事姑姑,干得可真不是人事儿!”
方姑姑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跪了下来,痛哭流涕道:“吴总管,吴总管,我,我也是误听了锦绣那丫头的胡话,是她想栽赃陷害魏璎珞,不是我啊!”
冷不丁被她拉出来背锅,锦绣吓了一跳,见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她,她连连后退,却又不知道该退到哪里去,只能不停摆着手道:“不,不是我!方姑姑,你怎么能怪到我头上,明明是你让我去盯着璎珞,我都是据实汇报,一句都没有夸大啊!”
“哼,明明是你跟魏璎珞有仇,为了除掉她,故意拿些假消息来咋呼我,把我当枪使,我……我……”方姑姑越说越火,忽然朝对方扑了过来,撕扯住对方的头发跟面皮,吼道,“我跟你拼了!”
两个扭打在一块,仿佛宿世的仇人般,三四人上去也没能扯开,一时间尘土飞扬,钗环满地。
“够了!”吴书来怒吼,“成何体统,真是成何体统,来人,把她们两个拉开!”
最后还是他带来的太监们出面,才硬生生将这两人拉开,却还不肯安生,不断朝对方踢着腿,又不断的朝吴书来哭喊求饶。
吴书来被她们两个吵得头疼,目光投向魏璎珞,缓缓道:“魏璎珞,你是苦主,你怎么说?”
听吴书来此话的意思,是要将决定权转移给魏璎珞了?
方姑姑与锦绣对视一眼,纷纷换了个讨饶的对象,你一言我一语的朝魏璎珞哭喊。
方姑姑:“璎珞!璎珞!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!是我不地道,是我太苛刻,千错万错,都是我的错,你原谅我!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挑剔你了,这都是锦绣的错啊,是她挑拨离间,你是个好姑娘,都是她不好!”
锦绣:“璎珞,你别信她的话,她这是想求你原谅!咱俩是一起入宫的,你知道我胆小,这么大的事儿,敢一个人策划吗?是她,她才是幕后主使,我只是迫于无奈,没办法才听她的话呀!”
魏璎珞对她二人视而不见,又重新对吴书来福了福,语气沉稳:“人言可畏,若非吴总管您主持公道,想必璎珞只能一死自证清白,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,还请吴总管秉公处理。”
“哦?”吴书来笑了起来,“即便我将她们两个放了,你心里也不怨?”
方姑姑与锦绣眼中登时迸发出热烈光芒,望向魏璎珞的目光充满忐忑与哀求,却见魏璎珞轻轻摇摇头,回道:“不怨。”
吴书来满意的笑了起来:“你虽不怨……我却不能真的就这么放过了她们!方妮子!”
“在,在,奴婢在。”被他点到名字的方姑姑忙不迭的跪了下来。
“你诬陷他人,犯了口业,杖四十,逐出宫去!”吴总管冷冷道,然后目光从她猛然瘫痪在地的身上,转移到瑟瑟发抖的锦绣身上,“宫女锦绣,嫉妒同僚,挑拨离间,杖二十,罚入辛者库。”
两人立时大哭大叫起来。
方姑姑:“不要!吴总管,我知道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吴总管!吴总管!”
锦绣:“不是我的错呀,都是方姑姑害的,这真的不关我的事!”
吴书来实在是不愿意再听见这二人的声音,摆了摆手,几名太监便一起用力,将她们两个拖了下去。
“宫里是什么地方,竟然也敢胡言乱语,谁要是再搅风搅雨、无事生非,她们俩就是下场!”吴书来环顾四周,目光所及之处,所有人都垂下头去,直至看向魏璎珞时,目光才变得温和了些,“若要学,就多学学魏璎珞,这才是你们值得学的好榜样。”
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,但那又怎样呢?
待他一走,众人重新抬起头来,望着魏璎珞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宫女所里已经没了方姑姑。
如今再加上吴总管那番话。
……从此往后,宫女所里,还有谁敢跟魏璎珞作对?


第24章

第二十四章 阿满
“咳,咳咳……”夜里,方姑姑辗转片刻,声音嘶哑的唤道,“冰清,给我倒碗水!”
半天无人回应。
“玉洁!”方姑姑又换了个人喊,“给我倒碗水!”
仍旧无人回应。
往日里总是侍奉在她身旁,甚至不需要她喊,只要她轻轻咳嗽一声,就会争先恐后的为她端来茶水的两名宫女,如今却一同消失无踪。
“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,枉费我平日那么信任你们!”方姑姑骂了半天,眼角不禁流下泪来,“如今,如今连一口水都不给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只茶碗端至她唇边。
水是凉的,里面也没有放任何茶叶,但方姑姑渴了一晚上,已顾不得那么多了,她一把抓住那只茶碗,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。
“喝够了吗?”
“再来一……不对!”这不是冰清跟玉洁的声音!方姑姑猛然抬头,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清丽如莲的面孔,纵不施粉黛,却也占尽人间七分丽色。
“喝够了,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吧。”她面带浅笑道。
“魏!璎!珞!”方姑姑一字一句道,“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!”
“我不来,只怕你连一口水都喝不上。”魏璎珞幽幽一叹,“可怜啊,本来再过半年,你就能按律出宫,如今被赶出去,非但抚恤银子没了,只怕连你的家人都不敢收留你。”
想到自己的悲惨晚景,方姑姑忍不住两眼发黑,嘴唇哆嗦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,还有你那肚子,你那肚子究竟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此事她辗转反侧,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,若非认定魏璎珞大了肚子,她也不敢拉吴书来过来。
“哦,你说这个啊。”魏璎珞轻笑一声,手指轻轻抚过自己仍显得有些肿胀的肚子,语气轻巧的仿佛在说别人身上的事,“前些日子从工匠处弄来了一些制作陶瓷的高岭土,少量服用,没有性命之危,却会很快腹胀。我装得不过两分像,你们就上钩了,迫不及待要处置我……”
方姑姑听得身上发冷。
说是说少量服用,没有性命之忧,但那到底是土啊,观音土吃死人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,谁知道这玩意吃下去会怎样?
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,对敌人只会更狠。
“至于你说为什么……”魏璎珞手指一翻,一根精致的梅花络子便勾着她的手指头垂落下来,“你还认得这根络子吗?”
方姑姑定睛一看:“这,这不是我前些时候丢失的络子么,你这个小偷……”
“你才是小偷!”魏璎珞猛然扯住她的头发,迫使她昂头看着自己,往日的伪装此刻已经全然撕去,暴露在方姑姑面前的,是一张真实到可怕的……复仇者的脸,“看着我的脸,仔细看看清楚,我是谁!”
“你是魏璎珞,不,不,你是……”方姑姑惊恐的看着眼前这张脸,“你是……魏璎宁!”
魏璎珞一直觉得有些奇怪。
若说锦绣对付她,是出于嫉妒,方姑姑为什么要掺和进来?
直到拾到她遗落下的梅花络子……姐姐进宫之前,魏璎珞一整晚没睡觉,亲手打给她的梅花络子,一个答案才渐渐浮出水面。
“说!”魏璎珞恶狠狠的揪着方姑姑的头发,模样狰狞的似心有不甘,自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,“把有关魏璎宁的事情全部说给我听!否则我现在就去吴总管那,揭发你平日苛刻宫女的恶行,到时候你可就不是净身出宫的待遇了!”
“别,别,我说,我什么都说……”方姑姑含泪服软,“我之前听你的名字,就觉得有点耳熟,后来仔细一想,魏璎宁一入宫就改了名,大家习惯叫她阿满……”
许是天意,魏璎宁入宫之时,恰巧也分在方姑姑手里。
两姐妹连做的事情都一样,都是天不亮就起床,在方姑姑的衣服帕子上绣上式样不同的花样。
“后来她闹出丑事,被我抓住了把柄,我,我就拿这件事威胁她,让她把身边的财物,以及体己银子都交给我保管。”方姑姑指了指墙角,“诺,就在那块板子下头。”
魏璎宁丢开她,飞快的撬开木板,自木板下提出一个颜色发旧的蓝布包袱,解开一看,里头半个铜板也无,只有一两件旧衣服,还有一块裂了缝,已不值钱的玉佩。
“这么多年了,钱……我以及花掉了。”方姑姑将自己缩进床角内,双手抱着膝盖,瑟瑟发抖道,“你别告发我,等我出宫了,会想办法还钱给你的。”
魏璎珞对钱不感兴趣,她痴痴看着手中的旧衣裳,上头似乎还留着姐姐的体温,她珍而重之的将之抱进怀中,如同抱着姐姐……
“你口口声声说我姐姐闹出了丑事。”她背对着方姑姑,声音低沉,“究竟是什么丑事?”
“不就是偷男人……”方姑姑道。
“胡说!”魏璎珞猛然回头,厉声道,“我姐姐不是那种人!”
方姑姑的肩膀缩了一下:“不,不信你去问张嬷嬷。”
魏璎珞皱皱眉:“张嬷嬷也知道这事?”
方姑姑反倒奇怪的看她一眼:“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照顾你?还不是因为你姐姐是她最看重的绣女,你要问阿满的事情,不该问我,应该去找她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屋子里就已经人去无踪,空留两扇被人猛力拉开的房门,还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。
宫女所,张嬷嬷的住处。
桌子上摆着两只茶碗,因放了有些时候,茶水不再滚烫,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。张嬷嬷端坐在一只茶碗侧,闭目养神,似在等待一位客人。
咚咚咚。
“门没锁,进来吧。”张嬷嬷缓缓睁开眼,“坐,先把茶喝了。”
魏璎珞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,她是一路跑过来的,以至于喉咙似着了火一样,一杯茶水灌进喉,才终于又有了说话的力气。
“嬷嬷。”她放下茶盏,盯着眼前给她续杯的张嬷嬷,“魏璎宁是我姐姐。”
茶水再次灌满杯子,翠绿色的茶叶在杯中云卷云舒,散发出清新的茶香,张嬷嬷慢条斯理道:“跟你说过了,不要提起这个名字,犯忌讳。”
魏璎珞盯着她递过来的茶盏,半晌之后,才轻轻问道:“你早就知道了,你什么都知道了,但为何……什么都不跟我说?”
“你要我对你说什么呢?”张嬷嬷道,“说阿满做错了事,我对她很失望?”
“每个人都说我姐姐做错了事,可她究竟犯了什么错,以至于要拿命去填?”魏璎珞推开眼前的茶盏,扑到张嬷嬷膝上,昂起巴掌大的小脸,泪水婆娑地望着她,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孙女,不断摇着祖母的手,“嬷嬷,嬷嬷,求您告诉我,求求您了!”
张嬷嬷实在是拗不过她,重重叹了口气:“有人告到吴总管那了,说她彻夜未归,定是与人在外私通,她的运气没你好,吴总管在御花园的假山里,搜出了她遗留下的脏污内裙……”
“姐姐一向洁身自好,绝不会做出这种事!”魏璎珞听了,却一个字都不信,“她定是被人冤枉的!”
“我也希望她是被人冤枉的。”张嬷嬷怜悯的看着伏在她膝上的小丫头,“但她亲口对我说,没有人逼迫,是她自愿的。”
魏璎珞眼前一阵发黑,只觉天地都旋转了过来,张嬷嬷每说一个字,她脚底下就多裂一道口子,无数双手从地里面伸出来,要将她拉进缝隙里去。
“没有办法,只能按宫规处置,乱棍打死。”张嬷嬷抚着她的头发,安慰道,“也是她命不该绝,太后娘娘那阵子生了病,不愿宫里见血,便杖责五十,赶出了紫禁城,她如今……过得如何?”
“……她死了。”魏璎珞忍不住哭了出来,“所有人都说她是羞于见人,才会上吊自尽,但我去查过伤口,她的脖子上有青色指痕,她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!”
张嬷嬷大吃一惊,猛然抓住魏璎珞的肩膀:“掐死的?”
魏璎珞哭着点头,泪水顺着她的动作不断坠下脸颊。
“这不对,这不对……”张嬷嬷走过的路,比一般人吃过的饭还多,一下子就寻出了其中猫腻,“若她当真自愿与人苟且,又怎会落到被灭口的地步?这件事,只怕另有隐情……”
“是,所以我才进的宫。”魏璎珞擦拭一下脸上泪水,“我不能让姐姐死的这么不明不白,我一定要找出真相,还她一个公道!嬷嬷,求您帮帮我,也帮帮她!”
“你要我如何帮你?”张嬷嬷一副有心无力状,“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,而且一点线索都没有……”
线索?
魏璎珞想了想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:“嬷嬷,你看看这枚玉佩。”
那是魏璎宁所剩不多的遗物之一,因方姑姑贪财,故而一直藏在木板下头,没有被别人搜去,尘封多年,直至今日才重见天日。
张嬷嬷将玉佩接过来一看,眉头立刻蹙起。
魏璎珞一直紧盯着她的脸,自然没有放过她此刻的表情变化,立时心中一动,三分激动七分期待的问道:“嬷嬷,您认识这玉佩?”
张嬷嬷摇摇头,道:“FucaHala。”
这是一句满文,魏璎珞自是听不懂,只能等待张嬷嬷为她解惑。
“我不认识这玉佩,却认得这上头的名字。”张嬷嬷缓缓抬头,眼神复杂的看着魏璎珞,“FucaHala,这块玉佩的主人是——皇上的发小、妻弟,御前侍卫,富察傅恒。”


第25章

第二十五章 主绣者
世事难料。
先前她还三番告劝,让锦绣不要想方设法接近宫中侍卫,尤其是富察傅恒。
岂料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。
“璎珞姐姐,你在看谁啊。”吉祥在身旁轻轻问。
对面的甬道上,是一行巡逻的宫中侍卫,前后共计六人,富察傅恒,庆锡都在里面。
存了飞上高枝当凤凰念头的宫女,可不止锦绣一个,只是没人敢像她那样付之以行动,多半只敢停下手中的活,远远的望着议论着,一个说这个长得高,另一个称那个生得俊美,讨论到最后,面红耳赤,芳心颤动。
“没看谁,走吧。”魏璎珞收回目光,对吉祥笑笑,“走吧,我们回绣坊,听说经年的绣女都忙着赶制太后、皇上的常服,偏巧再过一个月,就是皇后的千秋,各宫各坊,都要为皇后娘娘准备寿礼。我们绣坊遵循旧例,得为皇后献上一件凤袍,却不知主绣者是谁……”
一个时辰后,绣坊内人人到齐。
张嬷嬷环顾众人,慢条斯理道:“主绣者是——”
人人皆露出期盼的目光,尤其是玲珑,甚至忍不住踮起脚尖,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从人群中脱颖而出,吸引到张嬷嬷的目光驻足。
张嬷嬷的目光果被她吸引,玲珑面露狂喜之色,但笑容很快止住,因为那目光慢慢从她身上移开,最后定格在魏璎珞身上。
“——魏璎珞!”
张嬷嬷宣布道。
踮起的脚尖一下子回到原处。
四周一片叹气声,玲珑忍了忍,终是忍无可忍地问:“嬷嬷,您什么好事儿都想着璎珞,那我们呢?”
张嬷嬷将目光投向她,反问:“你是觉得我偏心?”
玲珑吓了一跳,忙低头道:“我不敢……”
“是不敢,而非不是。”张嬷嬷摇摇头,然后对众人道,“这样吧,你也好,其他人也好,若是有人觉得不公,觉得自个儿绣的比璎珞好,那你站出来,我把活交给你!”
众人你瞅瞅我,我瞅瞅你。
若是只有绣活好的话,众人当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,敢出来与之争一争,但方姑姑前天才被逐出宫,连绣工堪属绣坊第二的锦绣也被罚入了辛者库,兼之又得了吴总管赏识,此时此刻正值魏璎珞风头正劲之时,谁人敢与之一争?
于是直至最后,也没有人敢站出来。
就连魏璎珞自己都觉得自己风头太盛,绣坊工作完成之后,她琢磨着众人都已经回去了,便独个儿寻到张嬷嬷,叹了气:“绣工需要日积月累,璎珞才多大年纪,绣活再好也有限,绣坊宫女,加上外头请来的大师傅,绣活比我强的不知凡几……嬷嬷,您太照顾我了。”
“宫女里有惯例,凡是皇后、贵妃的千秋之礼,都由新入宫的宫女筹备。那一日主子们心情好,大多会有重赏,便是做的不好,也不会过分苛责。这是给你们一点盼头,一个出头的机会。”张嬷嬷打完官腔,忽对她眨眨眼,“况且你那傻姐姐是我最得意的徒弟,就算看在她的面上,我多照拂你两分。”
魏璎珞心下感动,想说些什么,但搜肠刮肚半天,却搜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。
“得了,宫女不兴哭丧着脸,不管什么时候,都得有个笑模样,来。”张嬷嬷笑道,“笑个给我看看。”
魏璎珞楞楞看她半晌,像个刚开始学笑的婴儿,试探性的勾动起唇角,露出青涩的,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。
这样的笑容,自然称不上美。
但唯独此刻的笑容,不是为了讨好贵人,不是为了麻痹敌人,而是发自内心,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也是听闻姐姐的死讯之后,她第一次真正的笑。
过了几日,缝制凤袍要用的材料运至绣坊。
绫罗绸缎比比皆是,其中最为引人侧目的,乃是张嬷嬷手中的那盒孔雀羽线。
看似刚刚从孔雀尾巴上拔下来的明丽尾羽,但在这宫里头,什么都讲究一个精致,尤其是要献给贵人们的东西,那更是不吝人工,不吝材料。
“孔雀羽线是用孔雀羽毛和金丝银线编织在一起,一个非常熟练的织女,每天也只能织出一米。”张嬷嬷珍而重之的将盒子交给魏璎珞,嘱咐道,“你可得好好使用,小心别出差错,可没有多余的能给你了。”
魏璎珞忙接过盒子。
正好一缕阳光折入盒中,盒子里盛的仿佛不是织品,而是贵重珠宝,竟折出五彩斑斓的辉光,如梦如幻,似浮动着的海市蜃楼。
众人皆沉醉于其美丽,却不想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。
“若是出了差错,会怎样?”
说话的人藏在人群里,而且是掐着嗓子说的,魏璎珞虽立刻循声望去,却没抓住这个人。
张嬷嬷的脸色极难看,宫中最忌讳说这种丧气话,当即厉声道:“是谁?站出来?”
她连唤三次,仍旧没人肯站出来。
眼见于此,张嬷嬷当即冷笑道:“这可是献给皇后娘娘的献礼,若是中间出了任何差错,自然是我们一块掉脑袋!”
这话有人信,也有人不信。
但旁人心里如何想,魏璎珞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,只有眼前这个机会。
“我不能主动接近富察傅恒,有很多人看着他,也有很多人看着我,太过主动,只会落人把柄。”绣绷前,魏璎珞自盒中捡起一根孔雀羽线把玩,心想,“为今之计,只能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……想必嬷嬷也是这样想的,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,若我做得好了,自然能够在富察傅恒的姐姐——皇后娘娘那留一个印象。”
有多少人的步步高升,就是从留有一个印象开始的。
魏璎珞聚精会神的开始做起绣活,因为太过用心,以至于忘记了时间,直到肩膀被人摇了摇,她才转过头来,窗外已经黑了,吉祥手持一盏油灯站在她身旁,有些埋怨道:“璎珞姐,我都喊你三次了,你一直不理我。”
“不好意思,绣得入迷了。”魏璎珞笑道,然后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“天都这么黑了,也不掌灯,眼睛不要了啊?”吉祥将油灯放在她面前,灯火一照,盒中的孔雀羽线晃晃生光,竟硬生生驱逐了四周的黑暗,使得魏璎珞身周宛如白昼,连吉祥这种眼睛里只有食物的憨货,都忍不住目光被其吸引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对魏璎珞道,“你肚子饿不饿,我们一块去吃饭吧。”
魏璎珞早就腹中作响,却笑道:“不,我还不饿,要不你随便替我带点吃的回去吧,我晚些再吃。”
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今天那个不合时宜的声音,让她发现自己正被人所妒。
妒忌就像一把刀,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,从背后刺来。
魏璎珞怀疑会有人对凤凰羽线下黑手,比如偷偷拿走几根,而这样珍贵的材料,一旦少了,可没有其他可以替代的东西。
所以最好的应对方法,就是在对方下手之前,先行将羽线用掉,将凤袍做完,然后交到张嬷嬷手里。
“你……你不会还想继续干活吧?”吉祥皱皱眉,视线往孔雀羽线上一转,没了先前的喜爱,反而生出些厌恶,“绣完这凤袍,少说得月余,天天这么赶,你不要命了啊!这样好了,你先去吃饭,我帮你绣一会!”
她虽然一片好心,但魏璎珞可不敢将东西交到她手里,毕竟这可是一位能将凤凰绣成草鸡的主……
“反正就两个选择,要么让我帮你绣,要么跟我去吃饭!”吉祥摇着魏璎珞的肩膀,半是蛮横半是撒娇道,“左右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来嘛,来嘛!”
“哎,哎,好吧!”魏璎珞实在被她缠得没办法,只得起身同她离开。
今夜的伙食十分丰富,南瓜粥熬得鲜甜可口,凉拌黄瓜清爽入味,米粉肉肥而不腻,只可惜魏璎珞心中记挂着绣坊的事情,捡了些菜,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,便放下筷子道:“我吃饱了,先回去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吉祥嘴里还塞着一嘴的米粉肉,看着桌上几乎没动几口的菜,口齿不清的喃喃,“好浪费……等等我!我马上吃完!”
魏璎珞匆匆往绣坊赶。
仔细一回想,那句话绝非无的放矢。
“若是出了差错,会怎样?”
若是故意让魏璎珞出了差错,会怎样?
“厨房难得做一次米粉肉,我还剩了半盘子没吃呢,哎,你说你这么赶干什么呢?东西又不会飞……”抱怨话忽然噎在喉头,吉祥目瞪口呆的立在绣坊门口,透过魏璎珞的肩,望着里头的光景。
只见绣坊中一片大乱,绣绷、绣布,乃至于凤袍都被随意丢在地上。魏璎珞几步走上前去,只见刚刚才起了个头的凤袍上,竟被人剪出了几个大洞,黑乎乎的犹如一张张嘲笑的嘴,意图将她,将她的未来吞噬。
“……糟了!”魏璎珞忽然面色一变,冲向放凤凰羽线的盒子。
烛台仍在原处,盒子也仍在原处,盒盖开着——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没有。
孔雀羽线……不见了。

第26章

第二十六章 替代品
绣坊里很快就聚满了人。
“天啊,孔雀羽线不见了!活该,好事儿都让她摊上了,这回倒霉了吧!”
“就是,看她怎么交差!要是嬷嬷把活儿交给我,我才不像她!”
“嘻嘻,她这回要被赶出宫了吧?”
“何止,要丢脑袋哪!”
璎珞猛然转过身,冷冷扫视众人:“黄泉路上,有你们大家陪着呢,我一点儿都不寂寞!”
众人正欢快的落井下石,冷不丁听她来了这么一句,登时不快,玲珑越众而出,替众人说了一句心里话:“你胡说什么呢!自己丢了东西,凭什么要我们陪葬!”
“她说的没错。”一个冷厉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,玲珑一回头,惊恐的发现张嬷嬷站在她身后,目光如刀的盯着她,“凤袍是绣坊的献礼,所有人上下一体,皇后要是问起来,难道只追究她一个人的过错?有空幸灾乐祸,不如摸摸自己的脖子,看看硬不硬,能不能抗住午门一刀!”
此话若是从魏璎珞嘴里说出来,众人多半不信。
但从张嬷嬷嘴里说出来,尤其是第二次说出来,众人不得不信。
此事,只怕真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一个不好,整个绣坊的人都要遭殃。
一个宫女怕的哭起来:“那怎么办?我不想死啊!”
旁边一个宫女忙捂着她的嘴:“呸,宫里不许说那个字!宫女甲: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顾得上忌讳!”
还一个咬牙道:“到底是个哪个杀千刀的偷了东西,赶紧还回来,不然留着当陪葬品啊?”
此话一出,众人左右四顾,都用猜忌的目光看着彼此,恨不能立刻从中揪出那个害惨所有人的小偷。
“嬷嬷,是我的错!”吉祥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张嬷嬷脚下,与其他人不同,她总在为魏璎珞着想,为了让她少受些委屈,甘愿以身代之,“是我硬要拉着璎珞姐离开,才让小偷得逞的,你要罚就罚我吧!”
魏璎珞看了她一眼,在她身旁跪下,对张嬷嬷道:“嬷嬷,一人做事一人当,孔雀羽线是在我手里失窃的,我愿意承担责任。”
张嬷嬷叹了口气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当务之急,是集全坊之力,先将凤袍做出来。”魏璎珞沉思片刻,咬牙道,“至于孔雀羽线……希望嬷嬷能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张嬷嬷问。
“请开库房大门!”
上一次魏璎珞进库房,是因为吃高岭土吃大了肚子,身上的衣服不合身,张嬷嬷特令她去库房拿件合身的旧衣服穿的。
在那里,她不但看到了许多旧衣服新衣服,还有许多旧线新线,全天下流行过,或者正流行的绣线几乎全部云集于此,当中总能找到一样替代品。
库房的门开了,魏璎珞自架子前走过,一样一样的翻捡盒中绣线。
金线——不,不行。孔雀羽线在阳光下有七彩之光,金线只有一色之光,阳光一照,便会被人发现端倪。
同理,银线,红线,其余颜色的绣线都不行。
彩线虽能在色彩上比拟一二,却又少了那种浑然天成的富贵之气,甚至还比不上金银二线。
吉祥在一旁为她掌灯,带着哭腔道: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要不,你还是把错推在我身上吧,我皮糙肉厚,经打……”
“我不会让你挨打的。”魏璎珞继续翻找着绣线,目光坚定无比,“也不会让张嬷嬷挨打的。”
她心知肚明,若是最后她做不出凤袍,有两个人必定会将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。
一个是吉祥,还一个是张嬷嬷。
“哎!你怎么这么倔啊!”吉祥急得团团转,一不留神就碰到身旁一面木架上,一只袋子被她碰落下来,系袋子的绳子有些松,竟一下子就打开了,袋内的东西泻了出来。
魏璎珞楞了楞:“这是……”
在一片金丝银线中,地上之物显得异常朴素。
“哦,是冬日用来做端罩的皮毛,还是些下等货色,没用!”吉祥弯腰拾捡地上的白色毛皮,“别的东西好歹有个盒子装,也就这,盒子都轮不上,随便用个袋子装了。”
捡完之后,随手用绳子把袋子一扎,吉祥正踮起脚,要将袋子放回架子上,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,阻止了她的动作。
吉祥楞了楞,转头问道:“璎珞姐?”
魏璎珞从她手里取过袋子,重又将系袋的绳子打开,从中取出一片毛皮,递至眼前审视。
的确是下等货色,还带着一股动物身上的味,若是不经处理,只怕连给宫女做衣裳,宫女都会嫌弃。
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状,吉祥有些不敢相信的问:“璎珞姐,你,你该不会是……别啊,这可是最没用的东西!”
“这世上没有毫无用处的人,也没有毫无用处的东西。”魏璎珞却笑了起来,一根手指轻轻抚过柔软毛皮,眼中流过智慧光芒,“端看怎么用,跟用在什么地方了!”
一个月后——
“金玉作献玉器4 件2 盒,莱石如意2 柄。”
“陶瓷坊献翡翠丹凤花瓶一对,水晶双鱼花瓶一对。”
“玻璃厂献象牙雕花梳妆匣一盒,带表珐琅把镜一只。”
“屏风处献紫檀木座孔雀翎宫扇一对,紫檀雕花宝座一座,掐丝珐琅仙鹤蜡台一对。”
长春宫外,各作各坊派来献礼的太监宫女们排成长列,魏璎珞立在其中,手中一方托盘,托盘上蒙一面黄绸,将盘中之物遮盖的严严实实。
“放轻松点。”魏璎珞心里对自己说,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”
这时两名太监从大殿内躬身而出,许是年纪小,低声议论时,竟没有避开身旁耳目,却听其中一个道:“瞧见皇后娘娘的脸色没,真叫一个难看,从头到尾连个笑模样都没有!”
“贵妃娘娘也是狠。”另一个道,“送什么不好,竟送了皇后娘娘一尊金子做的送子观音。”
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,自长子夭折之后,富察皇后便再无所出,慧贵妃所为,简直是当众撕扯开富察皇后心头的伤疤,还往上面洒了把盐。
魏璎珞原本站在众人中间,闻言心下一动,悄悄落后几步。
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,但若想成功,最好还是尽量避开人祸。
收了慧贵妃如此大礼,只怕皇后娘娘表面上不说什么,心里却忍着一股怒气,现在进去献礼的人,无论献的是什么,都讨不得好。
搞不好还会被迁怒……
“除非……”魏璎珞回头张望了一眼,“在那个人之后献礼。”
步子越落越后,不知不觉,魏璎珞就退到了队伍最后。
前头的宫女们一个个捧着托盘进去,殿内不断有唱礼声传来。
不知不觉,就只剩下她了……
“绣坊献礼——”
太监的传唤声从殿内传来。
明明身后已经没有别人,但魏璎珞还是不断的回头张望,目露焦急。
“绣坊献礼——”
太监的传唤声再次响起。
事不过三,若是让第三声传唤声响起,有礼也变没礼。
魏璎珞只得深吸一口气,对自己说: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!”
她手捧托盘,脚步沉重而又缓慢的走进长春宫内。
纵素日节俭,但在这寿宴之日,长春宫同样张灯结彩,金碧辉煌。一个个魏璎珞认得与不认得的贵人们高坐宴上,一人高的珊瑚树,比平静湖面还要齐整光滑的西洋镜,平民百姓只能在梦中见到的奇珍异宝,满当当堆砌在殿上,都是献与皇后的礼物。
传唤太监喊道:“绣坊献凤穿牡丹女袍一件,石青缎绣凤头高底女鞋一双!”
璎珞跪下来,将托盘高高举起:“恭贺皇后娘娘芳龄永驻,福寿绵长。”
托盘高高举着,半天不见接下来的动作。
许是第一次见到贵人,激动得忘了接下来怎样做?富察皇后好心提醒:“到了殿内,怎么还不掀开黄绸?”
魏璎珞抿抿嘴,躲到队伍最后,放慢脚步,最后迟迟不揭黄绸,她已经尽力了,却还是来不及。心中叹了口气,魏璎珞正要掀开黄绸,却在此时,她身后传来一声长长唱喝:“皇上有赏!”
仿佛一道电流流窜魏璎珞全身。
她不得不拼尽全身力气,才能压制住心中狂喜。
那个人……总算来了。

第27章

第二十七章 献礼
大太监李玉肘间横着一柄雪白拂尘,快步走入,身后随着一串抬着紫檀木箱子的太监。
“皇后娘娘千岁!”李玉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,“皇上嘱托奴才,将今年千秋日的寿礼送来。”
皇后起身相迎:“皇上厚爱,臣妾谢恩。”
“娘娘别急,除去金银绸缎这些常例,皇上还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件礼物。”说罢,李玉拍拍手,两名面容清秀的小太监便抬着一只式样精致的妆奁进来。
时间刚刚好,子时,富察皇后出生的时刻。
妆奁顶部的小黑匣子忽然敞开,弹出一只翠绿色布谷鸟,乍一眼望去,栩栩如生,待走近一看,才发现是由一整块祖母绿雕刻而成,唯双眼处点缀着两颗黑色玛瑙,灵光溢动,精致可爱,一望见富察皇后,便舒展开绿色翎羽,发出“布谷,布谷”的叫声。
皇后立时露出喜爱之色:“这是钟表吗?”
“皇上为了给您一个惊喜,早早吩咐做钟处制造,他们捣腾了很久,做出来一只祝寿钟,但皇上说,咱们中国人不兴寿辰送那玩意儿,特意命他们进行了改造,您瞧。”李玉将妆奁盒打开,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珠宝,大多是祖母绿与玛瑙首饰,正好与布谷布谷叫唤的鸟儿交相辉映,李玉笑道,“这是一只妆奁,但上头的小匣子,能准点报时!”
珍贵倒是其次,最难能可贵的是,皇帝在这上头花费的心思。
在座嫔妃个个羡艳不已,尤其是慧贵妃,假指甲生生抠进身旁侍女的皮肉里,虽疼,对方却咬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难为皇上为本宫花费了这么多心思。”皇后娘娘终于露出此次寿宴上第一次微笑。
身旁的人纷纷围了过来,对她说着恭维话,皇后挥挥手,众人声音一止,她对李玉道:“李公公,麻烦你去与皇上说,本宫稍候会亲自过去谢恩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李玉恭敬应道,转身之际,脚步忽然停了停。
魏璎珞立在道路一侧,若无其事的高捧手中的托盘,有意无意,托盘正好遮住了她的脸。
虽觉得此女看起来有些面熟,但这里到底是皇后的寿宴,李玉不好在这个时候命她抬头一看,免得引起旁人的无端猜测,又有皇后的嘱咐在身,便收回目光,抬脚离去。
他走后,众人的目光与议论一直聚在布谷鸟身上,良久之后,富察皇后才记起还有一个前来献礼的宫女在,转过头来,和颜悦色的问她:“绣坊送了什么来?”
魏璎珞慢慢展开托盘上照着的黄绸,露出下头折叠好的凤袍来。
四周响起一片惊叹声,却不是惊叹于凤袍的美丽。
而是……惊叹于它的粗劣。
“大胆!!”不必富察皇后开口,她身旁的大宫女明玉便已厉声喝道,“你竟敢将这样的东西送给皇后!!”
凤袍绣工非凡,上头的凤凰展翅欲飞,比之先前巧夺天工的布谷鸟儿,竟也不遑多让。
区别在于,布谷鸟儿是由珍贵的祖母绿雕成的,而托盘中的凤袍,却是由不知名的动物毛皮织成的。
“我记得给绣坊送去的乃是孔雀线,如今做出来的是什么?”明玉快步走来,抓起凤袍一看,面上怒色更重,“不是金丝,甚至不是银线,好啊,绣坊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贪墨了孔雀线,最后拿出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来凑数吗?”
魏璎珞迅速跪倒: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?做都做了,还有什么不敢?”明玉正要将手中的凤袍掷到对方脸上,身后却响起富察皇后的一声:“慢。”
富察皇后招招手,命明玉将衣裳递了上来,低头打量片刻,她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,抬头望向魏璎珞:“若本宫没看错的话,这是鹿尾绒毛搓成的丝线。”
“皇后娘娘圣明。”魏璎珞半点掩饰也无,大大方方的承认道。
众人哗然。
竟真是绣线中最下等的鹿尾毛,连地位稍微高一些的宫女都不会用这样的材料做衣裳,绣坊的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还是受了什么人指使,用这样的东西来羞辱皇后娘娘?
一时之间,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慧贵妃。
连富察皇后心中都存了类似的怀疑,面色渐渐冷淡下来,问:“绣坊为何要选用这样的丝线?”
皇后只配用这样的绣线,还是上头送来的材料出了错?在众人看来,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,对皇后来说都是一种羞辱。前者不必多说,若是后者,则说明皇后根本无力统御后宫,随便什么人都能调换材料,然后在寿宴这种重要时候,用鹿尾毛凤袍来羞辱她。
且不论寿宴之后,皇后会如何处理这事,但眼前这个小宫女……是死定了!
在众人看死人的目光里,魏璎珞深吸一口气,仍旧维持着手捧托盘的动作,吐字清晰道:“听闻皇后娘娘素来节俭,曾言金丝银线奢靡浪费,又思及大清先祖入关之前,所有衣物装饰,一律采用鹿尾绒线,此次奴才斗胆,舍弃金丝银线,重返旧俗,既遵从皇后娘娘厉行节约之旨,又可提示众人铭记先祖创建帝业之艰辛。”
“这……”明玉本已做好唤人处置魏璎珞的准备,冷不丁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说辞,登时哑口无言,挑了半天,竟挑不出她话里的刺来,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富察皇后。
富察皇后会如何处置魏璎珞?
魏璎珞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。
先前她不肯进来送礼,是因为皇后那时候正因为慧贵妃送的送子观音,而心情大坏。
即便是一个常年吃斋的善人,心情不好的时候,保不准都会伸脚踹一踹脚边的家犬。
所以她左等右等,左拖右拖,最后总算拖到了皇帝的礼物来。
那只翠绿色的布谷鸟儿,将皇后阴霾的心给唱得明亮了起来。
即便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,在心情好的时候,说话的声音都会变得温柔些,甚至会好心赏赐路边乞儿一两只包子。
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。”魏璎珞心想,“苍天……请不要辜负有心人。”
苍天,自然不会辜负有心人。
“……你这丫头,心思倒也巧妙。”她跪伏在地,只能听见富察皇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带着轻松与愉悦,“如今宫中奢靡之风渐起,若人人都能铭记祖先创业之艰辛,当舍弃奢华、简朴度日才对。来人,赏!”


第28章

第二十八章 请罪
夜已经深了。
绣坊之中亮起了一盏盏灯。
灯火将窗户纸晕染成橘黄色,透过一张张窗户纸朝里望去,明明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,宫女们却全部聚在此处,纵使饿得肚子咕噜噜叫,却一个离开的都没有。
再次将针扎在指头上,吉祥哎哟一声,将流着血的手指头含在嘴里,回头看了眼大门,口齿不清的问:“璎珞姐姐还没回来吗?”
身旁的玲珑一边做着绣活,一边头也不抬道:“该不会是回不来了吧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呢!”吉祥怒道,“呸呸呸,快给我呸三声!”
玲珑撇撇嘴,才懒得做这粗俗动作,吉祥见此,心中更怒,正要与她好生说道说道,离门最近的一个宫女忽然喊道:“来了来了,外面来人了!”
吉祥一楞,立刻丢下玲珑往外跑。
身旁刮过一阵风,有一个人跑得比她更快。
“张,张嬷嬷?”吉祥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的背影。
犹如一个家中独子远赴科举的老人,张嬷嬷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出大门,然后眼巴巴的望着外头的太监,指望从他嘴里能听见点好消息,至少不要是坏消息!
“恭喜你了,张嬷嬷。”来的是三名宫女,领头的那个位阶比张嬷嬷还高些,此刻却对她客客气气的,面带笑容道,“你们绣坊的魏璎珞在寿宴上大出风头,这些是皇后娘娘赏给她的东西。”
她一招手,身后两名宫女便捧着托盘过来。
一只托盘里放着两匹绸缎,另一只托盘里放着一对簪子。
宫造之物,自是人间上等,更何况是皇后赏赐下来的东西,那更是一等一的做工,一等一的材质。
那两根玉簪,众人品评不出好坏,只知道颜色特别周正,上头隐隐萦绕一层淡淡的烟云之气,若有若无,似雾非雾,许是传说中的蓝田玉所做,故而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而两匹绸缎就不同了,大伙在绣坊里干了有大半年了,自是认得料子的好坏,一个啧啧称奇:“这料子真好,穿在人身上,就像穿了一件泉水,常穿不但养皮肤,也养人。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可是江南织造送来的贡品啊。”另一个更识货的宫女羡艳道,“都是给主子们做衣服用的,璎珞命真好……”
张嬷嬷拉着领头宫女去一旁说了会话,又从袖子里摸出些银子硬塞给对方,对方推脱半天,最后只得勉为其难的收下,待亲自将人送走,张嬷嬷满脸喜色的归来,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众宫女宣布:“没事了,你们可以回去吃饭了。”
这个时候,众人哪有心思吃饭!
吉祥第一个扑过来:“嬷嬷,好嬷嬷,您快跟我说说,璎珞姐在寿宴上做了什么?”
“是呀,嬷嬷,您就告诉我们吧。”玲珑也走了过来,不动声色道,“璎珞到底做了什么,皇后娘娘非但没有惩罚她,竟然还给了赏赐?”
张嬷嬷心情极好,对她二人笑道:“这事我也说不清楚,不如等她回来,亲口跟你们说吧。”
玲珑沉默片刻,问: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领了赏。”张嬷嬷道,“当然要去给皇后娘娘叩头谢恩啦!”
长春宫外。
明玉手里提着一杆六角宫灯,橘黄色灯火,照亮眼前跪伏在地的单薄身影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。
“娘娘。”魏璎珞将额头贴在手背上,“奴婢是来请罪的。”
“哦?”富察皇后已除去身上繁重的礼服,换上她平日里常穿的朴素白衣,于月下款款而来,宛如月中归来的嫦娥,仙姿翩然,巧笑倩兮,“不是来谢恩,而是来请罪?”
“是。”魏璎珞毫无掩饰的全盘托出,“绣坊前些日子遭了贼,被贼人窃走孔雀羽线,迫不得已,奴婢选用鹿尾绒线代替,为了在大殿上蒙混过关,编造了一套说辞。”
“既已蒙混过关,为何还要跟本宫坦白呢?”富察皇后笑着问。
魏璎珞心道:因为我不相信。
事情进展的太过顺利了,顺利的就像是富察皇后有意配合她一样。
想清楚这点之后,魏璎珞背上出了一片冷汗,再也不敢存侥幸之心,二话不说就来富察皇后处请罪。
“皇后仁慈,体恤下人,不但不当众揭穿我,还赏下礼物,我心惶恐,像我这样犯了大错的人,怎有脸收下您的礼物。”魏璎珞叩首道,“还望娘娘收回赏赐,给我惩罚。”
“赏下去的东西,怎能再收回来,你将本宫当成什么人?”富察皇后轻笑一声,“再说了,事情过去就过去了,今日是本宫的千秋,不愿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,你懂吗?”
魏璎珞再叩首:“娘娘仁慈,奴婢铭记于心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富察皇后拖长了一下语调,“有一件事,本宫觉得非常奇怪……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魏璎珞忙道,“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。”
“明玉说你先前在殿外等候的时候,一直在拖延时间,拖到最后才进来。”富察皇后问,“你当时到底在等什么?”
魏璎珞眼珠子股溜溜转,正琢磨着要给出个什么答案的时候,富察皇后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。
“你在等皇上。”富察皇后问,“对吗?”
魏璎珞大吃一惊,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来,正对上一双睿智的眼睛。
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,怎可能是省油的灯,怎可能是轻易就能蒙骗过去的主!
电光石火之间,魏璎珞已做出了决定。
“是!”魏璎珞一咬牙,将整件事全盘托出,“皇后娘娘深受隆恩,奴婢想借皇上这阵东风,让娘娘高兴。如此一来,奴才再进殿禀报,娘娘也不会大发雷霆了。”
富察皇后忽然面色一沉:“你好大的胆子!连皇上都敢利用!”
“请皇后娘娘恕罪!”魏璎珞连连叩首,一副完全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对方手里的认命模样,“若要降罪,也请降罪奴婢一人,不要牵连绣坊无辜!”
“罚是当然要罚的,让本宫想想……”富察皇后沉默下来。
直至魏璎珞的呼吸声渐渐沉重起来,她才噗嗤一笑,道:“就罚你重新制作本宫的常服,全部改用鹿尾短绒,记住了吗?”
魏璎珞猛然抬头,犹如一个被赦免的死刑犯,呆愣了许久,才面露狂喜,咚得一声将额头砸在地上:“是!谢娘娘!”
“好了,时候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”富察皇后温柔的看着她,“日后绣完常服,你便亲自送来长春宫吧,还有……”
她转脸对自己身旁的明玉道:“宫中无缘无故出现盗窃,吴书来责无旁贷,叫他彻查此事!”
明玉连忙应是。
“好了,本宫乏了。”富察皇后点点头,“你送送她吧。”
六角宫灯在前头引路,照亮着出长春宫的路。
“明玉姐姐,就送到这里吧。”魏璎珞可不敢真的让明玉陪自己走这么一趟,从长春宫至绣坊,一个来回,即便脚步快,也要走小半个时辰,“剩下的路我自己走。”
明玉也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这个小宫女身上,当即道:“行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立即掉转身,朝长春宫内走去。
魏璎珞一直在背后目送她,与其说是目送她,不如说是凝视远处的长春宫。
夜色已深,长春宫却亮如白昼,照亮长春宫的,是宫女们挑挂在墙壁上的盏盏宫灯,海市上供的夜明珠,亦或者是今日寿宴上的那顶一人高的珊瑚树?
那是富察皇后的寝宫,那是后宫最尊贵女人的住处。
从前她只能远远看着,但从今日开始,它不再那么遥不可及。
“富察傅恒……”魏璎珞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,“等着我,我来找你了……”
远处的长春宫亮如白昼,魏璎珞身周却一片漆黑。
黑夜吞没了她的身体,吞没了她的表情,将她变成了一张黑色剪影,与远处灯火辉煌的长春宫,是那样的格格不入……

第29章

第二十九章 好姐妹
“听说了吗?”一个宫女悄悄凑到玲珑耳旁,“皇后娘娘很喜欢璎珞,吴总管那日特意吩咐张嬷嬷,要将璎珞调去长春宫哪!”
手指一颤,针头扎出了一滴血珠,玲珑不留痕迹的将血擦了。
“能去伺候皇后娘娘,她可真有福气。”宫女叹了口气,“玲珑,真为你可惜。”
玲珑笑得云淡风轻:“我有什么好可惜的?”
“若论相貌,论绣工,你都不比她差,偏偏张嬷嬷那么偏心!如果这次上去献礼的人是你,现在去长春宫的人,可就轮不上魏璎珞了!”见玲珑脸色越来越难看,宫女急忙换了句话安慰道,“不过她走了也好,没了她,你可就要出头了!”
谁稀罕在这破绣坊出头!
玲珑面上还能维持风度,手下的针却越来越乱,那日不小心偷窥到的画面,不断的出现在她眼前。
“嬷嬷,您太照顾我了。”
“你那傻姐姐是我最得意的徒弟,就算看在她的面上,我多照拂你两分。”
这何止是两分!
最好的资源,最好的机会,全紧着魏璎珞一个人了!其余人一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!
“若是张嬷嬷肯这般照顾我,我也能得到皇后的赏识,那两匹绸缎跟簪子,也有我一份!哎哟!”玲珑将再次扎破的手指头含进嘴里,看着眼前的绣绷,看着上头绣的乱七八糟的图案,她心下一怒,拿起手边的剪子,咔嚓一声——
“玲珑!”
玲珑手一抖,剪子在绣绷上拉出一条长长口子,绣绷上是她最擅长的锦猫图,口子一划,从左到右,正好割在锦猫的脖子上,将它生生断头,一副图登时变得血腥不吉,那猫儿的两只眼,更像是在瞪着她。
玲珑忙将绣绷反扣在桌上,起身相迎:“嬷嬷我在,找我什么事?”
“不是我找你。”张嬷嬷道,“是吴总管找你。”
玲珑眼中迸出两道光来,心道莫非时来运转,总算轮到她得贵人赏识了?
“……皇后娘娘有令,命吴总管找出盗窃孔雀羽线的窃贼。”岂料张嬷嬷下一句却是,“从你开始,你们一个个过去回话,吴总管问什么,你就回什么,明白了吗。”
她每多说一个字,玲珑的面色就更白一分。
甚至连腿都有些酸软。
仿佛有一只断头的猫儿抱着她的腿,一双不详的猫眼盯着她。
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受盘问,至少魏璎珞就不用。
实际上吴总管过来,第一个见的就是她。
“我这双眼睛,从来没有看错过人。”他和蔼道,“打从第一次见你,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,迟早是要飞出这个小小的绣坊的。”
“这都是托了您的福。”魏璎珞仍旧是最初见他时的恭敬模样,弯腰垂首道,“当日若不是有您主持公道,哪还有今日的我,只怕早就因为那无端污蔑,被方姑姑朱楚功去了。此恩我永记心中,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,还请吴总管随意吩咐。”
“哈哈,客气了,客气了,大家互相帮忙嘛!”吴总管哈哈大笑。
宫中哪有无缘无故的好,今日对你好,图的是来日回报。
吴总管非常看好魏璎珞,也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用掉宝贵的人情,温言嘱咐她几声,甚至拐弯抹角的透露给她一些有关皇后的喜好,最后拍了拍魏璎珞的肩,道:“到了皇后娘娘那,须得好生伺候,可别看她面善心慈,就偷懒怠工,皇后娘娘心慈,可不代表她身旁的人就心慈。”
魏璎珞心中一动,点头道:“璎珞知道了,谢吴总管提醒。”
越是位高权重者,越是谨言慎行,说出的每个字,都是经过肚子里的九曲回肠之后,弯弯绕绕个无数次,最后才斟酌出来的。
每一个字,都有其深意。
“算了,回头再想。”看了看天色,魏璎珞笑道,“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宫女所饭厅里,一碗长寿面轻轻搁在吉祥面前。
雪白的面条卷在汤中,上头浇着味浓可口的大红色肉沫,以及翠绿色的青菜。
“当知素日惹神馋,此物蟠桃不及鲜,屡屡丝丝缘可系,年年岁岁意相牵,龙须苒袅三千尺,鹤算恒昌八百年,寿面芳辰堪祝嘏,天伦与月共团圆,一碗长寿面,不成敬意。”魏璎珞朝桌子对面的吉祥眨眨眼,“祝你长命百岁,岁岁平安。”
“璎珞姐……”这可是个大惊喜,吉祥半天才回过神来,激动得说话都带点口吃了,“你,你怎么知道我,我今天过生日?”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,请下载后24小时删除!支持正版图书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

“入宫那一天,管事太监核对大家名单的时候,不是特意报过?”魏璎珞笑道。
“他只说了一次,你就记住了?”吉祥崇拜的看着她,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“是啊,我记性好。”魏璎珞笑道。
她哪有那么好的记性,是她见吉祥最近郁郁寡欢,特地找管事太监问来的。
就连碗里这点面,也来得不易。
主子们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宫女们若想额外点些东西吃,就要往御膳房的厨子手里塞银子,魏璎珞几乎是两手空空的进宫,手头哪里有什么银子,只能是以工代酬,几夜不睡,替厨子做了几幅绣品,这才换来了这碗面。
“快吃吧,再放就凉了。”魏璎珞将筷子递给对方,“要一整根吃下去哦,这样才能长命百岁。”
“嗯!”吉祥接过筷子,夹起面条放进嘴里,吸溜吸溜着,忽然落下泪来。
“怎么了?”魏璎珞楞了楞,“不好吃吗?”
她用另外一根筷子沾了沾汤汁,放进嘴里一尝……味道很不错啊,对得起她付出的几幅绣品,怎么就把人吃哭了呢?
“璎珞姐,你对我真好。”吉祥哽咽道,“宫里只有你真的关心我,呜呜,等你去了长春宫,就没人关心我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一去不回。”魏璎珞心中一软,抱着她道,“就算我不回来,难道你就不能过来看我吗?”
“我……真能去看你?”吉祥又期待又担忧的看着她,“会不会让你很为难?我虽然笨,但也知道,长春宫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……”
“有什么为难的。”魏璎珞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方帕子塞到她手里,“拿着,这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,日后你要是想我,就到长春宫来,如果进不来,就托人把这帕子送进来,我见了帕子,就知道你想我了,立时请假出来看你,好不好?”
吉祥听得心中发烫,眼泪又落了下来,微咸的泪水落进汤里,可她吃在嘴里,却只吃出了蜜糖的味道。
“魏璎珞,魏璎珞!”一个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在不在?”
“在,怎么了?”魏璎珞回头应道。
“长春宫来人了,你快随我过去。”那宫女道。
“璎珞姐,你快去吧。”吉祥一听,登时比魏璎珞还急,推着她的胳膊道,“我留在这里吃面,这碗面料子足,够我吃很久了。”
“嗯,我去去就回。”魏璎珞抱歉的看了她一眼,然后随宫女离开。
她走后,吉祥却没急着吃面,而是珍惜地看着手中的帕子。
帕上绣了一只黄狗,是吉祥在老家养的那只,她在宫里活得艰难,在老家也活得艰难,父母重男轻女,弟弟吃饭,她只能喝汤,有时候连汤都喝不到,饿的哇哇哭,还是奶奶看不过去了,将她带在身边,从牙缝里挤出点吃的给她。
赡养奶奶的也不是父母,而是家里的老黄狗,虽然其貌不扬,却有一手狩猎的好本事,时常从外头叼些麻雀田鼠回来,否则她跟奶奶早就饿死了。
这些絮絮叨叨的往事,她很少跟别人说,因为没人喜欢听。
只有魏璎珞不但听了,还记在了心里。
“谢谢。”吉祥将帕子按在滚烫的心口,不断默念着,“谢谢你,璎珞姐,能够进宫,能够认识你,真是太好了……吉祥只要活个五十岁就好了,剩下的寿命全都给你,望你长命百岁,岁岁平安。”
“哎。”
一声轻叹打断了吉祥的思绪,她转头一看,立时拉下脸来。
不知何时,玲珑竟坐到了她身旁,也不知道先前经历过什么,面色苍白如纸,眉目间更是透着一股惶恐不安。
吉祥端起长寿面就要走,却被玲珑伸手拉了回来。
“吉祥,你怎么变成这样子的人了?”玲珑黯然神伤道,“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两人乃是同乡人,彼此还是邻居,只不过玲珑的家境要比吉祥好得多,有时候会把自己吃不下的点心丢给她,因贪她手里一口吃食,小时候吉祥什么都听她的,叫她上树就上树,叫她学狗叫就学狗叫。
“从前咱们那么要好,可一进宫,你就跟我疏远了。”玲珑又叹了口气,“是因为魏璎珞吗?”
“哼,你还知道啊!”吉祥心直口快,立时回道,“她又没惹你,你却总在背地里说她闲话!”
玲珑面色一冷,为掩饰脸上的冷意,她抬起一片袖子,作出抹泪的模样:“你怪我针对她,可你怎么不想想,我那么努力,绣活也不比她差多少,可嬷嬷总是偏向她,我心里能没有疙瘩吗?”
“差很多啊,你只有猫绣的特别好,其他的都不行,哪里像璎珞姐,什么图案都能绣,什么针法都会。”吉祥奇怪地看她一眼,理所当然道,“你要想嬷嬷看重你,你就多努力嘛,别总绣猫,多绣点别的……哎呀,你该不会是因为其他都比不过璎珞姐,所以才一直绣猫吧?”
玲珑抹泪的动作一止,一股森冷寒意从她身上冒了出来。
“……好。”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放下袖子,楚楚可怜的对吉祥道,“我以后多绣点别的。”
吉祥不是个记仇的人,又见发小这样一副可怜模样,心下一软,嘴上也就跟着一松:“算了算了,只要你以后不针对璎珞姐,咱们就还是好姐妹。”
“好,我在这里对天发誓。”玲珑三指一并,指向天空,“若我对你,对魏璎珞有半点坏心思,就叫老天罚我撞壁而亡,不得好死!”
吉祥忙将她指天的手指按下来,低声埋怨道:“不要说了,犯忌讳!”
“那咱们和好了?”玲珑期待的看着她。
她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,吉祥还能怎样,哼哼唧唧个半天,最后只得点点头。
“好吉祥!”玲珑伸手抱住她,下颚搁在她肩膀上,眼睛里透着凶光,嘴里却甜蜜的笑道,“说起来,今天是你的生日呢,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……”


第30章

第三十章 小偷
“也不知道娘娘看中你什么,一个小小的绣女,竟然也一步登天,进了长春宫的大门!”明玉上下打量着魏璎珞,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。
长春宫派来的竟是这一位……
明玉在椅子里坐着,手边还放着一盘点心,糯米团,绿豆糕,玫瑰酥,芝麻糖,四色拼凑而成的甜点,光看颜色已经秀色可餐。
明玉专心致志的品尝着点心,不像是来替皇后办事的,倒像是借着这个机会,过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。
她坐了多久,魏璎珞就站了多久,想起吴总管先前的告诫,心中不禁叹了口气:“阎王好过,小鬼难缠。”
长春宫的台阶,只怕不好上。
“行了,话已经给你带到了。”明玉终于待腻了,将最后一块点心放进嘴里,拍拍手道,“早些把绣坊的事情结了,月底到长春宫来。”
“是,我送送您,明玉姐姐。”魏璎珞一路将明玉送至长春宫门口,来回将近半个时辰,只是走走路,说说话,竟比她在绣坊工作五六个时辰还累。
天底下最苦最累的工作,莫过于伺候人。
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宫女所,魏璎珞眉头一皱。
哪里不对劲……
先前还嘈嘈杂杂的讨论声,在她进门的那一刹那,瞬间止住。
同住一处的宫女们或站或立,或远或近,都用同样奇怪的目光看着她,那目目光让魏璎珞很不舒服,似嘲似讽,似怜似悯。
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?
魏璎珞满心疑惑地走回自己的床榻边,两幅被褥挨在一起,两只枕头紧挨在一起。
“吉祥呢?”魏璎珞问,“还没回来吗?”
一碗面也不至于要吃这么久,算算时间,她早该吃完回来了吧。
一名跟吉祥关系还算不错的小宫女低声给出答案:“她被抓走了。”
魏璎珞闻言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被抓了。”小宫女只得重复一遍,犹豫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东西就藏在她身上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在她身上?”魏璎珞心中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。
“……一只香囊。”小宫女叹了口气,“里头藏着先前失窃的孔雀羽线……”
“这不可能!”魏璎珞几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灼灼盯着她,“你说谎!”
“我没说谎!是吴总管亲自从她身上搜出来的!”魏璎珞的目光实在太过可怖,小宫女吓得惊慌失措,目光左右四顾,忽然停在一个人身上,抬手指着她喊,“据说还是玲珑告的密!”
魏璎珞缓缓转过头来:“玲珑!”
玲珑伏在自己榻上,半只枕头都被她哭湿了,一双红肿的眼睛回望魏璎珞,像是对她解释,又像是对其他人解释道:“我跟吉祥是一起长大的,她家里穷,经常有了上顿没下顿,所以手脚有些不干净……我没想到进了宫,有的吃有的穿了,她这坏毛病还是没改掉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只手就捏住她的领口,将她从床榻上提了起来。
“胡说八道!”魏璎珞愤怒的面孔近在咫尺。
“我没胡说!我也不愿意相信她是这种人……只是,只是跟吴总管提起这事。”玲珑吸了一下鼻子,委屈道,“后来我才知道,皇后娘娘只给了吴总管两天的时限,恐怕是他心急抓贼,才选择搜身,哪里知道会真的搜出来……”
“哈!”魏璎珞冷笑道,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玲珑惊愕看她。
“孔雀羽线失窃了那么久,如今吴总管一来一问,就找出来了。”魏璎珞将玲珑提溜到自己面前,两个人面对着面,眼对着眼,如同两把战刀交错在一起,碰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火花,“玲珑,你觉得我会信,你觉得吴总管会信?吴总管……他只是为了尽早结案罢了。”
一把将玲珑摔在地上,魏璎珞头也不回的冲出宫女所。
树木在她身侧倒退,道路在她身侧倒退。
一个人忽然冲出来,拦在她面前,挡住她狂奔的脚步。
“……嬷嬷。”魏璎珞看清楚来人,边喘边道,“我要去找吴总管,再晚就来不及了……”
再晚,吉祥的性命就保不住了。
哪怕用掉先前好不容易积累下的情面,哪怕会因此欠下吴总管一个天大的人情,她也在所不惜。
只要能保住那孩子的命……
“别去。”张嬷嬷双手如钳,将魏璎珞死死扣在原地。
“嬷嬷,你让开!”魏璎珞奋力挣扎起来。
挣到一半,忽然浑身一僵。
“别看!”张嬷嬷忙抬起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,却被她用力扒拉了下来。
前方是通往宫正司的路。
犯了错的宫女太监,少不得要进去吃一顿苦头。
宫正司的大门敞开了,里面飘出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味,像陈年的泪,像新鲜的血。
门后走出两名太监,一前一后,抬着一只担架。
担架上头一张白布,从头到脚盖着一个人,布面凹凸,隐约是一张女人的脸,自魏璎珞身旁经过时,担架不小心颠簸了一下,一只青白的手臂便从担架旁无力垂落下来。
一张绣帕,从她指尖滑落。
魏璎珞弯腰拾起那张绣帕,两眼立即模糊起来。
绣帕上是一条憨态可掬的黄狗,吉祥老家养的那只,据说极通人性,还知道在外头打些麻雀田鼠,带回家喂养一老一小。
这是她给吉祥的生日礼物。
“祝你长命百岁,岁岁平安。”魏璎珞手捧绣帕,喃喃念道,“祝你长命百岁,岁岁……平安。”
念到最后,已成哽咽,魏璎珞忽然转身朝宫正司冲去,却被张嬷嬷强硬的拉了回来。
“放开我!”魏璎珞怒道,“我要去找吴总管,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!他明知道这事情有猫腻,为什么不能像之前处理我的事情那样,秉公处理!”
“傻孩子,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啊。”张嬷嬷叹道,“如果皇后娘娘不限定时间,他自会秉公处理,慢慢找出真凶,但皇后娘娘只给了他两天的时间,他只能先紧着自己,再紧着别人。”
道理魏璎珞都懂,她只是心有不甘:“可就算是查不出来,他顶多受点惩罚,而吉祥却要丢了命……”
“没人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受罚。”张嬷嬷说着说着,布满鱼尾纹的眼角流下泪来,泪水在她脸上的皱纹间纵横,她声色沙哑道,“没人……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哭。”
顷刻之间,魏璎珞泪水磅礴。


第31章

第三十一章 最后的绣品
没人会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哭。
起初还有人讨论吉祥的死,一周之后,讨论晚上吃什么的有,讨论某个侍卫年轻英俊的有,就是没人再讨论吉祥。
即便有人提起,也只是短短六字:“哦,那个小偷啊……”
这六个字,竟成了无辜少女的墓志铭,成了她遗留在世人心中的最后记忆。
匆匆人生一过客,万般辛苦与谁说?
“璎珞!”张嬷嬷劈头丢来一件衣裳,不偏不倚的打在魏璎珞脸上,“这衣裳是怎么回事!针法、配色全都错了,你到底怎么干活儿的!”
众人停下手中的针线活,惊讶地看着这一幕。
张嬷嬷可很少发这样大的脾气,尤其是对着她最喜爱的魏璎珞,她究竟把衣服做成什么样了?
“对不起,嬷嬷。”魏璎珞脸都被打红了,慌忙抱着怀中的衣裳,一副生怕被人瞅见的模样,垂头丧气道,“我马上改……”
“这是这是什么缎子,由得你拆了重改?璎珞,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!”张嬷嬷劈头盖脸的将她骂了一顿,然后叹了口气道,“我们都知道,你月底就要去长春宫报道了,这是你在绣坊最后的活……”
也是最好的活。
原本负责皇上常服的绣女病了,活儿赶不出来,需要有人帮把手,把接下来的活儿干完。
衣服已经做好了大半,只剩下胸口一条龙纹。
这活儿又轻松又涨资历,回头就能跟其他人炫耀,我是个给皇帝做过龙袍的人了,即便日后年岁大了出了宫,也能拿这份资历寻个好去处,无论是进江南织造局当绣娘,还是教有钱人家的闺秀刺绣,身价都能高一些。
“嬷嬷。”玲珑不动声色道,“许是因为吉祥的事,璎珞最近有些提不起精神来,一时出了岔子,请您大人大量,不要和她计较。要不……这个活儿,还是交给我来做吧。”
“你?”张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你行吗?绣龙可不比绣猫儿……”
四面八方响起一片窃笑声,玲珑拢在袖子下的手指猛然收紧,尖尖指甲,直扎肉里。
“常服不比龙袍和朝袍费工夫,何况我的绣工已大有进步,一定可以胜任。”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神思不属的魏璎珞,玲珑心中一动,忽道,“要不,让我跟璎珞比一比?”
“哦?”魏璎珞缓缓转过脸来,短短七日,她竟直接瘦了一圈,原先还带些娃娃肥的脸颊,如今已经瘦成了瓜子脸,眼下两道青痕,看起来十分憔悴,她望着玲珑,幽幽一笑,“你想怎么比?”
换了往日,玲珑是不敢提出这个建议的。
但是今日不比往日,看看魏璎珞绣的是什么东西!
许是吉祥的死对她打击太大,以至于她将龙绣成了蛇,说是蛇,还抬举了她,照玲珑看,分明就是一条扭曲的蚯蚓,刚学刺绣的小孩子都比她绣的好,这样的东西哪里能够送上去给皇上穿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这样一个踩人上位的好机会,玲珑怎会放过,立时自信满满道:“绣活好坏,各凭本事,咱们两个同时绣一套常服,然后让嬷嬷来选,谁做的好,就选谁的献给皇上,你敢不敢?”
魏璎珞盯了她好一会,才呵了一声,似笑非笑道:“行啊,这可是你自找的。”
两道视线在空中一碰,宛若刀刃间的交锋,火花飞溅,杀心自起。
玲珑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绣绷,心道:“等着吧,我要证明给你看,证明给你们所有人看,我不是一辈子只能绣猫,我也能绣龙!”
为这比赛,玲珑耗尽了全部精力。
每日天不亮就起床,在旁人还在床上熟睡的时候,她已经披衣而起,朝绣坊走去。每日三餐,在其他人细嚼慢咽的时候,她三两口就把盘中餐囫囵吞下肚,甚至一天都不怎么喝水,免得出恭浪费时间。
“玲珑真够拼命的。”
“可问题是,璎珞比她还要拼。”
忙碌一天,玲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宫女所,听见的却是这样一番话,她微微一愣,然后环顾四周,眉头蹙起道:“璎珞……她又没回来吗?”
却见宫女所内,一只只铜盆热气氤氲,宫女们或捞水洗脸,或将雪白的双足放在盆中洗脚,还一些动作快的,早早洗完了脸跟脚,现下已经美滋滋的躺在床上唠嗑了。
“你说璎珞啊?我先前路过绣坊,见她还在里面干活呢。”一个正在洗脚的宫女回她。
“呀,这么晚了,她还在啊。”另一宫女惊叹。
“毕竟是养心殿的活嘛。”之前的宫女一边擦脚,一边撇撇嘴,“咱们往常做的都是各宫下人的春装,顶天了妃嫔们的衣裳,何曾碰过养心殿的活儿?那可都是最有资历的绣娘才能接手的,她是铁了心要赢玲珑!”
门扉哐当一声打开,两人齐齐望去,啊一声:“啊,璎珞,你回来了。”
魏璎珞抱着一件衣裳站在门口,衣裳折叠的极为整齐,没人能看见上头绣的是什么,玲珑心中一动,走上前道:“璎珞,你绣的怎么样了,拿来给大家看看吧。”
一边说,一边毫不客气的伸出手去。
魏璎珞侧身一避,避开了她的手。
玲珑动作一僵,满脸委屈道:“我又不抢你的,我就只是看看,你……你就这么怕我吗?”
“怕你?”魏璎珞咯咯笑了起来,似乎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直将玲珑笑得面红耳赤,她才摇摇头,似怜似鄙的扫她一眼,“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,绣坊里的人谁不知道……你啊,只会绣猫。”
嘻嘻。
也不知是谁扑哧一笑。
玲珑飞快转过头去,却见一群宫女或者低头洗脚,或者铺着床铺,明明每个人都没在看她,她却觉得每双眼睛都在暗地里笑话她。
我不是!玲珑心中呐喊道:我也能绣龙!我不是一辈子只能绣猫!
“若不然,把你的绣品拿出来,给大伙……给我瞧瞧。”一只柔美的手舒展到她面前,魏璎珞朝她笑道,“看看你绣的是一对龙眼,还是一对猫眼。”
“魏璎珞!”玲珑再也忍受不了,一字一句道,“我警告你,别再羞辱我!”
“我说错了吗!”魏璎珞的态度却比她还要强硬,冷笑道,“:画龙点睛,龙的眼睛最重要,龙目讲究神形具备,你——绣得出来吗?”
话不投机半句多,两人最终不欢而散,熄烛之后,背向对方而睡。
只是,玲珑根本睡不着。
辗转反复片刻,她终是按耐不住,解开床榻里侧放着的一只蓝布包袱,将快要完工的常服从里头取了出来。
借着月光,抖开一看,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魏璎珞之前那番话,居然越看越不对劲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玲珑低头看着常服胸口绣着的那条龙,抓着衣服的手指越收越紧,“你怎么……那么像只猫?”
一条金龙,却生着一双猫眼。
活灵活现的一双猫眼,里头尽是卖力的讨好,希望旁人能够喜爱它,崇拜它,承认它的才华。
这不是龙,而是她心中的猫。
玲珑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这双眼,忽将衣裳一揉,力道之大,似要将什么自己不忍卒视之物揉成碎片。
胸膛略略起伏了片刻,她有些气息不稳的唤道:“璎珞。”
屋子里寂静一片,只有悠长的呼吸声。
玲珑又低低唤了几声,见依然没人回,便蹑手蹑脚的下了床,走至魏璎珞床榻旁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,一双猫一样的眼睛,死死盯着床榻上的魏璎珞。
之后,一只手轻轻伸向她压在枕头下的常服。
不问而取,小偷行径。
这不是玲珑第一次当小偷,第一次是偷孔雀羽线,第二次是偷常服,一回生二回熟,比起第一次时的忐忑不安,现下玲珑心中却只有一片宁静,甚至于理所当然。
就像是在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,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常服入手,玲珑退回自己榻上,然后迫不及待的展开一看,忍不住哈了一声,极尽嘲讽。
“吉祥,瞧,她也没多关心你。”玲珑又妒又嘲的笑道,“前几天她还为了你的事,难过的出了一大堆错,现在有了在贵人面前出头的机会,转眼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,一心一意扑在这上头了。”
如若不是一心一意,如何绣的出这样威风赫赫的金龙?
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尤其是一双龙目,仿佛于云端睥睨而下,俯瞰众生,
凡夫俗子,皆要在这目光下俯首称臣。
“这才是龙目。”玲珑捧着手里的衣裳,喃喃自语道,“这才是我的龙目……”
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宫女所里的宫女们陆续起床。
“咦。”一个宫女忽咦道,“玲珑呢?”
玲珑的床上空无一人,旁边的人伸手一摸,被窝凉透,床上一丝热气都没有。
“咦?”同一时刻,绣坊外,张嬷嬷有些惊讶地看着台阶上坐着的人,“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?”
宛如一夜没睡,整宿坐至天明,玲珑的衣上发上沾满了清晨露水。
身上是凉的,心却是滚烫的。
“嬷嬷。”玲珑昂起因为激动而略略泛红的脸,笑道,“我的衣服绣好了。”
她将紧紧抱在怀中的衣裳递了过去,那赫然是——从魏璎珞枕下窃来的常服。


第32章

第三十二章 针
“富察大人,您可来了,快,这边请,这边请,皇上等您很久了!”
富察傅恒一脸疑惑的踏进养心殿书斋。
“李玉这是怎么了?”他看了眼身后大门,有些好奇的问,“平日可不见他这样热情……”
太监如同这紫禁城的一砖一瓦,皆属于皇帝。
尤其是李玉这样的大太监,深知自己一身荣宠皆来自于皇帝,故他只讨好皇帝,不需要也特别忌讳讨好外臣。
突然之间一反常态,对他如此热情,实让富察傅恒觉得浑身都不自在。
“你来了,他就不用被朕打板子。”弘历仍埋首于奏折中,头也不抬道,“让他找个人,找了几个月也没找到,真是个没用的奴才。”
富察傅恒更觉好奇。
“皇上,您要找什么人?”富察傅恒问,眼前的这位陛下居然会对奏折之外的东西感兴趣,还是个人,男人还是女人,宫里人还是宫外人?
“算了,不提她了。”弘历忽将手里的奏折丢过来,“看看这个。”
富察傅恒抬手接过奏折,低头一看,眉头立时皱起:“这是……仲永檀弹劾步军统领鄂善受贿一万两白银的奏章……”
“不只是鄂善。”弘历将双手往唇前一叉,“他还告了张廷玉一状!你就没察觉出什么来?”
“仲永檀是鄂尔泰大人的门生。”富察傅恒何其聪慧,当即察觉出奏折中的深意,笑道,“所以这道弹劾的奏折,就是鄂尔泰向张廷玉宣战,他们还想借您的刀!”
弘历冷笑连连。
“这两人是先帝重臣,故而朕才对他们多番容忍,可他们都做了什么?”弘历沉声道,“去年刘统勋曾弹劾张廷玉,称桐城张、姚二姓,占却半部缙绅,朕还当他言过其实,如今看来,此言极为中肯!至于鄂尔泰,他的次子鄂实原配去世不久,就迅速继娶大学士高斌之女,与高贵妃攀上了亲戚,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如同雷霆乍响,绵延千里,显是动了真怒。
帝王一怒,血溅千里。
“皇上心急,奴才知道。”富察傅恒急忙安抚他,“但如今汉人多依附张廷玉,满人则靠向鄂尔泰,不说朝中大员,甚至地方督抚也纷纷站队!要动鄂尔泰和张廷玉,必须静待时机。”
“朕已经等得够久了!”弘历忽然站起身,动作之大,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茶碗,一碗碧螺春登时浇了他一身,他却恍然不觉,只冷冷对富察傅恒道,“擒贼先擒王,朕要召集怡亲王,和亲王,大学士鄂尔泰、张廷玉、徐本,尚书讷亲一块儿公审,先摘了鄂善的脑袋!傅恒,这事你去办!”
一个是君,一个是臣。
虽然有心劝诫,但是君既然已经下了决定,作为臣子的富察傅恒便只有拱手道:“是!”
发泄了一番闷气之后,弘历胸膛起伏片刻,心口的那摊热火熄灭之后,渐渐感觉到一阵凉意,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水打湿的常服,他皱皱眉,喊道:“李玉!”
“奴才在。”李玉推门而入,见弘历衣服湿漉了一片,大吃一惊之余,立刻向外头一招手,几个小太监小跑着过来,又小跑着离开,不一会儿,便手捧托盘回来,托盘中盛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。
李玉亲自提着衣裳给弘历换上。
弘历敞开双手,理所应当的享受着他的伺候,却忽然眉头一皱,抬手捂住了脖子。
待捂脖子的那只手缓缓放下,却见掌心之中,一滴血珠。
李玉的脸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,双腿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:“皇,皇上……”
富察傅恒也吓了一跳,几步上前拦在弘历身前,眼神警惕的打量四周,似乎想要从桌椅板凳,墙壁缝隙,以及其他一切可以藏人的地方,寻出那个胆敢刺杀皇帝的刺客。
“没有刺客。”弘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“是这个……”
富察傅恒转过身,见弘历已将先前刚换上的那件常服扯了下来,总是散发笔墨香气的指间,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,他凝视着眼前尤带血珠的针尖,声音渐冷,“造办处真是好大胆子。”
他言语间的杀气,是个人就能听出来。
富察傅恒心有不忍,劝道:“这是造办处一时大意,并非故意谋害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李玉已经爬到弘历脚边,磕头如捣蒜:“皇上恕罪,皇上恕罪!这帮造办处的奴才,竟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岔子,可见办事何等散漫,最可恨的是居然还伤了龙体,真是罪无可赦,请陛下下旨,让奴才彻查此事,凡涉事人等,必严惩不贷!”
轰!
绣坊大门忽然被人推开。
门外涌入一大群人,以吴书来为首,个个面带杀气。
“是谁?”吴书来环顾四周,目光之冷酷,犹如屠夫在挑选待宰羔羊。
来者不善,绣坊中的宫女们皆停下了手中的活,惴惴不安的望着吴书来,每当吴书来的目光在一个人的脸上停留得稍微久一些,那个人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,面色发青,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……是她。”张嬷嬷无可奈何的伸出一根手指头。
众人顺着那根手指头看去……
是玲珑白中泛青的脸。
“拿下!”吴书来抬手一挥,身后的两名太监立刻扑了上来。
“不,不,放开我!”知道自己若是被他们抓了去,恐怕九死无生,玲珑立时挣扎起来,身体扭曲得如同一条蛇,沿途碰翻了不知道多少只桌子绣绷,哭嚎着,“我犯了什么错,为什么要抓我!吴总管,您不能这样,您总得给个理由啊!”
“理由?”吴书来气笑了,“让你给皇上做常服,你竟疏忽大意,领口漏了一根银针!知道这叫什么吗,一个闹不好,就变成谋逆大罪,咱们全都得跟着掉脑袋!”
“银针?什么银针,我不知道啊!等等……”玲珑眼神迷茫,却又忽然之间想通了什么,猛然回头盯向身后人群。
惴惴不安的人群中,唯有一人镇定自若。
仿佛早已料定会发生这样的状况,正面带微笑,津津有味的看着事态的发展。
“是你!”玲珑又恐又怒,“是你,魏璎珞!”
那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可怜的虫子,落进了一张精心制作的蛛网中,越是挣扎,越是难以挣脱。
“吴总管,那件衣服不是我做的,是魏璎珞做的!”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,玲珑哪里还敢再继续隐瞒,当即朝吴书来喊道,“是她疏忽大意,不,是她故意在衣服上留了一根针,就是为了陷害我!”
吴书来皱皱眉,朝魏璎珞看去。
与旁边抖如鹌鹑似的小宫女们相比,她的确显得太过镇定自若了一些。
“休要胡说!”立在他身侧的张嬷嬷忽然呵斥一声,“常服是你亲自送来给我的,亲口说是你做的,怎又变成璎珞做的了,你可不要为了脱罪,随便攀扯人!”
“张嬷嬷,你……”玲珑双目欲裂。
她终于反应过来,她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。
旁人也就罢了,但张嬷嬷是什么人?
绣工在她眼里,如同每个人的字迹一样,充满辨识度。
她不会看不出来,常服上的龙其实是魏璎珞绣的,但她一句话都没说,就把衣服收下,然后当成玲珑绣的献了上去。
“你们是一伙的!”玲珑朝魏璎珞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,甚至差一点挣脱了太监的手,扑到魏璎珞身上去。
太监哪能让她在吴书来眼前做出这样的事,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气,将她死死摁在地上,半边脸贴在地上,半边脸侧向人群,玲珑用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魏璎珞。
“瞧,她又开始了。”魏璎珞居高临下俯视着她,声音非常平静,平静的似早已准备好这番说辞,“先前是为了脱罪,攀扯于我,现在又攀扯张嬷嬷,等到了御前,她指不定还得攀扯吴总管您,说你连御用常服都不好好检查,应当同罪论处!”
玲珑一听,两眼一黑,险些背过气去。
她即便原先还有一条活路,如今魏璎珞将此话一说,她也没了活路了。
吴书来果用怀疑猜忌的眼神盯着她,冷冷道:“这么个阴险毒辣的东西,真是留她不得,带走!”
玲珑沿途不断伸手,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,柱子,椅子腿,甚至人腿,与她最要好的宫女忙一脚踹开她,朝后躲去,其余人也一样,如同海水退潮,离她而去。
“救命啊!救救我!”玲珑涕泪横流,声如杜鹃啼血,“我是冤枉的!”
身后,魏璎珞笑着目送她离开,然后慢慢捏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那是一条边角处残留了一道污渍的帕子。
污渍的颜色红褐相间,犹如风干后的血。
那是……吉祥的生日礼物。


第33章

第三十三章 雪恨
慎刑司囚室。
两只脏兮兮的手抓住木栏杆,可怜兮兮的朝外头的看守道:“看守大哥,能否,能否给我一盆水,让我擦一擦身子,我已经……已经七天没擦过身子了。”
几天没洗澡,最可怕的是这个地方还有虱子,痒得不行,一巴掌打上去,手掌心粘稠无比,一看,黑的红的,是虱子的尸体跟自己的血。
玲珑觉得自己不用等到处决下来,就要先疯了。
“水,给我一些水……”玲珑略带哭腔的垂下头。
由远至近,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栏杆外传来。
最后停在栏杆外的是一双鞋子,雪白的鞋面纤尘不染,竟比她的双手还要干净。玲珑沿着这双鞋子慢慢朝上看:“……魏璎珞!”
魏璎珞立在栏杆外,似笑非笑的俯瞰着她。
“你居然还敢来见我!你这个贱人!”玲珑双手穿过栏杆之间的缝隙,似讨债的恶鬼,拼命去抓外头的魏璎珞。
魏璎珞轻巧的后退一步,避开了她污黑的指头。
“为了能进来看你,我足足花费了二两银子呢。”魏璎珞缓缓蹲下身,用一种令玲珑毛骨悚然的眼神,双目发亮地盯着她,“我当然要看,好好地看,仔细地看……”
玲珑背上发凉,抖着嘴唇问:“我跟你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要这么陷害我?”
“无冤无仇?”魏璎珞被她这话抖笑了,“你将吉祥置于何地?玲珑,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,我本来还在想要如何引你上钩,没想到我还没提,你就自己先提出来要比试,很好,非常好……玲珑,我太了解你了,你嫉妒心强,却并无才能,这场比赛你一定会输,却又一定不会服输,最后你一定会盗取我做好的常服——”
之后的事情不需要她说,玲珑也能猜测得出来。
魏璎珞偷偷将一根银针缝进了领口,平时很难察觉,但只要皇帝穿上身,行动的时候便会走针。
或早或晚,被针扎伤的皇帝,一定会震怒之下派来人。
“……我知道你跟吉祥情同姐妹,但你也不能因为她,故意陷害我这个无辜的人!”玲珑只得委屈哭道,试图以自己的泪水骗得对方的同情,“她是因为偷东西,被吴总管责令打死的啊,与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把我当成傻子么?”魏璎珞笑道,“吉祥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,又为什么要在吴总管过来彻查此事的时候,将东西放在身上?你又为什么知道东西在她身上?那天……是她的生日,我想,你一定是以庆生为理由,将放着赃物的香囊,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了,对不对?”
玲珑惊恐地望着对方。
她说对了,每一个字,每一个步骤都说对了。
就仿佛亲眼看见整件事的过程。
玲珑一直知道魏璎珞很聪明,却没想过她竟聪明到这个地步,她也知道魏璎珞一定会报复,却没料到她的报复会来得这样快,这样狠。
“璎珞……”玲珑匍匐在地,一只手穿过栏杆伸出去,摸到魏璎珞的腿上,摇尾乞怜的姿态,犹如一只乞食的猫儿。
“省省吧,我不吃这套。”魏璎珞仍笑着,眼睛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,“你再怎么求我,我都不会放过你的,你哭,只会让我高兴,你流血,才能祭奠吉祥的英灵。”
玲珑仔细打量她片刻,脸色渐渐变了,从楚楚可怜变得疯狂扭曲,忽然张狂大笑起来,笑得坐在地上,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:“不错,是我干的!东西是我偷的,吉祥也是我害死的!但那又怎么样?衣服上多了一根针而已,多大点事,顶多判个一时失误,打我几十板子罢了。”
“几十板子,流放宁古塔,永不归京。”魏璎珞悠悠道。
玲珑闻言一楞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。”魏璎珞笑着重复一句,“杖八十,流放宁古塔,永不归京。”
玲珑的脸一点一点泛白,最后一丝血色已无,苍白的如同一只鬼。
“杖八十,你或许能强撑过去。可宁古塔是大清流放罪犯之地,气候极为异常,一到四月狂风如刀,五至七月阴雨刺骨,八月大雪纷飞,九月千里冰封,积雪遍地,不似人间,你熬得过杖责,却要在炼狱做一辈子苦役。”魏璎珞缓缓起身,背过身去,悠长语调拖在身后,“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——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回来!魏璎珞你回来!你不许走!来人,快拦住她!她才是真凶,我是被冤枉的!”玲珑恨不能将自己从栏杆的缝隙中挤出去,一只手伸得笔直,最终无力的落下,披散的长发下,漏出呜呜哭泣声。
狂风如刀,阴雨刺骨,大雪纷飞,千里冰封,这些都要她用身体去熬么?
即便能熬过去又如何,除却天灾,还有人祸。
遍地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,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,去了,还不成人家眼中的肥美羔羊,谁嘴馋了都能来吃一口。
“我不去宁古塔。”玲珑从喉咙里发出梦呓般的声音,“我死也不去宁古塔……”
刹那之间,一个画面忽然冲入她的眼前。
画面里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,还有一个满眼天真的小吉祥。
“好,我在这里对天发誓。”玲珑三指一并,指向天空,“若我对你,对魏璎珞有半点坏心思,就叫老天罚我撞壁而亡,不得好死!”
哈!玲珑险些笑出眼泪,这贼老天竟是有眼的!
状若疯狂的笑了一阵,玲珑忽然转脸望向身旁灰白色的墙壁,脸上拧出一个极为怪异的笑容:“魏璎珞,别以为事事都能如你所愿,我不能选择怎么生,难不成我还不能选择怎么死吗?”
玲珑碰壁而亡了。
消息传到绣坊的时候,魏璎珞正在做一件衣裳。
宝蓝色的缎子,缎面上绣满蝙蝠,取一个“福”字,年轻人穿着略显老气,老人穿着却显福气。
“都出去。”
纷纷乱乱的脚步声响起,待到最后一个宫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,绣坊中便只剩下魏璎珞与张嬷嬷两个人。
“……她原本可以不必死的。”张嬷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“皇上震怒之后,也知道不过一时失误,罪不至死。他明明下旨,杖责五十,充入辛者库,可玲珑已自尽身亡!听人说,她死之前一直在嚷嚷,绝不去宁古塔。”
“嬷嬷,你看。”魏璎珞有些答非所问,张嬷嬷质问她玲珑自尽的原由,她却将手中的衣裳摊给她看,眼神温柔地笑道,“吉祥的奶奶年过七旬,全靠吉祥微薄的月俸生活,她还一直苦苦熬着、盼着,等孙女年满出宫,吉祥常常跟我说,回家的时候,要给她带一件自己做的衣裳,用宝蓝色的缎子,上面绣满蝙蝠,象征福气……”
“璎珞!”
“如今吉祥没了,而那位老人……我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之后,还能不能活下去,一条人命,或者是两条人命啊。”魏璎珞慢慢抬头望向对方,“嬷嬷,你觉得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轻轻五十板子就能放过吗?”
她眼中只有无怨无悔。
无悔于自己所做出的一切!
张嬷嬷与她对视片刻,终是轻叹一声:“璎珞,你这种爱憎强烈,睚眦必报的性格,实在不适合待在宫里……你毕竟只是个宫女……”
如若是位主子,睚眦必报倒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事,态度强硬一些,反而能压制得住底下的人。
但魏璎珞与她一样,都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奴才……
“你很快就要去长春宫了。”张嬷嬷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出口,“去了那里,若你还是这样的性格,迟早会闯出祸来。”
“嬷嬷您在怕什么?”魏璎珞将她的话咀嚼一番,知道她在怕什么了,伸手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,宛如小孙女依偎着自己的外婆一样,娇娇的将脑袋轻靠在她肩上,温柔的声音里充满安慰,“我暂时还不打算对富察傅恒做什么,即便真要做什么,在那之前,我也要先问清楚他真相……”
这话没能消弭张嬷嬷心中的不安,反而让她的心中的担忧更重了一些。她直直盯了魏璎珞半晌,忽然试探性地问:“如果你姐姐的事,真是他干的呢?”
魏璎珞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是如此的美丽,让人恍然之间,仿佛见到了古代的那几位佳人。
鹿台一起商朝灭的妲己,烽火一笑周国灭的褒姒,红尘一骑埋唐朝的杨玉环。
美人如刀,倾城倾国。
是夜,魏璎珞做完了她在绣坊中最后一件绣品。
一件宝蓝色的百福衣。
将这衣裳托付给张嬷嬷,由她明早遣人连同吉祥的遗物一同送回故乡之后,魏璎珞思索片刻,将姐姐遗留下的那块玉佩佩戴在腰上,手指抚摸着玉佩上镌着的那个名字,低低一声:“长春宫,富察傅恒,我来了。”


第34章

第三十四章 少爷
魏璎珞来到长春宫的第一个活儿,是打扫。
某个人似乎很怕她越过自己,得皇后喜欢,故而分配给她的活,总是最苦最累,且离皇后最远。
“反正皇后娘娘也就图个一时新鲜,等过上十天半个月,估摸着也就忘记有这个人了。”
无意之中偷听到明玉说的这番话,魏璎珞眉头皱了皱,并没说什么。
明玉让她扫地,她就扫,不但扫自己的份,有时候还替别人扫,今天也一样,在旁人的笑话中,独自一个人在长春宫大门附近扫地。
时常在这种地方扫洒的好处,就是可以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,撞见某个人,并且被某个人注意到。
“富察大人,您来了。”明玉笑着迎出来,“奴才这就去禀报主子!”
富察傅恒跨门而入,他今日身上仍旧是一身武服,但眼角下那一滴泪痣,却为他平添一股富贵雍容之气,似携诗提酒,马蹄踏碎洛阳花的公子哥,又似西子湖畔,对月舞剑的江湖客。
作为皇帝的宠臣,皇后的弟弟,他拥有出入长春宫的特权,忽见门前多了个陌生面孔,便多看了几眼。
目光一垂,凝在她腰间悬着的一方旧玉佩上。
“……富察大人?”明玉的目光在他与魏璎珞之间游移了一番,“您怎么了,主子在里面等你呢。”
富察傅恒回过神来,对她一笑道:“我就来。”
他先行一步走进门内,明玉恶狠狠地瞪了魏璎珞一眼,然后急忙跟了上去。
目送他们两人离去,魏璎珞手持扫帚,继续不紧不慢的扫着地上的落花,时候到了,该落的花一定会落,该来的人一定会来。
她没有等很久。
堆砌成一小座花冢的落花前,忽然多了一双男子的靴子。
魏璎珞唇角一勾,缓缓抬起头来,风刹那吹过,一缕轻飘飘的鬓发,一朵极淡的白花吹过的她的脸颊,她对面前站着的男子笑:“富察侍卫,您怎么来了?”
富察傅恒立在她面前,目光始终落在她腰间那只玉佩上。
魏璎珞谢下玉佩,握在手中,略略朝他递近了一些:“这块玉佩怎么了?”
富察傅恒条件反射的伸手去接,但魏璎珞却飞快的收回了手。
“这块玉佩,是我丢失的。”富察傅恒无奈回道。
“哦?”魏璎珞怀疑的看着他,“是什么时候,在什么地方丢的?”
“时间……记不清了,约莫是在……御花园里丢的。”富察傅恒模棱两可的回道,“把它还给我吧。”
“时间地点都说不清楚,我可不能随随便便把它给你。”魏璎珞笑着摇摇头。
富察傅恒抿了抿唇,一副极为苦恼的模样。
如他这班俊美的男子,一旦露出这样的神情,天底下的女子,十个里有九个,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。
只可惜魏璎珞是铁石心肠的那个。
见眼前女子不为所动,富察傅恒只得叹了口气,道:“玉佩上有我的名字,除此之外,右下角还有一块小小的裂痕,是我不小心掉在地摔坏的,你可以看清楚。”
魏璎珞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。
其实不需要验看,她知道对方说的都对。
无数个夜晚,无数个白天,无数个噩梦中,她都低头看着玉佩上的名字,手指摩挲着上头的裂缝。
恨不能这玉佩能够开口,回答她一个问题。
“你是不是真凶留下来的东西!”
魏璎珞重又抬起头来,心中恨疑交加,脸上却不显露半点,反而笑得更加甜美动人,仿佛散发蜜香的花:“伸手。”
富察傅恒楞了楞,伸出右手去。
魏璎珞将玉佩放在他掌心,有意无意,柔软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落在他掌心中,猫爪般挠了一下。
富察傅恒右手一颤,玉佩险些脱手而落,一急之下,他忙收拢了手指,却一不小心将魏璎珞的小手也收拢在五指之中。
男人的大手,包裹着女子的小手。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,触碰到着她常年刺绣的茧子。
“对不起!”富察傅恒飞快的松开了她的手,飞快的后退几步,耳根肉眼可见的泛上浅红。
魏璎珞起初也吃了一惊,后退几步,摇摇头道:“没关系,少爷。”
这个称呼让富察傅恒挑了挑眉:“少爷?”
“皇后娘娘是我的主子,你是她的兄弟,自然是我的少爷呀!”魏璎珞咬字清晰,尤其是少爷二字。
如她这样娇丽的美人,任何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都动听了三分,更何况是这样婉转动人的少爷二字。
富察傅恒触到她的笑容,飞快的避开视线,只留一侧通红的耳朵对着她,沉声道:“不要对男子这样笑,很失礼。”
魏璎珞闻言一楞。
她原先以为他是吃这套的。
却没想到,这人的性子与他的外貌相反,看起来是个花丛老手,浪荡公子,实际相处起来,却发现他在这方面似乎生涩得很。
心底冷笑一声,魏璎珞在心里头对自己说:“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,就像他面前的我。”
“侍卫所还有事,我先走了,谢谢你帮我找回了玉佩。”富察傅恒转身离去,与其说是有事离开,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。
魏璎珞望着他的背影,神色变幻不定,直至背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女声:“璎珞,你好大的胆子!”
一回头,见明玉一脸愠色站在不远处:“光天化日,你竟敢勾引富察侍卫!”
魏璎珞不知道她在那站了多久,看了多久,充满试探性的笑:“不但光天化日,还众目睽睽呢,有您盯着,我话都不敢跟富察侍卫多说一句,哪里还有胆子勾引他?”
“你还敢顶嘴!”明玉的手扬了起来,“我亲耳听见你喊他少爷,你是什么身份,他是什么身份,你怎么敢用这样不堪的言语挑逗他?”
原来她只瞧见了这么点,听见了这么点……
魏璎珞的心立刻定了下来,既然没有把柄在对方手里,自然不肯白白受她一巴掌,立时攥住对方的手,笑道:“明玉姐姐,若我真的做错事,你可以告到皇后娘娘那去,但无缘无故,恕我不能受教!”
明玉显然不愿意将事情闹大。
又或者说,她更加不愿意让魏璎珞近皇后娘娘的身了。
“好,很好,一个小小宫女,竟然处处顶撞,真把长春宫当你家,把自己当成主子了?”明玉甩开她的手,冷笑吩咐道,“看来还是手里的活不够多,让你有空胡思乱想,忘了自己的身份——去!把整个大殿都打扫一遍!我待会儿会来检查,若有丁点不干净,扒了你的皮!”
若说先前还有些遮遮掩掩,从今日开始,明玉就开始明目张胆的针对魏璎珞。
最苦的活归她做,最累的活也交给她做,做完以后,还挑挑拣拣,但凡在在窗户缝隙里摸到一滴灰,便要魏璎珞将整个长春宫重新擦过。
就连另一位大宫女尔晴都有些看不下去了,寻了个时间对明玉说:“你也不要太过分了,她若是扛不住,闹到皇后娘娘那,你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给她这个机会?”明玉笑道。
若之前还只是晾着魏璎珞,不许她与皇后见面说话,现在则不同,现在明玉一找着机会,就要在皇后面前编排魏璎珞的不是。
“主子,洗脸水打好了。”
屋中一面明镜,镜面平如湖泊,镜中的皇后皱皱眉头:“明玉,怎么是你来送水,璎珞呢?”
明玉将盛着热水的铜盆搁在桌上,热水微荡,她叹了口气道:“谁知道跑去哪儿偷懒了,要不是我提前去问,主子连梳洗的水都没有!”
皇后的眉头蹙得更紧:“她真的如此惫懒?”
“可不是,事情不会做,光一张嘴皮子厉害。”明玉将帕子放进盆中打湿,嘴巴皮子不停的翻,“上回我不过说她两句,都敢给我脸色瞧呢!主子,这样的人,怎能留在长春宫呢!”
人言可畏。
一次两次,皇后还能当成耳边风, 次数多了,心底便不禁有了成见。
“尔晴,你说呢?”偏听则暗,皇后倒也不至于对方说什么,就信什么,于是望着镜子问,“璎珞竟如此不堪么?”
为她梳头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镜子照不到的地方,明玉频频朝尔晴使着眼色。
尔晴瞥了她一眼,不想得罪她,但也不想落井下石,于是斟酌了一下言辞,道:“许是不大适应长春宫的生活吧,跟老人之间颇有些磨合。”
“若真是这样,明日一早,让她还回绣坊去吧。”皇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,“等等,外面是不是打雷了?”
一声惊雷划过天际,照得天地一片雪白。
皇后从椅子上惊起,连头发都顾不上梳了,直朝门外冲去:“我的花,我的茉莉!”
“主子,主子慢点!”尔晴与明玉急忙追上去。
这场雨忽如其来,而且越下越大,皇后等人一路走来,沿途叶子落了无数,在地上铺了一条长长绿河。
“快,拿油布来!把花罩上!”皇后心焦如火,冲进花圃时,却忽如愣住。
倾盆大雨下,璎珞穿着蓑衣,用力拉扯油布,已经将茉莉花遮挡了大半儿。
“……皇后娘娘。”听见人声,她转过脸,被雨水洗得雪白的清丽脸颊,犹如花圃中盈盈盛开的茉莉,笑道,“您怎么来了?”


第35章

第三十五章 探病
“把这碗姜汤喝了吧。”
“谢主子赏赐。”
魏璎珞接过对方亲手递来的姜汤,微微抿一口,热意让她冰冷的身体打了个颤。
“多亏有了你,花圃里的花才保住了。”皇后好奇地望着她,“不过你怎么会在那?”
“昨晚有月晕,清晨东方又有黑云,恐怕今天会有风雨,我怕院子里的花要遭殃,所以早上扫完内外院,就赶过去了。”魏璎珞恭敬回道。
皇后闻言,却斜了明玉一眼。
清扫内外院,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活,少说也得七八个宫女一块做,而且若像她所说,早上扫完整个内外院,说不得天不亮就得起床了——明玉,这可与你之前说的不同。
“既知道今日要下雨,怎不提前跟其他人说?”毕竟同在长春宫那么久,尔晴有意替明玉说句话,遂问魏璎珞,“若提前跟大伙打好招呼,做好准备,花圃里就不至于掉那么多花了。”
一人之力,终有穷时,魏璎珞虽然拼尽全力,但到底没保住所有的茉莉花,雨打花落,花圃中落了一地残红。
“我说过的……”岂料魏璎珞回道,然后有意无意地望了明玉一眼。
她虽然没具体说告诉过谁,但宫中的人,都比旁人多长了一只眼睛。
皇后登时就明白她话里说的是谁,又看了垂头不语的尔晴一眼,她轻轻摇摇头,柔声对魏璎珞道:“好了,今天你不必再干活了,喝完这碗姜汤,回去洗个热水澡,然后就早些歇息吧,可别感染了风寒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魏璎珞喝完姜汤,便倒退着离开,从头至尾,没说过尔晴半个字的不好。
但皇后眼中的失望,却藏也藏不住。
“主子,我……”尔晴绞尽脑汁,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皇后手一抬,阻止了她的辩解,又或者说是阻止她继续将自己当成傻子糊弄。
“我有眼睛,我自己会看。”皇后半是警告半是劝诫,对她道,“记住一句话,言多必失!”
尔晴状似羞愧地垂下头,却在皇后转过身去的那一刹,抬起一双充满怨愤的眼睛。
第二天,魏璎珞没有感染风寒,皇后却头疼脑热起来。
垂落的纱帐内伸出一只手,张院判将手指搭在对方的脉上,半晌之后,做出判断:“娘娘头疼身痛,乃是肺经郁热,外受风寒,不碍事的,待会儿臣开一剂清解宁嗽饮,以生姜、梨为药引,好好调理半月,凤体便会痊愈。”
皇后歪在帐内,声音略带一丝鼻音:“张院判是杏林圣手,本宫自然放心,否则也不会将愉贵人交给你。说起愉贵人,她近来身体可好?”
“这个……”张院判犹豫片刻,道,“皇后娘娘,愉贵人常有眩晕之症,臣费心替她调理,可惜收效甚微。究其根本,愉贵人心事太重,情志失调。长此以往,恐……恐……”
“会影响到她腹中龙胎,是吗?”皇后将他不敢说的话补完。
张院判松了口气,回道:“是。”
让人送走张院判之后,皇后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:“尔晴,替本宫更衣,咳咳,本宫要去探望一下愉贵人,咳咳咳……”
“主子万万不可,您刚刚受了风寒,应该好好养病,怎么能在这时候出去吹风?”尔晴忙替她拍背顺气。
皇后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,她倒不怎么在乎自己身上这点小病,就怕将这病过给了愉贵人,影响到她腹中胎儿,目光一转,落到角落里杵着的明玉身上,皇后忽然道:“明玉,你替我走一趟。”
“我?”明玉闻言一愣。
皇后点点头:“带上库房里刚送来的那盒贡参,你送去永和宫,告诉愉贵人,让她好好安胎,本宫很快会去看望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明玉回答得极为勉强。
从库房里出来,明玉满腹委屈,这种跑腿的小事儿,从前都是随便喊个小宫女做的……
忽然脚步一顿,明玉朝前方喊道:“你过来!”
魏璎珞正在清扫大殿,闻言停下手中的扫帚,朝她走了过来。
明玉抬手一掷,参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险险被魏璎珞接住。
“去永和宫跑一趟,和愉贵人说,皇后娘娘一直惦记着她,让她安心养胎,记住了吗?”明玉吩咐完,立时转身离去,不给对方半点拒绝的机会。
魏璎珞也没想过要拒绝。
许久未见,也不知道那位可怜的愉贵人怎么样了。
抱着参盒出了长春宫,魏璎珞一路穿林过道,行至永和宫,红门紧闭,她抬手敲了敲:“皇后娘娘命我过来探望愉贵人,还请开开门。”
等了半天,竟无人应门。
“愉贵人,愉贵人?”魏璎珞又敲了敲门,“有人吗?”
依旧无人应声。
魏璎珞心中升起一丝怪异感,宫中不比外头,就算主子出去串门了,宫里至少也会留下一两个太监宫女值守。
又在门前徘徊片刻,正拿不定主意是等是走时,忽然听见门内哐当一声巨响。
一股不妙感袭上心头,魏璎珞忽然一咬牙,低吼一声:“愉贵人,得罪了!”
魏璎珞后退一步,然后俯低身子,用尽浑身力气往那门上一撞,轰得一声,门扉朝两边敞开,她踉跄几步,然后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画面。
只见永和宫内,布置的犹如一间灵堂。
香烛,贡品,白布,一应俱全,地上还搁着一面铜制火盆,盆中余焰未消,一点一点烧着纸钱元宝。
地上还滚着一面牌位,也不知道是被人碰落的,还是自己从桌子上跌落的,但正因它落地的声响,魏璎珞才冲了进来,然后见到——
愉贵人趴在地上,脖子高高昂起,上头缠绕着一段白巾。
一名太监骑在她身后,双手缠着白巾的末端,用力之大,手背上已经暴起狰狞的青筋。
“你干什么!”魏璎珞厉声喝道。
太监这才发现殿内竟多了一个人,眼中闪过一丝凶色,他丢下愉贵人,朝魏璎珞飞扑而来,双手死死掐住魏璎珞的脖子,竟想杀人灭口!
“啊!!!”
一声惨叫——从太监的嘴里发出来。
他倒退着回去,右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侧——那里扎着一根发簪。
魏璎珞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主,一见对方朝自己冲来,她二话不说就拔下簪子插了过去,若非对方避得及时,这一簪子保准刺到他眼里去。
太监拔下簪子,握在手里。
魏璎珞缓缓后退——她头上已没有第二根簪子。
忽然转身就跑,魏璎珞一边跑,一边大喊:“来人啊,快来人啊!有刺客!”
她一路冲进内院,前方传来纷纷乱乱的脚步声,喜色刚刚浮上魏璎珞的脸颊,就生生凝住。
只见一行宫女太监,拥簇着一名艳如牡丹的宫妃,气势汹汹的朝这边行来。
“慧贵妃。”魏璎珞心中狂跳,“她怎么来了?”
不对劲,非常不对劲。
永和宫虽然冷清,但愉贵人毕竟是个主子,还是个怀孕的主子,身边不至于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。
那些人去哪里了,被什么人调开了,拖住了,亦或者是灭口了?
还有眼前这群不速之客……
来者近了,慧贵妃一行也瞧见了魏璎珞,见慧贵妃皱起眉头,芝兰立刻抬手一指魏璎珞:“抓住她!”
跑!
魏璎珞转身就冲回了大殿,飞快的关门上栓,然后移来桌椅挡在门后。
“来人!把门撞开!”
“嗻!”
一阵砸门撞门声此起彼伏,犹如越来越急的海浪拍打着海岸。
屋内的情况也很不妙,见魏璎珞去而复返,太监狞笑着朝她扑了过来,两人扭打在一块,所幸他脖子受了伤,不停流着血,魏璎珞看准这点,手指头不断往他伤口处掐。
最后终于还是太监先撑不住,两眼一黑,栽倒在地。
“呼,呼……”魏璎珞也好不到哪里去,衣衫头发皆被乱糟糟一片,身上还被对方用簪子插了几个窟窿,每走一步,衣服就被血染红一些,她忍着疼,踉跄着走到愉贵人身旁,扶起她道,“贵人,醒醒,醒一醒。”
愉贵人一直醒不过来。
“怎么办?”魏璎珞喃喃道,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一圈,最后落在那面仍烧灼着纸钱的火盆上,略微犹豫了一下,一咬牙道,“没办法,只能借助外力了……”
半盏茶时间过后,整个紫禁城一片大乱。
“快,这边,这边!”
“这点水怎么够,换个大点的桶子。”
“来了来了!”
正要去探望生病姐姐的富察傅恒停下脚步,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太监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小太监手中提着一个盛满水的木桶,气喘吁吁的望向他身后:“那边……永和宫走水了。”
富察傅恒闻言一愣,他回过头,只见永和宫方向,一道滚滚烟柱直上云霄。


第36章

第三十六章 幕后主使
“娘娘,娘娘不好了!”芝兰去而复返,向慧贵妃通报道,“外头来了很多人!全朝永和宫来了!”
正在撞门的太监们停了下来,一个个朝慧贵妃看来。
“看什么?”慧贵妃怎肯半途而废,咬牙道,“人不是还没来么,快点把门撞开!不然有你们的好果子吃!”
“嗻!”
大门顶了许久,终于还是顶不住了。
轰得一声,连同背后的桌椅一同被掀开来。
慧贵妃大喜过望,领着众人冲进殿内,目光一转,落在窗边搁着的那面火盆上,只见里头不但烧着元宝蜡烛,还有撕扯下来的床帐纱帐,黑烟滚滚,从盆内直飘出窗,熏黑了半个天空。
目光缓缓移动,落在盆旁的始作俑者身上,慧贵妃心中先是意外,紧接着生出一股被人戏耍的怒意:“居然是你!”
那个当着她的面吃下七碗藕粉丸子的傻子!
能从行刺太监手底下救下愉贵人,能用烟火找来整个皇宫的人当救兵,这样的人,哪可能是真的傻子!
这一刻,慧贵妃竟连愉贵人都不顾了,抬手一指魏璎珞:“杀了她!”
一个个太监朝魏璎珞走来,如同一张网上爬来的蜘蛛,四面八方,无处可逃,随着他们的走近,漆黑的影子从他们的身上,覆盖到魏璎珞的脸上,忽然一线光明照入魏璎珞眼中,她眼中一亮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“富察大人,救救我!”
那道光明冲到了她的身前。
将魏璎珞拦在身后,手里的剑比着前方几个太监,富察傅恒一脸凝重的质问道:“贵妃娘娘,这是怎么回事?”
慧贵妃红唇轻启,毁人清白的话张口就来:“本宫今日路过永和宫,想着顺路瞧瞧愉贵人,撞上这丫头要杀人,自然要将她拿下!”
魏璎珞早已预料到她会这么做,当下道:“真相如何,等愉贵人醒了,一问就知。”
众人这才注意到昏迷不醒的愉贵人,立刻上前查看的查看,出门找太医的找太医,待到太医前来诊断愉贵人的病情时,富察傅恒将魏璎珞拉到一旁,低声问她:“究竟是怎么回事,你且与我说个清楚。”
“我奉皇后之命,到这儿来看望愉贵人,发现这个太监要勒死贵人。”魏璎珞指着地上刚刚醒转的凶手道,“我打他不过,只能跑出殿外求救,结果遇上慧贵妃,她一见面,立刻就要杀我!迫于无奈,我只能藏入大殿,用烟引来众人自救!”
富察傅恒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,冷厉道:“说,你是什么人,是谁派你来的?”
比起魏璎珞,这太监来得更为蹊跷。
他一身是血,且一问之下,他压根就不是永和宫里的人。
此是被众人围在中间,他缓缓抬起头来,充满血污的脸上,忽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道:“是皇后娘娘派我来的。”
“本宫何时主使你杀人?”
众人循声望去,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前,显是听见了太监刚刚那番话,一张总是恬淡无争的脸上显出难得的怒意来。
太监微不可查的扫了一眼慧贵妃,慧贵妃眯了一下眼睛,他重又垂下头去,朝皇后娘娘磕头如捣蒜:“皇后娘娘,奴才也不想说,可现在事情败露,实在不得不说! 您失了嫡子,嫉恨愉贵人怀上龙胎,便以内务府安排人手为由,将奴才安插在永和宫,嘱奴才借机除掉愉贵人!今日怡嫔七七之日,宫中不准祭奠,愉贵人只好支开众人,奴才方才寻到机会——”
“一派胡言!”皇后气得浑身发抖,原就身体不适,如今更加两眼发黑,若非尔晴在身旁扶着,只怕已经倒到地上。
“皇后娘娘,小心身体!”富察傅恒急忙安抚道,转脸看向太监时,眼中雪冷如刀光,几步行至对方面前,一把将对方提起,“谁让你诬陷皇后!你可知道,这是灭九族的大罪!”
“奴才不敢!若无娘娘吩咐,奴才怎敢来杀人,如今娘娘翻脸不认,奴才无话可说!但求一死,也算全了对娘娘的一片忠心!”说完,太监竟唇角上扬,朝他微微一笑,笑着笑着,一行黑红相间血水顺着唇角流了下来。
富察傅恒大吃一惊,忙喊道:“太医!”
正在为愉贵人诊断的太医忙从里头跑出来,将手指搭在太监的脖子上,又撑开他的眼皮与嘴唇看了看,摇摇头,对富察傅恒道:“齿间藏毒,毒性剧烈,已经救不回来了。”
死无对证——这四个字猛地在富察傅恒心中闪过。
“他说谎。”就在富察傅恒心焦似火的时候,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他望过去,见魏璎珞长身而立,虽钗钿凌乱,却傲骨凌然,如苍松爬于峭壁,对众人冷然道,“若皇后娘娘要杀愉贵人,为何还要嘱我来看望?太医,请你告诉大家,这个太监身上有几处伤痕?”
太医虽不明白她的意思,但得富察傅恒眼神示意,便老老实实回道:“这太监身上大小三处伤口,颈项一道簪尖留下的血痕,后脑勺处还有被重物砸伤的肿包。”
“都是我做的。”魏璎珞飞快承认道,顺便卷起自己一边袖子,露出青紫交加的淤痕,“类似的伤口,我身上也有不少,都是与他搏斗来的,试问若是皇后娘娘真要取愉贵人的性命,为何还要派我来阻止他,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”
见众人陷入沉思,慧贵妃眯了眯眼,轻飘飘的来了一句:“许是……皇后让你来杀人灭口呢?”
“瞧瞧我这狼狈样?”魏璎珞在众人面前走了几步,将自己的伤口,自己乱糟糟的头发,将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展露在众人面前,然后笑问,“我若来杀人灭口,为何两手空空,别说是匕首,连棍棒都没有!”
可不是?
男女之间本就力量悬殊,若连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,别说是杀人灭口,搞不好还会被对方给灭口。
“倒是您。”魏璎珞忽将目光定在对方背后那群宫人身上,轻轻问,“您今日为何来永和宫?若说探望,可却两手空空,只带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太监……”
众人看着慧贵妃的目光立有不同。
“大胆!”慧贵妃怒道,“你竟敢怀疑本宫!”
身后一众宫人皆看着她,只要她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扑上去将魏璎珞拿下。
“本宫倒是觉得,她一句也没有说错!”
但是这个地方,还有另外一个地位尊崇的人,只她一句话,任何人都不敢对魏璎珞下手。
休息片刻,皇后已缓过来了些,她在尔晴的搀扶下,行至慧贵妃面前,两人四目相对,她淡淡道:“璎珞已经做出了解释,你呢?慧贵妃,你要对你的行为作何解释?”
魏璎珞的一番话,很好的给她解了围。
死无对证——不止对皇后如此,对慧贵妃也如此。
只凭言语,只论动机,两个人半斤八两,谁也逃不脱嫌疑,且慧贵妃的嫌疑还要更重些。
如若闹到皇帝面前,你说他会帮谁?会信谁?
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这么多双耳朵听着,慧贵妃只得深吸一口气,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:“……是臣妾错了,一个凶手的话,怎么能信,想来是他为了隐瞒背后主谋,故意诬陷娘娘你了。”
“是啊,一个凶手的话,怎么能信。”皇后半是劝诫,半是警告道,“你身为贵妃,一言一语皆为众人表率,更应该谨言慎行,好了,回去储秀宫,好好静思己过吧!”
皇后娘娘心中一片雪亮,整件事的前因后果,她已经猜测的七七八八。
回去长春宫的路上,她抬手将魏璎珞唤至身旁,由她搭着自己的手,边行边道:“慧贵妃吃了这个暗亏,定会恨你入骨,你怕不怕?”
“我怕。”魏璎珞低眉道,“但为了皇后娘娘,为了愉贵人,这些话我不得不说。”
皇后满意的笑了起来,看着她的目光充满怜爱:“若不是有你的那几句话,今天这一盆污水,本宫是洗不清了,好孩子,你放心,本宫定不会让慧贵妃动你分毫。 ”
她话里话外的意思,显是要将魏璎珞当做心腹来培养了。
既是心腹,自然不比其他小宫女小太监,可以随意交出去任人处置,自是要如长在自己身上的羽翼一样,精心呵护的。
“谢主子。”魏璎珞谢过之后,忽试探性问她,“可我们……就这么算了?”
“最重要的证人已死,空口白牙,就算告到皇上那,皇上又能怎样呢?”深谙宫中行事之道,又起了培养之心,故皇后细细与魏璎珞分析道,“最重要的是,愉贵人也做了不该做的事……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魏璎珞蹙起眉头。
“本宫知道她与怡嫔情同手足,怡嫔又是因她而亡故,故她才会在怡嫔七七之日,遣走身边众人,独自一人私设灵堂,以祭故人。”皇后眯起眼道,“可你要知道,在紫禁城里,只有主子才配享受祭奠之礼,愉贵人此举,说轻了,那是违背宫中规矩,说重了,就是公然诅咒皇上和太后,所以,哪怕是为了保住愉贵人,保住她腹中孩子,也不能将此事闹大,尤其不能闹到皇上面前去!”
“奴婢明白了……”魏璎珞嘴上如此说,心中却起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感。
可怜的怡嫔。
也与姐姐一样,蒙受不白之冤,死后连个正经牌位都没有,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记得她,偷偷祭奠她。
心情一沉重,身上的伤也跟着疼了起来,又不好在皇后面前龇牙咧嘴,魏璎珞一路将皇后扶回长春宫,待其吃了药睡下,才无声的退出门去,一瘸一拐的往自己房间走。
路上无人,魏璎珞卷起一边袖子,看着自己雪白胳膊上的淤痕,皱眉心道:或许,我应该去太医那求瓶药。
“拿去。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她对面传来。
魏璎珞脚步一顿,缓缓抬头。
眼前是一只雪白的药瓶。
目光顺着只药瓶,滑向持药瓶的那只手,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最后望见他的脸,魏璎珞有些讶异地问:“少爷?”


第37章

第三十七章 赠药
富察傅恒别过脸去,只以一侧通红的耳朵朝向魏璎珞,他距了魏璎珞三步之远,一个随时都能逃走的距离:“拿去。”
魏璎珞迟疑了一下,抬手接过他手中的药瓶。
富察傅恒似松了口气,转过身去道:“这药对外伤非常有用,早晚各擦一次。”
比起身上的伤,魏璎珞更在乎他现在的态度,小心翼翼打量他:“少爷,你为何躲着我?”
“……”这问题似让富察傅恒有些窘迫,半晌才咳嗽一声,“男子不可直视女子身体,你……你把袖子放下来。”
魏璎珞这才想起,先前为了验看自己的伤势,她将一边袖子卷至肩处,一整条胳膊便露在他眼前,白生生如一条新鲜的藕,长在碧波清水中。
慢慢放下袖子,魏璎珞轻轻道:“好了,你可以转过身来了。”
富察傅恒这才回过身来,他着实有些脸薄,只是看见了女人的手臂而已,竟闹红了脸,看起来既狼狈又纯情,偏自己还恍然不觉,以一副平日里严肃不可侵犯的模样,问她:“今日你为何要点燃幔帐,可知一个不小心,可能会烧死愉贵人跟你自己?”
“我知道非常危险,但那种情况下,但在那种情况下,这是唯一能引来众人的办法。”魏璎珞低声道,“试想,我若大声呼救,说慧贵妃要杀人,谁还敢进入永和宫?他们都怕撞上这种事,只会当听不见。但宫中走水,可就大不一样,所有人都会来救火,如此一来,我和愉贵人,就有可能得救。”
想起她当时绝望无助,朝自己大声求救时的模样,富察傅恒心中一软,于是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若大家没赶到,贵妃提前破门而入呢?”
魏璎珞忽然抬头望着他:“你不是来了么?”
富察傅恒闻言一愣。
明明她衣衫齐整,没有露出不该露的地方,也没有对他笑,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,他却又想避开她的目光。
免得被她发现自己有些脸红了。
“少爷……”魏璎珞凑近一步,“你生病了吗,你的脸有些红……”
她伸出一只手,似要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。
富察傅恒急忙倒退一步。
“抱歉。”似注意到自己现下的行为有些不妥,魏璎珞收回了手,对他歉意一笑。
分不清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,富察傅恒低低道:“下次注意些,别……别再对女人这样笑了,难道你额娘没有教过你,什么才是大家闺秀的礼仪?”
魏璎珞不笑了,淡淡道:“我不是大家闺秀,也没有娘。”
富察傅恒闻言一愣,正斟酌着补救的话语,便听见魏璎珞重又开口。
“我只有一个姐姐,名字叫魏璎宁。”顿了顿,魏璎珞笑道,“不过在宫里,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,叫做阿满。”
富察傅恒的面色刷得一变。
“怎么?”魏璎珞盯着对方,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变化,“少爷,你认识我姐姐?”
“不认识。”富察傅恒顿了顿,“药已送到,侍卫所还有事,我先走了。”
与其说是借故离开,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。
他走得如此匆忙,以至于没有注意到,直至他离开,魏璎珞一直站在原地没动,手指死死握着药瓶,面无表情的望着他。
“这可是上好的疗伤药,一般人拿不到,只有品级高的武官才有。”
夜里,张嬷嬷前来探望她,顺便给她带来瓶伤药,虽也是从太医那求来的,但比起桌上搁着的那瓶武官专用的疗伤药,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魏璎珞趴在床上,身上衣裳已经尽数除去,光洁的背部露在外头,她伤得最重的地方不是胳膊,而是背上——一个自己够不着的尴尬地方。
歪头瞥了眼桌子上玉光莹莹的药瓶,魏璎珞淡淡道:“富察傅恒送的,我暂时不想用。”
听出她话中的冷意,张嬷嬷摇摇头,一边替她上药,一边劝道:“你还在怀疑他?”
“我今天见到富察傅恒了,他说不认识我姐姐。”魏璎珞笑道,“可看他的脸色,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……哎哟。”
张嬷嬷忙放轻了些力道:“现在怎么样,不疼了吧?哎,凡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,无凭无据的,你怎能将他当成凶手?”
“证据?”魏璎珞眼中闪过一丝戾气,“嬷嬷,你也认识我姐姐,当知道以她的个性,捡到贵重玉佩,必定交还失主,可她却留下了玉佩。只有两种可能,一是情人,二是仇人。姐姐自有心爱之人,纵被无情放弃,也不会轻易变心。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,傅恒欺辱了姐姐!”
“又是你的猜测!”张嬷嬷晓得她已经有些魔楞了,忙与她分析,“也许玉佩真的是你姐姐偶然捡到,不知失主是谁无法归还,又或者……傅恒的确认识你姐姐,却与她的死无关……”
魏璎珞的脸色阴晴不定,半晌之后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嬷嬷,你说姐姐失了清白,又执意不肯说对方是谁,宫里的男人除了皇上,就是御前侍卫,若是皇上,就成了圣宠,没什么不好说的,那就只剩下宫内侍卫。姐姐外表柔弱,骨子里却刚烈,平白无故受了侮辱,一定会讨回公道,她不说,不是不想说,而是不敢说!她怕连累家人,连累阿玛和我,谁会让她如此恐惧,只有位高权重的富察傅恒!”
她猛然回头盯着张嬷嬷,似找到目标的刺刀,又似寻到了引线的火,咬牙切齿道:“他是富察氏金尊玉贵的少爷,是皇后的亲弟弟,更是皇上的亲信,将来的御前大臣,怎能出现这样的丑闻,这就是姐姐被杀人灭口的原因!”
“你够了……”张嬷嬷头疼无比。
“嬷嬷,你敢说绝无可能吗?”魏璎珞反问。
张嬷嬷一时哑口无言。
如果魏璎珞只是一味的胡搅蛮缠,她倒还能严厉训斥,问题是,真有这个可能,且有玉佩这个线索在,可能性还很大。
“……好,就算是富察傅恒所为,你想怎么样?”张嬷嬷无奈道,“你又能怎样?”
“我能怎样?”魏璎珞冷笑一声,“自然是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!”
知道她性子刚烈,却没想到竟刚烈到这种地步,张嬷嬷吓了一跳,忙抓住她的手道:“你可不要冲动!不为自己,也为你姐姐,想想你姐姐辛苦养你长大,就是让你去送死的吗?”
魏璎珞楞了一下,不是因为怕死,而是因为对方眼中流动的泪光。
不由得想起她先前叹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没人……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哭。”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魏璎珞有些感动又有些羞愧得低下头,“我还不能死。”
既然这世上还有人牵挂着她,那她便不能死,她怕自己死了,对方会变成第二个她,陷入痛苦与仇恨之中,为复仇不惜一切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张嬷嬷怜爱的抚了抚她的秀发,“来,翻个身,嬷嬷继续给你上药。”
魏璎珞乖巧的嗯了一声。
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,一涂上就火辣辣疼的伤药,一起落在魏璎珞肩上。
她咬牙忍着,纵使伤痕累累,纵使有更好的选择,但……富察傅恒送的药,她一点一滴也没用过。


第38章

第三十八章 回礼
“少爷。”
会用这个称呼叫他的唯有一人。
富察傅恒回过身来:“找我什么事……魏璎珞。”
天气已经渐渐有些凉了,宫女们纷纷换上了冬衣,却见一抹浅红自风雪中款款而来,那般鲜妍,那般娇丽,如一根沾了口红的妖娆尾指,划过之处,冬雪也染上了胭脂色。
“少爷。”红衣少女行至富察傅恒面前,将一只样式古怪之物递过去,语笑嫣然道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富察傅恒没有接,只低头看着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皇后娘娘总念叨,担心你老站在风口上会觉得冷,可男人不比女人,用不了手炉,我去小厨房讨了一只猪脬,灌了热水,麻绳封口,揣在怀里可暖和了。”她说着,忽将手中之物往他怀中一塞,“你瞧,是不是呀?”
富察傅恒心口一烫,也不知是因为她的关心,还是因为怀中之物。
可他身为宫中侍卫,怎可收下宫女的礼物,若是被人发现,他不会有什么事,但魏璎珞恐怕要倒霉,于是伸手将那物推了回去:“不用了,我不冷。”
却见眼前少女笑了笑,不但礼物妥帖,连理由也为他找好了:“若有人问起,你就说是皇后遣身旁宫女送你的,怎么,还不许皇后关心自家弟弟了?”
富察傅恒还有些犹豫,却见她慢慢垂下头,叹了口气。
“你送了我药,我也想回赠你些什么,只是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……”魏璎珞轻轻道,“你……可是嫌弃……”
“……不嫌弃。”富察傅恒沉默片刻,抬手接过那热乎乎的猪脬,“谢谢你。”
魏璎珞忽然抬头对他一笑。
这之后的几个时辰,富察傅恒一直有些神不守舍,眼前总是浮现出魏璎珞的笑容,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
“哈秋!”身旁好友海兰察忽然打了个喷嚏,然后双手搓了搓胳膊,“这 都什么时节了,紫禁城的风还这么冷,直接往我脖子里灌,啧!”
其他侍卫也好不到哪里去,寒风料峭,可苦了他们这群值守的侍卫,一个个冷得牙齿打颤,却又不能擅离岗位,只能原地踏步,或者搓弄身体以取暖。
在一群冻得脸色发白的侍卫当中,面色如常,甚至还有些红润的富察傅恒便显得极为显眼。
“……你怀里藏着什么?”海兰察眼睛好使,手脚更快,话还没说完,手已经伸过去,一把将猪脬从富察傅恒怀里抢了出来,被热气一烫,他忍不住打了个畅快的哆嗦,然后惊喜道,“呀,这什么玩意儿,嗬,这么暖和!”
一边说,一边忙不迭的将之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还给我!”富察傅恒急忙伸手去夺。
两人自小习武,富察傅恒虽强,海兰察却也不差,各种短兵相接的小巧功夫使出来,富察傅恒一时之间竟夺不回猪脬。
“这么紧张干什么?”海兰察还有空调戏他,“莫非是别人送的?这东西看着不起眼,心思却很巧,瞧你这幅紧张模样,估计也不是男人送的,莫非……是哪个小宫女给你献的殷勤?”
富察傅恒急忙否认:“不是!”
“不是?”海兰察立刻嬉皮笑脸道,“如果是女人送你的东西,我可不敢要,但既然不是,那咱们兄弟两个还分什么彼此,你的就是我的,我不客气笑纳了哈——啊!”
乐极生悲,只见海兰察惨叫一声,铁塔似的汉子竟一下子滚落到地上,刚刚还喊着冷,如今却将胸膛紧紧贴在冰冷的雪上,如此还尤觉不够,双手不断掏积雪往自己怀里塞。
“海兰察,海兰察!你怎么了?”富察傅恒急忙蹲下来探看,待看清情况,先是一惊,继而一怒,“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魏璎珞!”
正在扫雪的魏璎珞停下手中扫帚,回头问:“怎么了?”
一名宫女对她道:“富察侍卫在宫后水井边上等你,说有话要问。”
这么快?魏璎珞楞了楞,然后点点头:“多谢你了,我这就去!”
早上分别的水井旁,两人又再次见面。
一样的风雪,一样的红衣,不同的只有他的态度。
富察傅恒一把扣住魏璎珞的手腕,俯视她的眼中难言怒意:“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,你要这样害我!”
魏璎珞昂头望着他,故作惊讶:“少爷,你在说什么啊?”
“那只猪脬!”富察傅恒沉声道,眼中除却怒意,更多的是失望,“炸开了。”
却不料下一秒,一样温热之物探进他怀里。
软玉温香,竟是一只女儿家的手。
泼天的怒意,都被她这一摸一抚消弭了大半,富察傅恒如同被剑刺中似的,连连倒退了好几步,直至靠在了井旁,被冰冷的井沿一凉,这才定了定神,但仍有些面红耳赤道:“你干什么?”
“猪脬怎么会炸了呢?”魏璎珞的身体却依偎过来,双手重又朝他胸前伸去,“我瞧瞧,伤着你了没有?”
她走得这样急,扑得这样义无反顾,简直是要与他一同堕进井里去。
富察傅恒忙接住她,下盘一用力,人就如青松咬石般定在了原地,叹了口气道:“不是我,是我的好友海兰察,他被猪脬烫伤了。”
魏璎珞楞了楞,然后慢慢低下头,将自己此刻的表情藏于阴影中,只轻轻道:“不是少爷受伤就好,定是我太心急了,只想着要早点将礼物送您,结果猪脬的口没有封严实,你的好友……他没事吧?”
“没什么大碍,不过烫伤不轻。”富察傅恒顿了顿,有些怀疑的眯起眼,“你当真不是故意的?”
魏璎珞缓缓抬起头,片片雪花融化在她的肌肤上,她呼出的热气几乎要氤氲到他脸上,这热意让富察傅恒也不由得脸颊滚烫起来,甚至觉得她不用解释,自己也会信她。
“少爷,你真的没事吗?”魏璎珞慢悠悠抬起一只手,轻轻抚向他的面颊,“你的脸这么红,是不是烫伤了?”
富察傅恒飞快抓住她那只不守规矩的手:“不,我没有……”
“可你的脸很红。”魏璎珞的视线移到他的手上,“手也很烫。”
富察傅恒真如烫伤般松开了手,颇显狼狈的转身就走。
背后,是少女清脆如鹂的笑声:“少爷,其实猪脬夏天装了冰块,贴着皮肤凉爽极了,该日我重新做一个,给你夏天用!”
富察傅恒却连回头应一声的勇气都没有,一路落荒而逃,回到侍卫值房中时,恰逢太医刚刚为海兰察换好药,正在收拾药箱。
“哎,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?”海兰察躺在床上,唉声叹气,“没死在战场上,却差点被个暖壶给炸死。”
“祸害遗千年,放心你死不了。”富察傅恒送走太医,寻了条凳子在他身旁坐下,关心道,“太医怎么说的,要不要紧,需不需要给你批个假?”
“那就给我批十天假,我也好避开这鬼天气。”海兰察毫不客气的讨了个假,见富察傅恒一口允了下来,轻松之余,又开始口花花,“我这可是代你受过,怎么样,跟我说说你那相好的事?”
这样的玩笑,海兰察平时开得不少,但唯独这一次,富察傅恒楞了楞,面上竟有些燥,迟疑了一瞬才回道:“……哪有什么相好。”
海兰察一看,有门,登时连身上的伤都忘了,一下子从床上爬了起来,饶有兴致的对他说:“傅恒,虽然这玩意儿炸了,但我还是得说句公道话!处理猪脬多麻烦,又要用麻绳串起封口,还不得熬上两个通宵啊,人家这么为你,除了芳心暗许,还能为什么!”
“这么麻烦?”富察傅恒忽然回过神来,对方这是在套他话呢!
“可不是么?”海兰察拍着他的肩,乐呵呵道,“我敢用性命打赌,这送你暖壶的姑娘,一定看上你了!你呢?你喜不喜欢她?喜欢她哪一点?”
哪一点?
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富察傅恒眼帘。
她宛若胭脂般染红冬雪的衣。
她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笑。
她被他扣在手中的滑腻肌肤。
“喂喂,问你话呢?”海兰察摇了摇他的肩,“哪一点?”
每一点。
“……闭嘴吧你!”富察傅恒忽然恼了,却不知道是恼对方还是恼自己。
“魏,别走啊,回来回来,开个玩笑而已,怎么生气了!”海兰察在背后扯着嗓子喊,却没留住富察傅恒的脚步,却也因此确定了什么,嬉皮笑脸的朝对方的背影喊,“天气冷了,下次你那相好若送你新的猪脬,记得借兄弟用用啊!”


第39章

第三十九章 心腹
“你又去扫雪了。”刚回长春宫内,魏璎珞便被皇后叫到身前,慈爱道,“本宫已同你说过了,以后不必再干这些活了,让珍珠她们去做吧,你有空,就多读些书,或者来本宫这里,帮本宫研墨,替本宫处理一些事情。”
皇后显是真心要将她当做心腹来培养,否则的话,会宁可她做一只睁眼瞎,而不是让她读书写字,明白事理,甚至拿变卖内务库库存之事与她讨论。
魏璎珞听得心惊胆战,又是忧虑自己是否爬得太高太快,又是感动于对方的看重,于是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
“一不留神,就到这个时候了。”两个时辰过去,皇后搁下手中的毛笔,脸上显出一丝疲态。
魏璎珞立刻走到她身后,双手轻柔的按着太阳穴,口中道:“娘娘,歇一歇吧,奴婢陪您说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皇后闭上眼睛,暂时抛开繁忙事务,与她闲聊了些家常,“说起来,前些时候太医来报,说愉贵人最近经常半夜惊醒,整个人形销骨立,瘦得都不敢认了,太医说……这是心病。”
“心病还需心药医。”魏璎珞斟酌道。“怡嫔不在,皇上就是她唯一的心药。”皇后叹了口气,“可皇上日理万机,哪儿顾得上她! 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,愉贵人不是董鄂妃,又去哪儿再寻一位世祖爷……”
天下皆知,顺治帝独宠董鄂妃,当年董鄂妃病故,世祖爷为她大病一场, 不惜落发出家,寻常百姓家的男子都难为妻子做到这一点,更何况是一位坐拥天下的帝王。
顿了顿,皇后自觉失言,有些怅然地笑道:“瞧本宫都糊涂了,说的这是什么呀!”
魏璎珞知她心里在想什么,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成为董鄂妃,但是期望太高,最后难免失望。
有心宽慰她,魏璎珞想了想,道:“世祖爷待董鄂妃一片痴情,的确值得艳羡,但换个角度看,感觉就完全不同了!”
“哦?”皇后有些好奇道,“你说。”
“皇后娘娘,董鄂妃病故,世祖爷伤心欲绝,辍朝五日,燃两座宫殿与无数 珠宝,甚至下令太监宫女各三十名赐死!对董鄂妃而言,遇到痴情君王自是幸运, 可那六十名无辜的宫人,他们也有至亲家人,也是活生生的性命啊!更何况,世 祖爷为了董鄂妃,置千万臣民于不顾。”魏璎珞叹了口气,“只怕文武百官、寻常百姓,以及后宫的其他妃子们,只愿皇帝无情。”
“放肆!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,惊得魏璎珞与皇后齐齐起身,然后朝对方跪了下去。
一双明黄色的靴子行至魏璎珞眼前。
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双靴子。
“谁准你妄议世祖爷,真是罪该万死!”弘历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,带着无穷无尽的怒意,“来人——”
怎么办!
魏璎珞心中叫苦,她也没料到堂堂一个帝王,居然有听墙角的喜好,如今一撞撞在枪口上,为今之计,唯有……
魏璎珞一咬牙,在侍卫进门拿下她之前,大声喊道:“皇上,这话不是我说的?”
“哦?”弘历冷冷道,“那是谁说的?”
魏璎珞:“ 是世祖爷。”
弘历闻言一愣。
“皇上,世祖爷曾留下一则罪己诏,提及自己待董鄂妃过于优厚,未能以礼止情,深感后悔。”魏璎珞趁他一愣,忙不迭将剩下的话说完,“奴才刚刚只不过是在复述世祖爷的话。”
若要因此惩罚她,岂不是欺师灭祖?
弘历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那你指责世祖让宫人殉葬一事呢,难不成又是世祖爷说的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魏璎珞道。
弘历立即冷笑:“来人——”
魏璎珞:“是康熙爷说的!”
弘历:“……”
魏璎珞:“康熙爷早已下令,禁止殉死之行,从此之后,就再也没有活人生殉之礼了!”
弘历又是久久不语,或者说一阵憋屈。
这位似乎有些小心眼的皇上,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,思来想去许久,终又想起一事,咬牙切齿道:“好,那朕问你,刚才你还说百姓宁愿天子无情,又是什么意思?”
听了这个问题,魏璎珞反而松了口气。
因为她一共也只说了这么多话,他既然拿这个来问,显是最后一个问题了。
“回皇上。”魏璎珞叩首在地,缓缓道,“奴才听闻皇上每天卯刻起身,夏季天色尚明,冬月不过五更刚尽。当西陲 用兵,有军报至,便是夜半时分,皇上也会急招军机大臣商议,军机大臣五六日 轮值一次,尚觉十分劳苦,何况皇上天天如此、年年如此,勤政之心,令人钦佩! 然而,皇上忙于政务,无暇顾及后宫,妃嫔们不免落寞,可见要做一个明君,对百姓和天下有情,便只能对妃嫔无情了!”
弘历听完,张口欲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不错,大爱无情,皇上就是这样一位勤政的明君!”皇后忽走过来,挥挥手道,“好了,你下去吧,本宫要与皇上说说话。”
魏璎珞的心立刻放了下来,知道皇后这是在顺势替她解围,过了皇帝的三问,再出了这道门,她就彻底安全了……
“等等!”男人的声音却忽然在她头顶响起,“抬起头来!”
不禁魏璎珞大吃一惊,连皇后也大吃一惊:“皇上?”
“你这语气,你这声音,朕越听越熟悉……”弘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,以及一丝审视。
魏璎珞一听这话,哪里还敢再抬起头来,只匍匐在地上,如同经年累月的石雕般一动不动。
“朕想起来了……”弘历的声音骤然变冷,“你就是——”
“出去吧!”皇后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,“别惹皇上心烦,到外面跪着去!”
“是,娘娘!”魏璎珞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。
身后,是皇帝与皇后的争吵声。
“朕从前见她,还是个下等宫女,不出一月,就到了长春宫,还深 受皇后的信赖,可见她心怀叵测、图谋不轨!皇后,这样的人,你怎能留在身边? ”
“皇上,璎珞品行如何,臣妾这个主子最清楚。”
“皇后,过分宽容,小心养虎为患啊!”
“皇上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臣妾相信自己的眼睛,璎珞绝不是您说的那种人!”
魏璎珞忽然定住脚步,楞楞回望。
她不是那种人吗?
不,皇帝说的是对的,她就是一个心怀叵测,图谋不轨的人。
“可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。”魏璎珞在心底对皇后说,“我绝不会让人伤害你。”


第40章

第四十章 恶犬
皇帝与皇后的争执,暂时告一段落。
魏璎珞原以为皇后会生来盘问她一番,但等了几日,也没有等来。
那句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”原来真的不是一句托词。
士为知己者死,得她如此看重,魏璎珞在此之后,伺候得愈加用心。
皇后喜她心思灵巧,更是时时带她在身边,这日邀愉贵人一同游园,身边没带着尔晴明玉,而是带着她。
园中景色秀美,只是略略有些冷,两位娘娘肩上都披着厚实的披风,袖中笼着香炉,慢慢踱过蜿蜒的木桥,桥下锦鲤数尾,游过之处,如彩绸游荡。
“平时不要闷在永和宫,没事多来长春宫走一 走,园子里也可以看看,只是,你得让底下人多当心,身边时刻都得留人。”皇后柔声道。
愉贵人苍白消瘦,强颜欢笑:“嫔妾受娘娘的恩惠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皇后笑了:“本宫是皇后,理应照拂六宫,不值得你报答。”
愉贵人先是一笑,又是一叹:“如果宫内人人都像皇后这般宽容大度,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是非了。”
皇后知道她话里说的是谁,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,又担心她思虑过多,有碍于生产,遂朝魏璎珞使了个眼色,让她寻些开心的事来逗逗她,别让她郁结于心。
魏璎珞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什么有趣的话题,倒是愉贵人自己,左顾右盼片刻,忽然停下脚步,哎呀一声:“好可爱的小狗。”
只见前方不远处,滚来一只雪团子。
再仔细一看,原来是一只毛色雪白,全无一丝杂色的小狗,几个小太监追在它身后,一个怀中抱着彩绘食盆,盆中尽是精致热食,另一个边跑边喊:“哎哟我的小主子,等等奴才,等等奴才。”
魏璎珞听得好笑,一只狗儿,竟也成了主子。
“什么主子奴才的,真是不像话。”皇后却是个最讲规矩的人,面露不喜道,“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嫔妃养的……”
那小狗在空中耸了耸鼻子,然后不偏不倚,朝魏璎珞等人的方向跑来。
愉贵人喜它幼小可爱,脸上浮出一丝笑意,微微弯了腰,似乎想要逗逗它,随着那狗儿越跑越近,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。
最后,只余惊恐。
“汪汪!”小狗龇牙咧嘴,疯了似的冲向愉贵人,在一片宫人的惊叫声中,朝她狂撕乱咬起来。
“啊,别过来!”本该守在愉贵人身旁的大宫女芳草,此时仿佛被它吓脱了魂,不但没有护着愉贵人离开,反而在背后退了她一把,使她离那狗儿更近了。
愉贵人一张脸已经如雪一样白,因为惊恐过度,连呼救都忘记了,整个人木头似的定在原地。
“汪!”
一声惨叫。
空中飞起一道抛物线,掉在地上,滚了好几圈,皮毛与雪几乎融成一色,小狗呜咽几声,也不爬起来,只远远的,用畏惧的眼神盯着魏璎珞。
“大胆!!”
一只涂抹着大红色蔻丹的手从它背后伸出,将它拎进怀中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,竟然敢伤害本宫的爱犬!”慧贵妃冷冷道,“拿下她!”
魏璎珞吃了一惊。
没想到,不,她早该想到,宫中谁这样嚣张跋扈,敢将自己的狗都提拔成主子,唯有眼前这位慧贵妃了。
“贵妃娘娘!”眼见几名太监受其指使,朝自己走来,魏璎珞先声夺人,大声喊道,“可是您纵犬伤人,意图谋害愉贵人肚中的龙胎?”
栽赃陷害,张口就来,慧贵妃纵有这个心,此刻也绝不能承认,更不能立刻处置了魏璎珞,否则有杀人灭口之嫌。
“好个奴才,不但打伤本宫的爱犬,现在还敢污蔑本宫。”慧贵妃冷笑道,“皇后娘娘,你说这种人应该如何处置?”
“处置人之前,先处置你的狗。”皇后怎肯让她骑到自己头上,当众欺压自己的心腹人,当即淡淡道,“狗是不会无缘无故闹腾的,看看它的食盆里有什么!”
众人立即扑向那怀抱食盆的小太监,却发现原先盛在里头的食物居然不翼而飞,问那小太监,那小太监却支支吾吾,只说已经被名唤雪球的狗儿给吃光了。
一派胡言,却一时之间拿他没办法。
一名宫人向皇后献计:“娘娘,食盆里什么都没有,如今想要知道这狗儿究竟吃了什么,就只有剖开它的肚……”
“放肆!”不等他说完,慧贵妃就尖利地喊道,“谁敢动它一根毫毛,本宫就撕了她!”
那宫人怎敢得罪慧贵妃,立刻噤若寒蝉,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。
没有证物,事情就成了僵局,犯事的又是一条不懂人言的狗,总不能叫人提审这条狗吧?
最后只得作罢。
双方人马不欢而散,擦肩而过之时,皇后忽回头道:“贵妃,璎珞此举算是帮了你,若刚才你的狗真伤了愉贵人,必定闹得满城风雨,依本宫看来,你要好好约束身边的人了!如果他们再这么无能,连条狗都看不住,任由它闯祸,下一回,本宫也不会姑息!”
慧贵妃抚弄小狗的手忽然一紧,惹得那小狗昂起头,发出可怜的呜呜咽咽声。
不但她在琢磨皇后的话,回去的路上,魏璎珞也在琢磨皇后这番话。
“怎么样?”皇后笑着问,“看出蹊跷地方来了吗?”
“……慧贵妃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?”魏璎珞小心翼翼地问。
皇后缓缓点点头,面色有些凝重道:“如果这次真出岔子,最后总不能拿狗出气,肯定要找狗的主人,慧贵妃虽然嚣张跋扈,但不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,背后,定还有别人……”
一时之间,无法确定这个人是谁。
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。
那就是……有人要对愉贵人下手了。
魏璎珞仔细回想起今日的状况,心里渐渐浮出个人影来,冷然一笑,对皇后道:“娘娘,奴婢想跟您讨个差事……”
她向皇后讨来了往永和宫探病的差事。
不但探病,还要送珍珠粉。
盖因愉贵人受惊之后,日日噩梦,需按时服用压惊丸才能入睡,但这东西对龙胎不好,不宜多服,若要服用,必须佐以上等珍珠粉,此物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,却也不是一个不受宠的嫔妃能够日日享用的,故而皇后听说之后,特地从自己的内库中拨了一些出来,让人送去给她。
此事繁琐,愉贵人又不是什么大人物,没人爱接这样的活,魏璎珞肯接下,其他人反而松了口气。
今日她一如既往,携珍珠粉前来探望,因走动的时间多了,永和宫上下都认识她,轻而易举就进了寝宫内,见愉贵人仍蜷缩在床上,明明是有孕在身的人,却形销骨立,身上一点肉都看不见,强笑道:“璎珞,你来了。”
魏璎珞环顾四周,笑着问:“芳草呢?”
“她去为我调配珍珠丸了。”愉贵人叹道,“上回的还没吃完,你不必这么急着送,咳咳,坐吧,本宫让她给你倒茶,芳草,芳草!”
“奴婢在,奴婢在。”愉贵人身旁的大宫女推门而入,为魏璎珞送上一杯好茶,结果茶盏刚刚放下,她递茶的手便被魏璎珞扣住。
“芳草。”魏璎珞对她笑,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显是因为来得匆忙的缘故,芳草只匆匆洗了把手,手没有完全洗干净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珍珠粉,微微泛着一些亮,一些黄。
“我,之前在做珍珠丸,手没洗干净,我现在就去洗。”芳草想要抽回手,却发现魏璎珞的手指如同铁钳一样,紧紧扣着她不放,不由得脸色一变。
愉贵人看看她,又看看魏璎珞,疑惑道:“璎珞,怎么了?”
“贵人。”魏璎珞慢慢转头看向她,“您身边,出叛徒了。”


第41章

第四十一章 叛徒
“叛徒,怎么会呢?”愉贵人吃了一惊,“芳草一直照顾我,日子最苦的时候也没离我而去……”
“对,对啊!”芳草又抽了抽手,“奴婢对贵人忠心耿耿,怎么可能是叛徒呢?”
“是吗?”魏璎珞手上一用力,将她强行拖到愉贵人面前,迫她展开手道,“贵人你看,珍珠粉是纯正的白色,芳草指甲内的粉末明显发黄,这根本不是珍珠粉的颜色!”
“珍珠粉就是这个颜色!”芳草咬牙道。
魏璎珞立刻将自己今日带来的珍珠粉拿了出来,无需多说,两相对比,真假立辨,一者雪白无垢,如冬日最初的细雪,一者暗淡发黄,如细雪上的黄泥脚印。
愉贵人的眼睛又不是瞎的,一看之下,立时脸色铁青。
“贵人,芳草先前为你做的珍珠丸呢,你这还有没有?”魏璎珞又问。
“有的。”愉贵人在枕边一阵翻找,最后翻出一只瓷瓶来,递与魏璎珞,“在这,我吃了大半,还剩下几枚。”
魏璎珞拔开瓶盖,将里头仅剩下的三枚药丸子倒在掌心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光,三枚药丸,竟是一样的雪白滚圆。
“都说你误会我了……”芳草趁机在一旁争辩。
魏璎珞瞥了她一眼,将其中两枚倒回瓶里,剩下一枚捻在指间,用力一捏,药丸破碎,粉末纷纷扬扬落下,在桌子上铺了一堆小雪。
那雪,如同星子,微微发着亮。
“这绝不是珍珠粉。”魏璎珞用手指沾了沾粉末,递至愉贵人眼前,“具体是什么,奴婢也瞧不出来,但御医们肯定是瞧得出来的。”
宫中没有真正凡庸之辈,即便是眼前饱受欺辱的愉贵人,也是有些见识的,但见她用手接了些许粉末,鼻子一嗅,眼睛一瞧,心里立刻有了数。
“……这当然不是珍珠粉,而是贝壳粉!”愉贵人泛着血丝的眼睛盯向芳草,“芳草,你为何要鱼目混珠,调换皇后送来的珍珠粉!”
见事情瞒不住,芳草立刻跪了下去,频频叩首,语带哭腔:“奴才有罪!奴才额娘患病,无钱医治,实在没了法子,知道贝壳粉廉价,珍珠粉贵重,才偷换了皇后的珍珠粉,想拿来换取钱财!求贵人看在奴才一直精心伺候的份上,饶了奴才吧!”
见她模样可怜,又念往日情分,愉贵人颇有些痛心疾首道:“你啊你,你额娘生病,只要告诉我一声,难道我会不管?你竟干出这种事情来,实在太令人失望!”
听出她有放过自己的意思,芳草大喜:“奴才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魏璎珞笑了起来,“不,你精明得很呢。”
愉贵人与芳草齐齐一愣。
“贵人你看。”魏璎珞将瓶中剩下那两枚药丸倒在桌上,“用廉价的贝壳粉调换珍珠粉,表面看是盗窃,可您仔细看看,贝壳粉泛黄,贝壳丸必定泛出杂色,可芳草给您的贝壳丸外表却是雪白的, 唯独内里有些微闪粉,若不捏开,压根区分不出……”
她缓缓抬头,盯着眼前面色发白的女子道:“她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钱,而是——让你不起疑心的将这些假丸子吃下去。”
愉贵人忍不住抬手握住自己的喉咙。
仿佛前些日子吃下去的那些珍珠丸子,重又回到了她的喉咙里,剥落了表面的雪衣,冒出绿水毒液。
她想吐。
“说!”魏璎珞朝芳草冷厉道,“如今你已经将事办砸了,你背后那位主子是不可能出面保你的,你唯一的生路,就是把一切都说出来,看贵人肯不肯原谅你,为你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说情!”
事情若真闹到皇后面前,她还有活路吗?
芳草这下真的怕了,再也不敢有所隐瞒,张口喊道:“嘉嫔,是嘉嫔娘娘吩咐奴才这么干的!”
本以为从她嘴里冒出来的会是慧贵妃的名字,岂料忽然蹦出这么一位来,愉贵人震惊道:“嘉嫔?”
“是。”为留住小命,芳草竹筒倒豆子似的说,“嘉嫔娘娘前些日子寻到奴才,对奴才说,怡嫔已经去了,永和宫就只剩下您这一位主子,可您又一直蜗居不出,整日战战兢兢,就算生出一个阿哥,也定不会受宠。咱们永和宫,注定一辈子做冰窖!”
愉贵人气得浑身发抖:“所以你就背叛了我?”
“怪不得,怪不得。”魏璎珞则想通了一件事,“上回在御花园,愉贵人被狗袭击,你不但没有护着愉贵人离开,反而在背后退了她一把,使她离那狗儿更近了。想必那时候你就已经是嘉嫔的人了吧?”
芳草抽噎着不敢回话,只希望自己的眼泪能够打动愉贵人一二。
“芳草,我且问你,你究竟在贝壳粉里加了什么?”愉贵人冷声道。
芳草欲言又止半晌,最后低低道:“要改贝壳粉的颜色,得用染料去洗……”
“混账!”愉贵人再也按耐不住,厉叫一声,“你竟如此恶毒!”
她怀着身孕,染料成分含毒,长期使用还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吗?
再多的旧情,也被芳草种种恶毒的手段消磨得没有了,愉贵人狠狠一偏头,连看她一眼也嫌恶心:“璎珞,带她去见皇后!”
“不,不!”芳草扑过来哭道,“奴才已经什么都说了,别带奴才去见皇后!”
愉贵人闭上眼睛,狠心不看她,身旁的魏璎珞琢磨片刻,却忽然开口道:“芳草,嘉嫔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,可有其他人瞧见?”
芳草摇摇头。
果然如此,魏璎珞对愉贵人道:“对方使得好手段,没人证,物证也不充足,贸贸然告上去,恐怕还会被对方倒打一耙,说永和宫有意栽赃陷害。”
愉贵人楞住:“这……”
“与其现在就处置了这叛徒,让对方换个我们不知道的人继续害您,不如暂时留着她。”魏璎珞冷冷看了芳草一眼,“这样,她会以为您还在继续吃有毒的贝壳粉……”
愉贵人琢磨片刻,发现这的确是个最好的办法,至少不必敌明我暗,时时警惕来自身后的冷刀子。
“就依你说得去做吧。”愉贵人沉沉点头,“芳草,若是嘉嫔那边遣人来问,你就说她送来的贝壳粉,我全都吃完了……”
“得定个限期。”魏璎珞想了想,“就半个月后吧,你自己去通知嘉嫔,说贝壳粉都用完了,让她送新的来!听懂了吗!”
芳草哪里还有第二个选择,只能当了这个双面间谍,跪俯道:“是!”
如此便好。
魏璎珞俯视她,心中一片冷意。
她此番行动,不但是为了拯救愉贵人,更是为了拯救待自己一片赤诚的皇后。
毕竟若是愉贵人出了什么事,下面的人一查,很快就会查到珍珠粉的源头来自于长春宫。且不论送来的是珍珠粉也罢,还是人参或其他补物,只要有芳草这个叛徒在,总能在上头下手。
这一点,魏璎珞早已预料到。
“背后主谋喜欢栽赃陷害,我们宫里送的是珍珠粉,她八成要在上面下手。”魏璎珞心想,“将计就计,果然抓住了你,只是不知道慧贵妃什么时候才会发现,她身边有一个看似忠心耿耿的叛徒……”
浩浩荡荡,一条长队自甬道内行过。
每两名太监抬着一只木桶,木桶用红绸遮住,蒙的严严实实,乍一眼望去,仿佛蒙着红盖头的新嫁娘,脚不沾地的让人抬着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,神神秘秘的。”慧贵妃坐在亭中,遥指前头的队伍。
“福建巡抚岁贡的荔枝树。”嘉嫔一直消息广通,一问就答,“一共一百桶,除赏赐王公大臣外,剩下的全送去了长春宫。”
慧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妒色:“我这儿一颗都没见着,却连树都送去给她了。”
隔着千山万水,一路从福建运过来,成批的树因为水土不服,果子落下大半儿,剩下的分给宫中太后、皇后和妃嫔们,还有受宠的宗亲、大臣,每个人能得一颗品尝,就算是天大的福分,由此可见皇后在皇帝心中之分量。
“左右不过是几棵树。”嘉嫔安抚道。
“是啊,左右不过是几棵树。”慧贵妃抚了抚怀中雪球,“皇上待皇后真是不错,本宫待你……也算不错吧?”
嘉嫔一楞,觉得她意有所指,忙小心翼翼的回道:“这是当然,嫔妾能有如今,多亏贵妃的照顾。”
慧贵妃微微一笑,美丽而又恶毒的眼睛盯着她:“那你为何要背叛我?”


第42章

第四十二章 荔枝宴
嘉嫔大吃一惊。
她当然可以矢口否认,但仔细一想,慧贵妃既然能问出这番话,显见已经查到了什么,慧贵妃没有理由都能要人命,更何况是有理由?
嘉嫔立刻扑倒在她脚边:“娘娘,嫔妾这么做,可都是为了您啊!”
“为了本宫?”慧贵妃冷笑道,“用本宫的狗,来栽赃陷害本宫,然后说是为本宫好?只怕不是为了本宫,而是为了你的四阿哥吧,免得愉贵人再生一位阿哥出来,坏了你的好事!”
若是完全否认,就显得太假了,嘉嫔一咬牙:“是,嫔妾承认,不希望愉贵人再生一位阿哥,但嫔妃这么做,也是为您着想啊,娘娘已经跟永和宫结下死仇,若不彻底断了愉贵人的后路,只怕后患无穷!”
慧贵妃沉吟片刻:“你对愉贵人做了什么,说来听听。”
“是……”嘉嫔忙将自己先前的算计全盘托出,听闻愉贵人已吃了半个月的假珍珠粉,慧贵妃略带一丝惊讶:“这女人真这么蠢,半点也没察觉出来?”
“那女人本来就蠢,又只有芳草这么一个心腹,一旦芳草反了,她就完了。”嘉嫔笑道,“昨儿芳草来报,说上回送的贝壳粉已经见了底,让送新的过去。”
“给她!”慧贵妃畅快一笑,“要多少给多少,全塞愉贵人肚子里去!”
见她开怀,嘉嫔松了口气:“是,娘娘。”
慧贵妃当然可以只图一时畅快,成箱成桶的贝壳粉往永和宫里送,但嘉嫔不同于她,比起快,她宁可要一个稳。
“若对芳草的话全盘皆信,我们就成了第二个愉贵人。”嘉嫔收起在慧贵妃面前的奴颜媚骨,冷静的吩咐自己身旁心腹,“去外头打听打听,尤其是太医那,看永和宫最近有什么新消息。”
心腹很快带回了消息。
“愉贵人最近总是腹疼得厉害,太医院的人看不出异常,又开了些安胎药,让每日多吃几颗珍珠丸。”心腹试探问,“娘娘,奴才这就去准备新的贝壳粉?”
“去吧……等等!”人走了一半,嘉嫔忽然从背后叫住对方。
“娘娘还有什么吩咐?”心腹忙回头问道。
“你去告诉芳草……”嘉嫔沉吟一番,“贝壳粉需精心调配,得有两天准备,约她荔枝宴时再见。”
心腹面带疑惑:“贝壳粉明明还有啊……”
嘉嫔打断她:“照我的吩咐去做!”
虽然心中充满疑惑,但既然是主子的命令,心腹只得将所有疑问吞回腹里,福了福转身离去。
“希望我只是想多了,愉贵人可不像是能想出这种计谋的人。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嘉嫔喃喃自语,“但以防万一……”
今日一如既往,魏璎珞来永和宫送珍珠粉。
芳草已等了她许久,一见她来,立刻心急火燎的冲上去:“璎珞,嘉嫔刚刚派人来找我,让我在荔枝宴的时候去她那领贝壳粉。”
“她倒是消息灵通。”魏璎珞笑了起来,“皇后娘娘才刚决定举办荔枝宴,她那儿就得了消息……”
可见嘉嫔此人不简单,竟不声不响的将爪子伸进了长春宫。
“你做得很好,继续保持。”魏璎珞拍了一下芳草的肩,“只要你助我逮她一个正着,就算你将功补过。”
芳草期期艾艾道:“你可要说话算话。”
两人相议妥当,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荔枝宴。
这宴开在半个月后,主角是皇上赐予皇后的那三棵荔枝树,荔枝一颗未摘,全长在树上,准备开宴时再一颗颗摘下来,以最新鲜水灵的姿态送到宾客盘中。
路过宴席时,魏璎珞偷偷看了一眼,宴上有娴妃,纯妃,慧贵妃,嘉嫔,还有先前选秀时见到的两个出众秀女,最后,还有皇上……魏璎珞忙低下头,加快脚步离开。
行至约定好的暗巷处,魏璎珞于墙壁阴影处静静立了片刻,不远处渐渐行来两个人。
一个是芳草,另外一个则是嘉嫔身旁的心腹。
对方行事极为小心,怕隔墙有耳,也不与芳草多话,装作擦肩而过的样子,将一只绣花锦囊塞至对方怀里,然后立刻就要抬脚离开。
魏璎珞哪里肯让她走,飞快从墙壁后跳出来,抓住对方的胳膊道:“竟敢替换贵人的珍珠粉,你这是谋害皇嗣!”
她本以为自己先声夺人,运气好的话,能从对方嘴里吓出些话来。
岂料对方竟极为平静的回望她: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她的镇定,让魏璎珞心中生疑,半晌之后,忽然当着她的面,将手中绣花锦囊展开,身旁的芳草啊了一声:“怎么会是香草?”
只见锦囊之中,不见半粒珍珠粉,只有一串香草。
“除了香草,还能是什么?”对面的心腹似笑非笑,“这是嘉嫔娘娘亲手为将来的小阿哥绣的祈福锦囊,可不是什么珍珠粉贝壳粉的。”
“嘉嫔娘娘可真是机警,原来早有防备……不好!”既然嘉嫔已经发现异常,为何还要特地派人来赴约,除非……魏璎珞脸色一变,“中计了!”
她丢下两人,转身朝存放今夜主角的库房跑去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哭声。
“不是我!”等进了门,负责看守荔枝树的小宫女脸色发白,拼命朝她解释道,“我也不知道是谁,我就走开了一小会,回来发现,荔枝树被人,被人用开水活活浇死了!”
魏璎珞一把推开她,几步走到荔枝树前。
只见树从根部开始被人泡烂,满树荔枝落在地上。
“怎么办?”小宫女嚎啕大哭,“皇上会杀了我的头……”
何止是她的头,贡品被毁,只怕有一大群人要因此人头落地,连魏璎珞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置身事外。
“别哭了!”魏璎珞脸色难看,她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几个荔枝细细观察片刻,然后对身后哭哭啼啼的小宫女道,“你想死还是想活?”
“我,我自然是想活……”小宫女哽咽道。
“把手张开。”魏璎珞将手中的荔枝放在她掌心里,“照这个标准,从地上的荔枝里挑出能入眼的,送去御茶膳坊,告知他们皇后要办荔枝宴,让他们立刻想法子!到时候,你就禀报皇后娘娘,两棵树的荔枝做了菜,剩下一棵现摘!”
“现,现摘?”小宫女吓楞,“那,那岂不是立刻会漏泄。”
“这个不归你管,你只负责我交代你的事!”魏璎珞冷冷道,“还不快去?”
“是,是!”小宫女见她愿意承担一半的责任,哪里还有不愿意的道理,立刻跪在地上,手忙脚乱的挑捡起地上的荔枝来,眼角余光处,见魏璎珞匆匆离开了库房。
皇后既然一早便说要亲手摘下荔枝献给皇上,当然不能轻易反口,必须有 一棵树抬去宴会。
若是最后一棵树都没送上去会怎样?
“皇后定会颜面无存。”魏璎珞心道,“慧贵妃与嘉嫔定会趁机指责宫人办事不利,让皇上处置了负责荔枝宴的这批宫人,而这批宫人……恰恰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,以及准备栽培的对象。”
因荔枝宴涉及到贡品与皇上,所以皇后是点身边最得力与最看好的宫人来负责的,其中包括魏璎珞。
若荔枝宴上出了意外,这批人一定会受罚,也不得不受罚。
如此皇后不但损了颜面,还伤及筋骨,搞不好会一下子损失好几个心腹……
“我怎可让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?”魏璎珞咬牙心想,“必须想个法子,必须想个法子……有人!找她!”


第43章

第四十三章 荔枝乱
一叠叠用荔枝制成的菜,流水般送至席上。
有荔枝虾球,鸡蛋炸荔枝,鲜荔枝凉拌烤鸭,荔影殷红卷,荔枝猪肉丸等等,皇后舀起一勺白汤,汤水里滚着一粒雪白荔枝,以及几颗鲜红的枸杞,白中透红,如同雪中飘飞的一两朵红梅,煞是可爱。
“皇后娘娘,这是御厨特别制作的白雪红梅。”尔晴见她面露好奇,便在一旁解释道,“荔枝容易上火,所以用了温盐水浸透,又特意配上枸杞中和。”
“茶膳坊倒是颇有心思,光是这个卖相,就十分雅致了。”皇后笑道,“皇上,您尝尝。”
弘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,目光四下逡巡,也不知在人群中寻找着谁。直到白雪红梅送到他面前,他才对皇后微微一笑:“皇后有心了。”
慧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妒色,抚着自己的玳瑁指甲笑道:“荔枝制菜很寻常,毕竟每年都有干荔枝送来,可加了调料,就不是那个味儿了!真正会吃荔枝的人,对鲜荔枝最感兴趣。皇后娘娘,今日不是要亲自采摘荔枝么,怎么迟迟不见动静!”
皇后也觉奇怪,按理来说,这个时候荔枝树已经该搬上来了,却不知为何,迟迟没有动静。
“说起来,负责此事的是谁来着……”慧贵妃别具深意的一笑,“臣妾想起来了,是那个叫魏璎珞的宫女吧。”
弘历夹荔枝肉的手忽然一顿。
皇后并为察觉,只是因为慧贵妃的笑而皱起眉头,彼此之间打了这么久的交道,当了这么久的敌人,皇后可以算是世界上最了解慧贵妃的人,这个笑容明显不怀好意,她想做什么?她能做什么?
“时候也不早了。”弘历忽然开口,“让那个叫……魏璎珞的宫女,把荔枝树送上来吧。”
皇后心中一惊,虽然有些心中不安,但皇帝既然都已经开了口,哪里有当众驳回的道理,只得道:“璎珞呢,让她把荔枝树送上来。”
话传下去,却迟迟不见人来。
渐渐的,议论声四起。
“哟,那魏璎珞好大的架子,居然让这么多娘娘,让皇上等她一个下人。”慧贵妃笑意更深,“也就皇后您宫里能教出这样的下人,呵呵。”
皇后眉头一皱,以她对魏璎珞的了解,魏璎珞不会好端端的出这样的岔子,怠慢如此多的宫中贵人,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,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。
眼角余光扫向慧贵妃,见对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,皇后心中一凛:“只怕此事与她有关……”
皇后有心将此事搪塞过去,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皇帝,慧贵妃,嘉嫔……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,等着她做出回复。
她该如何回复……
“娘娘!”正在皇后焦头烂额之际,尔晴的声音忽在她耳畔响起,“是魏璎珞!她来了!”
魏璎珞来了?
众人齐齐看去,都想看清楚这个胆大妄为的宫女长什么样。
第一眼望去,她的衣着打扮与其他宫女没什么不同。
第二眼望去,却又觉得她与所有宫女都不同。
这个样貌……未免太过标志了些。
吐气如兰,清如莲蕊,莫说宫女了,就连层层选拔上来的秀女们,都没有几个能在相貌上与她比拼个一二的。皇后也是心大,竟将这样一个美人放在身旁,也不怕被皇上看中?
对比之下,被魏璎珞搀扶着的女子,便黯然失色,憔悴的如同一朵开败了的花,唯一能比得过魏璎珞的,或许只有身上那件属于主子的衣服。
“愉贵人,你怎么来了?”皇后惊讶道。
被魏璎珞搀扶而来的女子,正是本该在永和宫养胎的愉贵人。
她对皇后笑道:“皇后娘娘设宴,嫔妾理应到场。娘娘体恤,嫔妾就更不能偷懒了。”
弘历的目光从魏璎珞脸上,慢慢移至愉贵人脸上:“愉贵人的病,好些了吗?”
愉贵人忙向他福了福:“多谢皇上关怀,嫔妾的精神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,你要多注意身体,别让皇后跟着担忧受累。”弘历点点头,“坐吧。”
愉贵人这才在自己位置上就坐,落座之时,与魏璎珞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慧贵妃与嘉嫔也交换了一个同样的眼神,嘉嫔开口道:“皇后娘娘,什么时候开始摘荔枝呀?嫔妾嘴馋,还等着品尝色香味俱全的鲜荔枝呢!”
皇后一楞,目光担忧的望向魏璎珞。
“让主子们久候了。”魏璎珞回她一个放心的笑容,然后大声道,“送上来!”
话音刚落,两名太监便合力抬着一只木桶上来,上头高高蒙着一片红绸,将荔枝树从头蒙到尾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魏璎珞递送来一只托盘,盘子里放着一柄金剪刀,“请您亲自来摘。”
皇后已经看出此时不同寻常,她一时之间想不出主意应对,但她相信魏璎珞,相信对方已经想出了应对之法,于是笑着接过金剪刀,一步步走向木桶,然后缓缓伸手揭开红绸……
“汪!”
皇后惊得后退一步,待看清楚眼前状况,不由瞠目结舌:“这,这是……”
只见红绸底下,荔枝树枝叶凋零,满树荔枝已不剩几个,大多数都跌进了盆中泥里,再仔细一看,树身上抓痕累累,罪魁祸首显然是……
众人齐齐朝着树下那只雪白毛团看去。
似是感觉到了众人不善的目光,那毛团又汪汪喊了几声,然后迅速从盆中跳了下来,朝慧贵妃的方向跑去。
“啊!!”愉贵人忽然尖叫一声,猛然抱住了身旁魏璎珞的胳膊,一个劲儿往对方身后躲,“别过来,别咬我,别咬我!”
她喊得这样撕心裂肺,就仿佛那狗儿的牙齿已经扎进她的喉咙之中,咬嚼着她的血肉一样。
弘历看了她一眼:“来人,抓住那条狗。”
太监们扑了上去,七手八脚,终于逮住了那毛团,那毛团显是娇生惯养惯了的,鲜少被人如此粗暴对待,立刻委屈的呜咽几声,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汪汪大叫起来。
“你们手脚轻些……”慧贵妃脸色难看的望向弘历,“皇上……”
不等她为毛团求情,愉贵人已经失声痛哭:“慧贵妃,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,你是一定要嫔妾的命吗?”
弘历眉头一皱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回禀皇上。”魏璎珞一边拍着愉贵人的背,一边恭顺的回道,“一个月前在御花园,这只名叫雪球的狗儿突然闯出来,惊吓了愉贵人。因当时无人受伤,皇后娘娘宽宏大量,便没有追究,只是苦了贵人,每日要喝压惊汤才能入眠,不想今日精神才刚好了些,又撞上了!”
“大胆奴才!”慧贵妃厉声道,“你这么说什么意思,难道怀疑本宫指使那畜生吓人!”
为保全自己,她已不再喊雪球小乖乖,改口喊它小畜生了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魏璎珞垂下头,“奴婢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愉贵人忽然挣开她的怀抱,扑在弘历脚下哽咽着:“皇上救命,皇上救救嫔妾吧!再这样下去,嫔妾撑不下去,也要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!”
弘历垂眸看了她一眼,宛如庙堂上的神佛俯瞰跪俯在地的凡人。
“来人,扶贵人起来。”他缓缓道,“放心,此事朕会为你做主。”
“皇上!”慧贵妃急忙道,“难不成您真信了她的鬼话?您仔细看看那荔枝树,明明是被开水烫死的,却硬要说是被狗给抓死的……”
被开水烫死的?
皇后心中一道,好呀,你又没仔细看过那荔枝树,你怎知是被开水烫死的?只怕是你喊人暗地里下的手吧?
“慧贵妃!”皇后不给她辩解的机会,当即严厉道,“你三番两次惊扰愉贵人还嫌不够,今日本宫的荔枝宴,你也要故意捣乱,险些又吓到愉贵人,到底意欲何为!”
“雪球平日都很乖巧,从未闯过祸!”慧贵妃咬牙道,“这一次,只怕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,利用它陷害臣妾!”
“栽赃陷害?”皇后摇摇头,“这只恶犬上回在御花园里袭击了愉贵人,今日它不咬人,却盯上了福建的贡品,皇上专门送给本宫的礼物!”
慧贵妃哑口无言。
若无先前御花园里的袭击事件,众人还能信她的话。
但既然已有袭人之事在先,这样一只恶犬,怎可能如她所说的那般,平日乖巧不闯祸?
“贵妃。”弘历淡漠的目光扫来,“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?”
在宫里头,想要活下去,活得好,就一定得学会看人脸色,尤其是看皇帝的脸色。
慧贵妃扑通一声跪在弘历脚下,哭道:“都怪雪球这畜生,臣妾回头一定剥了它的皮……”
“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,是谁之过与?”弘历忽打断她。
“老虎犀牛跑出笼子,龟甲美玉毁于匣中,自然是看守者的过错。”魏璎珞忽然在一旁跪下,“今日运送荔枝树的时候,雪球就在脚下窜来窜去,偏生是贵妃娘娘的爱犬,奴才们不敢轰赶,结果出现这样的事,是奴才看管不力,甘愿受罚!只是……”
她眼角余光扫过哭成泪人的愉贵人,低声道:“奴才斗胆,替愉贵人多问一句,看守荔枝的已经罚了,那破坏荔枝的呢?”
“大胆!”嘉嫔拍案而起,“这里哪有你这奴才说话的地方!”
“……她是为嫔妾问的。”愉贵人幽幽一叹,抬起被泪水沾湿的面孔,旁人怀孕都是胖一圈,唯她不但没有长肉,两边脸颊还朝内凹陷,浑似一具骷髅,“嫔妾也想知道,这宫里头,还有嫔妾的容身之地吗?”
嘉嫔一时哑口。
“皇后娘娘仁慈,皇上仁慈,请恕奴才无礼!”魏璎珞悍然开口,“愉贵人怀着龙嗣,身份贵重;荔枝是福建岁贡,天子御赐;皇后宽宏大度,然地位尊崇,容不得一再挑衅!桩桩件件,都与雪球有关,但恶犬毕竟是牲畜,它不懂礼仪,不懂规矩,要怪,就怪它的主人,既不管教,又不约束,以至连连闯祸!奴才斗胆,请皇上圣裁!”
弘历俯视跪在自己眼前的女子良久,然后缓缓转过头,声色淡淡,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,难以拒绝的威严:“慧贵妃。”
那声音里没有喜,没有怒,没有责备,却让慧贵妃的身体轻轻发抖。
“……是,雪球在管教上出了错。”慧贵妃双手抓成拳,忽道,“嘉嫔!还不快过来跟皇上请罪!”
弃车保帅!
所有人心头都闪过这样一个词。
包括嘉嫔也是。
心中暗暗叫苦,却又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遭,毕竟是自己给慧贵妃出的主意,又是自己办砸了事。
“皇上,都是嫔妾的错。”嘉嫔起身朝弘历跪下,“贵妃娘娘生怕雪球太过顽劣,破坏了皇后娘娘的宴会,特意叮嘱嫔妾看好雪球,是嫔妾不小心,才会惹出这样的事儿,与贵妃娘娘全不相干!皇上要罚,就罚嫔妾吧!”
弘历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,他是不大相信嘉嫔这话的,但慧贵妃身后势大,不可能真的因为几棵树而重罚她,板子落在嘉嫔身上,倒也皆大欢喜,于是淡淡道:“荔枝树是福建的岁贡,千里迢迢运来京师,朕亲自将它送来给皇后,就是为了让她高兴,可你这一疏忽,就让朕的努力打了水漂。现在你不该向朕请求原 谅,该向皇后赔礼道歉才是!”
“是!”嘉嫔咬紧牙关,膝行两步,重重向皇后叩头:“嫔妾无能,约束不力,请皇后娘娘恕罪!”
惹出这样大的祸,怎可能因为轻飘飘几句话就原谅她?
见皇后一言不发,嘉嫔无法,只得继续朝她叩首,一时间宴席上竟没了别的声音,只余她砰砰砰的叩头声。
“……好了。”几十个头磕下去,皇后终于开了口,“本宫只是毁了一场宴会,愉贵人可是受了很大惊吓!一个闹不好,伤了龙嗣,你要如何赔偿!”
这就是要她不但对自己磕头,还要对愉贵人磕头认错了。
嘉嫔心中一阵屈辱,给皇后叩头不算什么,毕竟是后宫之主,谁在她面前都要矮三分,可那愉贵人是什么东西?也配让她跪?
“怎么?”皇后冷冷道,“你可是心中有怨,不肯认错?”
“……嫔妾不敢。”形势比人强,事已至此,嘉嫔只得一咬牙,朝愉贵人的方向磕下头去,“愉贵人,一时疏忽,竟险些闯下祸事,请你大人大量,原谅姐姐这一次!”
这头磕下去,犹如覆水泼出去,再难收回。
从今往后,宫里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,都会知道,她嘉嫔给愉贵人下了跪,磕了头。
愉贵人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女人,似对她,又似对站在她身后的慧贵妃道:“但愿你是真心悔过,别再纵容恶畜伤人!”
“汪汪,汪汪!”雪球似乎觉得有人提起了它,便汪汪叫唤起来。
“好了,朕不想再看见这条狗!”弘历厌恶的瞥了它一眼,下了最终论调,“嘉嫔一时疏忽,闯下大祸,降为贵人,禁足三月!慧贵妃身为储秀宫主位,管不好人,也管不好狗,实在无能之极,罚一年宫份,好好闭门思过吧!”
说完,不愿再看这群女人尔虞我诈,直接拂袖而去了。
不知是不是魏璎珞的错觉,离去之前,弘历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颇为复杂,魏璎珞理不清其中的意思。
而弘历这一走,剩下的人也都心不在焉,萌生去意。皇后看在眼里,也不勉强他们,劝了几杯酒之后,便结束了这场离了主题的荔枝宴。
曲终人散,愉贵人却留了下来。
知道她有话与自己说,皇后另外开了一席,桌上摆了几盘果点茶水,笑着与他说:“你今儿怎么会来,不是在永和宫养病么?”
养病只不过是借口,两人心知肚明,愉贵人不来,是害怕与慧贵妃撞面。
“是璎珞让我来的,她说服了我,我越是怕慧贵妃,慧贵妃越是要折磨我,就算不为了我自己,也要为怡嫔出一口气……”愉贵人抚了抚自己略显臃肿的肚子,笑着说,“就算我说话的分量不够,但加上这个孩子,就勉强够了……”
两人又闲聊了些家常,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,愉贵人脸上显出一丝疲态,皇后见了,便让尔晴送她回宫歇息,待人一走,璎珞扑通一声跪在她身旁:“奴才擅作主张,请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皇后却一点也没责怪她的意思,反而亲昵的伸指一点,点在她的额头:“你呀你,竟然能出这样的主意,慧贵妃利用雪球惊吓愉贵人,未清的前账正好移到今日来算,倒也不算冤枉了她。”
魏璎珞极诚恳的回她:“奴才认罪受罚是小事,慧贵妃和嘉嫔的所作所为,就是要让娘娘颜面全失,又怎能让他们得逞?奴才看守不力,荔枝毁坏本是大事,但比起慧贵妃教唆恶犬伤害愉贵人,毁掉福建岁贡,破坏皇后宴会,可就要轻得多了。”
皇后忽笑道:“你可知,皇上已经看出来你在利用他了。”
魏璎珞大吃一惊,几乎是立刻抬头看着皇后。
她脸上的傻样似乎取悦了皇后,皇后乐呵呵的笑道:“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心,皇上既然看出来了,还肯让你利用,就说明他也觉得慧贵妃做得太过,借机敲打敲打她。”
魏璎珞松了口气,觉得背上微微有些凉。
“璎珞。”皇后忽问她,“你觉得咱们万岁爷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魏璎珞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自己这个问题,思虑片刻,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:“勤政爱民。”
皇后摇摇头:“本宫不是说这个,本宫是问你他的脾性。”
魏璎珞一连说了好几个词,皇后都是摇头,直到她吞吞吐吐的说出一个:“杀伐果断?”
“是啊!”皇后如孩子似的一拍巴掌,“皇上是什么人哪,大清帝王,天下之主,只要他看不顺眼的人,喀嚓一下,脑袋落地,这不就完了!什么还要留下人,这不给自己找气受么?”
魏璎珞又觉得背上有些凉了,汗水简直如瀑布般洗刷着她的背,她勉强笑道:“这……也许皇上有什么顾虑?”
“不能!”皇后斩钉截铁道,“皇上能有什么顾虑,那鄂善何等恩宠,多少官员求情,说杀也就杀了,眼都不眨!”
“那……那……”魏璎珞哭丧着脸,“娘娘,皇上真的会秋后算账,要了奴才的脑袋吗?”
她可怜巴巴的模样,仿佛一只闯了祸的猫,时刻准备跳到女主人的膝盖上,撒着娇打着滚喵喵叫,求得女主人的保护。
“放心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却见皇后若有深意的笑道,“你是个女孩子,一个长相标致的女孩子。”
虽然她说不会有事,但听了后面那句话,魏璎珞只觉得自己不仅是背,是整个人都一片冰冷,仿佛掉进了一谭井水中。


第44章

第四十四章 处置
“汪汪,汪汪!”
李玉用手一压,将汪汪叫声,以及探出篮子的雪白狗头都压回篮中。
“索伦侍卫。”他将篮子往眼前的侍卫手中一塞,“皇上有命,处置了这条狗。”
目送他离开之后,海兰察呸了一声:“什么皇上的命令,八成是你的主意,怕慧贵妃秋后算账,就把这糟心活硬塞给老子!断子绝孙的狗东西!”
当着大太监的面,他不敢有所抱怨,人一走,他就开始骂骂咧咧。
“索伦侍卫。”
海兰察吃了一惊:“谁?谁在那偷听我讲话?”
拐角处转过来一个黄杉女子,听了他的话,微微一愣:“我才刚来,你刚刚说什么了吗?”
见对方表情不似作假,海兰察这才松了口气,又咦了一声,觉得对方相貌有些眼熟:“你是……上回在永和宫那位……”
“我是长春宫的宫女,魏璎珞。”魏璎珞自报家门道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海兰察笑了起来,“你下手真狠啊,就算没有侍卫来,你一个人也能杀了那个小太监。”
“为求自保,迫不得已,请见谅。”魏璎珞笑了笑,不与他再讨论这个话题,直奔主题道,“今日我来,只因雪球伤了愉贵人,毁了皇后宴会,又害我受了罚,我想把这条狗带回去。”
“哦?”海兰察眉头一挑,“你要怎么处置?”
魏璎珞面上带笑,宛如春风拂面,可说出来的话,却如东风刺骨:“自然是先先出一口恶气,然后宰了,再将皮剥下给您送来,好让您向上头交差。”
“你一个姑娘家,下得了手?”海兰察说完,自己心里先有了答案,当然下得了手,她能对人下那样的狠手,自然也能对狗下同样的狠手,略微犹豫了一下,便将篮子递过去,“行,那就交给你了!不过回头若是有人问起来……”
魏璎珞伸手接过篮子,心领神会的对他说:“大人放心,璎珞自会守口如瓶,不会让您难做。”
海兰察这才放心的松开了手,任她将篮子拿走。
直至魏璎珞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口,海兰察才吐出一口气,靠在柱子上道:“呼,可算摆脱了这份苦差……”
“海兰察!”
“又是谁?”海兰察惊得一回头,今儿是怎么了,怎么到处都有人偷听他讲话?
柱后转出来一个人,穿着与海兰察一样的侍卫服,腰间别一样的刀,只是相比之下,气质更加雍容华贵,仿佛盛世花开。
赫然是富察傅恒。
“你好大胆子。”傅恒面色难看道,“竟然把皇上交代给你的事,丢给一个小宫女去做。”
“瞧你说的。”海兰察急忙否认,“我可没硬塞给她,是她主动要求的。”
“你可以拒绝的。”傅恒眉头皱得更紧,“你不拒绝,是怕慧贵妃回头醒过神来,追究起爱犬被杀的罪过……”
“是啊,慧贵妃不能奈何皇上,还奈何不了区区一个侍卫么?”海兰察一摊手,在好友面前承认道,“女人发起火来很可怕,尤其是有权利的女人。”
“那你还把事情退给魏璎珞?”傅恒略带一丝怒意道。
“她是长春宫的宫女,长春宫本来和储秀宫便是仇敌,仇上加仇,怕什么!不过话又说回来……”海兰察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的俊美男子,“你对她挺关心的么,居然为了她跟我发火……”
傅恒心中一慌,别过脸去:“没这回事……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,下不了这个狠手,回头这活还不是要回你手上?”
几天后,魏璎珞再次找到海兰察,将一面雪白的皮毛塞到他手中。
“这是……”海兰察看了看皮毛,又看了看她,“你真杀了?”
“当然。”魏璎珞柔柔一笑,“先打一顿,然后杀了,皮剥下来与你交差,剩下的肉本想送去御茶膳坊,结果他们说大清入关之前,旗人以狩猎为生,与猎犬 相伴,从太祖开始立下一条规矩,禁止吃狗肉。如今虽奉旨杀了雪球,一样吃不得,只得拿去埋了。”
海兰察一个大男人,都听得背上有些发凉,忙道:“行了行了,狗皮我留下了,你回长春宫伺候皇后吧。”
魏璎珞从善如流,朝他福了福,转身回长春宫去了。
她的背影一消失,海兰察就转过身,将手中的狗皮朝对面的柱子一丢。
一只手从柱子后伸出来,接住了那张毛皮。
“你还说她不敢杀。”海兰察抱着胳膊,朝对方笑道,“瞧瞧,人家可比你我心狠手辣多了。”
傅恒眉头紧锁,低头看着手中的毛皮。
“我日后如果要找女人,可不敢找这样心狠手辣的,不然若是在外面找了小的,回到家里,只怕等着我的不是热饭热菜,而是一把菜刀……哎呀!你去哪?”海兰察朝傅恒的背影喊道。
傅恒充耳不闻,反手将毛皮丢还给海兰察,然后径自朝魏璎珞离开的方向追去。
也不知是他脚程快,还是魏璎珞脚程慢,亦或者是魏璎珞刻意在等他,不消片刻,他就追上了对方。
伸手将对方的手臂一拽,傅恒冷然质问:“为何要欺骗海兰察?”
魏璎珞转过身来,有些惊讶得看着他:“少爷,你在说什么?”
“魏璎珞,不要再装模作样!”傅恒下意识的收紧了手指,“你送来的那块狗皮,尾部有一块黑色斑点,可我记得,雪球浑身都是雪白的!你为何要拿一张假皮让海兰察交差?谁指使你这么做的,是不是想陷害海兰察?”
也无怪傅恒会这样想,宫中多得是尔虞我诈,有时候说错一句话,上错一道菜,便注定下半生坎坷乃至于沉沦。
海兰察是他的好友,他不能眼睁睁看他掉到陷阱里去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他没有等来魏璎珞的解释,她只是仰头望着他,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。
“汪!”
一声狗叫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。
傅恒循声望去,只见花叶一阵摇曳,一只雪白的狗头从树叶后钻出来,朝他们汪汪喊了两声。
“雪球?”傅恒楞道。
那只理应被处理掉的小狗,怎生还活着?
雪球从树叶后钻出,迈着小短腿,一路汪汪叫着跑到魏璎珞脚底下,脖子上还拖曳着一条长绳。
“你这孩子,不好好待在屋里也就罢了,怎还到处乱跑。”魏璎珞叹了口气,忽对傅恒道,“……能松开手吗?”
傅恒啊了一声,松开了手指。
但五根红红指印,却如烙铁一样烙在她雪白的手腕上,像一个自私的男人,在心仪得到女人身上盖下的章。
眼神复杂的看着她逗弄着雪球,还从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拿出些吃食喂它,傅恒忽然问:“你在养它?”
“嗯。”魏璎珞低低应了一声,“狗哪里分得清对错,只知道听主人的话,主人让它看家,它就看家,让它害人,它就害人。”
傅恒不再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狗,眼中猜忌渐渐淡去,如同冬雪被春风融化。
“……少爷,还有什么事吗?”魏璎珞忽然仰头望着他,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带它回去了,免得被人瞧见……”
搞不好要告她一个欺君之罪。
傅恒心中一跳,一句话几乎不经过大脑,就脱口而出:“把它给我吧。”
魏璎珞闻言一愣,下一刻如护犊子的母牛般,将雪球紧紧抱在怀中。
“……我不是要处置它。”傅恒似看出她心中所想,苦笑一声道,“傅恒:紫禁城才多大地方,迟早会被人发现,到了那个时候,你就罪犯欺君了……不如让我送它出宫,找个好人家收养。”
让他觉得高兴的是,魏璎珞似乎极为信任他,他只这样一说,她就松开了眉头,极不舍的抚了抚雪球,然后将之递向傅恒,柔声道:“谢谢你,少爷。”
傅恒自她手中接过雪球,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她手腕上的红痕上。
“……回头我给你送些药来。”他带些歉意的说。
“又不是什么重伤,连点皮都没破,就是略有些红,吹一吹就凉了。”似乎是因为雪球的事情得到了解决,魏璎珞心情极好,竟难得的与他开了个玩笑,然后自己将手腕拐至面前吹了吹,忽两眼一抬,有些狡黠的朝他眨眨眼,“少爷一直盯着我看干嘛?是想替我吹一吹吗?”
言罢,将手一伸,凝雪似的一段皓腕便送至傅恒面前,距离他的唇,只有一吻的距离。
傅恒惊得后退几步,两颊肉眼可见的红了,慌忙垂下头道:“时间有些紧,我先去处理雪球的事情了……”
魏璎珞的笑声在他身后传来,傅恒离开的脚步更快,心中有些懊恼,有些疑惑,这是他第几次与她见面了?又是他第几次从她面前落荒而逃了。
明明他一只手能杀死十个她……
可最后的胜利者却总是她。


第45章

第四十五章 蝼蚁
夜,绣坊。
烛火摇曳,照亮了屋中两人。
张嬷嬷坐在椅子上,魏璎珞如同一个侍奉长辈的儿孙,跪在她身旁,将手中的皮套戴在她的膝盖上。
“进了紫禁城,我就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 了,不管是在假山、在石子路,只要碰上主子,说跪下就跪下,我年纪还轻,倒 还受得了,嬷嬷可不行,将来一定会留下后患的。”魏璎珞絮絮叨叨道,“您试试,这皮套垫在膝盖上,是不是舒服多了!”
被人这样惦记着,侍奉着,即便裹在膝上的是几束杂草,张嬷嬷都会觉得舒服到心里的。她笑道:“很好,你的手越来越巧了。”
膝套是魏璎珞自己缝的,她手巧,皮料也选得好,只是自己还觉得不满意,有些挑剔的看着膝套道:“我也是看那些太监们佩戴的,只可惜没找到太好的皮料,将来得了好的,再给您换。”
张嬷嬷叹了口气:“璎珞啊。”
“怎么了?”魏璎珞望着她。
张嬷嬷欲言又止片刻,终开口道:“雪球明明浑身皮毛都是雪白的,为何你要特意寻一块有瑕疵的交出去呢?”
魏璎珞做事从来不瞒她,在给张嬷嬷换膝套的时候,已经轻描淡写的将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她。
“因为索伦侍卫和富察傅恒是好朋友啊!”剩下的事,自然也不会瞒她,魏璎珞笑道,“索伦侍卫粗枝大叶,富察傅恒却很聪明,他一定很快会发现我动了手脚,不出几日,定会过来找我。”
“你故意在他面前演了这出戏?”为什么?姜还是老的辣,张嬷嬷略一沉吟,得出了答案,“你先前一念之差,送他做过手脚的猪脬,虽然蒙混过关,但他过后一想,必定起疑!如何才能让他消除疑心呢,只能演一出戏,让他觉得你心地善良,是一个连小动物都不忍下手的人。”
“嬷嬷,我是不是很坏?”魏璎珞将脸颊枕在她的膝上,喃喃道,“但为了给姐姐报仇雪恨,我只能当个坏人。”
“你若是坏人,就不会三番两次救愉贵人,甚至不惜和慧贵妃做对。”张嬷嬷叹了口气,轻轻抚摸她的头发,“你若是坏人,就不会给雪球做窝,还把自己的吃食省下来给它。”
魏璎珞:“我为了脱身,连一条狗都利用。”
这个傻孩子!张嬷嬷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你若真是坏人,就不会耿耿于怀,你若真想当个坏人,就要坏得彻底,斩草除根,绝不心慈手软——学学慧贵妃!”
储秀宫。
嘉嫔跪在地上。
她已经跪了多久了?她记不得了,只觉得两条膝盖已经不属于自己,汗水顺着额头落下,滴答滴答打在地上。
“那个臭丫头,几次三番坏本宫好事,偏偏皇后护着她。”慧贵妃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,淡淡道,“本宫顾忌身份,不好随意处置她,你说说,该怎样才能处置了她,也好让本宫消消气?”
嘉嫔心念急动,最后一咬牙,吐出一个名字:“怡亲王!”
“他?”慧贵妃语气中透出不屑,“那个绣花枕头,能做什么?”
“他毕竟是一位亲王。”在谋算人上头,嘉嫔得天独厚,当即自信满满的笑道,“虽怡亲王府声势大不如前,但到底是个铁帽子王爵。”
慧贵妃没有说话,似乎在等她将话接下去。
“这位正经宗室,现在却只做了个乾清门侍卫,连御前侍卫都没当上,心里 正窝着火呢!”嘉嫔为她分析道,“如今他和小高大人是至交好友,又指望娘娘提携一二,自是想着法儿的讨好!娘娘若是有什么吩咐,想必他一定极乐意去做的……”
慧贵妃的声音总算不再那么冰冷:“他毕竟是个乾清门侍卫,多少双眼睛盯着,手怕是伸不到后宫来!”
嘉嫔松了口气,知道自己又熬过去了一关,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道:“打蛇便要打三寸,嫔妾早已派人去绣坊打听了魏璎珞,发现她曾和一名侍卫有首尾……”
“哦?”慧贵妃略感意外,坐直了身子道,“那个侍卫的名字是?”
“傅恒!”
侍卫所内,富察傅恒一回头,就见自己的好友海兰察吊儿郎当的朝自己走来。
“怎么了?”海兰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昨天睡觉没睡好?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?”
傅恒的确一夜没睡好,一闭上眼,眼前就浮现出凝雪似的一段皓腕,以及上头仅属于他的红印。
他在现实里有多拘谨,在梦中就有多放肆,竟如她所愿,也如自己所愿,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……
摇摇头,将那些乱人心神的画面挥出脑袋,傅恒问:“找我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事不能找你啊?”海兰察说完,忽然朝一个方向使了使眼色,压低声音道,“最近这家伙可勤快了,不是勤快的工作,而是勤快的找宫里的宫女……”
傅恒望了过去,见一个尖嘴猴腮,偏神态倨傲无比的男子立在不远处,正与一名宫女拉拉扯扯,两人几乎俯首帖耳,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“怡亲王!”
对方一惊,转过头来:“富察傅恒?”
身旁的宫女见来了人,还是富察傅恒这样的大人物,立刻惊得脸色发白,匆匆行了一礼,就低着头跑开了。
“这宫女是亲王的熟人?”傅恒笑问。
“不熟。”怡亲王笑道,“我前几天在这里丢了扇子,正在问她瞧见没有。”
“哦?”傅恒审视的望着他,“是吗?”
“不然呢?”怡亲王顿时脸色一变,冷哼一声,“难不成你怀疑我堂堂一个亲王,会和一个宫女有首尾?”
没凭没据,即便心中有所怀疑,傅恒此刻也只能摇摇头:“不敢。”
“哼,不敢就对了!”怡亲王端起亲王的架子,如同上司训斥下属般,拿下巴对着傅恒道,“我九岁袭爵,是大清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,你算什么?别以为有皇上的宠信,就能不把我看在眼里!”
说完,也不等傅恒回应,便拂袖而去。
“待我办好贵妃派来的差事,得了贵妃的支持,看你还能不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!”路上,怡亲王仍有些愤愤不平,觉得天道不公,富察傅恒那样的小人竟也能得势,“不过贵妃也真是的,这点小事,还要千叮咛万嘱咐的……庆锡!”
值房里,庆锡正准备出门接上轮侍卫的班,冷不丁见外面走进来一个人,略惊一下,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找上自己,但还是恭恭敬敬道:“庆锡给怡亲王请安。”
怡亲王弘晓颇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,这才是下等人看见他这位王爷时应有的姿态,拉着对方走了几步,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弘晓笑道:“庆锡,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筹谋升官儿啊!”
庆锡奇怪的看了他一眼,他是从哪得来的消息?两人素来没什么交际,他打听这些干嘛?于是斟酌着言辞:“王爷说笑,如今我只是个二等侍卫,谁不想当头等呢?”
弘晓似乎早在等他说这句话,当即哈哈一笑,然后开门见山道:“要是我开口举荐,自然不是难事。”
虽然是个家道中落的王爷,但铁帽子王就是铁帽子王,如他所言,有他开口,事情的确会好办许多,只不过……
“王爷真愿帮我?”庆锡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,对方跟自己又不是什么亲戚朋友,肯出手相帮,定然是对自己有所求,“若是王爷真能为我在侍卫内大臣面前美言几句,刀山火海,庆锡都愿为王爷去。”
“不需要你上那刀山火海。”庆锡笑眯眯道,“只要你替我踩死一只小小的蚂蚁……”
“哦?敢问王爷,那只蚂蚁的名字是?”


第46章

第四十六章 夜会
笔尖在雪白的纸张上留下墨痕,少女伏案执笔的身姿窈窕秀美。皇后在旁看了一阵,皱起眉道:“璎珞,你有心事?”
魏璎珞微微一愣,脑海中浮现出庆锡的话语:“我查到璎宁的真正死因了,今夜三更,我在御花园等你,不见不散!”
她摇摇头,回答:“禀娘娘,没有。”
皇后走到魏璎珞面前,从她指尖取下毛笔,温柔地说:“心不在焉,是练不好字的,你身体不舒服吗?”
魏璎珞心中一动,向后退了两步,行礼道:“娘娘,奴才的确有事,要向您告假!”
三更天,月光如纱似雾,笼在花枝梢头。
庆锡走过石子小径,瞧见一个熟悉身影,正是魏璎珞。见魏璎珞如约而至,庆锡心中一松,顿生鄙薄:到底是个小姑娘,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,太蠢了。他走上前,道:“魏璎珞!”
少女转身看向他,目光冰冷如刀,庆锡心中莫名一凉,便听她惊慌地高声嚷道:“来人,有贼啊!”
一群太监从四周冲出,一拥而上将庆锡按倒,庆锡怒道:“你们好大胆,我是乾清门侍卫!魏璎珞,你发疯了?”
魏璎珞置若罔闻,向其它太监说:“不必怕他,此人擅离职守,深更半夜跑到御花园心怀不轨,只要不打死就没你们的错处!”
那些小太监们被这句话壮了胆,当真把庆锡打了个满脸开花,庆锡虽有武艺,却双拳难敌四手,只能不停叫骂。
不远处灯火荧荧,一队人马快步赶来,为首的一人衣着华丽、神情倨傲,是那不可一世的怡亲王弘晓,他上前踹翻一名太监,勃然大怒:“瞎了你们的狗眼,谁敢动手!”
魏璎珞见了怡亲王,唇边泛起一丝冷笑。
众太监跪成一片,战战兢兢地齐声道:“奴才给怡亲王请安!” 魏璎珞也似模似样地行礼问安。
弘晓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,一把扯过庆锡,问:“怎么回事!”
庆锡浑身剧痛、口角溢血,伸手指向魏璎珞,恨声道:“是魏璎珞!她秘密约会我到御花园,想勾引我!”
魏璎珞轻蔑地打量庆锡两眼,好笑地问:“你长这么大难道没照过镜子?”
庆锡摸了摸高高肿起的脸颊,心中更恨,道:“魏璎珞,想不到你是如此歹毒的女子,我今夜来是想劝你不要错付情意,你却恼羞成怒、纠结人手、动手伤人!王爷,她约会我的事情早已上报给您,您可要严惩这个不知廉耻的宫女!”
弘晓等的就是这个时候,挥手道:“还不把人拿下!”
两名侍卫上前要拿人,魏璎珞早有准备,正要开口,却听一道清朗男声道:“深更半夜,你们在这儿干什么?”
魏璎珞怔了一下,她看向声音来处,众人让开的道路间,傅恒踏着如水月光走了过来。
傅恒在看她,魏璎珞本能地想皱起眉别过眼,但她不能让他起疑,她必须迎着那令人厌烦的关切目光,回一个亲近的示好微笑。
她也的确这样笑了一下。
弘晓也说不好魏璎珞和富察傅恒自己更厌恶哪一个,双眉拧起,语气不善地问:“富察傅恒,今日可不是你当值,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!”
傅恒的目光从魏璎珞身上移开,对弘晓微微一笑,道:“皇上今夜颇有雅兴,正在御花园赏月,召我手谈一局,只是没想到,刚清净没多久,便听到此地喧哗令人烦扰,令我前来查看。”
弘晓神色微微一变:“皇上也在?这儿有个宫女私约侍卫,被我当场拿住,正预备交去慎刑司, 就不打扰皇上雅兴了,带走!”
傅恒有意无意地挡在魏璎珞身前,面上仍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,道:“皇上就在前面的亭子,怡亲王,既然惊动圣驾,还是请皇上圣裁吧!”
雅致的凉亭前乌压压跪了一片人,弘历坐在石凳铺着的锦垫上,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,才转过脸来慢慢问:“说吧,闹什么呢?”他的目光掠过魏璎珞,皱了皱眉。
有这么句俗话说得好:恶人先告状。
魏璎珞气定神闲地看弘晓抢先开口:“皇上,这名宫女胆大包天,私下勾引宫中侍卫齐佳庆锡,齐佳庆锡再三拒绝,这宫女却约他今夜三更时分来御花园私会!奴才收到禀报,不能容忍此等淫乱宫闱的卑贱之人,刚刚的喧哗是在捉拿此女,不料打扰了皇上的雅兴,真是罪该万死。”
弘历看向魏璎珞,问:“你可认罪?”
傅恒听弘历向魏璎珞开口就是问罪,心中一跳,手在袖中紧握成拳。
魏璎珞心中亦是一冷,她暗暗深吸一口气,微微抬头,应道:“亲王殿下所言,奴才一无所知,不知如何认罪。”
庆锡捂着肿大的脸颊,质问:“你若不是为与我幽会,为何三更半夜来御花园中!”
魏璎珞捧起身边的花篮,一脸无辜:“天气渐渐热了,主子不喜欢驱蚊草的味道,我是来采夜来香的,哪想到就撞上你这个登徒子,还好皇后娘娘体恤,特派了几个小太监和我一同来御花园,若说是幽会,我怎么会带这么多人?”
庆锡争辩道:“你带这么多人是想报复我拒绝你!你约我来御花园,让他们把我当贼痛打一顿,这是故意泄愤!”说到这里,庆锡快速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,高高举起:“皇上,奴才有证据,这是魏璎珞派人送来的信件, 请您御览。”
弘历看这一出闹剧,意兴阑珊地道:“呈上来。”李玉将纸展开,奉给弘历。
那雪白宣纸上写着一行字:今夜三更,御花园琼苑东门,不见不散,璎珞字。弘历看完勃然大怒,猛然将宣纸丢在魏璎珞脸上:“你还有什么话说!”
宣纸轻飘飘从魏璎珞脸上落在她膝头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的确是她的字迹。
魏璎珞神情异常冷静,她拾起宣纸,道:“这字迹的确像出自奴才之手,但奴才也有证据,证明这不是奴才所书。”言罢,她从怀里取出一叠纸,继续说:“回禀皇上,承蒙皇后娘娘厚爱,亲自教导璎珞写字,璎珞资质愚钝,却不敢辜负娘娘心血。这一月来,璎珞尝试各种方法练字,为了比较优劣,特意将所有练习的纸都排上序号。今天下午,奴才发现第 二十八页不见了!所以,必定有人盗窃璎珞的书法……”
她目光转过庆锡与弘晓,一字一顿地道:“栽赃陷害!”
庆锡不自然地避过魏璎珞目光,弘晓则嗤笑一声:“你说丢了就丢了?我还说是你自己藏起来了!”
魏璎珞施施然问:“敢问怡亲王,我写信用的纸是什么纸?”
弘晓不耐烦地回答:“当然是练字的宣纸!”
魏璎珞神情恭敬道:“皇上,璎珞俸禄有限,不敢浪费宣纸,所以用手纸来代替——哦,就是白棉纸。”
傅恒眼中微带笑意,接过魏璎珞手里的密信与她自己拿出的纸,再奉给弘历查看:“皇上,庆锡提供的这封信,纸张洁白稠密,纹理细致,是出自安徽泾县品级最高的生宣,但魏姑娘的这些纸,只是宫内最普通的白棉纸。”
弘晓脸色一沉,还要强辩:“你这女子心机深沉,说不得是你故意避嫌,专门找了张上等生宣!”
魏璎珞轻轻叹了口气,竟似有些无奈:“不是璎珞厚颜,皇后娘娘说过,璎珞练的这一百五十张字,每天都有进步,你们怕我发现,不敢动最新的,便从中间抽取,第二十八恰是一月前的字,只要与这两日的字体比对,真假立知。”
铁证如山,再难辩驳。
庆锡额头沁出细密汗珠,不自觉地抖了起来。
弘晓忽然一脚踹在庆锡身上,破口大骂:“混账东西,竟敢蒙骗于我!皇上,奴才没想到庆锡竟然撒谎,一定是他——”
“一定是齐佳庆锡勾引我不成,特意栽赃陷害,怡亲王是这个意思吧?”魏璎珞笑盈盈地对庆锡道:“齐佳侍卫,你听清楚了吗,你勾引我不成又栽赃,你自己再不识趣,可没有人会救你啊。”最后一句十分意味深长。
庆锡脸色青白,弘晓要弃车保帅,他怎么会不懂?他把心一狠连连磕头道:“皇上,是怡亲王威胁奴才去陷害璎珞姑娘!奴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,但一切都是他指使的,奴才对天发誓!”
弘晓踹上庆锡胸口,暴怒:“狗奴才!竟然敢往我身上泼脏水!”
魏璎珞故作惊讶地道:“是怡亲王指使你?奴才深居内宫,与亲王素昧平生,不知亲王为何要诬陷奴才?奴才身份卑微,只有长春宫宫人的身份值得亲王多看一眼……难道,秦王殿下其实是想借诬陷奴婢往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弘历忽然开口,声音中隐有怒意。
天子之怒,威如雷霆,众人齐齐噤声。
弘历道:“庆锡攀诬长春宫宫女,不配乾清宫侍卫一职,杖责一百,革职查办!把他堵住嘴,给我拉下去!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庆锡来不及再说一个字,便被侍卫堵住嘴拉走,弘晓暗暗松了口气。
到此为止四个字砸在魏璎珞身上,字字似乎都有千斤重,她不甘心地还要开口,傅恒伸手用力拉了她一下,认真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到此为止”,天子金口玉言,谁能违背?
弘历瞧见了魏璎珞与傅恒的小动作,心中更为不快,冷冷道:“魏璎珞,你这种破烂文墨也好意思叫书法?还覥着脸说每天都有进步!朕都替皇后难受,你回去练上一百张,练不完,不准休息!”
魏璎珞咬住牙,垂首应道:“……是。”


第47章

第四十七章 吃肉分福
怡亲王和魏璎珞的那一场闹剧,在宫中还是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,长春宫拔出了一个内应,而储秀宫,嘉贵人伙同怡亲王诬陷皇后的贴身宫女败露,不配再教养四皇子,皇上下令将四阿哥交给娴妃抚养。
而魏璎珞……还在练那一百张的大字,天子让练一百张,就不能只练九十九张。
长春宫中,魏璎珞悬腕提笔一勾,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皇后看着白纸上工整不少的字迹,笑道:“是个有慧性的丫头,写得越来越好,皇上罚你练字真是罚对了。”
魏璎珞将湖笔放在笔架上,抿了抿唇,问:“有错当罚,娘娘,被罚是璎珞错了吗?”
皇后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,道:“天子是永远也不会错的,他说你错了,你就是错了,无论如何,嘉贵人被处置,也算皇上给了你一个公道。”
公道?魏璎珞看着桌案上厚厚一叠白纸觉得有些讽刺,她摇头道:“若有公道……这公道也不是给我的,是给您的,给长春宫的,还是那句话,有错当罚,嘉贵人错了被罚,可怡亲王呢?”
皇后瞧向窗外,日光照在她裙裾金线所绣的凤凰上,熠熠生辉,她的语气十分平静:“你何必钻牛角尖?怡亲王是皇上的亲堂弟。”
那文彩辉煌的凤耀眼的近乎刺目,魏璎珞轻轻说:“对,怡亲王是皇上的亲堂弟,奴才只是一个卑微的宫女,别说只是受了冤屈,就算当场没了性命,皇上也不会多瞧一眼!他所以大发雷霆,只是怪怡亲王参与内廷纷争,又闹得很难看,丢了皇家体面!所以,嘉贵人尚有处置,怡亲王却逍遥得意!”
皇后看着面前的少女,缓和口气道:“璎珞,怡亲王毕竟是十三皇叔的亲儿子,大清堂堂正正的铁帽子王,皇上不好过分苛责。”
魏璎珞回望皇后,长春宫是她唯一的立足之地,皇后娘娘也是她在重重宫闱里必须要抓牢扶稳的靠山。长春宫和怡亲王的梁字已经结下,与其一味防守,还不如以攻为守。她眸光转冷,暗想:铁帽子王……有什么大错,是有铁帽子王这样的尊崇也保不住的呢?
皇后见面前的小姑娘忽然出神,奇怪地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魏璎珞回神,对皇后一笑,道:“没什么,只是在想,无论如何,我都会保护您的。”
皇后微微一怔,心中柔软,语气爱怜地说:“傻姑娘。”
时日易度,又消磨几日光阴。宫里的日子,今天与昨天没什么不同,见一样的人、看一样的景、做一样的事,而这样的日子,一旦稍有变化就会十分明显。
这日去永和宫送完东西,魏璎珞回到长春宫,拉着尔晴说话:“尔晴,什么是吃肉分福?”
尔晴稍稍一想,反问:“你是不是看见吴书来他们准备黑猪了?”
魏璎珞点点头,道:“回宫的路上瞧见的,一群人扛着好大两头整猪,大得简直怕人。”
尔晴扑哧一笑,说:“也难怪,咱们平时哪见得到那些东西,瞧着是不是新鲜?这是宫里的老规矩,坤宁宫朝夕二祭,每隔一月还有一次大祭,皇上要赏赐御前侍卫、朝臣们吃肉分福,后宫嫔妃也有份,算算时候,明天就是大祭日啦。”
说到这儿,尔晴又犯起愁:“说是分福,但那胙肉不过是白水所煮,没滋没味,有时候都是半生的,咱娘娘素来最厌吃那东西,还吃坏过肚子,只望这次吃了凤体无恙。”
魏璎珞想到皇后的身体,不免也忧心起来,问:“不能不吃吗?
尔晴叹了口气:“这是分福,谁敢拒绝就是对先祖、对神灵不敬!以前有位大臣吃吐了,还被杖责八十呢!”
对先祖、神灵不敬,杖责八十。
魏璎珞心中一动,时机稍纵即逝,她发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,就一定不会就此错过。魏璎珞双眼微微一眯,对尔晴甜甜一笑,道:“我忽然想起有事没办完,下次再找你说话。”说完,提起裙摆快步向外走去。
尔晴愣愣地看着魏璎珞的背影,嘀咕道:“你不是才办完事回来吗……”
侍卫处。
“吱——吱——”海兰察拼命对傅恒使着眼色,口里还发出怪声。
傅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,问:“你今儿怎么了?失心疯了?”
海兰察泄气,没意思地说:“唉,咱俩真是一点默契也没有啊,不玩了不玩了,你往那边瞧,看看是谁?”
傅恒闻言望去,不远处,穿着宫女服色的少女亭亭而立。傅恒立刻起身,拍了一下海兰察的肩膀,说: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海兰察看着傅恒大步流星地走向魏璎珞,啧啧两声,道:“这可真是铁树开花,哈!”
傅恒的步子很快,不过片刻,这一段距离就被他走过了大半,但真的快走到魏玲珑面前时,他的步子又慢下来。
那个女孩子站在一棵柳树下,身姿也如弱柳,她本来在出神,但听到脚步声很快回过头看他,清凌凌的眼底是他的倒影,璎珞对他笑起来,脆生生地喊:“少爷。”
心底的确有花在开,层层叠叠,傅恒不自觉就用了最温柔的语调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魏璎珞把一只小纸包交给傅恒,道:“我来送这个给你。”
傅恒打开,轻轻捏了一点观察,疑惑地说:“是椒盐?”
魏璎珞点点头,态度殷切又体贴:“明天是大祭日,我听说胙肉半生不熟,毫无滋味,经常有人吃吐了受罚,便特意准备了椒盐给少爷,待人不注意的时候,你悄悄抹上一点,就能吃下去了。”
傅恒把纸包交还给魏璎珞,不赞同地说:“璎珞,这不妥。”
纸包递到手里时,魏璎珞忽然连着傅恒的手一并握住,又推了回去,她波光潋滟的眸子对上傅恒的双眼,劝道:“少爷藏一包在袖子里,到场那么多人,谁会注意到呢?”
少女珞细腻柔软的掌心简直像一团火,碰到傅恒的瞬间,烫得他立刻收回了手,让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尖。
魏璎珞却好似看不见那通红的耳尖,自然而然地收回手,笑道:“我就当少爷收下了,皇后娘娘还在等我,我先走了。”
层叠盛放的心花慢慢枯萎,傅恒静静看着魏璎珞走远,握紧了手中的纸包。
次日,坤宁宫正殿。
大祭日礼仪繁杂,坤宁宫殿内架着两口大锅,热气腾腾,白肉翻滚。太监们将煮熟的猪肉恭敬地摆上供桌,供桌上祭祀的是满族人的神穆哩罕神。萨满太太口中唱着祈祷奏乐,不时发出“鄂啰啰”的声音,同时击打手鼓,摇晃金铃。
弘历与皇后居于众人之前,群臣列后,在手鼓铃音之中,所有人向穆哩罕神行叩首之礼。礼毕后,弘历与皇后于南炕升坐,诸位大臣坐在各自的毡垫上。
李玉一击掌,太监们捧着初步分出前后肘的猪肉,呈送上来。弘历亲自用匕首割下一块,李玉高声道:“请大人们吃肉!”
魏璎珞和众宫女上前,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盘子,盘内是准备好的大块白水肉,旁边配上一柄小刀和一块棉纸。
弘晓盘腿坐在毡垫上,望着魏璎珞的眼神居高临下,充满讥嘲。魏璎珞姿态十分谦卑,微微屈膝,高举托盘让请弘晓取刀。弘晓冷哼一声,棉纸狠狠擦过匕首,他用力一刀刀斩下去,白肉在刀下分成数块,汤汁飞溅而出,溅上魏璎珞的面颊。
魏璎珞璎珞神情不改、笑容得体,待弘晓割完肉后,若无其事地收了刀和棉纸,将托盘放入其他托盘之中,回到皇后身边。
接下来就该众人享用白肉,弘历切好一片正要食用,吴书来却忽然凑到弘历身边,低声耳语了两句,弘历勃然色变,将手中刀钉在案上,厉声道:“立刻给朕查!”
殿内诸人都是一愣,吴书来一挥手,太监们一拥而上,硬生生从众位臣手里夺了肉检查。群臣茫然相顾,齐齐惶恐伏跪在地。
检查弘晓托盘中白肉的太监大声道:“回禀皇上,找到了!”
魏璎珞低下头,不动声色地掩去面上笑意。


第48章

第四十八章 解释
弘历走下南炕,疾步走到弘晓面前,眼神复杂,他失望地问:“弘晓,大清为何要分福吃肉,你还记得吗?”
弘晓一脸莫名,答道:“奴才不敢忘记,当年太祖少年分家,带着兄弟入山采参狩猎,依靠白水煮肉为生,后来就保持了这样的习惯。大清入关之后,坤宁宫每日朝夕二祭,隔月一大祭,让后代子子孙孙,铭记先祖创业艰辛,大清立国不易——”
弘历忍无可忍地截断他的话:“既然你都知道,又为什么要在肉内加盐!”
殿内其它人听到这句,不敢在天子盛怒时交头接耳,但目光相汇,都互使眼色。
弘晓懵了一下:“加盐?奴才没有啊!”弘历伸手指向盘子内的肉,命令:“你自己尝!”
弘晓只好切下一块肉尝了一口,咬下肉的瞬间,他整个人都顿住了。所有人都在注意他的神色举动,弘历的怒意升到了顶点,他抬手掀翻弘晓面前的托盘,斥道:“先祖都能忍受,你却忍受不了!在祭神的肉内加盐,这是藐视先祖、不敬神灵,你简直胆大包天!”
弘晓的王服溅上了肉汁,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惊慌失措地分辨:“皇上,奴才不知道为什么这肉是咸的,奴才真的不知道啊!这是有人蓄意陷害,一定是陷害!”
弘历沉声问:“肉都是同锅所煮,又有谁会陷害你?”
弘晓怨毒的目光在殿内逡巡,众人都避开他的目光,只有一个人,平静地与他对视,平静地欣赏他的狼狈,弘晓陡然惊醒,伸手指着魏璎珞:“她,一定是她!她刚才端来的刀,刀上一定有盐! ”
魏璎珞怯懦地向后退了退,柔顺如风中弱柳,皇后怫然不悦:“怡亲王,你自己做了不敬祖先的事,想冤枉别人脱罪!我长春宫的宫人就这般好攀咬吗?”
弘历看了魏璎珞一眼,眼中尽是不快,道:“是不是冤枉,查一查那刀就知道了,吴书来,查!” 吴书来应声而动,拾起落在地上的银刀反复检查后,向弘历摇了摇头,道:“回禀陛下,刀上并无盐粒。”
弘晓一愣,看到盘中的棉质像发现了救命稻草,立刻说:“那棉纸呢,一定在棉纸上!”
吴书来检查过棉纸,再次摇头。
所有人都看着弘晓,眼中隐藏着同情或是幸灾乐祸。
弘晓慌乱地道:“皇上,奴才真的没有携盐入宫,这是对祖宗不敬,是数典忘宗,奴才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事,一定要那个贱人陷害奴才啊!”
皇后面上怒意不掩,提高声音道:“怡亲王,注意你的身份言辞!”
弘历对弘晓彻底失望,闭上眼说:“朕早就听说,有大臣嫌恶胙肉难吃,或携带盐巴藏于袖口,或收买太监动手脚,还以为是谣传,没想到不是别人,竟然是爱新觉罗自己的子孙!弘晓,朕不是没给你机会,但你一而再再而三让朕失望!来人,怡亲王不敬先祖,玷污胙肉,褫夺乾清门侍卫一职,交宗人府处置!”
侍卫鱼贯而入,按住弘晓拉出殿外,弘晓不断挣动高声喊冤:“皇上!皇上!奴才是被人冤枉的,奴才真的是被冤枉的!皇上!”
魏璎珞轻轻咬住下唇,她简直怕自己会笑出声来。
弘历冷眼扫过众人,煞气极重地道:“坤宁宫朝夕祭祀,分派胙肉,这是先祖的福荫,神灵的庇护!可是以怡亲王为首,原本骁勇善战的八旗子弟,已变成倚赖先辈功勋,到处遛鸟逗狗,不务正业的蛀虫!别说上阵杀敌,连吃胙肉都视同苦差!朕警告你们,大清先祖创业不易,朕绝不容许大好的江山,就这么毁在一群贪图享乐、不敬先祖的败家子手上!查,外面的侍卫也一并查清,朕要看清楚,还有谁敢这么干!”
吴书来领命而去,一番兵荒马乱后,吴书来匆匆赶回。弘历坐在炕上,神色阴沉地问:“抓到人了吗?”魏璎珞立在皇后身边,心情愉悦地等着吴书来的回答。
吴书来陪着笑脸道:“皇上,御前侍卫、乾清门侍卫全都接受了盘查,没有人私动手脚。”
魏璎珞一怔,难以置信地看向吴书来,皇后看了她一眼,似有所察。
弘历神情稍缓,摆了摆手:“总算还有明白事理的,继续进肉吧!”
大祭日继续进行,再无风波。礼毕后,众人散去,各司其职。
魏璎珞心神不定地跟随凤驾回到长春宫,一进正殿,皇后便拉下脸,吩咐众人:“你们都出去,带上门窗,璎珞留下。”
魏璎珞自入长春宫以来,一直深得皇后宠爱,这一次皇后如此疾言厉色,叫众人心里惴惴不安。明玉得意地瞥了魏璎珞一眼,尔晴则满目担忧,两人随众人退出。
正殿内空空荡荡,魏璎珞与皇后相对而立。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后生气,在他的印象里,皇后殿下高居云端美得雍容华贵,但她震怒时,有着与陛下相似的气势。
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。
皇后冷冷道:“跪下。”魏璎珞依言跪下,一言不发。
皇后居高临下地俯视她,问:“魏璎珞,你知不知错?”
魏璎珞神情平静,道:“奴才此身俱为娘娘所有,娘娘所言无有不对,璎珞有错,请娘娘责罚。”
皇后气极反笑:“所以是本宫说你有错你才有错?魏璎珞啊魏璎珞,你真是恃宠而骄,你是长春宫的宫女,是本宫身边最亲近之人,你耍小聪明陷害怡亲王,一旦被人揭发,本宫能逃脱管教不力的罪名吗?”
魏璎珞猛然抬头,她虽然隐隐猜到皇后可能发现了此事,但真被说破,心中仍不免惊讶。
皇后不悦道:“说话啊!”
魏璎珞深吸一口气,附身叩首:“这是奴才一人所为,真有那一日,也当奴才一力承担,即便舍去性命,也不敢牵连娘娘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,魏璎珞的额头贴在光滑冰凉的地板,她听到皇后轻轻叹了口气,竟似有些无可奈何:“你呀你,叫本宫说什么好,到底是吃了熊肝还是凤胆,怎么都不见你胖呢?”
魏璎珞一怔,便被按着肩头拉了一下,皇后道:“小姑娘家家,心思这样重,一天到晚生生死死的,你才多大?”语意里有两分怜惜。
魏璎珞被皇后拉起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您不生我的气了吗?”
皇后轻轻点了点魏璎珞的额头:“怡亲王之前诬陷你,也是打了长春宫的脸面,本宫自然不高兴,也想让他受教训,可他毕竟是皇上的亲堂弟,皇上不点头,本宫都不能苛责,你胆子就这么大,连铁帽子王都敢动手?”
魏璎珞摸了摸额头上被点的地方,试探地问:“娘娘,您怪奴才,就是为了这件事?”
皇后一脸怀疑:“你还犯了其他错?一口气说完了,免得本宫再受惊吓。”
傅恒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,魏璎珞一直在想,他为什么没有被抓住。魏璎珞摇了摇头,又问:“娘娘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?”
皇后狐疑地打量了魏璎珞一阵,才说:“傅恒之前捎信给我,说你胆大妄为,让本宫好好管教,你也不要怪他,他是怕你再闯祸。”
魏璎珞脸色唰白!他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,自己交给他椒盐时,他就什么都知道了!魏璎珞的指甲掐入了掌心,问:“富察侍卫没有说别的?”
皇后恨铁不成钢地道:“没有,幸亏是傅恒发现了,换了别人,早就一状告到御前,不过告了也没用,证据一定早就处理掉了吧。”
魏璎珞镇定下来,颔首道:“是,请您放心,绝对不会留下马脚。”
“本宫不是担心这个——”皇后蹙起眉,顿了顿,又道:“算了,璎珞,为人处世,斤斤计较,绝不会开心,相反,退后一步,才有海阔天空,这件事你要多谢傅恒,这样,你替本宫给他送参汤过去,一定要向他道谢。”
道谢?那包椒盐送出去,他向皇后娘娘告了这一状,就算自己和他富察傅恒撕破了脸。魏璎珞还真有点好奇,现在傅恒看到自己会是什么态度,她柔顺地对皇后说:“是。”
大祭日分肉之后,不用当值的侍卫们都回到侍卫处休息。
傅恒坐在竹椅上看书,海兰察从背后走过来一瞧,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我说你真是越来越本事了,书倒着也能看进去?”
傅恒回神,见手中书册果然是倒着的,烦躁地将书丢在桌上。
海兰察拍拍他的肩膀,问:“心情不好?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有漂亮的宫女妹妹来给你送汤了,唉,我怎么就没人疼呢……”
傅恒一愣,回头一看,魏璎珞提着食盒站在门口。
海兰察笑嘻嘻地退出去,一边关门一边说:“两位聊,好好聊。”
魏璎珞走到桌边,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端在桌上,甜甜笑道:“少爷,娘娘命我来给您送汤。”
傅恒没有说话,表情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。
屋檐上的水一滴、两滴、三滴落下,两人面对面站着,寂静无声。魏璎珞的神情从天真变得冷漠:“放心吧,皇后娘娘让我送来的汤,我是不会在里面下毒的。”
傅恒看着盛汤的白瓷碗,问:“是你陷害怡亲王。”
魏璎珞漫不经心地回答:“你不是都向娘娘告了我的状了吗。”
傅恒心中一刺,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,问:“你怎么做到的?那柄匕首和棉纸上,什么都没有。”
璎珞笑了笑,摊手答道:“其实非常简单,我用棉纸浸透盐水,晒干后表面结晶,再拿去擦刀, 在方肉剁成碎块儿的过程中,刀锋上的盐晶都渗入肉块,去查刀自然一无所获, 但棉纸却很容易查到,所以我趁大家不注意,偷换了干净棉纸,自然查不出来。”
傅恒猛然起身,死死看着魏璎珞,开口道:“你——”
魏璎珞不闪不避与他对视,气势丝毫不弱:“我怎样?你要指责我,不该收拾怡亲王!因为他是大清铁帽子王,是宗室子弟,皇孙贵胄,所以他叫我跪就跪,叫我贱人,我就得全收下,是不是!哈,我魏璎珞想做什么,想害谁,一个都别想跑!”
傅恒忍无可忍地道:“璎珞,他毕竟是亲王!”
魏璎珞嘿然冷笑:“沧海桑田,世事变幻,从前山峰叠起,将来一马平川,哪儿有一成不变的理!君不见,昨日他高高在上,今日却像一条狗,跪在地上求饶啊!拼命磕头说我没有我不敢……哈哈哈,真是笑死我了。”
傅恒闭上眼,又慢慢睁开,几近自虐地问:“那我呢?你再三设计,是因为阿满,是不是?”
魏璎珞冷眼瞧着他:“是,不过你不是已经逃过一劫了吗,表面看来,少爷可真是个君子,但世上哪儿有毁人清白的君子呢!”
傅恒已经有些无法忍耐,他忽然抓住魏璎珞的手腕,急切地问:“如果我告诉你,不是我做的,你信吗?”
魏璎珞嗤笑一声:“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
傅恒松开魏璎珞的手,颓然后退一步,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,送到魏璎珞手中。魏璎珞手中被塞进一把凶器,皱眉道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傅恒看着她的眼睛,漆黑的眼底压抑着滚烫的岩浆,他按着她的手握住刀柄,将刀锋对准自己的胸膛:“此事与我无关,如果你不信,可以在这儿杀了我!”
魏璎珞握住匕首,嘲讽地笑笑:“在这里杀了你,我也逃不过啊,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。”
傅恒烦躁地说:“与其被你憎恨,我倒宁可和你一起死。”
魏璎珞微微一愣,神色略有些不自然。
傅恒叹了口气,将刀扔在桌上,轻声说:“抱歉,我刚刚考虑地不周全,真要以死明志,也不能在侍卫处,的确会让你脱不了干系,但璎珞,没有就是没有!我没有伤害你的姐姐,我没有伤害阿满!若我说了假话,就叫我被千刀万剐、五马分尸、不得好死、死后还要背负骂名受万人唾弃!”
这誓言太毒太狠,魏璎珞浑身一震,傅恒望着她,认真坦荡地说:“魏璎珞,我再说一次,富察傅恒未做一件伤天害理之事,从来没有!我从未伤害过你的姐姐,更不想……伤害你。”
魏璎珞终于开口问:“第一次,我问过你,是否认识阿满,为何要装作不识?”
傅恒眼中一亮,忙答道:“阿满一事,曾闹得满城风雨,直到她离开皇宫,流言也久久没有停息。我听说过这件事,却从未见过阿满,自然说不认识。”
魏璎珞抿起唇,取出一块玉佩给傅恒看,不信任地问:“你的玉佩,为何在她手里?”
傅恒神情也很疑惑,道:“这块玉佩的确是我遗落,但为何阿满要留在身边,我也一无所知。”
魏璎珞定定望着他:“你说的一切,都是发自真心,绝无一字虚假吗?”
傅恒摇头,苦笑道:“我没必要骗你,若我真是凶手,大可以告诉皇后,你还有机会找我报仇吗?”
虽仍有疑点,但的确有道理。
魏璎珞踌躇再三,轻轻点了下头:“好,我暂时相信你,但若有一天,让我发现你撒谎,哪怕我变成恶鬼,也要找你偿命!”言罢,她恶狠狠瞪了傅恒一眼,转身便要离开。
傅恒被那一瞪激出火气,又抓住魏璎珞的手腕,不忿道:“从前你要找我报仇,就虚以委蛇、笑脸迎人,如今发现我毫无用处,立刻弃若敝履、不屑一顾!魏璎珞,你是不是会变脸?”
箍住手腕的那只手如同铁钳,带着让人心悸的热度。魏璎珞站住不动,垂首不语。
傅恒满心苦涩,无力地道:“其实从你第一次出手,我就怀疑过你,可后来见你对雪球那么温柔,我又一次自我欺骗。魏璎珞,从来不是你骗我,是我骗自己!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,展露的每一个笑容,我都会在脑海里反复回想,哪怕明知你一直在骗我,我也不愿意相信。”
魏璎珞望着他的手半响,突然抬起脸,露出明媚笑容:“少爷,你这样的举动,好像,不太得体?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,你……”
傅恒一怔,也看向自己的手,发现自己还握着魏璎珞的手腕,想要立刻放手,但见那截皓腕如雪,他一时又有点不舍得放开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怪笑,海兰察从门外跳进来,大叫:“好哇,郎情妾意,你侬我侬,被我抓住了吧!” 傅恒立刻放手,璎珞也快速站起来,匆匆出门道:“长春宫事多,告辞了。”说完拎着食盒快步离去。
海兰察一见自己坏了兄弟好事,忙道:“喂!我就是开个玩笑,璎珞姑娘,别走啊!”
魏璎珞已经跑得人影不见,海兰察满怀歉意地看向傅恒,陪笑道:“哎,对不起,没想到你的小姑娘这么不禁逗,姑娘走了还有兄弟,来,兄弟来喂你喝汤!啊,张嘴!”
傅恒被恶心地一脚踢在海兰察身上,海兰察嗷嗷叫。


第49章

第四十九章 闲言碎语
“听说了吗?”
“什么事儿啊?”
“嘉贵人和娴妃的事啊,闹得这么大!之前皇上不是把四皇子交给娴妃教养了吗?嘉贵人一直求皇上想把四皇子要回来,结果闹出来,嘉贵人为了夺回四皇子,故意令四皇子生病再诬陷娴妃,皇上已经下令将嘉贵人降为答应,褫夺封号,迁居北三所!”
“嘉贵人真是心狠啊……都说虎毒不食子呢。”
“是啊,不过听说慧贵妃也想要抚养四皇子,但还是没成,嘉贵人明明一直唯她马首是瞻,她还想抢人家的孩子。”
“娴妃以后就真是有四皇子傍身了呀,我觉得娴妃娘娘人挺好的。”
两个小宫女坐在廊下叽叽喳喳说得正热闹,忽然听见有人清咳了一声,两个人惊慌失措地回头,见是为魏璎珞双手环胸看着她们,都松了一口气,嗔道:“璎珞姐,你吓我们干嘛!”
魏璎珞弹了她俩一人一个脑瓜蹦儿,恐吓道:“你们有几条命,敢背后嚼舌根?今儿不是我听见,换个人在这儿,你们俩舌头都被人拔了!”
两个小宫女心有余悸地认错:“……知道了,下次不敢了。”
魏璎珞还要教训两句,明玉远远望见她,喊道:“魏璎珞,你在那儿干嘛,娘娘找你,还要轿子来抬你吗?”
魏璎珞忙应道:“来了。”边走边回头点着两个小宫女,道:“下次再瞧见就打你们板子!”
两个小宫女笑嘻嘻地跑远了。
长春宫正殿,皇后和尔晴也在说这事。
皇后喝了口茶,皱眉问:“金答应(嘉贵人已撤封号,以姓氏称呼)怎么就寻了短见?看她不像是这么熬不住的人。”
尔晴应道:“锦衣玉食惯了的人,北三所的日子还是受不了,金答应的后事已经安排妥当了。”
皇后放下茶盏,点点头道:“好,只是可怜的永珹,那么小就没有了亲额娘。”
尔晴犹豫片刻,小心翼翼地问:“皇后娘娘若是可怜四阿哥,为何不将他带来长春宫抚养?”
皇后叹了口气,道:“本宫主持六宫,事务繁忙,而娴妃品行高洁,正直无私,是最适合照顾永珹的人选。更何况,她刚刚失去至亲,四阿哥对她……多少是个安慰。”
尔晴欲言又止:“皇后娘娘,请恕奴才多嘴,长春宫太冷清,是时候添一位小阿哥了,您是正宫皇后,理应为皇上生一位嫡子,才能承继大清正统。”
皇后脸色立变,呵斥道:“尔晴,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!”
尔晴扑通跪下,苦口婆心地劝说:“奴才知道,您宽容大度,母仪天下,将其他妃嫔的孩子也视若己出,但贵妃一直虎视眈眈,若储秀宫抢先一步诞下龙子,您的地位必受动摇啊!”
皇后已经十分不悦,拍案道:“不要说了!”言罢,她忽然抽了一口气,咬紧牙关坐下。
尔晴见皇后似是不适,慌忙起身上前问:“娘娘?”
魏璎珞进入正殿时,正赶上这一幕,忙也凑上来询问:“娘娘怎么了?”尔晴六神无主地道:“太医……我去叫太医!”
皇后一把拽住尔晴的手臂,冷静地说:“没什么,不要惊动别人,我只是忽然累了,扶我去床上歇息。”
尔晴急切地说:“可是——”
皇后紧紧抓着尔晴,用力之大几乎令尔晴有些疼痛,她说:“听话。”
魏璎珞与尔晴无法,只好先扶皇后去榻上歇息,魏璎珞轻声问:“娘娘,你真的没事吗?”
皇后点点头,又道:“你们请纯妃来吧,好久没见她了,忽然想和她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魏璎珞和尔晴对视一眼,齐声应道:“是。”
宫女很快引纯妃来长春宫中,魏璎珞本以为还要在旁服侍,尔晴拖着她到门外,其它宫人也一个都不留在殿中。
尔晴和魏璎珞坐在门前,心中各有心思,魏璎珞低声问尔晴:你说,皇后娘娘到底有什么事要和纯妃说,竟连我们两个都不能留在里面?”
尔晴同样满脸困惑,却道:“这是主子的事,你我就不要多问了。”
魏璎珞笑道:“也是这个理。”但心中疑惑更甚。
皇后常常召纯妃说话,说话时还会屏退宫人,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秘密。
储秀宫中,芝兰在慧贵妃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慧贵妃惊讶:“当真?”
芝兰点了点头。
慧贵妃嗤笑一声:“这两个女人真是奇怪,纯妃常年生病不侍寝,皇后待她又如亲姐妹一般,明明是情敌,竟全无芥蒂似的!”
芝兰也一脸稀奇:“是啊,纯妃侍奉皇后,比伺候皇上还精心!而皇后娘娘虽宽容大度,但对谁也没对纯妃那么亲热,这两个人也太古怪了。”
慧贵妃磕着瓜子闲闲道:“两个女人能有什么古怪?又不可能是——”话说到这儿,慧贵妃突然顿住了:对呀,世上哪儿有不可能的事儿,这么一想, 所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全明白了!
芝兰也愣住了:“娘娘,您是说——”
慧贵妃喜得将手中瓜子往外一抛,笑道:“这是她们自己往我手里递把柄,若是放弃不用,那就太可惜了!芝兰, 你替本宫放个消息出去!”她招手令芝兰上前,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芝兰一惊:“娘娘,这是真的吗?”
慧贵妃轻笑一声,得意得道:“要累积好名声,就得一辈子做好事,若有了丝毫污点,可就大厦倾颓在眼前!你记住一句话,别管再荒谬,只要有人信那就是真的!”
几日间,纯妃日日去皇后的长春宫报道,一个奇怪的流言也在宫中越传越凶。
昨夜弘历留宿长春宫,到了要上朝的时候,帝后起身,皇后亲自服侍皇上穿衣。
皇后为弘历束上玉带,弘历望着结发爱妻的华美面容,忽道:“皇后可知有人在宫中散布流言? ”
能令天子主动提起的流言,当然非比寻常,皇后束好玉带,柔声问:“哦?是什么流言?”
弘历沉默片刻,道:“他们说皇后与纯妃关系过于亲密,似有不妥。”
皇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忍俊不禁地道:“皇上,如此谣言,您也相信? ”
弘历想了想,也失笑道:“仔细一想,的确荒谬,你我便做一哂吧。”
皇后从太监手中接过玉冠,为天子戴上,温言软语:“皇上放心,臣妾一定严查散播流言的人,好好整顿宫里的规矩。”
弘历点头,道:“不过,皇后也得好好约束你身边的人了,朕说的就是那个魏璎珞。”
皇后听皇帝语气不善,无奈地道:“皇上,您对璎珞存有偏见。”
弘历不耐烦地道:“好了!朕不想和你争辩,这种成日搞风搞雨的人,朕最见不得。”
皇后苦笑,治好道:“是,臣妾会多加注意。”
天子一走,纯妃又来长春宫报道,魏璎珞正欲与众人一同退出,皇后却忽然道:“今日宫中流言尘嚣日上,本宫与纯妃不过闲话两句,也惹诸多猜疑,罢了,璎珞,你留下伺候。”
众人都是一脸惊讶,明玉则一脸妒意,魏璎珞颔首道:“是,娘娘。”
殿内只剩下三个人,纯妃一脸犹疑地打量魏璎珞。
魏璎珞低眉顺眼立在一边,皇后道:“璎珞,抬起头来,许多人都在猜测本宫与纯妃之前到底有什么事,你好奇吗?”
魏璎珞如实道:“好奇。”
皇后又问:“若是本宫真与纯妃有些首尾,你当如何?”
魏璎珞心中一惊,面上仍然平静,答道:“明面只做不知,暗中全力回护。”
皇后诧异道:“这可是欺君之罪,你也要回护本宫?”
魏璎珞郑重答道:“皇后娘娘教导璎珞读书识字、为人处世,是天下间难得的好人,无论娘娘做了任何选择,只要娘娘需要,璎珞都愿意为娘娘付出生命。”
皇后与纯妃同时动容,皇后轻轻一叹,道:“纯妃,给她看看吧。”
纯妃点点头,从柜子中取出一套艾灸的工具,放在魏璎珞面前。魏璎珞一愣:“这是?”
皇后眉宇间染上轻愁,道:“本宫自从生育二阿哥以来,体内寒气扩散,过了今年冬日,越发变得厉害。整夜只觉骨痛,难以入眠,还不停地出虚汗,半个时辰就要换一套衣裳。”
纯妃接口继续说:所以,皇后娘娘请臣妾为她艾灸治疗。但艾灸是清宫禁术,要避开人进行。只是没想到——”
皇后皱眉怒道:“没想到宫中竟因此广传流言,简直荒谬至极!后宫女子,子嗣为重,试问一个体寒入骨的女人,又如何生儿育女,坐稳后位呢?所以,本宫不敢劳动太医院,只能请纯妃帮忙。璎珞,从今日起,你和尔晴一块儿,为本宫守着长春宫!”
魏璎珞斩钉截铁地应道:“是。”


第50章

第五十章 查寻
海兰察打了个哈欠,将一本簿子交给魏璎珞,问:“璎珞姑娘,你找正月初十这一日的值班名录干什么? ”
魏璎珞接过簿子,口中答道:“有用。”言罢,翻到正月初十那一页。详细查看名录:正月初十,值守侍卫:佟佳余庆、索绰罗付康、赫舍里礼国、富察傅恒、索伦部多拉尔海兰察、钮祜禄肇丰。
海兰察一脸费解:“这有什么用?”
魏璎珞轻巧答道:“有用就是有用啊。”她正准备翻到下一页,一只手却按在名簿上,傅恒按着名簿,对海兰察说:“海兰察,我有话想对璎珞说。”
海兰察会意,善解人意地起身:“行行行,你们说,我先出去了。”
傅恒按着名簿的手没有一点要放松的意思,魏璎珞挑起眉,问:“少爷这是什么意思?”傅恒将名簿合上:“不用看了,正月初十那一日宫里的男人可不止皇上和侍卫,正月初十那一日,皇上在乾清宫宴请王公宗室,凡王、贝勒、贝子、四品顶戴宗室,全都列席参加。”
魏璎珞若有所思:“宗室……”
傅恒面有忧色,道:“璎珞,若真如你所言阿满是为人杀害,那杀她灭口的人,一定不希望此事传扬出去,你继续追查,一则范围太大,难以筛选,二则一旦被发现,你会置于险地。”
魏璎珞抬眼看向傅恒,认真地说:“谢谢少爷的提醒,但如果是皇后娘娘有事,你待如何?”
傅恒一怔,无法回答。
魏璎珞笑笑,道:“将心比心,你与娘娘感情深厚,我与姐姐又何尝不是?我一定要追查真相,你让我放弃,除非我死。”
傅恒沉默片刻,将心比心,她有姐姐,他也有姐姐,他拦不住她,就只能帮她。打定了主意,傅恒问:“那——你预备怎么办?”
魏璎珞已经有了计划,成竹在胸地道:“既然在乾清宫举办夜宴,当天晚上谁若离开宴会,必定留下痕迹。乾清宫当值太监、皇上身边的亲信,都可能会记得,只要耐心追查,我一定可以抓到凶手!”
傅恒略一思忖,道:“乾清宫的太监,我去帮你追查,答应我,不要轻举妄动!”
魏璎珞有些惊讶,她不赞同地说:“少爷,你何必来趟浑水?”
傅恒姿态强硬地威胁她:“你若不肯答应,我立刻就去告诉姐姐,让她遣你出宫!”
魏璎珞目光渐渐柔软,她向傅恒微微一笑,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虽然是有为皇后娘娘办事的借口,但身为宫女,也不好在侍卫处停留太久,魏璎珞匆匆赶回长春宫,被明玉告知圣上驾临。
魏璎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长春宫许多宫人,天子似乎格外厌憎她,她自觉地回到自己房间不去惹烦。
寝殿之中,太监端来小桌,摆上菜肴,皇后关怀道:“皇上忙了一天,也该饿了,多少吃一些吧。”说完,皇后亲自将盛好汤的小碗端给弘历。
被这氛围感染,弘历的语气也温柔许多:“皇后也一起用吧。”
皇后有些诧异,提醒道:“皇上,后妃不能和皇上共餐,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。”
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,弘历心中有些失望,笑了笑,道:“皇后还是和从前一样,谨守礼仪,从无逾越。”
皇后正色道:“身为六宫表率,臣妾不敢逾越。”一阵清风吹动纱帘,皇后转头吩咐:“尔晴,把窗户都关上,夜里风大,别让皇上受了寒。”
弘历望着皇后,不再开口,低头喝汤。
次日,晨起之时,仍是皇后亲自为弘历整装。弘历忽生感慨:“有时候,朕真想不去上朝。”
皇后微微蹙眉,规劝道:“皇上既要做明君,就不可有半分懈怠,否则,便是臣妾的罪过。”
弘历略有不快:“朕不想去上朝,又与皇后何干?”
皇后退了一步,郑重跪下,叩首道:“皇后有规劝之责,若皇上怠政,臣妾自然有错。”
弘历顿了顿,玉带金冠就在一边,他心中忽然生出些疲惫。片刻后,他亲自搀扶起皇后,无奈地说:“朕说了很多次,你这样做,朕都替你觉得累,朕的皇后不嫉不妒,宽容仁慈,朕在你身上找不出丝毫缺点,更以拥有这样的贤后而自豪。”
皇后被这样直白地夸奖,倒有些不自然起来,微微低首,道:“臣妾没有那么好,……反,过去三年里,臣妾有太多的不足。”
朝服穿好,弘历起驾上朝,走到门口时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叮嘱:“愉贵人将要生产,还要请皇后多加照拂。”
皇后颔首应道:“请皇上放心,臣妾一定竭尽所能,好好照顾愉贵人。”
弘历看着妻子美丽的容颜,心里说不出是开心多些还是惆怅多些,他笑道:“朕相信你,会将一切做得很好。”


第51章

第五十一章 生产
圣上亲自嘱托,皇后当然得伤心,愉贵人很快便搬进长春宫养胎。
皇后在精心修剪架上的盆景,魏璎珞一边练字,一边时不时偷看皇后几眼。 皇后终于忍不住问:“怎么了?要说不说的。”
魏璎珞斟酌了一下言语,还是直白地说了:“皇后娘娘,您不该把愉贵人接来长春宫。”
皇后静静地看着她,问:“为什么?”
魏璎珞在皇后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,道:“愉贵人生产在即,诸多顾忌,哪餐吃多了,吃少了,一个照应不好,外人反而会怪罪到娘娘身上。”
皇后略觉惊讶,问:“璎珞,你曾多次维护愉贵人,为何这一次,却变了主意?”
魏璎珞近乎冷酷地回答:“璎珞以为,不怕事,也不代表主动惹事。”
皇后放下剪子,走到魏璎珞身边,好笑地问:“你认为本宫接愉贵人来长春宫,是主动招惹是非?”
魏璎珞并不否认:“奴才无知,如果想错了,请娘娘恕罪。”皇后取走她手里的笔,伏案写了一个字,问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字吗?”
魏璎珞虽然跟皇后学习读书写字,但皇后写得这个字她并不认得,便摇了摇头。
皇后耐心地教她:“左下方一个口,右上方一只手,这是甲骨文中“后”字的缘起。紫禁城这座庞然大物,生活着无数的妃嫔、宫女,皇后是众妃之主,是六宫之伞,要为这里的女人提供庇护。”
魏璎珞顿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,可她虽然明白,却不能理解,皱起眉道:“但她们都是来和您争夺皇上的!”
皇后的神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怜悯,她看着白纸上的“后”字,温柔地说:她们离开父母亲人,一辈子关在深宫,已经够可怜了;若本宫也满心嫉妒,打击异己,宫里上行下效,必会失去秩序;本宫力量微弱,总能给她们些许温情,在她们受了委屈的时候,不至于哭诉无门;璎珞,你要时刻记着,本宫先是皇后,才是一个女人。”
魏璎珞怔怔地站在原地,她看着皇后,又像看到了另一个人,那个人也曾如此温柔地对她说:“璎珞,大家生存不易,你要尽己所能,帮能帮的人,懂了吗?”
皇后看着魏璎珞眼中闪动的泪光,有些无措地问:“璎珞,你怎么了?”
魏璎珞忙擦掉眼泪,低声道:“奴才有一个姐姐,刚才娘娘说话的神态,和姐姐很像,请娘娘恕罪,您是万金之躯,奴才不该将您和我的姐姐做比,奴才只是觉得,您和我姐姐一样,都是心善的人,上天一定会保佑您的。”我也会保护您。
皇后慈爱地摸了摸魏璎珞的额头,嗔道:“竟然就哭了鼻子,真是个小姑娘。”
魏璎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皇后又道:“璎珞,本宫要去畅春园陪太后礼佛,尔晴会和我同去,之后长春宫的一切,就要交托给你。”
魏璎珞“诶”了一声,忙道:“皇后娘娘,奴才担不起这样的担子,还是交给明玉吧。”
皇后拉住魏璎珞的手:“明玉陪伴本宫多年,感情深厚,但她性子不够沉稳,本宫要你守好长春宫!”
话已说到这个份上,魏璎珞不再推辞,认认真真地答应:“是。”
次日,凤驾离宫。
皇后娘娘离开之后,众人虽然都听到娘娘命魏璎珞理事,但明玉心中不服,主动揽下大小事务指派众人。魏璎珞不想和明玉正面冲突,明玉也的确比她熟悉长春宫事务,只要不出事,她便不去争权。
这一夜,魏璎珞在房中好梦正酣,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,她猛然从梦中惊醒,宫女荷叶的高喊远远传来:“贵人要生了,快,快请产婆!”
魏璎珞立刻披衣而起,匆匆赶到内院,只见内院乱作一团,她将头发一拢,厉声喝道:“慌什么,琥珀,快去请产婆来!”
琥珀回神,忙应声而去。
魏璎珞理清思绪,连连吩咐:“珍珠,准备好待会儿要用的热水、剪子,其它你问产婆,翡翠,叫乳娘随时候命,再熬一锅参汤!”
众人有了差事终于冷静起来,各司其事。
明玉在旁咬了咬牙,满脸不忿。
参汤熬好,魏璎珞端着参汤正要进殿,明玉忽然拦住她,深色不善地说:“我送进去就行了!你去后院把脏衣服洗了,别在这儿碍眼!”
魏璎珞心中恼火,但听殿内愉贵人凄厉的叫喊和产婆催促的声音越发大了,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,便由明玉夺走参汤,送去殿内。
偏殿中,愉贵人的尖叫一声高似一声,宫女们穿梭个不停,将血水传递出去,又迅速换来干净热水。
产婆也急出一身汗,鼓励道:“娘娘,用力啊!”
愉贵人忽然发出一声几乎刺破人耳膜的叫喊,随即,孩童嘹亮的哭声响起,众人心中一松!遇贵人颓然倒在床上,长发披散,气若游丝地问:“是阿哥还是格格?”
两名产婆看过孩子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恐之色。
愉贵人急切地又问了一遍:“到底是阿哥还是格格!”
一名产婆颤声道:“是位小阿哥!”
愉贵人心中欢喜,费力举起手道:“让我看看孩子。”
另一名产婆战战兢兢地道:“贵人……这……”
愉贵人皱起眉,心中忽觉不安,又说:“快过来,让我看看他呀!”
明玉走到产婆身边看清了孩子,惊骇地倒退了半步。
门外传来宫女们的声音:“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!”
明玉跺了跺脚,扭脸吩咐翡翠与玛瑙:“你们照顾好愉贵人,贵妃来了,不能让她见到小阿哥,我去拦着她!”言罢明玉快步走了出去。
愉贵人声音已经开始发抖,她茫然看着殿内众人,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……你们怎么了?”
众人都垂下了头。
门外,一群人簇拥着慧贵妃,浩浩荡荡走到长春宫内院。
明玉抹了抹汗,行礼道:“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!”
慧贵妃看都懒得看她一眼,挥了挥手,道:“免了,本宫听闻愉贵人生产在即,偏偏皇后不在宫中,本宫身为贵妃,自然要代为关心。”
明玉陪着笑脸道:“贵妃娘娘请正殿歇息,奴才这就上茶。”
屋内婴儿的哭声嘹亮,慧贵妃饶有兴趣地勾起唇,径直向前走:“不必了,本宫去看看孩子。”
明玉急忙阻拦:“贵妃娘娘,产房污秽,有损玉体啊!”
慧贵妃对芝兰使了个眼色,芝兰立刻呵斥:“滚开,敢拦娘娘的路?”一群太监立刻拉住明玉。珍珠见明玉阻拦不住,转身便去后院找魏璎珞。
慧贵妃大步踏入偏殿,产婆和宫女正一筹莫展,慧贵妃见一个产婆抱着襁褓,立刻道:“哟,恭喜妹妹顺利生产,让我瞧瞧孩子有多可爱。”
一名嬷嬷快步上前,硬生生从产婆手中夺走小阿哥,送到慧贵妃面前,慧贵妃撩开襁褓,浑身一震,惊道:“你,你生了个妖物!”
愉贵人一愣:“什么妖物,你胡说什么!”
一名产婆见瞒不住,抖如筛糠地道:“愉贵人,小阿哥的眼睛是金黄色的,浑身更是黄得可怕,奴才接生那么多孩子,真是从未见过!”
次是,承乾宫中,纯妃和娴妃正在下棋。玉壶快步走到纯妃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纯妃她霍然起身:“真的?”
玉壶点点头,道:“千真万确。”
纯妃将手中棋子一丢,道:“愉贵人产下一名怪婴,咱们这棋,怕是下不成了!走,咱们去看看。”
娴妃面露惊讶:“好。”
玉壶在旁又说:“慧贵妃已经先去了,她一定会按照宫规处置,娘娘,咱们快去救人吧!。”
娴妃已经起身,纯妃听完玉壶这一句,却停住脚步,道:“等等。”
救人如救火,娴妃与玉壶都不明白还要等什么。
纯妃已气定神闲地坐在位子上,道:“你说,好端端的,愉贵人为何会生下怪婴呢?”
娴妃不解地问:“妹妹这是何意?”
纯妃露出一抹微笑,,拾起棋子又落了一子,道:“贵妃素来跋扈,咱们何妨送她一份大礼! 我另有一件事要办,倒是劳烦姐姐先去一趟养心殿!”
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
魏璎珞跟着珍珠匆匆赶到偏殿外,提步就要向前,明玉却伸手拦住了她:“你不能进去!没听见里面的动静吗,愉贵人产下妖物,贵妃是按宫规处置,谁都阻拦不得!你自己找麻烦,可别带上我们!”
魏璎珞眼神骤冷,抬手扇了明玉一记耳光。
这一巴掌毫不留力,明玉脸上浮出清晰的五指印,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:“你打我?你疯了!”
珍珠见两人先起了争执,忙道:“璎珞,有话好好说!”
魏璎珞冷冷地道:“跟不会说人话的东西,还有什么道理可讲!告诉你明玉,皇后娘娘离宫两日,你作威作福,我不和你计较,是不想吵着愉贵人安胎,不是因为我怕了你!现在愉贵人和小阿哥危在旦夕,你既然不管不顾,就滚一边去!”
明玉捂住脸庞,眼神又气又恨,厉声道:“魏璎珞,这件事你管不了,要是管了妖物,就是和老祖宗的规矩为敌,你想连累皇后娘娘吗?”
魏璎珞不耐烦地道:“皇后娘娘吩咐了,要保住愉贵人,我就认这一条!” 言罢,快步向偏殿打们而去,一群太监却挡在门口。
明玉轻蔑地说:“大话谁不会说,你有这个能耐吗?”
魏璎珞目光扫过虎视眈眈的太监们,突然转了方向,笔直冲向皇后寝殿。
珍珠急了,追在后面问:“璎珞,你干什么去!”
明玉嗤笑一声,又气又恨地道:“我倒要看看,她究竟怎么管!”
皇后寝殿已经被魏璎珞翻得不成样子,珍珠急得要哭出声:“璎珞,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啊!”门外传来阵阵孩子的哭叫,一声声催逼着两人,
珍珠急得跺起了脚,带着哭腔道:“璎珞,来不及了!”


第52章

第五十二章 活埋
“把这孽障,就地埋了!”
“是,娘娘!”
“哇哇!”
“不要,贵妃娘娘,不要啊!”愉贵人拼命挣扎,却挣不脱两名太监的手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倒提着一条腿,如同拎着待宰的小鸡仔似的,拎到了花坛前。
花坛中的茉莉花被人粗暴铲去,只余一个黑洞洞的大坑,那可怜的孩子被人丢在坑中,四面八方,黄土一铲一铲泼到他身上。
明玉等宫女唯恐惹祸上身,一个个嘴巴似被线给缝上了,敢怒不敢言。而愉贵人似不忍见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被人生生活埋,狠狠抽泣了几下,竟头一歪晕了过去。
“把她泼醒!”慧贵妃冷笑道,“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看,与本宫作对的人,到底是什么下场!”
哗啦!
冰冷的井水泼在愉贵人脸上,她悠悠转醒,眼神仍有些茫然,待看清了眼前一切,方知之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噩梦,而是正在发生在自己眼前的真实。
“娘娘!”愉贵人挣扎着朝她跪下,“求你了,放了我的孩子吧,他真的不是妖物!”
她卑微而又凄惨的模样倒映在慧贵妃眼中,慧贵妃脸上流露出一丝快意,居高临下对她道:“荔枝宴那一日,你不是很得意吗,这么快就来求我了?”
她以眼神示意,两名太监松开了手,得了自由,愉贵人立马狗一样爬到她脚下,拼命朝她磕头:“贵妃娘娘,我纵然得罪了你,可小阿哥是无辜的,他没有犯错呀,求求您,要处置就处置我吧,放他一条生路!我求你,我求求你,我求求你!”
慧贵妃却只笑着看着她,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。
耳边是太监铲土的声音,一铲连着一铲,小阿哥仍在哭泣,一声弱过一声,愉贵人心中渐渐冰冷,她不再祈求慧贵妃,而是飞身一扑,扑到了自己孩子身上,用自己的手,自己的背,用自己孱弱的身躯为他遮挡泥土,不肯让旁人再伤他分毫。
“呵,倒显得母子情深。”慧贵妃轻蔑一笑,“既然如此,那就送你们母子两个一块上路吧……你们还等什么?动手!”
几个宫人打了个寒战,不得不重新挥起手中的铁铲,将一捧捧黄土泼到二人身上。
眼看着这母子二人就要被他们活埋,一个暴怒的声音乍然响起。
“住手!!”
慧贵妃转头望去,冷笑道:“你可算来了,来人,此女竟妨碍本宫处置妖孽,定是跟这群妖孽是一伙的,还等什么,还不快将她一并拿下!”
“贵妃娘娘!”魏璎珞怀抱一只锦盒,快步走来,怒视慧贵妃道,“这里是长春宫,不是你的储秀宫,你不能在这里胡作非为!还有你们——”
魏璎珞环顾四周宫人,目光定在为首的明玉脸上,皱眉道:“皇后娘娘走的时候 怎么吩咐的,愉贵人五阿哥出了事儿,咱们谁都活不了!”
人都是从众的,尤其是眼前这群宫人,下人当久了,渐渐没了自己的主意,只会听差办事,能做主敢做主的没有几个。如今魏璎珞发了话,他们就仿佛有了主心骨,不再无头苍蝇似的乱飞,纷纷松了口气似的,齐齐冲到土坑旁,有的夺过太监手里的铲子,有的伸手去拉坑里的愉贵人,有人不停拍打她身上的泥土。
慧贵妃见此大怒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,一个个以下犯上,想造反不成!”
众人有些畏惧,都看向璎珞。
“以下犯上的不是我们,是你!”魏璎珞冷笑一声,忽然双手举起手中金色锦盒,“皇后金印在此,尔等不可放肆!”
见印如见人,一群宫人立刻朝锦盒方向跪了下去,慧贵妃没有跪,只两眼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锦盒。
“皇后金印代表六宫之主的意志,五阿哥到底是不是妖物,愉贵人又要如何 处置,全得等着皇后娘娘懿旨,任何人——”魏璎珞盯着慧贵妃,一字一句道,“不得擅专!”
慧贵妃咬牙切齿,正待说什么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传唱: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!”
“皇上!”慧贵妃闻言一愣,恶人先告状,她率先一步冲上前,挽住对方的胳膊道,“愉贵人产下了一只浑身赤黄色的妖物,皇后不在宫中,臣妾代行宫规,要处置他们母子!可长春宫众人,尤其是这个魏璎珞,竟敢公然阻拦!”
“皇上,奴才不敢阻拦贵妃执法,不过,皇后娘娘临行之前,千叮万嘱,要求奴才等人看护好愉贵人,在娘娘回宫之前,任何人不能擅自处置。”魏璎珞跪在一旁,辩白道,“更何况,小阿哥到底是病是妖,怎能用肉眼判断,总得请太医诊治吧!贵妃娘娘此举,未免过分草率!”
弘历瞥了她一眼,忽快步走到愉贵人身旁,揭开一角襁褓,朝里头看了一眼,然后两道剑眉骤然皱起。
慧贵妃冷眼旁观,心中大喜,却不料弘历开口却是:“李玉,宣太医院会诊!”
不消片刻,两名太医背着医箱,匆匆赶到长春宫。
“怎样?”弘历负手而立,站在床沿道,“阿哥是生病了吗?”
两名太医面面相觑,其中年岁大一些的无奈回道:“皇上,臣诊断过不少小儿黄疸的病例,可从无一人连瞳孔都是金黄色。 所以……”
“看吧,这果然是个妖物!”慧贵妃冷笑道。
“不,小阿哥不是妖物,他不是!”愉贵人冲过来,想要将孩子从太医手中夺走,却被四周的宫人给拦住,在皇帝的眼神示意下,将情绪极不稳定的愉贵人拖出了房间。
“皇上。”慧贵妃趁胜追击,挽着弘历的胳膊道,“臣妾知道皇上心中有千万个不舍,但历朝历代,一旦有妖物诞生,都必须立刻处置!今晚不解决此事,明日太阳升起,紫禁城的贵人生下一个 妖物的消息,就会如生出羽翼一般传遍天下!天降妖物,必有天灾人祸,到时候人心惶惶,不可收拾!所以,臣妾也只能狠下心肠,做这个活埋皇子的恶人!臣妾这么做,是为了皇上,为了大清啊,哪怕千夫所指,也在所不惜!皇上,请您 别再犹豫了!”
见弘历眉宇间颇有些松动,魏璎珞心一狠,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,飞身而出,一把夺过小婴儿,心中暗道一声得罪了,然后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。
“哇——”
“皇上您听。”魏璎珞抱着孩子望向弘历,目光恳切,“小阿哥虽然浑身发黄,却哭声洪亮,他是活生生的人啊,与您血脉相连,怎能说活埋就活埋!”
弘历静静望着她。
“且太医们常年于皇宫任职,虽然医术精湛,见过的病例却少,或许只是他们分辨不出!”魏璎珞顿了顿,言语中带了一丝哀求,“况且……愉贵人千辛万苦才生下五阿哥,他才刚刚睁开眼睛呢!”
“后宫妃嫔万千,还怕将来没有子嗣?”慧贵妃冷冷道,“留下这妖物,后患无穷!皇上,请您别再犹豫了,动手吧!”
一言决生死,所有人都看向弘历,等着他开口,等着他决定一个孩子的性命。
“……娴妃。”弘历缓缓开了口,“上回在荔枝宴上,朕听你提起过一位江南名医?”
“是。”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,随他一同前来的,还有娴妃。娴妃闻弦知雅意,“说来也巧,这位名医现下正在京城会诊,皇上是否要叫他过来看看?”
弘历缓缓点点头。
“来人。” 娴妃立刻替他下令道,“请叶天士!”


第53章

第五十三章 峰回路转
众人原以为会看见一位长须泛白,目光炯炯,德高望重的老大夫,岂料屋门一开,一个醉醺醺的青年一个跟头从外头栽进来。
慧贵妃扑哧一笑:“这就是江南名医?”
叶天士缓缓抬起头,他有一张极俊美的脸,不像个名医,倒像个当红戏子,顾盼之间招蜂惹蝶。似喝多了酒,目色迷离地望着慧贵妃,又望向娴妃,望向四周宫女,最后定格在魏璎珞脸上。
“叶天士!”弘历皱起眉头,“朕让你来治病,你不看病人,在看什么?”
“皇上恕罪。”也不知他是说醉话还是真心话,竟笑道,“这一屋子花团锦簇,万紫千红,草民看傻了眼!”
弘历立刻阴沉了脸。
魏璎珞没想到这位江南名医竟然这么作死,生怕他下一秒就被弘历拉出去砍头,忙抱着小阿哥走过去:“请叶大夫替小阿哥看病!”
“哦,哦,好啊,好啊。”叶天士乐呵呵的应了,愈发像个醉汉。
只是当目光落在小阿哥身上时,他身上的浪荡轻浮立刻一扫而空,就连目光里的迷离都顷刻之间散去,变得清亮清亮起来。
半晌之后,他做出了诊断:“小阿哥得了黄疸。”
“不可能!”慧贵妃当即喊道,“本宫又不是没见过小儿黄疸,却从未见过连瞳孔都是金黄色的!”
叶天士瞥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那是娘娘久居深宫,孤陋寡闻。”
慧贵妃气得浑身发抖,狠狠朝太医递了个眼色,太医无法,只得走出来说:“我等太医总不至于孤陋寡闻,寻常小儿黄疸只出现在面部、颈部、四肢,何尝见过蔓延到瞳孔的?”
“你说的小儿黄疸属先天生成,即便不医治,七天后也会自行康复。但小阿哥这种黄疸乃是病理性的,常与产妇胆汁严重淤积有关——”见众人脸上还有不信之色,叶天士索性一笑,“这样吧,草民开一副退黄方,保管只要半个月,小阿哥身上的黄便会全部褪去!如若不然,草民项上这颗人头,皇上尽可拿去!”
若一个人敢拿自己的人头作抵押,想必心中已有了十成的把握。
慧贵妃脸色难看,魏璎珞却松了口气,抱紧了怀中小阿哥,心道:“这事可算过去了……”
不,这事还没过去。
“臣妾恭请皇上圣安!”
纯妃忽从外头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,太监一前一后,抬着一只担架,担架上竟是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。
“啊!”慧贵妃急忙抬袖掩住双目,不忍卒视。
纯妃停下脚步,对她笑道:“贵妃娘娘杀人的时候不怕,看到尸体怎么反而怕了?”
听她话中有话,慧贵妃忙放下袖子道:“纯妃,你什么意思?”
“贵妃娘娘。”纯妃将身体一侧,让出身后的担架,指着上头的尸体道,“你可还认得这个人?”
慧贵妃只稍作一瞥,便抽回了目光:“不认识。”
“此人乃御茶膳坊的蒙古厨师。”纯妃盯着她,“也是为愉贵人制作饮食的人。”
言罢,她拍拍手,一个宫女抱着食盒从外头走进来,纯妃揭开食盒盖子,指着里头层层叠叠的烤饼道:“这厨师烹饪的食物,臣妾也吩咐人带来了!”
“咦?我看看。”叶天士走上前来,拿起一张烤饼左看右看,最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将烤饼递到嘴边咬了一口。
你就不怕有毒?众人心中大吼。
叶天士鼓着腮帮子,一边咀嚼一边道:“荞麦面,牛肉,羊肉……”
咕噜一声,他将嘴里的东西吞下肚,然后望望众人:“除了这烤饼,那位愉贵人还爱吃什么?”
“糖糕。”这话是魏璎珞回的,长春宫与永和宫交好,她时常被皇后派去看望愉贵人,有时候还会被留饭,自然是知道愉贵人爱吃什么的,“各式各样的糖糕,几乎不吃主食。”
“我明白了,我明白了!”叶天士猛地一拍大腿,“我明白小阿哥病从何来了!”
“哦?”弘历望向他,“说下去。”
“皇上,凡事不可过度,药过三分是毒,吃食也是一样的。”叶天士回道,“比方这糖糕和肉馅儿烤饼,你可以每天吃一顿,却不能每日两餐、一连数月,这就过度了! ”
“叶大夫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魏璎珞试探着问道,“因为过量服用烤饼和糖糕,五阿哥才会天生带黄?”
若真的如他所言,那此事就不是天灾,而是人祸了。
“纯妃!”弘历俯视担架上的尸体,冷冷道,“此人因何而亡?”
“有四阿哥的前车之鉴,臣妾自然怀疑愉贵人的饮食,命人先去查探,谁知刚到了御茶膳坊,人就已经畏罪自尽了!”说到这里,纯妃的眼角余光扫向慧贵妃所在方向,“若问谁是幕后主谋,端看谁非要活埋五阿哥,就已一目了然了!”
“纯妃,你这是血口喷人!”慧贵妃厉声道。
没凭没据,但靠纯妃片面之词,的确算得上是血口喷人。
但有道是三人成虎,异口同声的人多了,歪理也能说成真理,血口也能喷人。
“皇上,五阿哥只是襁褓中的婴儿,又有什么罪过呢,除非有人见不得他平安出生。”魏璎珞突然开口道,怀里的小阿哥如一只奶猫,发出微弱的抽泣声,“仔细想来,愉贵人从怀孕开始,贵妃娘娘便处处为难,先是御花园惊吓,再是荔枝宴故技重施,等贵人一生产,贵妃娘娘第一个赶来长春宫,又一力主张活埋五阿哥,若说此事与她无关,实在令人难以信服。”
“臭丫头,少在那污蔑本宫!”慧贵妃急道,“皇上,光凭一具尸体,就要判臣妾有罪, 臣妾万万不服!谁知他是不是为人逼亡,故意陷害臣妾!”
“贵妃娘娘,到了这个地步,你还是不愿放弃辩解。”纯妃叹了口气。
慧贵妃盯着她有恃无恐的脸,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恐惧。
却见纯妃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,连着几锭金子一并呈至弘历面前:“皇上,臣妾命人搜查御茶膳坊,找到一封血书,并二十两黄金。可见此人早有预感,先行留下证据!”
弘历接过那信,展开一看,里头竟是一页血书,有人用指头沾血写下:杀人灭口者,必是储秀宫主人!
慧贵妃只觉眼前一黑,身体不由得晃了晃,芝兰急忙伸手搀扶,她却推开芝兰,朝弘历奔去:“假的,臣妾没见过这人,假的,他是假的,这信也是假的!”
弘历将手一抬,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,然后冷冷下令:“即日起,慧贵妃囚于储秀宫,非朕旨意,禁止任何人出入!”
说完,他似再也受不了这宫里的乌烟瘴气,抬脚离去。
“娘娘,娘娘!”身后,传来芝兰的哭腔,“皇上,娘娘晕过去了!”
她的哭声没能止住弘历的脚步。
“皇上!”一个人影却似早已等在门口,一见他,就冲过来跪在他面前,止住了他的脚步,“奴才要告一个人!”
弘历心烦,又来一个,不由得语气冰冷:“你要告谁?”
跪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明玉,明玉跪伏在地道:“先前贵妃要处决五阿哥,有一个人为阻止她,取出了皇后金印,但事实上,皇后娘娘从未授予金印,此人分明是假传懿旨!”
“哦?”弘历淡淡道,“此人是谁?”
明玉将头一抬:“魏璎珞。”
“魏璎珞……”弘历慢慢回过头,望向身后怀抱婴儿的少女,“你可知罪?”
这孩子也是怪,谁抱着都要大哭,唯独在她怀里,至多只是轻轻抽噎,似乎知道谁可以信任,谁真心保护他。魏璎珞抱着孩子跪下,怕惊到他,轻言轻语道:“皇上,才罪该万死,欺骗了贵妃娘娘,请皇上降罪。”
“欺骗贵妃?”弘历一下子听出了她中有话,“不是欺骗朕?”
“奴才怎敢用娘娘金印,这可是假传懿旨的大罪。”魏璎珞恭顺道,“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,若奴才不护着愉贵人和五阿哥,他们就等不到皇上了,为了贵人和阿哥的生命安全,奴才只能铤而走险!当然,奴才欺骗贵妃,的确有过失,请皇上恕罪。”
她言辞倒是显得恭顺,只是做出来的事情却没一件恭顺。
弘历看着她不说话,忽然抬手一指:“将她拖下去,杖责五十!”
太监们一拥而上,明玉茫然了一会,才惊慌失措的喊道:“怎,怎会是我?皇上,皇上饶命!”
既然锦盒中不是金印,那明玉此举就是明晃晃的栽赃陷害,这不是最严重的,最严重的是她的意图被弘历看穿了——她试图利用弘历,来处置自己的眼中钉魏璎珞。
你说该不该打?
弘历狠狠瞪了魏璎珞一眼,这也是个该打的家伙,只是一时半会找不到理由来处置她,郁闷之余,只得拂袖而去。
其余人等也随之离开,纯妃走到一半,却见魏璎珞不声不响的闪到她身侧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纯妃娘娘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许是纯妃心情好,又或许是看在她是皇后面前红人的份上,纯妃抬手挥退身旁宫人,与魏璎珞行至侧殿之中。
“奴才斗胆问一句。”为避免隔墙有耳,夜长梦多,魏璎珞开门见山道,“五阿哥黄疸症发,真是因为慧贵妃吗?”
纯妃似笑非笑地望着她。
“看见那蒙古厨师的尸体时,奴才心里已觉得有些奇怪,若要杀人灭口,何必选在这个关键时刻,岂不是落人口实?”她不答,魏璎珞便自顾自地说道,“且贵妃真要杀人灭口,怎会处理得这么不干净,竟让他留下一封血书来?”
“你明知道此事有问题,为何要说那番话,以至慧贵妃受了那样重的处罚?”纯妃忽然开口问道。
本是来质问她,却不想她居然反口质问自己,魏璎珞沉默片刻,才缓缓答道:“稚子无辜,若她平安无事,那小阿哥就要出事,两相比较,我自然只能让贵妃娘娘出事,这样才能保住小阿哥。”
“一时的平安罢了。”纯妃淡淡一笑,“这个孩子生在紫禁城里,命中注定要卷入权势斗争,夭折了,是他的命,就算顺利长大,一样要面对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。享受锦衣玉食,必得付出代价!”
魏璎珞死死盯着她。
她虽未明说,但字里行间,几乎已经等同于亲口承认,是她利用蒙古厨子跟小阿哥,栽赃陷害慧贵妃了。
“……纯妃娘娘的话,璎珞能够理解,却并不苟同。”魏璎珞缓缓道,“凶猛的兽类才会吞食幼崽,人若对稚童下手,又与禽兽何异,请恕璎珞告辞!”


第54章

第五十四章 等待
此事虽了,余波阵阵。
先是明玉失了宠信,看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,皇后没有明着处罚她,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信任她,明玉为此黯然神伤,却也毫无办法。
另一个,就是愉贵人了。
“恭喜你了。”皇后摇着怀中襁褓,笑道,“本宫前些日子代你向皇上呈情,皇上念你生育有功,要提你的位分,明日圣旨一下,你就是愉嫔,永和宫主位了!”
“娘娘!”愉贵人感动的说不出话来,她之前一直担心自己位分太低,不能将五阿哥留在身边抚养,如今这个问题再也不是问题,“嫔妾不知该如何感谢您的大恩大德……”
“你只需照顾好你自己,照顾好五阿哥便好。”皇后和蔼一笑,这时襁褓中的五阿哥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她一缕头发,啊啊叫了几声。
“哎呀,五阿哥,快松手!可别抓疼了皇后娘娘!”愉贵人急道。
“无妨无妨。”皇后却一副乐呵呵的模样,任凭五阿哥将自己的头发当玩具玩,手指轻轻抚摸对方的脸颊,眼中流露出母性的光辉。
魏璎珞在一旁看着,若有所思。
待到愉贵人抱着五阿哥离开,魏璎珞试探着问:“咱们长春宫也该有个小主子了。”
“你呀!”皇后伸指往她额头上一点,“还没嫁人的姑娘家,说这话不害臊吗?”
魏璎珞摸了摸额头,也不觉得害臊,笑嘻嘻问:“皇上今晚会过来么?”
反倒是皇后被她说得有些害臊了,低头嗯了一声,脸颊有些泛红,真真小女儿一般的姿态。
入夜,銮驾驶向长春宫,弘历歪在銮驾上,单拳支着太阳穴,闭目养神,尽显疲态。
“人生在世如春梦,奴且开怀饮数盅。”
一曲昆腔风中来,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。
“……停。”弘历道。
銮驾停了下来,那歌声却没有停,伴着夕阳斜照般的苍凉胡琴声,凄婉唱着。
歌声传来的方向……是储秀宫。
往日门庭若市的储秀宫,今日却门可罗雀,秋风一扫,落叶飘过,道不尽的冰冷凄凉。
一名门子正在门口打瞌睡,猛然听见人声,睁眼见是皇上的銮驾,吃惊之余,正要开口传唱,却被弘历抬手止了。
慢吞吞下了銮驾,又慢吞吞推开门,弘历只带了李玉在身旁,一路无声的走进储秀宫,走近那唱曲的人。
三两个宫人坐于院中,一个怀抱胡琴,一个手持横笛,一个手捧酒壶,慧贵妃竟作戏子打扮,描眉画目,唱着一曲《贵妃醉酒》。
“人生在世如春梦,奴且开怀饮数盅。”一口饮尽盅中酒,慧贵妃挥手将酒盅一丢,玉碎声乍起,她于碎声中下腰起舞,楚腰纤纤,不堪一握,舞姿曼妙,如洛神凌波。
舞至一半,忽脚下一软,跌入一个强壮的怀抱中。
弘历低头一嗅,只觉一股醉香扑鼻而来,皱眉道:“怎么贵妃饮的是真酒?”
胡琴与羌笛声都止了,芝兰放下手中酒壶,起身解释道:“皇上恕罪,娘娘心情不好,便说要唱曲驱愁,还命奴才开了酒坛,奴才不敢拦着—— ”
“胡来!”弘历骂道。
“皇上,皇上……”怀中佳人似醉非醉,似醒非醒,痴痴唤了他几声,竟哭了起来。
弘历无奈,只得抱起她走向寝殿。
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李玉也好,芝兰也好,都知情识趣的留在了门口,寝殿里只有弘历与慧贵妃两个。
“贵妃。”弘历将慧贵妃放在床上,有些无奈道,“你哭什么?”
慧贵妃一把抱住他,似落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昂起泪水婆娑的娇丽面孔,哀哀戚戚的对他说:“皇上,你怎么不叫我馨儿了?”
弘历皱起眉头。
慧贵妃将脸颊靠在他的胸口,轻轻抽泣道:“如果可能,我宁愿不做贵妃,就做你的宁馨儿。”
弘历低头看着她:“贵妃,你喝醉了……”
“不,我没有醉。”慧贵妃喷吐出一口酒气,愈发显得她如今说出来的话,是借着酒劲而发的真心话,“从前我最爱唱曲,最爱跳舞,皇上也最喜欢看,可入了宫,皇上反而不常来,对我也生疏了。”
“不是朕变了。”弘历抱着她,她的身体是热的,他的身体却是冷的,连说出来的话都冷冰冰的,“是你变了。”
“不是的!”慧贵妃忽然大喊一声,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,嘴唇颤抖道,“宁馨儿做了贵妃,大清国的贵妃,若是还像从前一样,整日唱曲跳舞, 会被人笑话不成体统!所以,宁馨儿不敢唱了,也不敢跳了!皇上就是因为这样, 不再喜欢我了,是吗?”
她忽然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,哇的一声哭了起来,双手死死抱住眼前的男子,求他怜惜,求他原谅,求他再一次看着自己:“我不要规矩,不要体统了,如果皇上不再怜惜,那我要这一切又有什么用!皇上,皇上,不要离开我,不要丢下我,这偌大的紫禁城,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!”
“说什么傻话呢。”弘历只得拍了拍她的背,安慰道,“你还有家人……”
“我没有!”慧贵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皇上,您可知我娘是怎么死的?”
黄河水患,水匪成群,慧贵妃之父高斌主力剿匪治河,两岸百姓因此受惠,朝廷因此受惠,苦的只有一人——慧贵妃之母。
“水匪前来报复,我父亲逃了,我叔叔也逃了,只有我跟我娘没能逃脱。”慧贵妃喃喃道,“那年,我五岁……”
治水的船被人凿穿了,四面八方传来喊打喊杀声,那些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水匪如同蝗虫般,成片成片的飞上船来。
在护卫的死力护卫下,高斌与其弟险中逃生,却将妻儿落在了船上。
年仅五岁的慧贵妃只知道哭。
“别哭,别怕。”陈氏将女儿藏进木桶,然后用力一推,推进了黄河之中。
“娘亲!”慧贵妃趴在木桶边沿,眼睁睁看着一只一只男人的手从母亲背后伸出来,抓住她的胳膊,捂住她的嘴……
等到陈氏再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,已是一具衣衫不整的残尸。
“一个女人,落到水匪手中会发生什么?这是众人皆知的事,所以,高家不准娘入坟地,不准她入宗祠!我娘为爹生儿育女,孝顺父母,落得身首异处,无处可依。”慧贵妃面无表情道,“不到一年,我爹就续弦了,您可知他前些日子过来找我,对我说了什么?”
慧贵妃惨笑一声,模仿着高斌的语气,重复他那日说过的话:“他对我说: 宁馨儿,你可以任性妄为,颓废不振,但你别忘了,我可有四个 女儿!除去嫁给鄂容实的二女,你还有三妹四妹,个个正直青春妙龄,美貌出众!”
说着说着,她便哽咽起来。
一个身世可怜的人,总是容易得人同情,更何况是一个身世可怜的绝世美人。
即便是弘历这样冷漠的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川的人,此刻也忍不住叹了口气,将她柔弱的身躯拥进怀中:“馨儿受苦了。”
慧贵妃埋头在他怀中,眼神因回忆充满恨意,声音却非常温柔:“皇上,宁馨儿没有伤害五阿哥,我真的没有……皇上,我可以对天发誓……”
弘历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好了,朕相信你。”
“真的?”慧贵妃小心翼翼地望着他,一副生怕他翻脸不认人的模样,“皇上没有骗我!”
弘历失笑一声:“朕没有骗你,你喝的太多了,小心伤了身子,早点休息吧。”
他起身要走,慧贵妃却抬手抓紧他的袖子,满脸依恋地望着他,用一种有别于平日强势的,罕见的柔弱姿态祈求他:“那皇上留下来陪我……好不好?”
长春宫外,夜风凛冽。
提着灯笼的宫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抬手揉了揉眼角困出的泪水。
“咳咳。”皇后掩唇咳嗽了一声。
“娘娘。”一顶披风落在她肩上,魏璎珞一边为她系上披风带子,一边低声道,“外面冷,您还是回宫里面等吧。”
皇后轻轻摇摇头:“不用,皇上就快来了,本宫在这里等他。”
魏璎珞欲言又止,天都快亮了,皇上怎可能会来?
“看!”皇后忽然眼前一亮,“他来了!”
薄雾中隐隐约约冒出一点光,是摇曳的灯笼火,待灯笼近了,笑容一点点从皇后脸上消失,她问:“李公公,皇上呢?”
李玉提着灯笼,对她赔笑道:“皇后娘娘,今夜皇上来不了,您早点歇吧!”
“皇上还在忙吗?”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忧色,“都这个时候了……来人,去御膳房催一碗银耳莲子汤,本宫要亲自送去养心殿。”
“皇上不在养心殿。”李玉无可奈何之下,只得吞吞吐吐的道出实情,“皇上……改道储秀宫了。”
魏璎珞立刻转头看向皇后。
夜雾之白,白不过皇后此刻的脸色。


第55章

第五十五章 伺病
院中生了些杂草,争夺着茉莉花的养分。
一只女人的手垂入丛中,一把一把拔除着茉莉身旁的杂草,动作粗鲁,如有深仇大恨。
“谁招你惹你了?要把气发泄在一堆杂草上。”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魏璎珞回过头,见傅恒笑吟吟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伸过来,似要替她捻下鬓角处粘着的一片落叶,却被她偏头避开了。
“别跟我说话。”她闷声道,“我现在一看到男人就生气。”
傅恒略略一想:“可是因为慧贵妃的事?”
“……愉贵人跟五阿哥险些丢了性命,才让她得了些许报应。”魏璎珞一听这名字,便怒上心头,“没想到不过两个月,她竟再一次复起!呵,也对,一两条人命,在她的艳冠群芳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傅恒笑了起来:“她的确艳冠群芳……”
见他竟然还笑得出来,魏璎珞心中更觉恼怒,隐隐还有些酸楚,将手中杂草往他身上一丢,冷冷道:“你可知道,皇后昨晚在夜风中苦等皇上一个时辰,等来了他改道储秀宫的消息,你是娘娘的兄弟,不为她鸣不平,怎还笑得出来?”
“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被丢了一身草,傅恒却毫不在意,只是抬手拍了拍胸口,“那道血书,是你嫁祸贵妃吗?”
魏璎珞挑了挑眉,他居然怀疑她?当下冷笑:“不是!”
“不是就好,这件事做得太仓促,未免过于刻意,皇上何等聪明,早知有人 嫁祸,然贵妃行事过于跋扈,该给她一个教训!只不过……”傅恒无奈道,“其父高斌开河建坝,治理黄河,造福百姓,功在千秋,哪怕看在他的面上,皇上也得宽容慧贵妃,你现在明白了吗?”
魏璎珞沉默不语。
“怎么了?”傅恒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,不由得走近一步,声音里透出关切。
魏璎珞后退一步,嘴里嘟嘟囔囔着:“好端端的,你竟怀疑起我……”
傅恒一听,登时哭笑不得,原来她对皇上释怀了,却对自己耿耿于怀,忙牵着她的手解释道:“我没有怀疑你,我与皇上一样,都怀疑别人……”
魏璎珞也不去问他怀疑的是谁,事情已成了定局,再多想也没用,不如着眼于现在,着眼于以后。
“不说这件事了。”傅恒捏了捏她的手,道,“你要我替你打听的事,我已打听到了——你姐姐出事那夜,并无宗室离开乾清宫夜宴!”
“此话当真?”魏璎珞楞道。
“此事我向乾清宫当值大太监确认过。”傅恒点了一下头,“当真!”
魏璎珞盯了他好半天,才低声一叹:“我信你……既然乾清宫太监问不出,那就从皇上身边亲信下手!”
只不过,该如何接近皇上,如何接近他身旁的亲信呢?
魏璎珞想了许多个办法,但都一一被她自己推翻,有的太过刻意,难免被人怀疑别有用心,有的太过温吞,只怕要十年八年才能达成目标。
该怎么办才好呢?
花在这上头的心思多了,花在其他事上的心思就少了,故而魏璎珞几乎是长春宫里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……
“皇上病了?”魏璎珞楞了楞,“什么病?”
“这么大的消息,你怎么现在才知道?”明玉瞪她一眼,“是疥疮!”
魏璎珞对这病略有耳闻,知道患此病者,奇痒难受,多数患者会忍不住抓挠,结果常常引发感染,以至于病上加病,更加不好治疗。
“皇后心忧皇上,打算带个人一起,搬去养心殿照顾他。”明玉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她选中了你,你赶紧回去收拾一下行礼。”
尔晴原本冷眼旁观,至此再也听不下去,淡淡道:“明玉,娘娘已经吩咐了,让我留守长春宫,着你收拾行李搬去养心殿,你怎么能把活儿推给璎珞?”
魏璎珞看了眼明玉,她心里打什么主意,魏璎珞心知肚明,多半是害怕皇帝身上的疥疮传染给她,于是想方设法要将这苦差推给别人。
不过在魏璎珞看来,这算不得什么苦差。
相反,能够借机接近皇上,接近他身旁的心腹……算得上是一件难能可贵的美差。
“好呀。”魏璎珞笑道,“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行礼。”
明玉与尔晴原以为她得知真相,一定慧推脱不去,如今齐齐一楞,等人走了,尔晴才面色复杂的转过头,对明玉说:“这下你满意了吗?”
明玉别过脸去:“是她自己愿意,又不是我强迫的!”
“明玉,你总怪皇后娘娘现在不疼爱你,疏远了你,却不想想自己都干了什 么?”尔晴用一种极陌生的目光盯着她,“娘娘不在紫禁城,你把愉嫔和五阿哥推出去挡灾!如今要你去养心殿,你又 推三阻四!主子心明眼亮,能看不见吗?别说皇后娘娘,就连长春宫众人,你看谁还信服你!”
明玉瞠目结舌,望着尔晴拂袖而去的背影,第一次喃喃自问:“我……做错了吗?”
信任这种东西,如水一样,总是一点一滴的积累成川,又或是一点一滴的漏成荒漠,听说明玉不肯去,皇后只淡淡一声:“本宫知道了。”也不怪责对方,只是看对方的眼神愈发淡漠起来,那目光竟与尔晴当日的目光极为相似,让明玉心中踹踹,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却又没有反悔的机会……
一行人很快搬进了养心殿。
弘历发病的时候,自有皇后在一旁安慰他,同他说说话,减轻减轻痛苦,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脏活累活,便都是魏璎珞等宫人的事。
“皇上在用药之前,先要用明矾茶水清洁身体。”太医将一盒药膏放在魏璎珞掌心,“待皇上沐浴完,把硫磺膏涂遍他全身,患处要多抹两遍。”
“是。”魏璎珞双手接过药膏。
她从未看过男人的躯体,更何况是光着身子的男人。
深呼吸几下,魏璎珞才收拢起有些慌乱的心思,走进养心殿寝殿。
寝殿内温度略高,木桶刚刚被人撤去,但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,带着一丝淡淡的明矾茶水味。
偌大的宫殿内,只坐了一个人,远远看去,形单影只,真真孤家寡人。
“……是你?”弘历缓缓睁开眼,冷冷道,“出去!”
魏璎珞正为如何伺候一个裸体男人而发愁呢,听他这样一说,心里登时松了口气,将药膏放在旁边桌上,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房门一关,又很快一开,换了李玉进来。
“皇上,让奴才来伺候您。”李玉硬着头皮上了,动作虽然小心,却还是弄疼了破皮的伤口。
弘历吸了口气,然后恼怒的往他身上一踢:“滚开,叫别人来!”
魏璎珞的声音隔门传来:“皇上,养心殿撤出大半,剩下的多半是太监,皇后娘娘担心他们粗手笨脚,弄痛了龙体,才吩咐奴才来。如今您要再叫别人,也不会比李总管好多少。”
此话听在弘历耳中,不异与毛遂自荐,借机接近,弘历也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怪异感觉是什么,只似笑非笑道:“你就不粗手笨脚了?”
魏璎珞并不想接近这个脾气差劲的男人,但仔细一想,她是来接近他身旁的心腹的,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之一,就属他身旁的大太监李玉,即便不能讨他喜欢,但也不能让他讨厌,所以将本属于自己的苦活推给他的事,万万不能做,否则现在李玉不说什么,埋怨的种子却种在心里,谁知什么时候会发芽结果?
“奴才从前是绣坊宫女,绣品都是上等绸缎,为防刮花锦缎,养成了每日精 心护养双手的习惯。”于是魏璎珞耐心的解释道,“皇上,若您不要李总管,也不让奴才来,皇后娘娘会亲自来抹药。”
弘历沉默片刻,终是不忍让皇后到自己身旁,说说话倒还罢了,抹药这事,难免要触到他的伤口,这万一传染给她了怎么办?
“进来!”弘历略带烦闷道,“给朕上药!”
“是。”吱呀一声,魏璎珞重新推门而入,自李玉手中接过药膏,用早已洗干净的手指沾了少许,轻轻落在弘历的病痛处。
弘历只觉伤口冰凉,分不清是药膏的温度,还是她手指的温度。
身为天子,身旁绝不会少了女人,弘历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女子的碰触,却不知怎地,就是有些不习惯她的碰触。
这种感觉弘历从未有过,一时之间只觉又羞又恼,忍不住又要发火,可目光触及她平静的眉眼,竟如燎原火遇上倾盆雨,皑皑白雪遇上一缕春风,火熄草生,冰雪消融。
魏璎珞一抬头,就撞见了对方这般出神的目光。


第56章

第五十六章 芦荟汁
落荒而逃。
魏璎珞不知弘历为何对她露出这样的目光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,于是匆匆寻了个借口,说依太医的吩咐,要处理他用过的被褥传单,然后在弘历不悦的目光中,抱着一堆被褥床单离了寝殿。
虽是要处理的废物,但也是皇帝用过的东西,轻易马虎不得,故而李玉出来后,也与她一同处理。
这真是个好机会。
魏璎珞见四下无人,当即面上堆笑,问道:“公公,正月初十乾清宫宗室宴那天,我在花园里捡到一块玉佩,样子绝非凡品,我估摸着,若不是皇上丢的,就是哪位宗室丢的,您能帮我掌掌眼么?”
若非之前她将那苦差自己背了回去,李玉此刻定是闭目养神,不应她半个字的,但她不但知情识趣的将活自己办了,还办得很好,李玉尤其不能忘记弘历看她的眼神……
“不用看了,现在我就能回你。”于是李玉笑着回道,“你捡到的玉佩,一定不是皇上或者宗室丢的。”
“哦?”魏璎珞楞道,“公公竟如此肯定?”
“当夜皇上挨个敬酒,谁敢离席呢?”李玉肯定地说,“东西不是他们丢的,因为宴上之人,没有一个离开过夜宴。”
魏璎珞面露失望,轻轻叹了口气:“原来如此,谢谢公公了……”
李玉有心卖她个好,便又开口道:“那枚玉佩,带在身上没有,我替你看一看,兴许能看出点名堂来呢?”
“……那玉佩我留在长春宫了,没带在身旁,不过玉佩上的尾纹样我还记得。”魏璎珞一边说,一边用手将纹路比划给他看。
比划了几下,对面的李玉忽然惊道:“啊,富察!这不是皇后之物,就是富察侍卫的玉佩了!”
魏璎珞面色一僵,但很快装出惊喜模样道:“绕了个大圈子,竟闹出笑话来了!好,等我一回长春宫,就物归原主!多谢公公!”
区区小事,李玉不放在心上,却又希望对方能多放在心上。
因他看得出来,弘历看这女子的目光别有不同……
“兵!”
茶杯碎在地上,人也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这么烫的茶水,叫人怎么喝?”弘历坐在床沿,脸上布满怒意。
距离弘历生病已过去了好几日,他的脾气愈发的暴躁,稍不留意就要摔杯砸碗,叫伺候他的人苦不堪言。
所幸的是,不用所有人都遭殃,弘历只喜欢叫一个人伺候他。
“魏璎珞呢?”弘历冷冷道,“她跑去哪了?”
小太监心中暗暗叫苦,若非对方不在,哪儿还轮到他进来伺候。嘴上照实说道:“璎珞姑娘……刚才还在院子里,现在,奴才不知啊……”
弘历一听,果然又生起气来,一脚踹翻对方,吼道:“滚,全都滚出去!”
小太监一阵连滚带爬,身后房门却忽然开了,魏璎珞倚在门前,见了里头的状况,忙走进来道:“皇上有什么吩咐?”
顺便在背后挥挥手,小太监会意,给她递了个感激的眼神,然后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寝殿。
弘历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,却并不在意,只双眼冒火地盯着她,质问道:“你刚才跑哪儿去了!”
魏璎珞也有些心力交瘁了,她来此的初衷,是借机接近弘历身旁的人,好从对方口中问出有关凶手的线索,然而弘历却不知怎么回事,天天喊她在身旁伺候,旁人眼里这是恩宠,魏璎珞心里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
不由得将心里话道出来:“皇上,屋子里还有伺候的人啊……”
你怎么就只折腾我一个!
弘历的表情不自然了一下,继而恼羞成怒起来,冷冷道:“朕浑身痒得难受,你就让那些粗手笨脚的来挠吗?”
魏璎珞仔细一看,发现他锁骨处又多了几道抓痕,红红艳艳,一不留神还以为是女人的口脂。
知道他奇痒难耐,虽然心里知道抓饶只会加重病情,却又控制不住……
任他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,他一痒就会抓饶,抓得多了就会发火,这火又不是发在他自己身上,而是发泄在伺候他的人……尤其是魏璎珞身上。
“皇上别生气,奴才有办法为皇上解忧。”魏璎珞将自己手中之物呈递上去,“请皇上背过身去。”
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,却不想弘历看了眼她的手,又看了眼她,竟一言不发的背过身去,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,他缓缓蜕下了身上的衣裳,将属于男人的,宽敞健壮的脊背暴露在她眼前。
魏璎珞垂了垂眼,直至今日,她仍有些不习惯看到男人的身体。
但念及彼此的身份,她很快将心中的尴尬抛至一旁,将手中之物——新鲜的芦荟汁涂抹在他背上。
“张院判说,硫磺膏用久了,皮肤会稍有干燥,奴才采摘新鲜芦荟,捣汁涂抹,虽不能根除,却可以让皇上好受一些。”她道,墨绿色的芦苇汁顺着她的手指,涂抹在弘历的背上,又沿着他的脊线缓缓滑落,直入缠绕在他腰间的衣里。
弘历沉默片刻,忽背对着她道:“你就是这么讨好皇后,才哄得她那么疼爱你吧!”
魏璎珞:“皇后以真心待奴才,奴才自然真心回报。”
弘历冷笑一声:“朕待你如此凶恶,你岂非恨毒了朕。”
那是自然——这样的心里话自然不能说出口,魏璎珞只笑着答:“奴才怎么敢呢?”
弘历冷哼一声,似不信她的话。
他信与不信,魏璎珞不在乎,与其跟他讨论自个,倒不如继续讨论皇后:“皇上,皇后娘娘昨夜一直守在床畔打扇,奴才请她去休息,她却坚持不允,今天早上一看,手腕都动弹不得了。”
弘历仍沉默着,因背对着她,魏璎珞也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。
“奴才知道,紫禁城里千娇百媚的女人很多,可只有皇后娘娘,才会在明知 传染的情况下还为皇上侍疾。”魏璎珞继续为皇后说着好话,“这样的真情,世上再也不会有了……”
“够了!”弘历忽然大喊一声。
为他涂抹芦荟汁的手因此一顿,魏璎珞疑惑地望着他,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了他的霉头。
“皇上……”她试探着唤道。
弘历却猛然转过身来,也不顾她手上都是芦荟汁,一把握住了她的手,芦荟汁如漆似胶,将两人的手死死黏在了一块。
魏璎珞心下一惊,急忙抽了抽手,只是不知道是芦荟汁太过粘稠,还是弘历太过不舍,一时之间竟抽不回来……
“皇上!”她只得再喊了一声。
弘历这才如梦初醒,松开了自己的手,然后低下头,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呆,这才满脸怒色的瞪向她:“朕的事,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奴才置喙,滚!”
伴君如伴虎,更何况这位君王喜怒无常,难以揣测。
“……是。”魏璎珞恨不得他这样说,急忙收起剩下的芦荟汁退了出去,然后将背靠在门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却不知门后,弘历仍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愣愣出神。


第57章

第五十七章 怒意
魏璎珞自不会真的费尽心力去采那芦荟汁。
那芦荟汁实际上是从叶天士手中讨来的。
既然有用,那就再要一盒,顺便问一问心中真正关心的事。
“叶大夫,听您的吩咐,经常带五阿哥晒太阳,如今不但退了黄,还白胖可爱呢!”她道,“之后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?”
“没了,只需吃好睡好,便能安安稳稳的长大了。”叶天士笑道,“对了,你只关心五阿哥,不关心皇上的状况吗?”
谁关心他呀?魏璎珞脸上堆笑:“自然是关心的,叶大夫,皇上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大好啊?”
“皇上的疥疮,一月可愈,可如今拖了这么久……”叶天士欲言又止,“我看了御医给皇上开出的医案,心里有些不同看法。”
“哦?”魏璎珞心中一动,“叶大夫的意思是?”
“皇上的疥疮未必是被人传染,而是……”叶天士招招手,示意魏璎珞过来,然后微微弯下腰,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。
魏璎珞越听越惊:“这……”
“怎么样?”叶天士重新直起身,“若是璎珞姑娘不肯,在下也不强求,这事本来就要冒一定风险,一个不好,人头落地……”
魏璎珞估摸着他不止找了自己一个,但其他人在听了他的主意之后,都断然拒绝了。于是找来找去,找上了自己这个小小宫女。
“……但若是成了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叶天士笑道,“首功自然是姑娘你的,我至多分润个一二。”
但风险全是魏璎珞担的,事情成了另说,事情若是败了,受罚的就只有魏璎珞一人。
可想起弘历那阴阳怪气的脸,想起夜夜为他祈福而日渐消瘦的皇后,魏璎珞笑了起来:“这世上哪有一点风险都不必冒的好事……我干了。”
白驹过隙,转眼数日。
养心殿内一片大乱,弘历撕扯着身上的衣裳,指甲抓在肉上,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。
“皇上,不能挠,真的不能再碰了!”李玉在一旁急出汗来,“原本结痂的伤口会全都裂开的!”
“魏璎珞呢?”弘历忍了忍,却忍无可忍,指甲再次抓进肉里,“快叫她来,把上次给朕涂抹的芦荟汁拿来!”
他疼在身上,也疼在皇后心里,皇后束手无策的立于一旁,几次想要伸手抱住他的胳膊,让他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,却被身旁的宫人急急忙忙的拦了下来。
已经病了一个皇上,可不能再病一个皇后了。
如今听了弘历的话,皇后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忙喊道:“璎珞!听见了吗?芦荟汁还有没有,有的话快点送上来!”
“娘娘。”魏璎珞乖巧的应了一声,走到她身旁道,“芦荟治标不治本,张院判说,要皇上静心养病,不能心急……”
哐哐当当一片乱响,却是弘历一怒之下,推翻了身旁的博古架,架子上的奇珍古玩落了一地,几件瓷器变作碎片无数,其中一片飞溅而出,于众人的惊呼声中,划过皇后的手背。
“娘娘!”魏璎珞急忙扑了上去,拉过她的手一看,只见那只养尊处优的手背上,赫然多了一道长长伤痕,鲜血沿着伤口慢慢溢出,滴答滴答落在地上。
一怒难以抑制的怒意自魏璎珞心头升起,她回过头,冰冷冷道:“皇上,您这样迁怒于人,非明君所为。”
盛怒之中,无人敢触弘历霉头,更何况是这样的当面指责。
莫说旁人,连弘历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良久之后,才不敢置信的盯着魏璎珞:“……你刚刚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换个人,是绝对不敢再重复一遍的,莫说重复,甚至还要矢口否认自己先前说的话。
“皇上,您这样迁怒于人,非明君所为。”结果魏璎珞不但重复了,还多了些更难听的话,“满宫嫔妃,听说皇上生病,嘴上十分关切,脚下却蹬了风火轮,一个跑得比一个快!只有皇后娘娘,衣不解带,日夜照料,可皇上不分青红皂白,将疼痛强加于人,呵,真是一位好皇帝,好夫君。”
弘历何曾被人如此怼过,当即气得两眼发黑,指着她说不出话来。
“璎珞,你怎能这样顶撞皇上!”皇后惊恐道,“还不快退下!”
她心疼魏璎珞,主动给她台阶下,却不料魏璎珞不但不接这台阶,还大声道:“奴才又没说错!自从慧贵妃复起,皇上的赏赐如流水一样进了储秀宫,长春宫呢,什么都没见着,这是为何!”
“璎珞,你闭嘴!”皇后急的双手都开始发抖。
弘历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以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暴怒姿态,吼道:“说,朕要听她说!”
不少宫人都吓得跪在了地上,恨自己运气不好,怎会在今日当值。池鱼尚且瑟瑟发抖,唯恐被弘历如火的怒意波及,始作俑者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,扯着嗓门道:“人人都说,皇上突然解了贵妃的禁,是冲着直隶总督高斌大人的 颜面!”
“璎珞!”皇后冲上前来,抬手捂住她的嘴。
魏璎珞却将她的手从嘴上扯了下来,在众人眼中,不知死活的继续说了下去:“皇上因为一个臣子得力,就费 心尽力安抚贵妃!堂堂一国之君,如此小意讨好女人,和楼里的姑娘去讨好男人,又有什么不同!这偌大的紫禁城,成了秦楼楚馆,皇上您,成了最红的姑娘,安抚完了储秀宫,下一个轮到谁!”
最红的姑娘。
最红的姑娘!
最红的姑娘……
铿锵一声,弘历拔下了墙上装饰用的佩剑,宝剑应声出鞘,寒芒闪闪,笔直朝着魏璎珞刺去。
魏璎珞早有防备,长剑未至,她已经滚到桌子底下,那桌子便替她遭了难,险些被一剑劈成两半。
“皇上息怒!皇上息怒!”皇后忙喊道。
魏璎珞滚爬到皇后裙子底下,哈哈一笑,远远朝弘历喊道:“皇上这么生气,证明奴才说的没错,说大了为国为民,说小了左右逢源,只您卖了自己就罢了,别把气性撒在别人身上!好端端的一国之君,倒真成了倾 国名花呢!”
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如此屈辱,弘历一时之间气得两眼发晕,眼前的人,手中的剑,全都出现了重影,他摇了摇身子,直觉怒意如火,自胸腔一路往喉咙里涌:“来人,来人!把这贱婢拖下去,立即——”
话音未落,那股怒意已经顺着他的喉咙喷涌而出。
只听哇的一声,一口血痰落在地上,红中带黑,黑中泛红,隐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气。
“哈哈,好了好了!”大门应声而开,叶天士快步冲进来,围着地上的血痰转了好几圈,然后容光焕发的抬头道,“皇上的病,这回可以大好了!”
魏璎珞顺势往地上一跪,收起先前那副人见人恨的嘴脸,乖巧恭顺道:“璎珞口出狂言,皆为皇上治病着想,请皇上、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皇后的目光在她与叶天士脸上逡巡一圈:“这…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皇后娘娘,此事由草民来解答。”叶天士拱拱手道,“先前草民翻阅皇上医案,发现病情久久不愈,与劳心过甚、血痰 未清有关。所以,草民请璎珞姑娘帮忙,故意激怒皇上,纾解这口郁结已久的血 痰,才能身心舒畅,病体痊愈。”
皇后不管其他,只关心一件事:“这么说,皇上的病很快会好吗?”
“当然!”叶天士自信满满道,“少则七天,多则半月,皇上就能大好!”
御医们追求一个稳妥,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,所以开出的方子都显温吞,问他们何时能够痊愈,也只模棱两可的说个快了快了。
也不是没人想不出这个法子,只是没人敢开这个方子,也就只有叶天士这样的江湖名医,才敢开出这样的虎狼之方,只能说功业面前,他也不怕掉了脑袋。
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皇后双手合十,似在朝菩萨祈祷。
弘历此刻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好,他喉咙里咔咔作响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,只能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指头,指着前面的魏璎珞。
魏璎珞赶紧道:“皇后娘娘,皇上刚清了血痰,身体虚弱,还是赶紧让他躺下吧!”
皇后这才回过神来,连连点头道:“对对!你们还等什么,还不快伺候皇上躺下!”
李玉等人手忙脚乱的搀扶过来,弘历却挣扎着不肯躺下,一双充血的眼睛直直盯着魏璎珞,似要将她生吞活剥,偏偏张开口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莫过于皇后,他无需开口,皇后就知道他心里存了什么念头,有些哭笑不得道:“皇上,您别生气了,璎珞也是为了治病着想,才会故意激怒,并不是有心冒犯!”
“咔,咔……”仍只有咽喉作响声,弘历不依不饶,仍用指头指着魏璎珞。
皇后无奈,只得朝魏璎珞使了个眼色。
“哎呀!”魏璎珞立刻眼皮一翻,“奴才,奴才突然头晕……”
“呀,你怎么了?莫不是被过了病吧?”皇后装模作样的喊道,“快,快把人抬去休息!叶大夫,麻烦你为璎珞诊断诊断!”
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抬着魏璎珞离开,背后,是弘历笔直不离的视线。


第58章

第五十八章 苦与甜
数日后——
“那贱婢呢?”
叶天士正在收拾桌上的医箱,听了这话,回头望去:“皇上,您是说璎珞姑娘吗?”
“除了她,还有谁?”帐幔后影影绰绰一个人影,冰冷如霜道,“把她叫来,朕要亲手剥了她的皮!”
皇后坐在床沿,手中端着一只盛着褐色药汁的瓷碗,药汁略烫,她不断搅着手中的汤勺给之降温,闻言抬头一笑:“皇上,璎珞是为了给您治病,才会口出狂言,现在皇上清了血痰,精神大好,以臣妾来看,璎珞不但无过,反而有功。”
“……那臭丫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,你这样都相信她的话?”弘历冷冷道,“依朕看,那些话若非早就藏在心里,能那么顺溜的说完吗?她分明是借给朕治病的机会,变着法儿地出气泄愤!”
皇后叹了口气:“就算皇上现在想找人算账,只怕也不行了。”
弘历忽然沉默下来,帐幔遮去了他此刻的表情,只有因病而形销骨立的侧影倒映在帐子上,良久才言: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璎珞一回去就发了高烧,身上起了大片红疹,叶大夫说,是照顾皇上的时候染了病,如今再也支撑不住,倒下了。”皇后抬手拨开眼前的帐幔,“哪怕璎珞有千万个不好,看在她精心侍候,又感染恶疾的份上,皇上也不该怪她一时失言啊!若不然,将来还有谁会鞠躬尽瘁,拼力伺候呢?”
帐后露出弘历陷入沉思的脸,他忽转过脸来,阴沉沉对皇后一笑:“好,朕不怪她,不但不怪她,还要好好赏赐她……”
养心殿耳房,几名宫女送来了弘历的赏赐。
“这,这是……”魏璎珞半窝在床上,看着对方手里端着的黑色汤药,眼角忍不住抽了抽。
“璎珞姑娘,这是皇上嘱叶大夫特意为你开的药,快喝药吧!”宫女走到床沿,一个将她扶起,一个将盛药的勺子递到她唇边。
皇上所赐,哪能推辞。
魏璎珞只能极不情愿的喝了一口,结果哇的一声,吃进多少吐出多少,一只手卡着嗓子咳嗽了半天,才惊恐道:“怎,怎么这样苦,里面放了什么东西?”
宫女老实回道:“黄连。”
魏璎珞立觉不对:“叶大夫给皇上开的药里面没有黄连啊!”
宫女:“皇上那份没有,但叶大夫给您开的药方,一定得有。”
魏璎珞惊愕道:“为什么?”
“特传皇上的话。”宫女面无表情,魏璎珞却觉得自己能透过对方的话,看见一张斤斤计较的脸,“黄连清热燥湿,泻火解毒啊!”
“……能不喝吗?”魏璎珞心惊胆战看着那满满一大碗黄连汤。
“伺候璎珞姑娘用药。”宫女以实际行动回应了她。
同一时刻,养心殿寝殿内。
叶天士侍奉在弘历身旁,手中同样一只药碗,里头盛着相似的药汁,只是独少一味黄连。
饶是如此,弘历仍喝的眉头紧皱,似为了减少自己的痛苦,遂开口问道:“叶天士,那丫头喝药了吗?”
皇上的脾气真是来得快,去得也快,早上还是贱婢呢,晚上就成了那丫头,到了明天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。叶天士心里转着这个念头,嘴上则道:“有皇上口谕,自然是要喝药的。不过,草民不明白,您为什么要让她喝黄连呢?”
弘历冷哼一声:“这丫头一肚子坏水,都能沁出毒汁来,黄连泻火解毒,正适合她!还有什么对症的中药最苦?”
闹起脾气来,即便天子也如同一个凡人,还是个斤斤计较的小气男人。叶天士只能本着死同道不死贫道的心,小心回道:“要说最苦的中药,黄连、木通、龙胆草,都是苦不堪言,最苦的是苦参——”
弘历一摆手:“那就从今日开始,一天三顿,顿顿不同种类的苦药,换着法子让她喝!要是不肯喝,就强行灌!良药苦口利于病,朕这是为了救命恩人的性命着想,你听懂了吗?”
“是。”叶天士应道。
“呵呵呵呵……”许是想到了对方边喝边吐的悲惨模样,弘历心情大好,想着想着竟笑出声来,叶天士的汤药再送到他嘴边,他也不嫌难喝了,笑吟吟的全喝了下去。
叶天士见此,嘴角抽了抽,却不敢说什么。
但得了弘历这个指派,却也不是什么坏事,至少他不必再想什么理由,什么借口去探望魏璎珞了。
出了养心殿之后,他背着药箱,马不停蹄的来到侧殿耳房。
宫人早已得到消息,一路无人阻拦,他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房门,反手一关,对床上躺着的人影道:“魏姑娘,是我!”
原本气若游丝,病得气息奄奄的魏璎珞听见他的声音,忽然兔子似的从床上窜起,一脸抱怨:“叶大夫,能不能不要加黄连,太苦了!”
“这可由不得我,是上头的安排。”叶天士用手指了指天,暗示这是来自天子的强制命令,之后打开药箱,从里头翻出一只小药瓶来,“硫磺膏是治疗疥疮的,不对症,换这个吧!”
顿了顿,又试探性地问:“璎珞姑娘,我有事儿不明白……”
魏璎珞双手接过:“你问。”
“明知自己从小就对花生过敏,为何要故意服用,引发大片红疹呢?而且,还找我伪造疥疮的医案……”叶天士问道,想起弘历的所作所为,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。
这没什么不好回答的,又或者说最好给他答案,免得他自己胡思乱想。
“……我故意激怒皇上,他醒过神来,第一个就会找我算账,可我若是染病, 他就算气得七窍生烟,也不好再罚我啦。”魏璎珞微微一笑,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,“毕竟谁都知道,我照顾皇上才会染病啊。”
叶天士略感意外,仔细一想,又觉得一切合情合理,当下佩服的点头:“姑娘聪慧忠义,旁人难以企及一二,放心,草民一定尽力掩护,不会让你露出半点破绽!”
魏璎珞笑而不语。
等到叶天士离开,她才喃喃自语道:“忠义?我不过是借机发泄心里的怒气罢了,谁叫他这样对皇后娘娘……”
如莲花开于淤泥中,皇后的品性与宫中其他人相比,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纤尘不染。魏璎珞很喜欢她,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将她与自己的姐姐作比较,然后得出结论……这两人很像,无论是品格,还是温柔照顾她时的模样……
魏璎珞能为了姐姐只身入宫,也能为了皇后怒骂弘历。
“只是骂人一时爽,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咯……”她轻叹一声,却并不后悔,身旁没人伺候,也不敢让人伺候,她拔开瓶盖,勾了些药膏在手上,艰难的为自己上好药,然后便吹烛睡下了。
疼痛难耐,魏璎珞难受的翻了个身,那些自己的手够不着的地方,没有上药的地方,又痒又疼。
……是谁?
魏璎珞没有睁开眼,继续闭着眼睛装睡。
一只冰凉凉的手落在她的额头上,静静试探她额头的温度,良久才抽离。
之后,是拔开瓶盖的声音,那只手重新落回她身上,带着药膏的清香,动作又轻又缓,胳膊后侧,脖颈,后肩……那些她自己够不着的地方,他一一为她上药,却又没有越轨半步,后背后腰,这些男人不该碰触的地方,他都没有借机去碰,哪怕她此刻“睡着”,哪怕她就算醒着也不会责怪他。
是的,这是一只男人的手。
一个她认识的男人的手。
瓶盖重又盖上,屋子里寂静下来。
魏璎珞仍闭着眼睛,身上舒坦了许多,心里却又痒又麻,她不知自己此刻应不应该睁开眼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一看他,然后对他笑一笑。
又怕他如往常一样,落荒而逃。
直至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睫毛上,如蜻蜓点水,如猛虎嗅蔷薇。
魏璎珞极力克制,才能让自己的睫毛不至于如自己的心一样,方寸大乱微微颤抖。
直至关门的声音轻轻响起,她才睁开眼,叹了口气,抬手捂住自己被吻过的那边睫毛。
“……这场病。”漆黑的夜里,魏璎珞不由得翘起嘴角,“也不全是坏事。”
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叶天士的汤药熬到第十日,侍卫所里,傅恒正翻看着手里一卷兵书,一双手忽然从他身后伸出,蒙住他的眼睛。
“璎珞,你怎么来了?”傅恒任由她蒙住自己的眼睛,轻易的猜出了对方的身份,笑着问,“你的病大好了?”
“你怎知是我?”魏璎珞放下手,绕到他身侧,前几日的病痛似乎让她消瘦了一些,愈发显得楚腰纤细,不堪一握。脸上的笑意却动人了许多,她对他的笑,总是与对别人的笑不同,“我大好了,多亏某个田螺公子精心照顾我,每晚都为我更换额头的帕子,用冷水擦手和手臂。”
“咳。”听到田螺公子这个称呼,傅恒不自然的以拳掩唇,咳嗽了一声,“这人是谁呀?”
见他装傻,魏璎珞索性跟他一块装傻,面露惊讶道:“不是你吗?”
傅恒摇了摇头。
“……那可怎么办?”魏璎珞咬了咬唇,雪白贝齿在红唇上留下几道浅浅白印,“我以为他是你,才许他为我上药,那些地方,我是不允许其他人男人碰的……”
傅恒闻言一愣。
“既然不是你,那我就走了。”魏璎珞轻轻一叹,转身离去。
“等等!”傅恒再也坐不住,起身拉住她的胳膊。
“……你还有什么事要对我说?”她别过脸不看他。
“我……”傅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与她说什么。
真是自作自受,何苦要撒那样的谎,如今要如何下台?
“傅恒!”正在傅恒苦恼之际,好友的大嗓门透门而入,“连熬十天,我快散架了——”
哐当一声,大门打开,海兰察保持着推门的动作,愣在门口,眼珠子左右移动了一下,讪笑道:“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?我这就走,这就走,你们继续,你们继续哈……”
“……十天?”魏璎珞忽然回身在傅恒胸口捶了一拳,面颊如同她的嘴唇一样殷红,与其说是愤怒,倒更像是害羞,咬着牙道,“还说不是你!”
傅恒望着她夺门而去的背影,忍不住提手抚胸,他觉得自己也生病了,这个地方又痒又软,像泡在温汤中,像沐浴在花海中。
“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海兰察见魏璎珞跑了,以为是自己的错,搓了搓手,小心翼翼的讨好,“要不……我再替你值一天班?”
傅恒一拳砸在他胸口,他这一拳头可不像魏璎珞的花拳绣腿,裂石般的力道差点把海兰察给捶吐了。
“不需要!”傅恒笑道,“你这个大嘴巴!”
他的心如有花开,层层叠叠,相比之下,另外一个人的心情就不那么美丽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养心殿中,又碎了一只茶盏。
弘历面色难看地坐在床沿:“你说那个贱婢已经回长春宫了?什么时候?她不是还病着吗?”
“回皇上,魏姑娘已经痊愈,昨夜就已经搬回长春宫了。”李玉小心翼翼的回道。
弘历一听,怒不可遏,随手打翻了身旁的铜盆,铜盆滚落,温水落了一地,殿中的人也跪了一地。
“她明明在朕之后染病,病程最少一个月!”弘历冷冷道,“为何还能比朕先痊愈?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李玉吞吞吐吐道,“也许……她病得轻一些?”
“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病!”弘历怒道,“把这个贱婢找来,这一次朕一定要亲手剥了她的皮!”
“皇上怎么了?发这样大的脾气。”一个温柔平和的声音忽然响起,众人循声望去,都在对方的笑容中定下神来。
世上只有两个女人,笑容有此安定人心的力量,一个是观音,还一个是皇后。
即便是弘历,看见她的笑容,怒气也去了一半,正待将剩下的一半怒气发泄出来,忽听她道:“臣妾一路走来,听见不少宫人在夸皇上呢。”
“哦?”弘历略感意外,“他们都说了些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皇后在床沿坐下,“譬如皇上能忍常人不能忍,魏璎珞为治病冒犯了您,您却丝毫不计较,是个宽宏大量的明君。”
弘历一听,面色古怪。
“不但不怪她,在知道她被您感染了恶疾之后,没有赶她离开,反而许她留在养心殿,让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,实乃有德之君,千古难寻……”皇后继续道。
“够了!”弘历再也听不下去,开口打断她。
皇后便不再开口,只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李玉小心翼翼打量他二人的脸色,见两人都不开口,只好自己开口道:“皇上,那魏璎珞……还要不要拿回来?”
弘历不好对皇后发火,见他撞自己枪口上,立即掉转枪头,将火撒在他身上,龙靴蹬在李玉胸口,一下子将他踹翻,弘历怒气冲冲道:“你没听见吗!人家出言激怒,是为了救朕!感染恶疾,是为侍疾!就算传扬出去,人人赞她是不畏强权的忠仆!更何况,她病都痊 愈了,再也抓不住痛脚!朕若现在降罪,岂非成了不识好歹的昏君!朕这才是哑 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!”
说着说着,他脸色真露出一丝苦色,仿佛接二连三地吃了黄连、木通、龙胆草,苦参……
那些他灌在魏璎珞碗里的药,如今全吃在了他自己嘴里。
真苦,苦不堪言。


第59章

第五十九章 献礼
“为了庆祝皇上的病大好,本宫准备送他一件礼物。”从养心殿回来,皇后将魏璎珞等大宫女叫到跟前,“你们替本宫选一选,觉得哪一幅画好?”
展在众人面前的是两幅画,一副山水图,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另外一副是洛神图,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。
明玉抢先道:“自然是这幅山水图好,富察侍卫送来的东西,最好不过了……”
此话完全没有评点两画之间的优劣,字里行间都是处心积虑的讨好。
偏生要讨好的对象还不在眼前,皇后淡淡扫她一眼,便将目光转向魏璎珞:“你呢?”
“回娘娘。”魏璎珞想了想,道,“如果让璎珞来选,一定会送洛神图。”
“为什么?”皇后问。
“因这洛神顾盼之间,有三分像皇后。”魏璎珞笑道,“每当皇上看到这幅画,就会想到作画的人,不好吗?”
她这其实也是讨好,与明玉不同的是,她字里行间情真意切,且要讨好的人就在眼前。
最后,皇后决定献上《洛神图》。
因此事,明玉与魏璎珞之间又生了嫌隙,只是今时不如往日,魏璎珞已取代她成了长春宫最受宠的大宫女,皇后甚至手把手的教导魏璎珞读书写字,两人名为主仆,实际上已有半师之谊,感情之深,非比寻常,明玉再想对她使绊子很难,甚至不能再当面奚落她。
于是前来长春宫拜会皇后的两名秀女就遭了殃。
“皇后娘娘正在休息,没空接待。 ”明玉对眼前两位小主子冷冷道,“两位请回吧。”
若是魏璎珞在此,一定能够认得出来,这两位小主不是别人,正是当日选秀时最为出众的两名秀女,一个是端贤在外,形貌上与皇后颇有几分相似的纳兰淳雪,另一个是胆小怕事,却生得一副西子捧心貌的陆晚晚。
从未被下人如此慢待过,纳兰淳雪面色变了变,悄悄塞了一锭银子进她袖子:“明玉姑娘,我特意托人从福建带来血燕,要献给皇后娘娘,还请进去通禀一声。”
明玉颠了颠那银子的分量,然后不屑的丢回纳兰淳雪怀里,轻视的目光瞥了过来:“长春宫深受隆恩,什么珍贵的东西没有,区区血燕罢了,当谁没见过么?”
“你……”连一向好脾气的陆晚晚都有些发了火。
纳兰淳雪拉住她的胳膊,轻轻摇摇头:“知道了,那我们就改日再来向皇后娘娘请安吧。”
回去路上,陆晚晚忍不住抱怨道:“我分明听见正殿里有声音,明玉却一口咬定皇后不在,她怎能如此轻视羞辱我们?”
纳兰淳雪冷笑一声:“长春宫不留我们,我们还没别的去处么?走,去储秀宫!”
是夜,两个身影闪进了储秀宫,灯火阑珊,窗户纸上倒映着三个对坐而谈的身影,除了桌上烛火,没人知道她们三个商量了些什么。
明玉更不会知道,自己无意之中又闯了什么样的祸。
她仍自怨自艾,一会儿恨魏璎珞夺了自己的宠爱,一会儿恨皇后喜新厌旧,心里总琢磨着怎样才能重夺宠爱,重夺地位。
一直想不到办法,一直找不到机会,直到几日后,乾清宫正殿开宴,一众后宫嫔妃齐齐献礼,以庆皇上身子大好。
宴会热闹极了,最夺目的一位总是慧贵妃,这一位似乎天生就适应这样的场合,知道怎样才能将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,只见她轻轻拍拍手,黄帘从两旁拉起,露出一队手持西洋乐器的太监来。
大提琴、小提琴、单簧管、长笛、风琴等异国乐器同时奏响,声势浩大,顿将皇后那副《洛神图》比了下去。
弘历看着这些乐器,听着乐器奏响的曲调,竟楞楞出神,似掉进了往昔的回忆里出不来。
——这些是他父亲雍正帝收集的西洋乐器,弘历还小的时候,爷们两还一起向传教士学了一阵子,那歪歪扭扭的小提琴声长笛声,至今仍是他最美好的回忆。
“贵妃有心了。”弘历叹了口气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次宴会只怕又是慧贵妃拔得头筹,最得皇上欢心,旁人不与她争也难与她争,叫众人惊讶的是,素来霸道的她竟一反常态,主动向弘历推荐了一个女子,让她分润自己身上的隆恩。
“皇上,不止臣妾为了您的寿礼大费心思,舒贵人也很尽心尽力。”慧贵妃让出身后那名女子,“您要不要看看她的礼物?”
“舒贵人?”后宫女子太多,弘历显然没法认识每一个,只是看她的面子,才向对方点点头。
明玉见了她,却心里咯噔一声。
她认出了对方,不正是前些天,被她一阵冷嘲热讽,赶出长春宫的秀女么?怎地投靠慧贵妃去了?
纳兰淳雪献上的是一座琉璃塔,琉璃塔不甚稀奇,稀奇的是上头一粒舍利子,据说是宋朝高僧希圆圆寂后,七百余颗舍利之中最珍贵的一颗,乃心脏所化,故被后世称为佛之莲。
“皇上。”慧贵妃趁机道,“太后不是一直在寻找佛之莲么?”
此物虽不得弘历喜欢,却一定能得太后喜爱。
眼见受自己慢待的人就要一飞冲天,明玉心中更觉焦躁不安。
“你也有心了。”弘历点点头,转头对皇后道,“皇后,除了这尊琉璃佛塔,你再从其他礼物当中挑选出几件新奇有趣的,一并献给太后。”
“是。”皇后谦恭道,将黯然藏在了心底。
与西洋乐队相比,与佛塔舍利相比,她的洛神图显得那样平凡无奇,弘历只扫一眼,便丢在脑后,完全没瞧出来画上的人与她三分相似,又或许是看她看久了,不在乎了。
“璎珞。”收敛起黯然心思,皇后低声道,“收好琉璃塔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璎珞怜惜地看了她一眼,抱着琉璃塔,与一同负责此事的宫女太监们出了门,去往储放礼物的东此间。
明玉眼珠子一转,不声不响的跟了上去。
礼物众多,魏璎珞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挑选,而是先造册登记。
“万字锦地团寿纹灯一对。”
魏璎珞提笔沾墨,落字纸上。
“鹤鹿仙龄碧花瓶一对。”
魏璎珞才写到仙字,身旁冷不丁伸来一只手,劈手夺过册子。
略一皱眉,魏璎珞转头问她:“明玉,你要做什么?”
“登记造册,保管珍品,素来是我的工作,用不着你越俎代庖!”明玉抱着册子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要强夺这份差事。
魏璎珞盯着她:“是皇后娘娘命我登记。”
明玉路上已找好借口,脱口而出:“你没听见皇上吩咐吗,需要先行选出两三件太后喜欢的物品,你了解太后娘娘的喜好吗?”
见魏璎珞一言不发,明玉心里松了口气,趁胜追击道:“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别站在这儿碍事!珍珠,继续!”
负责念名的小宫女不知所措的看向魏璎珞。
以众人对魏璎珞的了解,本以为她会抗争到底,毕竟这可是一位连皇帝都敢骂的主,却不料她忽然一笑:“我入宫时日尚短,自是不知太后喜好, 还要劳烦明玉你,仔细登记清楚,一一挑选。”
“等等!”明玉朝她离去的背影喊道,明明是她抢夺了对方的差事,却还装出一副施舍模样,道,“你不用走,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,你可以留下来帮我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魏璎珞这一次却不受她施舍,头也不回的朝外走,“ 你如此奋勇表现,我自然不好抢功,你放心,我会禀报皇后娘娘,一切功劳都是你的!”
“而我。”魏璎珞出了门,望着满天星辰,幽幽深宫,心想:“我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,做一件一直想做的事。”
宫女无事不得离宫,所以若无皇后的吩咐,她从早到晚,几乎绑死在了长春宫内,难有机会去到其他主子的宫内,更不用说是乾清宫。
“如果姐姐死的当晚,有人从乾清宫去御花园行凶,往返一次需要多久,能不能避开巡逻呢?”魏璎珞立在大殿门口,朝御花园迈出一只脚去,心里默念,“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”
她一步一步离开了乾清宫,将那推杯换盏,灯火阑珊抛在脑后,只带着一条孤零零的细长影子,独自一个人走进了御花园。
“三百步,三百零一步,三百……啊呀!”一只手忽然扯住她的脚,将她从御路衔接处扯落下去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拉,差点没将魏璎珞的魂给吓飞,尤其是这只手将她扯落之后,还不规矩的从后面搂过来,双臂有力的扣在她的腰上。
魏璎珞想也不想,脚跟狠狠一跺,跺在了对方脚上。
“来人——”她扯着嗓门正要叫,一个声音温柔如月光,贴在她耳畔轻轻念道:“石梁深处夜迷藏,雾露溟累护月光。捉得御衣旋放手,名花飞出袖中香。”
魏璎珞停下了挣扎,靠在对方怀里,低低一声:“少爷,你突然抓住我的脚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
她的少爷只有一个人。
傅恒搂着她站在老虎洞中,身旁奇石崎岖,灰白石头上攀爬着一丛丛碧绿色的爬山虎,树影摇曳,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影子。
“我毕竟是紫禁城的侍卫。”傅恒笑吟吟道,“见一个不守规矩的小宫女,居然夜行至御路上,自然要将她拉下来了。”
魏璎珞哼了一声,似乎对他的解释十分不满意:“这样说,若是其他小宫女从这路过,你也要拉她到你怀里咯?”
“这紫禁城里,可没有另一个这样大胆的宫女了。”傅恒叹了口气。
魏璎珞这才抿嘴对他笑了笑。
“让我猜猜看,你半夜三更跑来这里,一定不是为了吹风,想必……是想重走一遍乾清宫到御花园的路。”傅恒最是知她懂她,一下子就猜出她要干嘛,颇有些无奈的说,“你大可不必如此,我不是已经帮你查过了吗,那晚并无人离开夜宴。”
“那晚四百来人,总有一两个纰漏的。”魏璎珞不依不饶,不肯放弃这唯一的线索,“或许有人悄悄离开,一来一回,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!”
傅恒不敢苟同:“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,全程走完很快,避开巡逻的侍卫却不可能。”
魏璎珞咬了咬唇,又提出一个可能:“若对方出身高贵,侍卫替他隐瞒呢?”
傅恒摇摇头:“侍卫效忠于皇上,只听他一人调遣,区区宗室,怎能趋使?”
魏璎珞盯了他好一会,笑道:“那可未必,那位怡亲王不就听了嘉嫔的唆使,故意与我为难吗?”
还有庆锡……平日里多小心谨慎一个人,却也抵不住荣华富贵的诱惑,轻易的就将她给卖了。
傅恒正要说些什么,忽然头顶上轰隆一声,如天崩地裂,如雷霆作响,惊得魏璎珞双手抱住傅恒的腰:“什么声音?”
她总是一副刚强模样,什么事都爱自己做,自己扛,难得流露出的小女儿姿态,让傅恒觉得又新鲜又迷恋,忍不住将许多事抛之脑后,只看着她只搂着她,笑道:“你抬头。”
魏璎珞疑惑的抬起头。
那一刻,漫天烟花在紫禁城是上空绽放,红色黄色,绿色紫色,万千光彩如雨落,落在她的瞳中脸上。
“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,星如雨水。”傅恒又在她耳畔吟诗了,她不爱听这文绉绉的东西,却又喜欢听他的声音,喜欢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诗,每一个字,每一丝真情。
“……玉壶光转,一夜鱼龙舞,蛾儿雪柳黄金缕,笑语盈盈暗香去。”傅恒慢慢低下头,头顶万千烟花,抵不过他此刻深情的注目,他对她说,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……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
魏璎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东次间的。
只知道脚下发软,如踩云端,一闭上眼,就是他的声音,以及他闭目而来的面孔。
急忙用双手拍打拍打脸颊,对自己说:“可别被人看出异常来,就说……是吹风吹的头疼脑热,脸颊发红吧。”
她准备用这个拙劣的借口蒙混过关,否则难以解释自己的脸为何这样的红。
但她很快发现,对方或许并不需要她的解释。
“混账东西!”掌嘴声从东次间内传来,是明玉愤怒中透着惊恐的声音,“叫你看着东次间,你却偷跑出去看烟花,现在如何向皇上皇后交代!”
“我,我也不知道慧这样啊!”珍珠的哭声接着响起,“况且你不也出去看烟花了吗,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?”
明玉气急,扬起右手,又要抽她一个耳光,却被魏璎珞从后抓住。
“你回来的好。”明玉见了她,急忙道,“看看,她都闯了多大的祸!”
魏璎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然后愣住。只见纳兰淳雪献上的那尊琉璃金塔上,空荡荡一片,佛塔舍利竟不翼而飞。


第60章

第六十章 舍利何在
这已不是魏璎珞第一次遭遇失窃。
与上次在绣坊丢失孔雀线一样,她怀疑这件事发生的这样巧,背后定有阴谋。
这份心思不宜与众人说,他们已经够惊慌失措了,若是知道自己一脚踩进陷阱里,只怕更要吓得不知所措。
“珍珠,别哭了,哭不能解决问题。”魏璎珞沉着冷静道,“现在我问你答,第一个问题,刚才谁是第一个回到东次间的?”
“是,是我。”珍珠回完,生怕她怀疑自己,连忙辩解道,“我是偷偷跑出去看烟花的,怕被明玉姐姐发现,烟花没看完就回来了。”
魏璎珞点点头:“那时候舍利子还在么?”
珍珠摇摇头,众人闻言皆一脸失落,觉得线索就要断在这里了。
魏璎珞想了想,换了个问题:“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在,没有旁人?”
珍珠绞尽脑汁的回想片刻,忽然眼中一亮:“不对,还有一个人,我依稀看见一个人从门口离开。”
明玉大喜:“这么说你看见贼人了?他长什么样,是男是女,你快想想!”
“是,是……”珍珠咬着唇,极小心的说出一个众人意料之外的名字,“是舒贵人。”
也是佛塔舍利的原主人,纳兰淳雪。
“好呀,贼喊抓贼,居然是她!”明玉咬牙切齿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你觉得有用?”魏璎珞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响起,“佛塔舍利本就是她送进宫的,试问她有什么理由,要趁人不备偷回去?更重要的是,为了燃放烟火,当时走廊烛火俱灭,光凭一个宫女的证词,谁会相信?”
“当时空中放了一朵很大的烟火,照得四下皆亮,我看得一清二楚!”珍珠连忙说。
“我信你,但旁人不一定会信你。”魏璎珞安抚一句,然后闭目沉思。
时间如此仓促,窃贼根本来不及将东西运出宫,加上佛塔舍利极为珍贵,所以东西多半就藏在贼人自己身上。
“搜身?这不可能,拿什么理由去搜主子们的身。”魏璎珞沉吟道,“只能让她自己拿出来了,这种事可能做到吗……”
可能。
“我有一计,可以找出犯人。”心中已有计较,魏璎珞张开眼睛,对四周众人道,“但需要你们的帮忙……”
大殿内歌舞已近尾声,弘历毕竟大病初愈,熬到现在已经快要熬不住了,打了个哈欠,歪在椅内,懒懒问道:“还有什么节目?”
皇后正要答,明玉忽然走到她身旁,弯腰对她耳语几句。听了她的话,皇后脸上闪过一丝疑惑,但本着对魏璎珞的信任,还是笑着开口道:“皇上,往年最后一个表演都是杂技,今年换个花样。”
弘历已困乏的眼都睁不开了,索性闭着眼道:“什么花样?”
“由我宫中的宫女们为您献礼。”皇后道,“璎珞,可以上来了。”
弘历猛然睁开了双眼。
许是为了殿前献礼,她平日穿戴素净,今夜却难得的换上了一件红衣,红色极艳,一般人压不住这样的艳色,可她能压得住,以其容,以其笑,以其盈盈如波的目光。
“……玉壶光转,一夜鱼龙舞,蛾儿雪柳黄金缕,笑语盈盈暗香去。”不知为何,这首诗如同悄然而至的春风,吹进弘历心里,一池涟漪圈圈而开,“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……灯火阑珊处。”
灯火照在魏璎珞身上,也照在她双手捧着的那条黄绸上,朝弘历微微一笑,她忽将黄绸往地上一丢,黄绸轻飘飘落地的瞬间,忽然鼓起一大块儿,魏璎珞俯身将黄绸掀开,露出的竟是一顶精致小巧的琉璃佛塔。
众人的惊叹声中,慧贵妃的冷笑显得极为突兀,她抚着自己的玳瑁假指甲道:“还当是什么稀罕事,不过是障眼法,事先事先将佛塔藏在袍子里,趁着大家 目光集中在黄毯上时,才悄悄挪出来!”
纯妃眼尖,皱眉道:“不对呀,琉璃塔上的舍利子呢?”
众人这才发现,琉璃塔上竟少了一样东西,一样最重要的东西。
这可是太后寻了多年的东西,比在场的每一样东西都贵重,怎能说丢就丢?
“诸位贵人不必担忧。”魏璎珞镇定自若的对众人笑笑,“奴才怕运输不周,特意取下琉璃佛塔上的舍利子单独运送!”
纳兰淳雪微不可查的阴笑一下,然后仍端出一副与皇后如出一辙的端贤模样,问:“那舍利子现在何处?”
魏璎珞望向她:“不就在你身上吗?”
纳兰淳雪脸色乍变。
“胡说八道。”她悄悄掐了自己一下,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,“舍利子怎会在我身上?”
“我使的不是障眼法,是隔空取物的法门,东西自然在你身上。”魏璎珞一边说,一边朝她走近,“如若不信,我现在就将舍利子拿出来。”
纳兰淳雪本就心底有些慌乱,如今见她快步朝自己冲来,立刻慌了手脚,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左边袖口。
魏璎珞一直在观察她,哪会错过这个小动作,当即伸出手去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,不顾她的挣扎,三两下扯出一只小巧香囊来。
“你放肆!”纳兰淳雪也不知是怕是气,脸色发白。
魏璎珞解开香囊,亮出里头的佛舍利给众人看,笑道:“可不就在这里吗?”
众人觉得精彩,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,皇后身侧,明玉与珍珠都暗暗松了口气,尤其珍珠,腿一软险些跪到地上去,所幸身旁还有个明玉,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。
“好不容易熬到这个时候了,你可别出错。”明玉低声道。
“好,好。”珍珠抹了把额上汗水,有些崇拜地望着远处的魏璎珞,“这次可真多亏了璎珞姐姐……”
明玉眼神复杂地望着场中的魏璎珞,只见她解下腰间金剪子,咔嚓咔嚓剪断了黄绸,然后挥手一抛,碎缎子如雪似絮的飞向天空,落地之时,竟不可思议的排成四个大字——万寿无疆。
算是为这一次的庆宴划上了一个最为完美的终点。
满堂喝彩声中,纳兰淳雪灰溜溜的回到慧贵妃身旁,正想解释什么,慧贵妃已冷冷开口:“本宫给你机会,你替本宫做事,想不到却连这样一件小事都做不好,下去吧!”
纳兰淳雪低着头退下,心中暗道:“我已得罪了皇后,如今又惹恼了慧贵妃,眼下只有一个机会了……皇上喜欢我送的礼物,让我今夜侍寝,我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个机会!”
想到这里,她殷殷切切的目光定在弘历身上。
她不曾想到,在她看着弘历的时候,一双眼睛也在看着她。
“璎珞。”明玉与珍珠迎上来,明玉犹豫片刻,终有些别扭的开口,“这一次……多谢你了。”
“不必。”魏璎珞收回目光,对她二人似笑非笑道,“正好,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……”


第61章

第六十一章 仙女
烟花璀璨,为了庆祝弘历身体大好,故而特地对宫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许他们夜晚出来看烟花,与天子同乐。
只是如今烟花都已经放完了,他们怎么还在外头乱跑?
“做什么呢,做什么呢?”李玉护在銮驾前,对险些冲撞了銮驾的一行宫女太监道,“一个个还懂不懂规矩,这是哪儿啊,由得你们乱逛!”
先前天太黑,众人手中又只有一杆灯笼,如萤火虫般,一群一群追在那点亮光后头,如今方看清楚自己冲撞了什么,冲撞了谁,一个个惊得脸色发白,跪在地上口称奴才该死。
“问问他们,出什么事了。”弘历歪在銮驾,单手支着脑袋,“怎么一个个的,都往长春宫的方向跑。”
“说!”李玉尖着嗓子问道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个宫女大着胆子回道:“李总管,听说烟火绽放的时候,一道星子落在长春宫,如今宫里人人都去看仙女哪!”
李玉扑哧一笑:“卖浆糊的敲门,真是糊涂到家了!我看不是仙女下凡,是你们眼瞎心盲!”
“李玉。”弘历忽然道,“改道长春宫。”
“啊?”李玉楞了一下,然后立刻吩咐随侍宫人道,“听见没,改道,改道长春宫!”
一声令下,原本定着要去养心殿围房临幸舒贵人的銮驾,就此改道,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而去。
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弘历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,一时心起,还是一往而深,只不过在他们说到仙女二字时,不知为何,他眼中浮现出庆宴上那一抹大红色身影,心底浮现出那一首“蓦然回首”的诗。
夜已深,长春宫的灯火却还亮着,明亮灯火将长春宫照得亮如白昼。
隐隐约约,传来丝竹管弦声。
不同于宴上的西洋乐队的气势宏大,却又别有一番幽静滋味,似乎在邀他欣赏,只请他一个人欣赏。
“停。”弘历喊了声停,“朕自己进去。”
銮驾停了下来,弘历在李玉的搀扶下,双脚落地,然后一个人走进长春宫内,九五之尊,即便在深宫之中,身旁也不能没人伺候,但他既然开了口,李玉等人也只好远远看着,悄悄跟着。
院子的树上,挂着一只只白灯笼。
宛如一只只洁白的小月亮,挂在永不凋零的桂花树上。
一名仙子在月光下起舞。
第一眼望去,弘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那分明是皇后献给他的那副洛神图,图上的洛神从画卷里走了出来,广袖翩跹,吴带飞舞。
再仔细一看,那不是什么洛神,而是作洛神打扮的皇后。
富察氏作为皇后,母仪天下,无可挑剔,但作为一个女人,就略略少了些味道,很少有男人能对一尊庙里的菩萨起兴致,床榻之间,都偏爱慧贵妃那样骨肉匀称,娇媚可口的美人。
如今洛神服一上身,皇后似乎摆脱了些什么,那些显得过于深沉的东西随风而去,留在她身上的,仅有风流妩媚,洒脱自由。
“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”
且舞且歌,忽一阵大风吹起,衣带翩跹,似天上人也在观赏这场舞,在欣赏这位美人,因太过喜爱,所以想要将她接引上天,去往月宫与嫦娥作伴,一个歌一个舞,从此红颜不老,万古不朽。
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,有些蛮横的将她扯向自己。
“皇上!”皇后惊讶地望向对方,脸上闪过一丝略带羞愧的红晕,作势欲拜,“臣妾失仪,请皇上恕罪!”
为她吹笛伴曲的众宫女也急忙放下自己手中的乐器,齐齐跪倒:“奴才恭请皇上圣安!”
弘历眼中暂时没了旁人,只有眼前的月宫仙子,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后,笑道:“ 皇后不必忧虑,今日你的舞蹈,不会传扬出去。”
“多谢皇上。”皇后有些腼腆的拢了拢耳畔落下的一缕鬓发,“是臣妾一时兴起,考虑不周,险些闹出笑话来了!”
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连她的一个小动作都觉得可爱,弘历此刻正是这样的状态,他亲手为皇后收拾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,温柔笑道:“朕从未见皇后如此装扮,却是显得出尘脱俗,清丽逼人,与往日截然不同。”
皇后的脸也红了起来,她与弘历举案齐眉,堪称帝后典范,只不过彼此之间更像家人,而非情人,这样动听的情话,她只在梦里听过,何曾听他亲口说过。
见她露出这样难得的小女儿姿态,弘历心中更觉热烫,挽着她的手朝寝殿内走去,笑着说:“来来,外头风大,皇后随朕进去,跳给朕看,跳给朕一个人看……”
之后会发生什么事,大伙心知肚明。
被落在院子里的几名宫女这才抱着乐器起身,从左到右,分别是魏璎珞,明玉,尔晴,珍珠……
“皇上今晚八成是要宿在长春宫了。”明玉狠狠一笑,“那舒贵人给咱们使绊子,咱们就截她胡,让她在养心殿围房等到天亮吧!”
“璎珞姐姐,全都被你料中了。”珍珠用更加敬仰的目光看向魏璎珞,“皇上听了长春宫有仙女的传言,真的耐不住好奇过来看了,一看之下,就不走了。”
魏璎珞笑了笑,也不居功自傲,只是用温柔的目光望了下寝殿的方向,似皇后的得偿所愿,就是她的得偿所愿。
“忙了一天,大伙也累了吧,都回去休息吧。”魏璎珞对众人道,“我出去一趟,李公公还在外面等消息呢。”
她走后,珍珠还在不停的夸她。
“说起来,这次能成,还要多亏璎珞送给皇后娘娘的裙子。”珍珠有些兴奋的过了头,絮絮叨叨个不停,“竟跟画里的洛神服一模一样,且穿在皇后娘娘身上,分毫不差,贴身无比……”
“所以这裙子定是提前半个月,甚至一个月就开始做的。”尔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,望着魏璎珞离去的方向,她眼神复杂道,“你们以为她是一时兴起?错了,她早为今天做准备了。”
明玉与珍珠吃了一惊,明玉呐呐半天,才道:“照你的意思……她早就想好帮娘娘去截胡了?”
尔晴噗嗤一笑:“你这傻瓜,璎珞是想帮娘娘留住皇上,早日生下嫡子!不截舒贵人的胡,也要截慧贵妃的胡,只不过这舒贵人形事太过嚣张,正巧撞在她的枪口上,才有了今夜的枯守一夜。”
养心殿围房,红烛烧了半宿,终于燃尽了。
纳兰淳雪裹着红锦被躺在床上,觉得身上这床棉被会吸血,她的血流尽了,她的身体阵阵发冷。
“贵人。”一名太监的声音随着门开声响起,“是时候了,回吧。”
等了半晌,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,太监无法,只得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不。”屋子里终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,纳兰淳雪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,喃喃道,“我不回去,我要在这里等着,皇上会来的。”
直至天明,皇上没有来。


第62章

第六十二章 余波未了
满怀期待而来,灰溜溜的离开。
天地一片灰暗,纳兰淳雪觉得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进了泥潭里,一步一步,又沉又重。
路过御花园时,见几个小宫女在里头且歌且舞。
一个小宫女将自己的裙摆向上一扬,作飘飘欲仙状,全不知在外人眼中,笨手笨脚的似只鸭子,她略显得意的问自己的同伴:“怎么样,你说这样像洛神吗?”
另一个小宫女打笑道:“像啊,就差一条流仙裙了,改天求长春宫的璎珞也帮你做一条!”
纳兰淳雪原本没将这两人放在心上,直到回了景仁殿,她的贴身宫女冬枣迎上来,扶她回寝殿的路上,低声对她道:“主子,奴才打听清楚了,听说是皇后娘娘扮作洛神,留住了皇上,才害得娘娘空等一夜!”
脚步一顿,纳兰淳雪想起了锦被中一点一点绝望的自己,想起了御花园中搔首弄姿的那两个小宫女,恨意满满填满她的双眼,她胸膛鼓动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,对冬枣道:“去一趟储秀宫,替我向慧贵妃递个口信,就说后天太后要从畅春园回来了,我有办法让皇后彻底失了太后欢心,在贵妃面前,永夜抬不起头来!”
“是!”冬枣很快去而复返,带回了慧贵妃的回复,短短九个字——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。
后天,御花园中,阳光明媚,百鸟齐鸣。
一名庄严肃穆,手缠佛珠的老妇人行在最前头,皇后恭顺的搀扶着她的手,其余宫妃连搀扶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毕恭毕敬的跟在后头。
这妇人正是当朝太后。
太后拍了拍皇后的手:“在畅春园礼佛,难为皇后两头兼顾,这段时日,辛苦你了。”
皇后柔声道:“管理后宫、侍奉太后是臣妾的本分,臣妾不敢居功。”
两人之间闲话家常,却不料慧贵妃忽然嘴角一瞥,插进来一句话:“太后有所不知,皇后品行高洁,蕙质兰心,宫中女子皆以她为榜样,人人效仿皇后的一言一行、一颦一笑,以期获得皇上的青睐呢!”
魏璎珞闻言一愣,忍不住死死盯着对方,这话怪里怪气的,难不成对方又要作妖?
端庄媳妇跟妖冶媳妇之间,太后也如寻常人家的婆婆那般,更加偏爱前者,当即笑道:“皇后本就处事公正,端庄得体,满宫上下妃嫔若都学到皇后三分,我也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太后,臣妾担不起这样的称赞……”皇后忙自谦道。
“不必自谦。”太后笑吟吟打断她,“我是最知道你的!皇上勤劳宵旰,事必躬亲,难免顾不上 照顾自己,而后宫之事头绪纷繁,人员庞杂,也全靠你悉心打理。如今皇上能专心国事,宫中上下和睦,都是你的功劳。在我心中,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妥贴了!”
似是不喜皇后独占鳌头,慧贵妃又插进来道:“对了,先前送去的佛塔舍利,太后可还喜欢?”
太后信佛,不然也不会连身上的衣裳都熏了檀香味,那舍利更是她寻了多年之物,一朝得偿所愿,也不会忘记挖井人,立时问道:“那位送佛塔舍利的纳兰贵人呢?”
“舒贵人。”慧贵妃侧身一让,“上前来吧。”
纳兰淳雪忙快行几步,走到太后面前:“嫔妾恭请太后圣安!”
太后上下打量她,因其生得端庄贤淑,与皇后颇有几分相似,故而在外貌上就很得她老人家喜欢,兼之佛舍利之故,就又多添了三分喜爱,太后点点头道:“能寻到佛家舍利,说明与佛祖有缘,没想到还是这么一个标致的女孩儿,来,过来我身边。”
“是,太后。”纳兰淳雪从善如流,搀扶上太后的另外一条胳膊,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有意无意的引着太后走向右边,“太后,前面就是延晖阁,阁前的牡丹花儿都开了,不如过去赏一赏。”
将她的话听在耳里,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,魏璎珞愈发觉得不对劲。
总觉得一切都显得太过刻意……
“啊!!”
骤然之间响起一声惨叫,魏璎珞一抬头,竟见一名宫女从延晖阁高处落下,咚的一声巨响,人影淹没在牡丹从中。
“芝兰!”几乎是人影落地的一瞬间,慧贵妃大喊一声,“快去看看!”
“是!”芝兰迅速冲了过去,魏璎珞见此,目光一闪,也跟着冲了过去。
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牡丹从旁,只见一名宫女软绵绵地瘫倒在地,魏璎珞上前一摸,没摸到呼吸脉搏,她顿时倒退了半步。两名宫女在楼上探头探脑,满脸惊慌之色,低语中夹杂着“皇后”、“扮装”之类的词。
不远处,已经传来刘姑姑的呵斥:“快!都过去看看,到底出什么事了!”
芝兰一把推开抱住自己的明玉,冷笑道:“出这么大事儿,就算你拦着我,也是白费心思! ”
魏璎珞盯着宫女的尸体,抿了抿唇。
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延晖阁下,纳兰淳雪立刻说:“太后,就是这!”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具尸体,尸体面上还盖着一方手帕,太后脸色大变,质问:“这儿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魏璎珞镇定地回答:“回禀太后,因她从高处坠亡,面容严重受损,为防吓着主子们,才特意盖上了帕子,至于因何坠落,奴才还未来得及询问。”
刘姑姑眼睛一扫两名宫女,厉声道:“你们是延晖阁的宫女?”
两名宫女扑通一声跪下,一人仿佛鼓足勇气才道:“奴才三人都是延晖阁的洒扫宫女,刚才正在闹着玩,谁知她脚下踩空从高处坠落!奴才猝不及防,来不及抓住她,才会……”
太后脸色冰冷地说:“这是一条人命,一句轻飘飘的闹着玩三个字,是否过于儿戏!”
纳兰淳雪向两名宫女使了个眼色,道:“太后说的是,你们三人既然当值,就该好好办差,为何在这里嬉闹,还不从实招来!”
那宫女会意,答道:“太后恕罪,最近宫里风行扮装游戏,人人都爱学古典美人的模样嬉戏,奴才等人也是一时贪玩,才会闯出弥天大祸!”
另有一名宫女也附和:“是啊太后娘娘,奴才不是有意的,求太后恕罪!”
皇后脸色微微一变,尔晴心中焦急,欲言又止地看向皇后。
太后面露疑惑:“什么扮装游戏?”
那宫女悄悄看了皇后一眼:“是、是从长春宫流传出来的,皇后娘娘她——”
魏璎珞忽然接话道:“回禀太后,据奴才猜测,刚才这宫女是在扮演杨贵妃的醉态,不慎从延晖阁顶端坠落,至于为何要扮杨贵妃,大约是贵妃娘娘一曲贵妃醉酒过于动人,宫女们才纷纷效仿吧!”
太后已有了怒意:“贵妃醉酒?怎么,慧贵妃在宫里唱戏么?”
慧贵妃立刻斥道:“狗奴才,你胡说八道些什么,本宫何时让宫女们效仿了?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,谦卑垂下头应道:“贵妃娘娘自然不必言传,只需身教便可,储秀宫内,每日胡琴不断,京戏一出接着一出,今儿是长生殿,明儿唱霸王别姬……尤其是娘娘的贵妃醉酒,唱得出神入化,身段更是柔美极了,深受皇上喜爱!宫女们心中生羡,想要效仿娘娘,博得君王宠爱,也是人之常情,明玉,你说是不是?”
明玉陡然醒过神来,连忙答道:“是是是,太后娘娘,昨天奴才还瞧见别人学虞姬呢!”
魏璎珞叹了口气,道:“贵妃娘娘别怪奴才多嘴,霸王别姬有亡国之兆,娘娘还是唱杨贵妃的好!”
明玉装模做样地训道:“叫你没事多读书,谁说杨贵妃好,杨贵妃在马嵬坡香消玉殒,大唐国运于安史之乱衰败,也不吉利!”
太后已经气得脸色发青,盯着慧贵妃一言不发,慧贵妃心中恐惧,微微发抖。
纳兰淳雪也恼怒万分,道:“扮装分明是从长春宫传扬出来的,怎么变成贵妃娘娘的不是,魏璎珞,你可不要随便攀诬贵人!”
魏璎珞一脸茫然地说:“可是皇后娘娘又不会唱贵妃醉酒,更没当众扮过杨贵妃,此事与她何干?储秀宫的小戏台,天天唱戏,人人听得见!”
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道:“好了,都别吵了!皇后,这扮装风气,究竟从何而起!”
皇后一脸犹豫地开口:“太后娘娘,臣妾……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,自信地接口道:若太后娘娘允许,奴才证明给大家看!”
纳兰淳雪冷笑一声,问:“你能有什么证据?”
魏璎珞走到尸体面前,一下子揭开了帕子,众人看了过去,尸体的面部一块儿红,一块儿黑,鲜血中明显混了油彩,显得面目狰狞。
纳兰淳雪大惊失色:“怎么会这样!”
慧贵妃猛然看向芝兰,芝兰垂下头去,不敢看慧贵妃的脸色。太后扫了慧贵妃一眼,沉声道:“回宫!”
众人立刻簇拥着太后,浩浩荡荡地离开。


第63章

第六十三章 仙女不思凡
慧贵妃咬紧牙关看向皇后,怒极反笑,道:“皇后娘娘,你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!” 言罢,云袖一甩转身离去,纳兰淳雪和芝兰急忙跟上去。
延晖阁前只剩下长春宫的人,尔晴拍了拍胸口,擦着冷汗问:“璎珞,刚刚我的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,到底怎么回事?”
魏璎珞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答道:“这些日子里,宫中盛行扮装游戏,已到了人人效仿的地步,今日皇后陪着太后游园,偏偏发生坠楼事故,便让明玉便拦着芝兰,我先一步赶到,发现宫女已楼身亡,我见她妆容艳丽,听楼上二人提到皇后娘娘,芝兰又如此积极,让人不得不怀疑是贵妃暗中设计!“
尔晴恍然大悟:“所以,你才抢先把贵妃拖下水?那宫女脸上的油彩,又是从何而来?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,指了指旁观挂满浆果的灌木,她手掌上还有干涸的浆果汁,道:“这哪儿是什么油彩,不过是浆果汁液,好在宫女坠落,脸上到处是血,旁人不会细看,才能蒙混过关!”
明玉皱起眉,问:“等等,贵妃怎么知道宫女会坠落,特意引太后来看呢?”
魏璎珞冷笑一声,道:“世上可没有未卜先知的人!那三人本就是延晖阁洒扫宫女,应该对阁非常熟悉,好端端的怎会从高处坠落?出事之后,那两人在楼上磨磨蹭蹭,下了楼更不见伤心之态,这正常吗?所以,她们不是闹着玩,是蓄谋已久,直接推人下楼!”
明玉倒抽一口冷气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慧贵妃用一条人命来嫁祸皇后娘娘!”
魏璎珞点点头,神色凝重地说:“不光是她,还有舒贵人参与!”
明玉情不自禁地拍了下巴掌,赞叹道:“璎珞,你总算做对了一件事!要是娘娘被构陷成功,咱们长春宫可要倒大霉了!”
几人犹在庆幸,却听皇后隐有怒意地开口道:“你们两个差点闯祸,竟不思悔改,依旧心存侥幸,本宫实在太放纵你们了!”言罢,她看也不看璎珞几人,转身便走。
三人面面相觑,急忙也快步跟上,明玉压低声音问:“娘娘怎么了,分明顺利过关,怎么娘娘反而生气了?”
魏璎珞也一脸困惑,小声问:“尔晴,是我做错什么了吗?”
尔晴看了看明玉,又看了看璎珞,叹了口气,道:“说起来是聪明人,其实是两个呆子!”
皇后这一场气,忽如其来,迟迟不去,回长春宫一直不肯用饭,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夜色已深,皇后坐在榻上,不言不语,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。
魏璎珞悄悄搬来一张小几放在皇后面前,放了蒲团,又拿来香炉,特意点着了香,面对皇后跪了下来,口中念念有词。
皇后忍不住睁开眼睛,一看璎珞正念念有词,忍不住问:“你干什么呢!”
魏璎珞一脸认真地捧着香祷告:“皇后娘娘就像天上的仙女,美貌端庄心地善良,可是仙女今天生气了,璎珞要拜一拜,请仙女为凡人指路,告知我等,到底错在何处?”
皇后扑哧一声笑了。
魏璎珞闭眼默念:“便是真做错了事,请仙女大慈大悲,宽恕我等,从今以后一定谨言慎行,不再犯错!”
皇后伸手敲了敲魏璎珞的额头。
魏璎珞立刻爬起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您不生气啦?”
皇后蹙起眉,说:“本宫不是在怪你们,是在怪自己。”
魏璎珞一脸疑惑。
皇后轻声道:“明玉她们一直好奇,为何本宫出嫁后变得古板谨慎,因为女子要承担生育子女、侍奉公婆、操持家务的重担,若整日沉迷歌舞,耽于享乐,于丈夫、家族都是祸事,古来飞燕合德、杨玉环,虽都是倾国美人,却因举止轻浮、德行有亏,一直为后人诟病。”
魏璎珞一脸不以为然地说:“没了绝色美人就能江山永固?要奴才说,正因有了真美人,才试出假英雄,历朝历代丢了江山,不是怪臣子奸邪,就是怪妖妃祸国,怎么不说床太软,鞋歪了,心情不好,江山丢啦!”
皇后忍不住又笑起来,嗔道:“你呀,满口歪理,还振振有词!本宫是皇后,应端庄自持,谨言慎行,以为六宫之表率!可一时忘形,竟怀念起闺中的自由与快乐,穿上洛神的流仙裙,跳起了逾矩的舞,使得宫中竞相效法,一时风气大变,才会酿成大祸!”
魏璎珞急了:“娘娘,这分明是慧贵妃的错——”
皇后摇头,伸手点住魏璎珞的唇,正色道:“不,本宫先行差踏错,才给对方可趁之机,本宫问你,今日仅仅是一条人命吗?本宫身为女子,不能开疆辟土、保家卫国,管理好后宫,让君主没有后顾之忧,是我唯一能为国家、为百姓做的事,承担皇后的职责,比赢得皇上的宠爱更重要!所以璎珞,谢谢你做的一切,但本宫是大清的皇后,永远别忘了这一点!”
魏璎珞眼眶一酸,忽然想要流泪,为她心目中的仙女,不能再穿上仙女的羽衣。


第64章

第六十四章 毒药
储秀宫这次陷害皇后不成,还被太后下令拆了戏台,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,气焰不复往日嚣张,宫中都暗中在看笑话。
但长春宫的人明白,慧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这日魏璎珞从绣房出来,忽然遇上芝兰,两人目不斜视,错肩而过的瞬间,芝兰问:“魏璎珞,你想知道阿满的死因吗?”
魏璎珞猛然转身。
芝兰微微一笑,道:“今夜三更,你一个人到储秀宫来,记住,若事情传扬出去,你就一辈子也别想知道真相了!”
月白云淡,风中有隐隐花香,夜色中的储秀宫华美辉煌。魏璎珞跟着芝兰走入正殿,向主位上的二人行礼:“奴才给贵妃娘娘、舒贵人请安。”
慧贵妃掩唇一笑,道:“魏璎珞,本宫刚刚还在和舒贵人打赌,赌你敢不敢来。”
魏璎珞神色平淡地问:“奴才斗胆问一句,是贵妃娘娘赢了,还是舒贵人赢了?”
慧贵妃脸一沉,冷冷道:“本宫素来讨厌伶牙俐齿的人,尤其是你,坏了本宫多少好事!不过,你能单枪匹马来储秀宫,也算是胆量过人。”
魏璎珞故作害怕,说:“璎珞毕竟胆小,来储秀宫之前留书一封,若一个时辰内回不去,便只好请皇后娘娘来接人了。”
慧贵妃嗤笑一声,摆了摆手,懒洋洋地说:“好啦,本宫请你来,是要让你看一个人!”她话音一落,一名小太监被推出来,不过十三四岁年纪,在魏璎珞身边跪下。
魏璎珞兴致缺缺地看了那小太监一眼,问:“他是谁?”
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:“奴才是御花园的洒扫太监小章子。”
纳兰淳雪满怀恶意地说:“小章子,说说你在正月初十那天晚上,到底看到了什么!”
魏璎珞脸色骤变。
小太监瞥了魏璎珞一眼,胆怯地回答:“那晚皇上在乾清宫招待宗室,御花园的管事们都躲懒打牌去了,就剩下奴才一人看守,后来听见假山那儿有动静,就悄悄过去了!”
魏璎珞不复刚刚的镇定,急切地问:“你看到了什么!”
小太监颤着声音回答:“奴才亲眼看见,璎宁姐姐被一个人拖入假山……”
魏璎珞忽然爆呵:“你为什么不救人!”
小太监吓坏了,向后一瘫,道:“奴才不敢……那人、那人…… ”
魏璎珞揪住小太监的衣襟,问:“那人到底是谁!”
小太监被勒地难受,大叫道:“是富察傅恒,富察傅恒!”
魏璎珞一脸愕然,手中一松,片刻后,她反而笑了,点点头,说:“故事编的不错。”
纳兰淳雪皱起眉,问:“你以为我们是编故事骗你?”魏璎珞恢复了平静:“姐姐的事,我入宫的目的,张嬷嬷最清楚!我今天去绣房看她,却遇到了芝兰,然后芝兰就说知道我姐姐的事情,不是太奇怪了吗?你们是从张嬷嬷身上得知我的秘密,想要借机嫁祸富察傅恒,逼我为储秀宫所用,对不对?”
大殿内一片寂静,小太监张着嘴,似乎吓呆了。
慧贵妃轻笑一声,打破了沉寂:“魏璎珞,你以为证物只有一件玉佩吗?”
魏璎珞心中一紧,问:“娘娘这是什么意思?”纳兰淳雪看向小太监,命令:“拿出来吧!”
小太监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条朝带,托在魏璎珞眼前,说:“奴才在假山捡到了这条朝带,一定是对方走得太急,没顾上——”
魏璎珞一把夺过朝带,上面绣着与玉佩同样的满文,她瞬间攥紧了朝带。
慧贵妃得意地说:“富察傅恒,一块玉佩还能说是巧合,如今连朝带都有,这可是一等侍卫贴身之物,难道也会随便遗失吗?”
魏璎珞攥紧了朝带,目光闪烁不定。
纳兰淳雪立刻趁热打铁,也道:“富察傅恒玷污了阿满的清白,端庄贤良的皇后娘娘为了维护亲弟弟的名誉,便将这个可怜的宫女逐出了宫,仅仅是这样,她还不放心,若这宫女出去乱说,必定会影响富察家的声誉!为了永绝后患,索性——”
魏璎珞厉声道:“够了!”
纳兰淳雪笑吟吟地说:“瞧你,我还没说什么呢,就气得浑身发抖,我也理解你,千辛万苦入宫,就是为了寻找杀姐仇人,却成了仇人手里最好的一把刀!那一对伪善的姐弟,不定在背后如何嘲笑你,说你是多么愚蠢,竟认贼为主!”
璎珞冷冷盯着慧贵妃,问:“贵妃到底想让我干什么?”
慧贵妃语气蛊惑地道:“皇后最擅长的就是惺惺作态,靠那张端庄贤良的脸欺骗天下人,如今,你已经知道了真相,本宫希望,你为本宫效力!”
魏璎珞问:“如何效力?”
纳兰淳雪伸出手,递给璎珞一包药,道:“皇后如此愚弄、欺骗你,难道你不想报复吗?只要将这包药放入皇后日常饮食之中,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她!”
璎珞一怔,难以置信地问:“你要我毒杀皇后?”
纳兰淳雪轻蔑一笑,问:“怎么,你害怕了?皇后是傅恒最大的靠山,为了维护自己的亲弟弟,不惜杀死无辜的阿满!可怜阿满先是失贞,被逐出宫,最后被人活活勒死,为家族所唾弃,这一切的不幸,都是皇后姐弟造成的,你竟还心慈手软!”
璎珞指尖一颤,接过了药包。
次日,长春宫,傅恒前来探望皇后,魏璎珞在茶房中准备茶水,珍珠从后面走过来,问:“璎珞,茶好了吗?”
魏璎珞笑道:“好啦。”言罢,她端起托盘与珍珠出了茶房,到正殿前,正遇上纯妃带着玉壶过来,两人立刻停步问安:“奴才给纯妃娘娘请安! ”
纯妃微微一笑,道:“免礼。”
珍珠问:“纯妃娘娘,您来拜见皇后娘娘吗?奴才先进去禀报!”
纯妃看了一眼大殿方向,摇头道:“不必了,富察侍卫在正殿,本宫还是先回避,待晌午再来看望娘娘!”
珍珠魏璎珞称是,从纯妃身边经过,一阵风吹来,拂过璎珞衣袖,带起一阵香风,魏璎珞毫无察觉地走了过去。纯妃猛然回过头来,露出惊异之色。
两人走入正殿,放下茶水点心。傅恒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绕着魏璎珞打转,皇后清咳一声,道:“不是告诉过你了吗,没事不要到长春宫来,皇上给的恩旨,不是让你随意浪费的。”
傅恒笑着说:“皇后放心,这次是额娘让我来的,她去护国寺求了一道平安福,托我务必带进宫来。”
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,道:“额娘真是,从隆福寺、护国寺到广化寺,她到底要跑多少寺庙,求多少张平安符!”
傅恒嘴甜如蜜地说:“为了姐姐,额娘就算跑细了腿,也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皇后笑起来,又是宠爱又是责怪地说:“哪儿学的油嘴滑舌?”
傅恒端起茶杯笑而不答,他抬眼中望见魏璎珞一直盯着自己,不由冲她微微一笑。
魏璎珞也回了一个笑。
傅恒正要饮茶,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断喝:“不要喝!”纯妃一阵风似地进了门,二话不说,上前劈手打翻了茶杯。
瓷杯在地上摔地四分五裂,傅恒吃惊地看向纯妃,问:“纯妃娘娘!这是做什么!”
皇后也一脸惊讶:“纯妃,怎么了?”
纯妃猛然转向魏璎珞,用手一指,陈胜道:“你们应该问问,她都干了什么?”
魏璎珞神情平静如常,问:“纯妃娘娘,此言何意?”
纯妃走到魏璎珞面前,轻轻一嗅,确定了自己的想法,道:“慧贵妃为博圣宠,寻来透肌香身丸,每日含服,非但浑身香气馥郁,就连穿过的衣裳、呆过的房间也都香气袭人,为防她人争宠,她严禁宫人效仿,魏璎珞,你的身上为何会有这种香味!”
皇后看了一眼魏璎珞,道:“纯妃,应该只是偶然染上了……”
纯妃摇头,恨铁不成钢地说:“娘娘,你我每日都会与慧贵妃见面,何曾染上过香气?只有一种可能,魏璎珞去了储秀宫,还呆了很长时间!因为储秀宫的香炉内,熏了同样味道的香, 才会迟迟不散!如今长春宫与储秀宫水火不容,魏璎珞去储秀宫干什么?”
傅恒抿紧了唇,深深望向魏璎珞。
尔晴一把抓住魏璎珞的手臂,焦急地说:“璎珞,你解释呀!”
纯妃满眼失望,她恨恨道:“她无话可说!刚才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我不敢确定,便命玉壶去她房里搜查,竟找到了这个!”言罢,纯妃伸出手,是一只空药包。
皇后声音微颤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纯妃道:“我检验过,这是装过鸩毒的药包,里面已经空了!”


第65章

第六十五章 龙子龙孙
珍珠倒抽一口冷气,不敢置信地望着魏璎珞。
傅恒定定望着璎珞,认真地问:“璎珞,我不相信别人的话,你自己说。你——想杀我吗?”魏璎珞冷冷一笑,快步走到皇后面前,抬起皇后面前茶杯,一饮而尽。
傅恒一个箭步冲上去,死死扣住她的手腕,问:“你干什么!”
魏璎珞微微一笑,推开他的手,亮出杯底给众人看,道:“证明给你们看,现在行了吗?”
傅恒心中一松,皇后笑道:“不用这样,本宫没有怀疑过你。”
魏璎珞心中一暖,点点头,道:“谢娘娘,慧贵妃昨夜是召我入了储秀宫,也让我鸩杀您,她告诉我,姐姐阿满是被傅恒玷污,您为了掩盖罪行,将我姐姐逐出皇宫,并派人暗杀!”
皇后握紧了拳头,一脸愠色,道:“璎珞,本宫从未做过!本宫也相信,傅恒绝不是这样的人!”
魏璎珞对皇后展颜一笑,道:“皇后娘娘,璎珞不是瞎子,能够判断是非,您教导璎珞书法绘画,尽心尽力,远超主仆之情,我再是非不分,也不至于任对方说什么,就信什么。”
纯妃松了口气,歉然道:“是我错怪你了。”
皇后担忧地问:“璎珞,这件事情,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魏璎珞沉默片刻,道:“此乃个人私仇,不敢搅扰皇后。”
皇后不赞同地说:“可本宫能够替你追查——”
魏璎珞摇了摇头,坚定地说:“多谢娘娘好意,璎珞自有方法查出真凶,还有差事,先告退了!”
傅恒急忙说:“皇后,我也还有事要处理,先告辞了!”言罢,立刻追着璎珞而去。
纯妃看着魏璎珞与傅恒先后出大殿的身影,回过头来望向皇后,神色凝重地说:“娘娘……魏璎珞行事偏激,举止莫测,这样的人……最好不要留在身边,以防后患无穷!”
皇后偏了下头,不以为然地说:“纯妃,璎珞心性的确有些偏激,但她跟着本宫读书习字,已变得日渐沉稳。本宫相信,她天性正直,又是非分明,应当有人好好栽培,更何况,关于此事,本宫问心无愧,为什么要将她调走?”
纯妃还想再劝:“可是——”
皇后摆了摆手,道:“不必多言,本宫心意已决。”
魏璎珞快步走到院中,傅恒追上来,伸手就要拉她,低声下气地念她的名字:“璎珞……”
魏璎珞转身将朝带丢在他脸上,气急败坏地说:“现在你还敢说,此事与你无关!”
傅恒抓住朝带,面色变了又变,终于问:“璎珞,你相信是我做的吗?”
魏璎珞冷着脸说:“我要认定是你所为,还站在这里跟你废话作什么!”傅恒神情立刻柔软,开心地说:“谢谢你相信我。”
魏璎珞却别开眼,道:“就算不是,你也不是全然无辜,玉佩可以无意中丢失,朝带是寸步不离,怎会无缘无故丢在御花园,除非是宽衣解带!我猜测,正月初十那一日,有人换上你的衣服,进了御花园!他若是宫中侍卫,就不必换衣,换衣的目的,正是为了避开巡逻之人!所以,此人必定就是乾清宫赴宴的宗室!至于慧贵妃找到的小太监,畏惧那御前侍卫的名头,不敢轻易靠近,根本没看见是谁!所以,她顺理成章引导我相信,朝带的主人,就是凶手!”
傅恒神情紧张,立刻握住魏璎珞的手,道:“够了!璎珞!”
魏璎珞却一把甩开他的手,定定地看着他,像是要望进他的心底,问:“依你今日的权势地位,连怡亲王都不放在眼里,何况寻常宗室!我真的很奇怪, 到底是谁能让你不顾名誉也要保护他!”
傅恒摇了摇头,道:“璎珞,我不是在保护他,而是在保护你。”
魏璎珞嗤笑一声,嘲讽地问:“保护我?”
傅恒的声音喑哑,道:“继续追查下去,会牵扯出更多恩怨,我不愿你遇到任何危险。”
魏璎珞深吸一口气,道:“富察傅恒,我就问你一句,这个人到底是谁?”
傅恒定定望着她,眼中满是痛苦与愧疚,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魏璎珞转身便走。
似乎置身于一片大雾里,本来以为雾中有人可以拉着手一起走,但终于还是只剩自己一个人。魏璎珞漫无目的地向前走,忽听人问她:“璎珞姑娘,您这是去哪儿啊?”
魏璎珞回神,见是德胜等人捧着一摞茶盘等物经过,扬起笑脸道:“我去内务府领东西,你急匆匆带人去哪儿?”
德胜笑着说:“皇上一时兴起,在重华宫办茶宴,邀请了亲王贝勒一块品茶,奴才紧着去布置!”
魏璎珞心中一动,问:“亲王贝勒?”
德胜道:“是啊,能参加重华宫茶会的,那都是宗室里地位显赫的人物!哎呀,不能多说了,您给皇后娘娘带个好,就说奴才改日去向她问安!”
璎珞含笑点头,目送德胜远去,自言自语:“重华宫……”
重华宫中,凤子龙孙济济一堂。但再凤子龙孙,也是人,是人,就免不了说长道短。
允禧吃了个葡萄,叹息道:“怡亲王都倒了霉了,弘昼怎么还好好的呢?”
弘瞻莫名其妙地问:“五哥怎么不能好好的了?”
允禧神秘地说:“你还不知道哪,弘昼打了一副棺材,让妻妾、家仆为他哭灵,他自己呢?翘着二郎腿,坐在大堂上,一边听人家嚎啕大哭,一边哈哈大笑,你说他是不是疯了?”
门外忽然传进一阵大笑,一男声道:“世上哪儿有活一百岁的人,又有什么好忌讳的!”众人吃了一惊,弘昼已经晃着折扇,举止潇洒地走了进来。
弘瞻奇道:“五哥,你真给自己打了副棺材啊?”
弘昼笑吟吟地说:“我要提前享受一下身后的尊荣啊,顺便看看大家谁哭得最惨,谁对我最真心!”
福彭将酒杯往桌上一拍,正要训斥弘昼 ,突然听见弘历问:“人都到齐了吗?”众人立刻收敛态度,一起行礼:“奴才给皇上请安。”
弘历摆了摆手,微微一笑,道:“今日是家宴,在座诸位都是骨肉至亲,何必多礼! 各人就位”说完,又看向弘昼,温声问:“你又闯祸了?”
弘昼一脸无辜地笑答:“哪儿能啊皇兄,弟弟我一直记着你的话,勤勉办事,好好做人!”
众人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,弘历看在眼里,只是微微一笑,道:“上茶吧!”
茶盘托上来,给每位宗室都上了一盏茶,佐以饽饽点心。
弘昼掀开茶盖,咦了一声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弘历答道:“以雪水沃梅花、松实、佛手,再加上龙井,谓之三清茶。”
众人端起茶盏品味,都露出赞赏之色。
弘昼却犹疑地说:“皇兄,听说松实和佛手混合,容易生毒啊!”
弘历好笑地问:“这又是从哪儿来的怪话!”
弘昼哈哈笑了两声,道:“昨儿躺在棺材里的时候,阎王爷告诉我的!”
弘历瞪了他一眼,训斥:“安心喝你的茶吧!”
弘昼笑嘻嘻地抓起茶杯一饮而尽,片刻之后,脸色却白了,嘴唇颤抖不已,浑身如同打摆子。
弘瞻吓了一跳,问:“五哥,你怎么了”弘昼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弘瞻冲上去,用力推弘昼,弘昼不停地抽搐。众人惊疑不定,弘历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弘瞻急了,道:“难道松实和佛手混合真的有毒?快吐出来!”
所有人都吓坏了,一个个忙着抠喉咙,拼命想把喝下去的茶吐出来,福彭夸张地捶打自己胸口。允裪拼命压舌根,哇地一声,服用的茶水、点心,直泻而下。允禧更夸张,拿着勺子就往喉咙里伸。
弘历反而不急了,眼皮都不掀,静静坐着吃饽饽。
正在一片混乱的时候,弘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,满脸迷茫之色,问:“你们怎么了?”
允裪昂起脖子,不敢置信地问:“你不是被毒死了吗——”
弘昼一脸使坏的笑,道:“三清茶味道太好,我一时忘形,竟险些犯了癫疾!你们怎么回事,也都和我一样,犯病了吗?”
福彭勃然大怒:“弘昼,你分明故意戏弄我们!皇上,弘昼简直荒唐到了极点,您不能不管了!”说完冲上去就要动手。
弘历厉声道:“全都坐下!”所有人呆住了。
众人被迫回到原位,都仇视地瞪着弘昼。弘昼摇晃着扇子,得意地扫视众人。
宴会之后,众人离开重华宫,夜里下起了滂沱大雨。弘昼走在最前,其它人走在背后,愤愤不平地嘀嘀咕咕。
原本走在最前面的弘昼突然转身,不怀好意地问:“你们又在商量什么坏主意,是不是想向皇上告我的状!”
福彭刚要开口,突然瞪大了眼,一副恐惧的模样,大声叫道:“你们看!”
弘昼不屑地说:“这一套老把戏我早就玩过了,想吓唬我啊,做梦!”
弘瞻浑身发抖地说:“五哥,不是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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弘昼皱起眉回过头,一个闪电正好照亮了宫墙,宫女的身形影影绰绰出现在上面,就在弘昼瞪大眼的瞬间,宫女扭过头,披发覆面,面容看不真切,只扬起嘴唇,冲着他们微微一笑。
弘瞻转头就跑,其他人想也不想丢了手里的伞,没命一般地飞奔进了大雨中。


第66章

第六十六章 补偿
弘昼腿发软,只呆立原地,惊骇欲绝,喃喃自语:“是她……真的是她……”
藏在心底的阴翳与恐惧在这个瞬间拢住他,提醒他曾经做过什么。弘昼踉跄了两步,整个人跌入了泥水之中。再睁大眼一看,墙壁上的宫女已经不见了。他刚要松一口气,却见一双湿漉漉的绣鞋眨眼间到了面前,猛一抬头,对方只露出雪白的下巴、鲜艳的红唇,腰间系着一条梅花络子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弘昼惊慌地大声叫嚷:“是你!我不怕你!不不要过来!你别过来!我什么都不怕!”他一边喊,一边抓起雨伞拼命挥舞着,不想让女鬼靠近。
风雨之中,忽然有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臂,将他拉了起来,傅恒说:“弘昼!弘昼!你清醒一点!”
弘昼恐惧得完全失色,大叫:“鬼!鬼!有女鬼!”
傅恒抹了把雨水,问:“在哪儿?”弘昼闭着眼指向墙:“就在那儿,在墙上!”
傅恒快步走到墙边,墙面非常平坦,看不出任何异样,他伸出手抚摸那一块地方,雨水冲刷之下,只余一点黏黏的物体。
海兰察快步走来,问:“怎么样,发现什么了?”
傅恒背过手去,不让海兰察发现他手上的粘物,面不改色地说:“暂时没有。”
弘昼冲上前来,不敢置信地用力去拍墙壁,一次又一次,如同疯魔地反复说:“就在这儿!刚才,就在你们来之前,有一个披发覆面的宫女,我亲眼看见了,就是她!怎么可能没有啊!你出来!你快出来啊!”
海兰察惊奇地问“:她?五爷,你说的是谁,难道你认识那女鬼?”
下一刻,弘昼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傅恒按住弘昼的肩,道:“弘昼,刚才我已经检查过了,这只是一堵墙而已,什么都没有。”
海兰察也说:“五爷,一定是你看错了。”
弘昼一脸戾气地踹着墙:“刚才可不止我一个人在场,那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!”
傅恒大声说:“够了!”
海兰察吃惊地问:“傅恒,你怎么了?”
傅恒呼出一口气,道:“你先回去,我还有事要办!”言罢,傅恒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雨里。
雨停了。
傅恒在长春宫外等到了回来的魏璎珞,他目光沉沉如夜,问:“你去哪儿了?”
魏璎珞避开他的目光,答道:“心里闷,出去走走。”
傅恒沉默片刻,问:“刚才装神弄鬼的人,是不是你?”
魏璎珞云淡风轻地说:“你说什么,我不明白。”
傅恒道:“我在宫墙上发现了粘胶,宗室们又说看见了鬼魂,很显然,那不是鬼魂,而是有人在墙上贴了能反光之物,才会照出所谓的鬼影,因是雷雨之夜,光线忽明忽暗,众人看不清楚,才会信以为真!”
魏璎珞扑哧一声笑了,终于看向傅恒,道:“反光?你说的是铜镜,镜子怎么贴在宫墙上,富察侍卫,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吧?”
傅恒拿出一枚琉璃片给魏璎珞看,道:“:不是铜镜,是琉璃片,我刚才去了内务府,你领用了琉璃片。”
魏璎珞好笑地说:“富察侍卫你真是误会了,我领用琉璃片,是为了替皇后娘娘替换宫灯上碎掉的琉璃,怎么会去装鬼吓人呢!侍卫尽快回乾清门去吧,免得引人口舌。”言罢,快步进了长春宫。
傅恒站在原地,语气压抑地哀求:“璎珞,不要贸然对弘昼出手!弘昼是皇上最亲近的兄弟,只要他不犯下谋逆大罪,皇上会一生宽容他!”
魏璎珞目毫不犹豫地进了门。
弘昼还站在那面闹鬼的宫墙前,自言自语道:“不可能,一定有问题。”
一只手猛然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弘昼吓地跳了起来,回头一看是傅恒,拍了拍胸口说:“你能不能别站在我背后,还嫌我受的惊吓不够啊!”
傅恒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,问:“你在干什么?”
弘昼拍了拍墙,道:“昨晚我也以为是鬼魂作祟,但细细一想,这事儿不对,有人在装神弄鬼,意图挖掘过去的事儿!哼,等我抓住人,一定要把她抽筋扒皮!”
傅恒挑起眉,慢慢问:“你说的过去,是正月初十那一晚吗?”
弘昼整个人一僵,惊骇地瞪着傅恒。
傅恒的神色又沉又冷,道:“那一晚本该是我当值,但额娘病了,我不得不与人换班,衣裳朝带都留在了侍卫处,因为走得太急,连玉佩都忘了取下,当夜你去过侍卫处,换走了我的衣服,是吗?”
弘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:“傅恒——”
傅恒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:“不必说了,我不想听!你是不是想知道,昨天谁在背后搞鬼?”弘昼立刻说:“当然!”
傅恒平静地说:“我可以告诉你,跟我来。”
魏璎珞一踏入正殿,就知不好,皇后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,弘昼在旁虎视眈眈,一个箭步冲上去来愤愤不平地说:“哦,原来是你在背地里搞鬼啊!”魏璎珞立刻后退了一步。
弘昼还要再逼近,傅恒抬手挡住他,皱眉道:“够了!”
弘昼不甘心地说:“昨夜她可是吓得我够呛,我这还没怎么的,你就这么护着她?”
傅恒严厉地说:“弘昼,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!”
弘昼嘁了一声,后退一步,道:“我记得,平解决此事嘛!我答应你不再为难她,就绝不会出手!至于她姐姐……”弘昼一拍掌,太监捧来一只盖着红绸的托盘,弘昼拉开红绸,亮闪闪的金子照亮了大殿。
魏璎珞目光在金子上一扫而过,心中有了计较,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弘昼嬉皮笑脸地说:“向你和你的姐姐致歉。”
魏璎珞冷冷问:“用金子?”
傅恒艰难地开口:“璎珞,弘昼当时是贪杯误事,一时失控,才会闯下大祸,弘昼!”
弘昼无奈地高举双手,道:“好好好,对不起,我醉得太糊涂,伤害了你姐姐,事后我也很后悔啊,还回头去寻过她!只是我为了避开侍卫巡逻,偷溜进御花园赏昙花,特意换了傅恒的衣裳,名不正言不顺,总不能大张旗鼓!等找到的时候,人已经出了宫!”
皇后皱起眉,不快地说:“弘昼,你可知道,阿满被逐出宫后便被人生生扼死。”
弘昼忙道:“我可以对天发誓,那不是我干的!我这人直来直去,真要杀人,根本不必偷偷摸摸,更别说伪装成自尽了!”
魏璎珞望着弘昼,冷声质问:“玷污一个宫女的清白,又与杀害她何异!我姐姐死了,连魏家的祖坟都进不去,只能葬在乱葬岗!”
弘昼立刻道:“我补偿啊!”
魏璎珞愤怒地问:“现在可是一条人命,你要怎么补偿?”
弘昼想了想,道:“魏姑娘,我纳了你姐姐,给她一个名分,这样行了吧!”
魏璎珞不可置信地说:“你说什么,纳了她?!”
弘昼仿佛想到了天大的好主意,一拍扇子道:“对啊!我纳了她,侧福晋是要上玉碟的,魏家还不够格,但可以做个侍妾嘛!这样一来,再也不会有人说她未嫁失身,怀疑她的操守了!”
魏璎珞定定望着弘昼,突然冷笑一声,转身要走。弘昼奇怪地问:“哎,你去哪儿啊!”
魏璎珞刚出门,就撞上魏清泰,怔怔喊了一声:“爹……”
魏清泰并不看她,只是请安:“奴才给皇后娘娘、和亲王请安!”
皇后惊讶地看了魏璎珞一眼,才道:“免礼吧。”
魏璎珞问: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魏清泰没开口,弘昼迫不及待地炫耀:“你爹不一直没找到好差事么,我亲自写了推荐信,今天就让他担任内务府的内管领,只要差事办得好,以后不怕没得升!”
魏璎珞看着魏清泰,神色复杂地问:“你同意了?”
弘昼在旁边补充:“已经走马上任了!”
魏璎珞短促地笑了一声,问:“爹,用亲生女儿的性命换取锦绣前程,感觉怎么样?”
魏清泰狠狠叹了口气,问:“璎珞!你还这样倔强,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你姐姐的魂魄无处可依吗!”
魏璎珞浑身一震,呆住了。
魏清泰满眼悲哀,道:“璎宁不是善终,又落下不清白的恶名,永远葬不进祖坟去,咱们家更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!可和亲王答应了,要迎璎宁的牌位入府!如此一来,魏氏全族再也没人敢非议,她泉下也可以瞑目了!”
弘昼又在旁边唧唧歪歪:“对啊,我一定会给她找个风水宝地,好好安葬,不叫她做个孤魂野鬼,也算是我诚恳致歉!”
傅恒担忧地看着璎珞,念了一声她的名字:“璎珞……”
魏清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,道:“璎珞,你若今日肯就此罢手,爹就原谅你当初的任性妄为,若你执迷不悟,爹也只好把你赶出家门,免得你再闯出祸来!你想想清楚,到底是一时意气重要,还是你姐姐的安宁、我们的父女之情更重要!”
魏璎珞咬了一下唇,不理会众人,反而看向皇后,向个小孩子在向心任的大人寻求庇护:“皇后娘娘,您一向教导璎珞宽容处事,这一次奴才想问问您,宽容可行吗?”
皇后深吸一口气,疼惜地看着她,说:“璎珞,本宫不是你,没办法代替你原谅一个人。”
魏璎珞低下头想了片刻,道:“奴才明白了。”她转头看向弘昼,说:“为了姐姐泉下得到安宁,和亲王,我可以原谅你,不过,你必须信守今日的承诺,永远不要忘了!”
弘昼笑地眼睛都眯起来,道:“这样才对嘛!冤家宜解不宜结,从今往后,魏家也算我半个姻亲,魏大人的升迁,还有你年满出宫后的婚嫁,都包在我的身上!”
魏璎珞淡淡一笑:“如此,就多谢和亲王了!”说完,却像有点忍无可忍,转身就走,傅恒忙道:“璎珞!”
魏璎珞并不理会,快步离去。傅恒要追上去,皇后却道:“站住!”
傅恒不得不止步,回神看向自己的姐姐,疑惑地问:“皇后——”
皇后一脸怒色,问:“谁准你这样做!”
傅恒知道皇后在问什么,平静地回答:“姐姐,皇上对弘昼的偏爱信任,你都看在眼里,若璎珞执意要报仇,会落得什么下场?如今,璎珞肯放下仇恨,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吗?”
皇后失望地说:“威逼利诱,不是君子所为。”
傅恒却忽然提高了声音:“我只要她平安!”
皇后一震,尔晴更是露出震惊的表情。
傅恒看和魏璎珞离开的方向,重复了一句:“哪怕她恨我、怪我,我也一定要她平平安安!”


第67章

第六十七章 复仇
弘昼以为女鬼的事情告一段落了,但偏偏老有人提醒他。他不耐烦弟回头说:“海兰察,我这好不容易摆脱皇兄,刚轻松会儿,你没事儿总跟着我干什么呀!”
海兰察一脸好奇:“五爷,那天的女鬼——”
弘昼挥舞着扇子,一脸轻松地说:“解决啦!”
海兰察惊讶地问:“你抓住女鬼了?”
弘昼意味深长地笑着说:“非但不是女鬼,还是个清秀佳人呢!”说到这里,他忽然看见魏璎珞从另一头走过来,忙笑嘻嘻地迎上去,喊了句:“小姨子!”
魏璎珞一愣,停下脚步行礼,道:“和亲王,您别寻奴才开心了。”
弘昼“啧”了声,正正经经地说:“怎么是寻你开心呢,你的确是本王的小姨子呀!”
魏璎珞扬起眉,问:“这么说,王爷当真认这门亲?”
弘昼盯着魏璎珞猛瞧,明显见色起意,嬉皮笑脸地说:“认,怎么不认!我如今日日被皇上拘着收心,咱们还能天天见面呢!”
魏璎珞一低头,侧身走了。
弘昼追了两步,道:“哎,我话还没说完,怎么就走了呢?”
魏璎珞站住,回过头笑了一下:“王爷不是每日进宫么,要说话,以后多的是机会。”说完,她快步离去。
弘昼的魂儿就被她的笑容勾走了,半天没回过神。海兰察的手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喊魂一样叫道:“五爷!五爷!”
弘昼猛一拍扇子,回味一般地说:“漂亮,长得比她姐姐还漂亮!”
海兰察皱起眉,认真地说:“你说什么?五爷,我可提醒你,这姑娘千万碰不得!”
弘昼满不在乎地说:“不过是个宫女,有什么碰不得?只要我一开口,皇上没准儿就把人送我了。”
海兰察道:“五爷,傅恒可把她捧在心尖上呢!”
弘昼得意地笑起来:“那也要看人家选傅恒还是选我这个和亲王啊!”海兰察急了:“五爷,你这么办事儿,可太不地道!”
弘昼哈哈大笑,拍了拍海兰察的肩膀,道:“你放心,我和傅恒是打小儿一块儿长大的交情,怎么会动别的心思,不过是爱美心切,看看,看看而已嘛!”言罢,弘昼又扭头不舍地盯着璎珞的身段看了一眼,才笑着走了。
海兰察心中不安,转身就往侍卫处走。
傅恒正在侍卫处看书,老远就听见海兰察的声音:“傅恒!出事了!我必须得告诉你!”傅恒头也不抬地问:“你要告诉我什么啊?”
海兰察着急忙慌地说:“五爷要撬你墙脚!”
傅恒听着好笑,问:“什么墙角?”
海兰察急得直捶桌子:“女人,你最喜欢的那一个,懂了吗!”
傅恒面色一变:“你是说——”
海兰察见傅恒终于懂了,叹气道: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,我看弘昼那个小子,好像动了歪心思,你最好看紧一点!”
傅恒把书一合,扔在桌子上。
宫中最近新丧,郭太妃过世了,长春宫也该有所表示,皇后命魏璎珞去寿安宫送奠仪。
夜,明月高悬。魏璎珞拎着一只小巧的竹篮,走过甬道,弘昼远远发现魏璎珞,立刻尾随其后。他身边的小太监奇怪地问:“王爷,您去哪儿啊,咱们得赶在宫门下钥前出宫啊。”
弘昼不耐烦地说:“你别管!”说到这里,他眼睛一眯,又道:“把你衣服扒下来给我!”
弘昼三两下扒了小太监的衣服穿上,又摘了太监的帽子往自己脑袋上一扣,道:“你拿着我的腰牌,如常出宫!”
小太监捧着衣服急得跳脚道:“使不得,王爷!”
弘昼一只手捏在小太监的脖颈上,轻轻说:“敢传扬出去,我要你的命!”
小太监立刻噤声。
魏璎珞一路走到小树林中,四下顾盼,见左右空无一人,才取出竹篮里的蜡烛和火折子。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,弘昼从树后冒出来,大声说:“好哇,你在干什么!”
魏璎珞一脸慌乱:“和亲王,我只是奉命给郭太妃送奠仪——”
弘昼凑近一步,挑眉道:“别骗人了,寿安宫在树林外,你跑林子里干什么?哦,我知道了, 你在偷偷祭祀你的姐姐,是不是!”
魏璎珞为难地别过脸,道:“王爷,我知道宫里不许祭祀,但你答应要迎姐姐入府,毕竟是一件大事,我总得告诉她呀!”
弘昼恶声恶气地说:“你知道不许祭祀还明知故犯!走走走,跟我去见皇后,我倒要看看,她会不会包庇你!”
魏璎珞眼中现出恐惧,可怜地恳求:“王爷,您不是说我也算是您的小姨子吗?既然是一家人,何必如此呢?”
弘昼笑了起来,伸手就摸璎珞的腰,痞里痞气地说:“既是一家人,你是不是代替你姐姐,伺候伺候本王爷啊!”
魏璎珞立刻避开,不快地道:“王爷,这可不能说笑话!”
弘昼把脸一拉,威胁道:“我可没和你说笑,你若是不答应,那我可就要把这事儿全捅出去了!”
魏璎珞怔住,片刻后欲言又止地说:“你让我想想,至少,得让我问过姐姐……”
弘昼看这娇滴滴的小美人软了声气,也大方地说:“好啊,我就在这儿等你。”
魏璎珞一低头,火折子靠近了蜡烛,她以帕子捂住口鼻,伤心地似乎要哭出来:“姐姐,璎珞今日特意来看你,是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,和亲王对从前深感后悔,答应迎你入府,还说要为你迁坟。”
火折子升起一阵白色烟雾,弘昼在旁无聊地翻看篮子,忽然觉得奇怪,问:“祭祀怎么不带元宝纸钱?”话音未落,他眼前一晃,晕晕乎乎地问:“这、这什么味道——”
魏璎珞脸上的柔弱之态一扫而空,她站起身,声音变得无比冷静:“姐姐,我知道你不会原谅他的,今日,请你亲眼看着,我如何替你惩治真凶!”言罢,她抄抬起沉重的铜制烛台,用力砸向弘昼后颈!
弘昼猝不及防,跌倒在地,不敢置信地问:“你故意引我来这儿,还有那火折子,你、你动了手脚!”
魏璎珞并不言语,扬起烛台,迎面向着弘昼砸下去。
弘昼抓起地上泥土,猛一扬起,魏璎珞向后避开,弘昼立刻拼尽全力,连滚带爬地冲入了树林深处,魏璎珞提步追了上去。
弘昼仗着夜色与树林掩护,藏在一棵树后。魏璎珞手持烛台,一步步走了过来,目光扫视四周寻找蛛丝马迹,语气平静地说:“弘昼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?”
弘昼屏住呼吸,因为恐惧微微发抖。
魏璎珞声音里都是恨意:“魏璎宁对你来说,只是一时酒醉侵犯的宫女,可她对我来说,却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人!我娘难产而亡,爹从来不管我,只有姐姐,像娘一样照顾我!”
魏璎珞眼中泪光闪动,手里的烛台越握越紧,道:“姐姐十五岁入宫,我就每日去神武门外,等啊,盼啊,望眼欲穿!九年,我等了整整九年,姐姐马上就要回家了!可是,因你一时荒唐,她死了!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,弘昼捂住嘴巴,生怕发出一点声音。
魏璎珞的声音继续传来:“更可笑的是,你这样的强暴犯,本该千刀万剐,却因是天潢贵胄,轻易逃脱惩罚,还洋洋得意地说要迎她入门,呸,凭你也配!要我原谅你,其实也不难,只要拿命来偿!”
璎珞目光一寸寸逡巡着树林,然而月光被乌云遮挡,到处黑漆漆一片,她找了半天,却始终不见对方,便追去另外一个方向。
弘昼松了一口气,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,一步步踉跄地向外走去。刚走出几步,就感觉脑后一阵剧痛,轰然倒地,晕了过去。魏璎珞从另一边绕道他身后,用烛台击中了他。
乌云散尽,月光之下,魏璎珞居高临下地看着弘昼,目光极度冰冷,喃喃自语:“你放心,这还不算完。”


第68章

第六十八章 以血还血
寿安宫内,摆放着一具棺材,灵堂布置非常简陋,连灵牌都无,只有一张祭字,在寒风中随风舞动。
魏璎珞拼尽全力,咬着牙将弘昼一点点拖进了棺材。弘昼被颠醒了,左右四顾,发现自己被放在棺材里,身下是一具女尸,吓得面无人色,竭力想发出声,却十分微弱:“你,你要干什么,这到底是哪儿!”
魏璎珞笑了,几乎有点疯狂地问:“和亲王,曼陀罗粉的香味好不好闻?这里是寿安宫,郭太妃住的地方,先帝在时她就不得宠,先帝走了,只能靠卖刺绣度日,一生的积蓄,只剩下这口薄棺了!就像你这种烂人,却天生是个皇子,而无数善良的人,只能面朝黄土,辛劳一生,真是不公平啊,你说是不是?”
说完,魏璎珞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只小酒坛,拔下了塞子,将酒坛里的酒倒在了弘昼的脸上,弘昼呛得说不出话来,十分痛苦。
魏璎珞愉悦地说:“你不是很喜欢躺在棺材里,享受众人哭灵的快乐吗?明天,所有人都会知道,和亲王喝醉了酒,竟爬进了老太妃的棺材里,一时不慎,就这么活活憋死了!”
弘昼惊恐地瞪大眼睛,他拼命摇头哀求:“放了我,我错了……求求你……我真的知道……我错了……求你……别杀我……不要杀我!”说着,他的眼泪都控制不住涌了出来。
魏璎珞扑哧一声笑了,靠近了棺木,温柔而低沉地问:“和亲王,现在是不是很害怕,很绝望,很后悔啊?”
弘昼卖力点头,虚弱地说:“求你!我求求你!”
魏璎珞却变色大骂:“姐姐当时也一定好害怕,可谁来放过她啊!我就是你要你品尝一番, 死亡一步步逼近时的绝望与痛苦!”
弘昼的牙齿咯咯作响。
魏璎珞竖起手指按在唇上,道:“嘘!有什么好怕的,你不是皇室贵胄,天之骄子吗?这么鼻涕眼泪一把,多难看呀!”说完,抽出棺木里被老太妃握在手里的帕子,替他一点点擦掉眼泪,满意地道:“从明天起,你就是一个因酒醉而玷污庶母尸身的罪人,皇上再宠爱你,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巴,你的名声,会比我姐姐坏一百倍、一千倍,我要你爱新觉罗弘昼遗、臭、万、年!”
弘昼惊恐地看着璎珞一点点推上了棺木,他昼艰难拔出老太妃发间的簪子,用力刺进了自己的手臂,疼痛令他陡然清醒,他竭力抵住了棺木,握住簪子用力向魏璎珞刺去!
魏璎珞被刺中肩头,下意识倒退了一步,弘昼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拼命从棺木翻出,仓促逃了出去。
魏璎珞按着肩头,快步追了出去。
御花园中灯火通明,凉亭里,弘历正在画月下的花园,他忽然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救命,皱眉道:“什么声音?”李玉正要命小太监们去查看,弘历已经出了凉亭。
弘昼见无数人提着灯过来,露出解脱的笑容,魏璎珞却紧随而至,她当机立断,用力撕碎了袖子,露出肩头被簪子刺破的伤口,快步越过弘昼,大叫:“救命!来人, 快来人啊!快救救我!”
弘昼不敢置信地看着璎珞快步越过他,擦肩而过的瞬间,璎珞竟然回头,冲着他诡谲一笑。
弘昼还没反应过来,魏璎珞冲了出去。
弘历走在众人之前,璎珞脚步太急,摔进了弘历怀里,她用力抓住弘历袖口,急促地:“皇上,救救奴才吧!”弘历见魏璎珞泪光盈盈,一时愣住了。
弘昼气喘吁吁地赶到,指着璎珞愤怒地说:“皇兄,这个女人要杀我!”
魏璎珞如同受惊过度,一下子躲到弘历身后,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:“皇上,和亲王疯了,他刚才爬进了老太妃的棺木,还想脱太妃的衣裳!被我发现阻止,竟要杀人灭口!”
弘昼目瞪口呆,辩解:“皇兄,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,是她故意引我去,想要杀了我啊! 她还给我下药,把我封在棺木里,要活生生憋死!”
弘历看向魏璎珞,魏璎珞死死攥住他的袖口,声音都在颤抖:“皇上,和亲王酒气熏天,手上握着凶器,璎珞身上的伤口,就是他杀人灭口的证据!你们若是不信,还可以去看看郭太妃的棺木,看是否衣衫不整、钗环散乱——”
弘昼将手里染血的簪子往地上一摔,道:“那是我压垮了!”
众人一片哗然。
弘昼发觉失言,气急败坏地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是她故意把我关在棺材里,才会压坏了太妃的尸身!”
魏璎珞死死抓着弘历不放,红着眼睛说:“如今宫门都下了钥,你身为堂堂亲王,却穿着太监服饰逗留宫中,本就是图谋不轨,被我发现后,竟还编造如此谎言,我一个弱女子,怎能设计把亲王关入棺材,简直太荒唐了!”
弘昼暴怒:“你这贱人!”
弘历看弘昼一身太监服,衣衫凌乱,不由怒从心起,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:“畜生,看你干的好事!”
弘昼不敢置信地倒退了半步,呆呆地说:“皇兄,你怎么能相信她,我可是你的亲兄弟啊!这个女人又算什么,她——”
弘历难以忍受地闭上眼:“堵上他的嘴,派人去寿安宫勘察现场。”
不消多时,勘察的侍卫回来了,寿安宫满是酒气,满地的酒坛碎片,太妃的棺材也一片凌乱。人证物证俱在,弘昼暂被羁押府中,魏璎珞由皇后领回。
几日后,魏璎珞在长春宫中修建花枝,尔晴走过来,为难地说:“璎珞,裕太妃要见你……”
魏璎珞猛然抬头,与裕太妃四目相对,然后裕太妃跪了下来。
魏璎珞知道这位老太妃是弘昼生母,她急忙上前扶人,道:“太妃这是何意?”
裕太妃却不肯起:“璎珞姑娘,我刚刚去过和亲王府,事情的来龙去脉,我全都知道了,都是弘昼做的不对,我这个额娘,替他向你赔罪!”
魏璎珞淡淡道:“一人做事一人当,此事与太妃何干?”
裕太妃一脸哀求之色:“弘昼是我的亲生儿子,他犯下过错,是我管教不力!如今他惊厥昏迷,病势沉重,太医说至少折寿十年!我知道十年偿还不了阿满的性命,更不能消你心头之恨!所以我求你,冲着我来,放过弘昼吧!”
魏璎珞平静地问:“裕太妃,你今日来,是不是要我向众人说一句,和亲王只是去祭拜郭太妃,是我自己一时看错,险些引发误会,是吗?”
裕太妃眼前一亮,道:“只要你肯原谅弘昼,不管提出任何条件,我都可以答应!”
魏璎珞摇了摇头,道:“皇后娘娘曾在皇上面前力保我,若我如今反口,又将娘娘置于何地?”
裕太妃身边的宫女百灵怒道:“魏璎珞,你是个小小宫女,太妃何等身份,都跪下来求你,可别太过分!”
裕太妃抬手阻止,她深深看了魏璎珞一眼,道:“不怪她。今日我来,本就是尽人事,听天命,弘昼落到这个地步,怨不得旁人!璎珞姑娘,打扰了。”
魏璎珞看着裕太妃走远,一脸若有所思,尔晴过来拍了拍魏璎珞的手,道:“娘娘又贪凉喝西瓜汁了,你进去伺候劝劝她。”魏璎珞回神,应了句好。
长春宫正殿中,皇后一脸不高兴,道:“璎珞,你真放肆,都管到本宫头上来了!”
魏璎珞捏着皇后的肩头,软软地说:“娘娘,西瓜汁虽然好,却是寒凉之物,您不能再用第二杯了!”
皇后无奈地说:“本宫命令你,再倒一杯!”
魏璎珞抿起唇:“叶大夫怎么说,奴才就怎么办,只要对娘娘好,奴才受罚也甘愿!”
皇后简直拿她没办法。
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声:“怎么这么热闹,皇后在干什么?”却是弘历御驾亲临,众人吃了一惊,连忙向弘历行礼。
皇后立刻起身行礼:“臣妾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弘历扶着皇后的手,温柔地说:“这天气太热了,朕记得你一向很怕酷暑,特意吩咐他们多送冰块过来,是不是感觉好些了?”
皇后笑着说:“臣妾多谢皇上关怀今年璎珞想了个新主意,倒是很能解暑。”
弘历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,随即冷淡地哦了一声,目光落在一旁的木箱上,问:“就是这个东西吗,有什么稀奇?”皇后:
魏璎珞低头,打开了箱子, 弘历走上前,向箱内望去,便见箱子里层木胎上覆盖着一层铅膜,箱内用一片片木板隔开,一层冰块,一层果子, 覆上一层棉被隔温。
弘历终于有了点兴趣,问:“这铅膜做什么用的?”
魏璎珞始终低着头回答:“回禀皇上,可以隔绝外界炎热,保持箱内低温。”
皇后欣赏地看着魏璎珞,愉快地说:“如此一来,随时想吃冰果,或是想喝冰饮,都方便得很!”
弘历想了想,道:“李玉,回头叫内务府打上两个送去养心殿,再给太后送一个!”说完,弘历仿佛不经意地又说了句:“皇后,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经过两位太医会诊,和亲王病势沉重,需要安心静养,朕只能待他痊愈,再作其他事想!”
大殿内气氛一凝,片刻后,皇后叹息道:“皇上这么做,须一力承担宗室的压力,并弹压对和亲王的种种非议, 您待和亲王如此宽厚,但愿他能知错就改,珍惜圣恩!”
弘历对皇后说话,目光却一直盯着魏璎珞,别有用意地说:“弘昼是朕的亲兄弟,不论他犯了什么错,都得由朕来处置,朕也绝不容许任何人越俎代庖。”
魏璎珞恭敬地立在一边,始终不发一语,袖中拳头却愤怒地攥起。


第69章

第六十九章 警告
天气渐热,寿康宫内,几名宫女立在太后身侧打扇,虽凉风习习,太后仍觉闷热,于是对身旁的宫女吩咐了几句,对方很快捧着一只造型别致的箱子出来。
“此为何物?”吩咐了几句,对方很快捧着一只造型别致的箱子出来,太后道:“皇上一片孝心,特命内务府打造了一只冰箱子送来,倒是十分便利,”
箱子打开,里面铺着一层冰块,冰块上码放着一粒粒冰葡萄,深紫色的葡萄皮上挂着一层霜雪。
太后捻了一粒吃了,顿时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,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道:“这天气真是一日热过一日,真的不同我去畅春园避暑?”
裕太妃叹了口气:“人说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弘昼这一场大病几乎去了半条命,我心里担心的很,还是留下陪他养病吧!”
太后点点头:“你这一番慈母心肠,但愿弘昼能牢记在心。”
“太后娘娘,弘昼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极了!”裕太妃意有所指道,“若非还起不来身,早就入宫请罪来了!”
这一次太后却没有点头,而是充满深意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轻轻摇摇头:“皇上顾念兄弟之情,一力维护弘昼,与宗室们闹得很不愉快,这阵风 头还没过去,你让弘昼就留在府里养病,轻易不要入宫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裕太妃还想在这件事上纠缠,太后的脸色却立刻冷了下来,淡淡道:“我累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裕太妃欲言又止,终究不敢再开口,行礼告退。
待出了寿康宫,她心中的怒气便再也按捺不住,浮到了面上。
“都是那贱人惹出来的事!”裕太妃绞着手中的帕子道,“害得弘昼大病一场,连带着被太后厌弃!”
身旁侍女也在那火上添油:“太妃,魏璎珞极善谄媚,哄得皇后服服帖帖,亲自在皇上面前替她担保,听说那冰箱子就是她用来讨好主子的,还在紫禁城里流行起来,现在各宫都吩咐内务府加紧赶制呢!”
“哦,她可真是聪明伶俐啊!”裕太妃听了,脚步一顿,继而阴冷一笑道,“百灵,你马上去一趟长春宫!”
百灵:“太妃的意思是?”
“借人?”
长春宫内,皇后惊讶道。
“是。”尔晴道,“裕太妃派人过来,指名道姓,要借璎珞过去。”
皇后摇摇头。
“娘娘可是要回绝她们?”尔晴道,“奴才觉得不妥。”
“有何不妥?”皇后不悦道,“你明知裕太妃因和亲王一事怪罪璎珞,还要让她去?”
“可是,皇后娘娘。”尔晴解释道,“裕太妃早有明言,要璎珞去指点宫女们冰箱子的用法,要求合情合理,奴才如何拒绝?”
“那就说璎珞病了,为免将病气过给贵人,此事就免了吧。”皇后想了想,道。
“但总有病好的那天。”尔晴道,“而且这一次病,下一次还病么?这不是公然戏耍裕太妃?娘娘,裕太妃常年伴着太后住在寿康宫,又是和亲王的生母,在宫里颇受敬重,您若公然戏耍她,她面子上怎么过得去?只怕原先只是想出一口气,到最后,却是要……”
她不说下去,皇后却能猜到她要说什么。
面子比里子重要,这也是贵人们的通病。
有时候为了找回面子,宁可挨罚也要杀一两个人。
“哎。”皇后颇感无奈,只能道:“叫璎珞过来吧,本宫嘱咐她几句。”
虽然得了皇后不少提点,但接下来的路还是要魏璎珞自己走,如同走在浮冰之上,浮冰下就是万丈深渊,必须小心翼翼,慎重选择下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“这里。”寿康宫偏殿内,魏璎珞指着冰箱子下方道,“在这里留一个小孔,可以让融化的冰水能顺利流出,再在下面放 一只小盆,冰水可以降低整个屋子的温度。”
裕太妃笑了起来:“为了讨好主子,你可真是费劲了心思啊!”
她这话,透着露骨的嘲讽,以及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。
魏璎珞不欲与她争辩,更不欲在这里多呆,只当没听见她刚刚说的话,道:“裕太妃,冰箱子的用法已经讲完,奴才先告退了。”
却听见砰的一声,循声望去,只见两个太监走了进来,然后反手将门给关死了。
魏璎珞缓缓回过头来:“裕太妃,您到底想干什么?”
裕太妃危险的眯起眼睛,忽厉声道:“我还要问问你,送一颗头颅来,到底是什么意思呢!”
她想要恶人先告状,魏璎珞却也不怂她。仔仔细细,上上下下打量她一会,魏璎珞忽笑了起来:“人人皆知裕太妃笃信佛法,夏日连花园都不去,生怕踩死一只蚂蚁,可谁又知道,你慈悲的面容下藏着一颗豺狼的心,不光杀了我姐姐,还想杀我泄愤! ”
见她这样轻易就猜出了自己心中所想,裕太妃反而高看她一分,不过有些事情,即便被她说中了,裕太妃也不会承认,当即冷笑道:“你说我杀了你姐姐?污蔑太妃是什么罪,你心里可清楚?”
“是不是污蔑,太妃心里更清楚。”魏璎珞怡然不惧道,“那日太妃曾说去过和亲王府,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可当时弘昼昏迷不醒,又是谁告诉你真相呢?只有一个可能,杀死姐姐的人就是你……呜!”
一只手按在魏璎珞后脑勺上,猛地将她按入眼前的冰箱子里。
“呜——”
碎冰渣子刺在脸上,挣扎间一粒粒葡萄被碾得粉碎,化作红色汁水,将整个冰箱子,将魏璎珞整张脸染得血红。
眼见魏璎珞的挣扎越来越无力,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终于松开。
“呼,呼……”魏璎珞慢慢昂起头,鲜红如血的汁水沿着她的下巴不停下落,她略显狼狈地望着对面的裕太妃。
“说得对。”裕太妃摇着手中扇子,对她惬意一笑,“你姐姐的确是我杀的。”
魏璎珞一听,条件反射的要往她面前冲,可身后两名太监却死死按着她的肩膀,她像砧板上的鱼一样,动弹不得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吗?”裕太妃缓步来到她面前,“因为她勾引弘昼,是个天生的贱人!”
“住口!”魏璎珞骂道,“明明是弘昼色胆包天,你却怪罪到姐姐身上,根本是颠倒黑白!”
“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女人太多了,难道要怪梧桐枝太高吗?”裕太妃冷笑一声,“没有你们这些爬床的包衣贱人,弘昼才不会落到如此地步!今日叫你来,不过是要告诉你一件事,好好听清楚!”
一名太监揪住魏璎珞的头发,如同提着待售的鱼一样,将她头颅提起,愤恨不甘的面孔展现给裕太妃看。
“你是皇后身边的红人,又是给皇上侍疾染病的忠仆,我不能公然杀你,可你别忘了——”裕太妃用手中的扇子拍了拍魏璎珞的脸颊,笑道,“你爹还风光地当着内管领,只要我一句话——他的下场不会比你姐好到哪里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魏璎珞一个字没说完,后头的太监就一用力,将她摔在地上。
浑身骨骼都疼,疼得她一时半会居然爬不起来。
“从今往后,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,再犯到我手上,不光摘了你的脑袋,还要你魏氏全族陪葬。”裕太妃的声音在她头顶轻飘飘响起,最后飘落下来的,还有一张拍打过她脸颊的宫扇。
裕太妃嫌弃她的姐姐,也嫌弃她,连带着用来拍过她脸颊的扇子,都觉得脏。
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裕太妃看也不看地上的魏璎珞,只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滚吧!”
魏璎珞浑浑噩噩地回了长春宫,前脚刚进内院,便听见里头人声嘈杂。
但见繁花如锦,落花下一条长茶几,茶几上放置着十来只小瓷碗,或白或绿,或素或彩,几朵花瓣飘在碗面上,十几名小宫女绕在瓷碗前,正在玩丢针游戏。
虽草草整理过一番,但魏璎珞此刻的模样依然憔悴不堪,她抬手擦了擦脸,觉得袖子上仍残留着葡萄汁与屈辱的味道,于是轻手轻脚,正想着不引人注意地回西耳房,却听尔晴一声:“璎珞,你回来了,过来过来!”
几个相熟的小宫女甚至跑过来,一个扯她左边袖子,一个扯她右边袖子,将她拉到了人群中。
魏璎珞无可奈何:“你们在玩什么?”
“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尔晴笑道,“今天是七月七,女儿节,我们大家伙儿在乞巧呢!”
魏璎珞瞥了眼茶几,心道原来如此。
把针南北向放在水面上,如果太阳光能从针孔穿过去,织女就会保佑投针者有一双巧手。
几个小宫女前后试了试,无一例外,针都沉进了碗底。
“璎珞,你来试试吧。”尔晴将一枚针递了过来,“你的手最巧,定能成功。”
魏璎珞对乞巧一点兴趣也无,但在众人怂恿之下,不得已接过针,针尖刚刚触到水面,水波一荡,水面上竟浮现出裕太妃的嘴脸。
“你姐姐的确是我杀的。”她笑,“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吗?因为她勾引弘昼,是个天生的贱人!”
魏璎珞手一抖,银针立时沉进水底。
四周沉默一瞬,最后是魏璎珞先打破沉默,她面色平静道:“我再试一次。”
针触水面,裕太妃的面孔又再次浮了出来。
“你爹还风光地当着内管领,只要我一句话——他的下场不会比你姐好到哪里去。”
魏璎珞手一抖,针影又歪了。
尔晴眼尖心细,略微皱了眉头道:“璎珞,你没事吧,怎么手一直抖。”
魏璎珞一垂眼,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在不停打抖,她握住自己的右手,面无表情道:“我没事,让我再试一次。”
针又沉下去了。
“我再试一次。”
这一次也一样。
“我再试一次。”
……
月影横斜,虫鸣四起,不知不觉,院子里已没了人,只余魏璎珞一个立在茶几旁,不依不饶的往水里头投着银针。
“我再试试一次。”魏璎珞喃喃自语道。
身旁无人回应,回应她的只有再次浮上水面的那副丑恶嘴脸。
“从今往后,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,再犯到我手上,不光摘了你的脑袋,还要你魏氏全族陪葬。”裕太妃透过水面,似嘲似讽的对她笑,“滚吧!”


第70章

第七十章 抚我心兮
有人说她疯了。
否则不会一个人在院子里投一晚上的针。
魏璎珞觉得自己迟早会疯——因愤怒而疯狂。她心里团着一把火,却不知如何发泄,若她真是茕茕孑立,孤身一人就好了,那么一把刀就能了却所有事,但是……
“爹爹……”魏璎珞轻叹一口气。
父女之情,真能说不管不顾吗?
“呀,富察侍卫来了。”
魏璎珞抬头望去,见富察傅恒走进院来,两人四目相对,他忽然别过脸去:“尔晴,我姐姐近日身体可好?”7
也不知是否春困秋乏,皇后近日总是昏昏欲睡,没骨头似的软在床上,身旁几个大宫女正琢磨着是否要请太医来看看,岂料傅恒先得了风声,进宫来探望她。
“无甚大碍,就是老爱犯困。”尔晴笑道。
傅恒点点头:“替我通报一声吧。”
尔晴入内通报,魏璎珞悄悄走到对方身后,小手一抬,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袖子。
对方不为所动。
“少爷……”魏璎珞便低低唤了一声,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,她的声音何时变得如此软弱。
许是因为裕太妃的事吧,让她变得惶惶不安,如同惊弓之鸟,于狂风骤雨中艰难飞行,渴求着一个可以暂时避雨的枝头。
傅恒没应她,没回头。
“富察侍卫。”尔晴从内殿快步而出,“娘娘在正殿等候。”
傅恒嗯了一声,不动声色的将袖子从魏璎珞手中抽出,随在尔晴身后,与她一同进了殿门。
“什么啊……”目送他离开,魏璎珞的心情不由得阴霾起来,喃喃一声,“对她笑得那般灿烂,对我却不理不睬……”
一时间心中又酸又涩,说不清是为了什么,只是觉得又委屈又难受……
“你说什么?”
皇后望着眼前的亲弟弟,惊讶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皇后。”富察傅恒神色平静,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,又重复了一遍,“我要娶璎珞。”
皇后将背靠进椅内,揉了揉太阳穴,有些头疼的劝道:“傅恒,璎珞何等刚强的个性,她甘心做一个男人的妾室吗,只怕不到半年,富察家就要翻天覆地了。”
“看来皇后比我更了解璎珞的个性。”傅恒笑了起来,“既然如此,又怎么说出纳妾两个字呢?”
皇后盯着他许久,直至傅恒叹了口气,神色坚定地望着她,道:“我要八抬大轿迎她进门,娶她做我的妻子!”
右手往桌上一拍,拍的桌上茶盏猛然一跳,茶水溢出,漫了半张桌子。皇后坐直身子盯着他:“富察傅恒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傅恒依然显得十分平静,“魏家不过是内务府包衣,但我有把握说服阿玛额娘,让我娶她进府。”
皇后摇了摇头,她不像弟弟那样天真,语气凝重道:“傅恒!阿玛那么古板的个性,能答应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吗?”
傅恒朝她眨了眨眼:“不是还有姐姐你吗?”
皇后一楞,然后故作气恼地甩出手中扇子:“好呀,闹了半天,你算计上我了!”
扇子在空中转了几圈,不等落地,便被傅恒抬手接过,唇角带笑,在胸前摇了摇:“父母养育之恩,傅恒断不敢忘,我不会为了婚事和他们争执,那是大不孝,但要我娶妻生子,就只有选合我心意的人,否则,我宁愿谁都不娶,枯守一生。”
他虽在笑,却不是玩笑。
皇后了解自己的弟弟,知他已下定决心,即便自己不帮忙,他也会一意孤行下去,遂摇摇头,无奈道:“好,就算我帮你说服他们,但璎珞还是内廷服役宫女,你要怎么办?”
傅恒眉头一皱,不等他思考出答案,皇后再次一叹:“傅恒,你可知昨儿乞巧节,为赢比赛,璎珞足足穿了四个时辰的针,最后几乎晕了过去,一个人对待自己尚如此狠心,对待别人呢?若你将来有半点愧对于她——”
皇后很喜欢魏璎珞,但并不代表喜欢她的全部。尤其是魏璎珞身上的一意孤行,总给人一种一脚走偏,便要坠入万丈悬崖的错觉。
若是傅恒在她身旁,岂不是要被她一起拉下去?
“我都明白。”面对姐姐的担忧,傅恒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决定坦白心声,“姐姐,我真的心悦她,愿接受她的一切,她的好,她的坏,她的爱憎强烈,她的恩怨分明。富察傅恒从不轻易立誓,但只要娶了魏璎珞,就一辈子对她好,绝不辜负她!”
皇后看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她虽贵为皇后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坐拥天下奇珍,富有海内异宝,此时此刻,竟也羡慕起魏璎珞来。
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。
良久一叹,虽神色依旧严厉,但语气已有些松软,皇后问道:“傅恒啊,你有没有问过,璎珞愿意嫁给你吗?”
“哪怕她的心是一块冰,我也会用真心去暖。”傅恒极认真地说,“一天不够就两天,一年不够就两年,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,总有一日,我会得到她的承诺。”
字里行间,万般柔情。
隔着一扇门扉,尔晴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,手中托盘放着一壶茶,一盘热糕点,糕点上的热气渐渐散去,她脸上的妒色却愈积愈多。
人无完人,皆有所欲。
有人求财,有人求色,有人求势,尔晴身为权臣之女,入侍长春宫,心里自然也是有所求的,只不过寻觅寻觅,兜兜转转,却发现钱财势色,竟全被某人兼得。
“一介绣女入长春,皇后宠信你,提拔你。”尔晴心中喃喃,“如今,连富察大人也喜欢上了你,为什么世上的好事全发生在你身上,旁人连口汤也喝不上……”
尔晴心思大乱,魏璎珞却已经收拾好心思。
宫门开了,熟悉的脚步声跨过宫门,一步一步来到她身后。
“咳。”
一声稍显刻意的咳嗽声在她身后响起。
魏璎珞却像没听见一样,仍旧蹲在花丛旁,手中金剪子咔嚓咔嚓,修剪着眼前的花枝。
你对我不理不睬,我就对你视而不见。
“璎珞。”傅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“昨天有人送了我一个香囊。”
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我一看,就知道不是你做的。”傅恒笑了笑,“你是今年绣坊最出众的绣女之一,怎会将兰花绣成韭菜?”
咔嚓一声,一朵兰花坠下花枝。
魏璎珞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朵兰花,心中却一点也不平静。
“那你收下了吗?”——这句话险些就脱口而出。
“七夕牛郎织女相会,这一天不同别日,这一日的香囊也不同别日。”傅恒轻轻道,“是送给心上人的。”
嘴中忽然发苦,酸甜苦辣,愤怒委屈,魏璎珞奋力咀嚼,又狠狠咽下肚,最后吐出口的,就只有一句看似毫不在意的:“少爷是来向我炫耀的?”
“我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傅恒的声音忽然一沉,“你的香囊没送给我,送给了谁?”
魏璎珞楞了一下,回过头,却见傅恒逆光而立,面无表情地立在她身后。
“我很生气。”他忽然将手一伸,“我的香囊呢?”
魏璎珞怔怔看他半晌,忽然别过脸啐了一声:“什么你的香囊啊,没做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做?”傅恒却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。
这话竟将魏璎珞逗乐了,她将手中金剪子搁在一旁,拍拍手站起来,歪着头对他一笑:“你堂堂一个大少爷,还缺了我一个香囊不成?”
岂料傅恒竟郑重其事的点点头,对她道:“缺。”
魏璎珞笑嘻嘻地看着他,见他一直不笑,自己也渐渐收敛起笑容。
“璎珞。”傅恒忽牵住她的手,力道不重,不如他的目光沉甸甸,“我没有香囊送你,只有一句话要给你。”
“什,什么话?”魏璎珞问完就后悔了,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,“我手里还有事,你有话,下次再说……”
“别逃。”傅恒抓住她的肩膀,将她转回自己面前,“我知道你的心思很重,但我不在乎。”
魏璎珞低着头,心道:怎可能不在乎。
“因为再多的执念,也有放下的那天。”
谁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明年,又也许到死也无法释怀……
“在那之前,我会一直等你。”
魏璎珞楞了下,抬头望着对方。
她希望自己能从对方眼中找到欺骗,找到虚情假意,但撞入她眼中的,只有一片赤诚。
“我会一直等着你……”傅恒看着她,将自己的心完全掏出来放在她面前,一字一句,如诉誓言,“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明年,又也许到我死的时候,我会一直守着你,直到你的心向我敞开那天。”
魏璎珞只觉心头一烫。
她从不知道语言有这样大的力量,他只用了一句话,就抚平了她心中的躁动,扫去了她心头的阴霾,让她不知为何,想要流泪……
“我……”正当她想要说些什么回应他的时候,一声尖叫响起,依稀是尔晴的声音。
“来人,快来人啊!”尔晴尖叫道,“皇后娘娘晕倒了!”
魏璎珞与傅恒对视一眼,两人齐齐色变,然后一同朝宫门方向冲去。


第71章

第七十一章 赐婚
所幸,虽然发生了许多不幸的事情,但偶尔之间,也有好事发生。
“恭喜皇上!”张院判朝弘历行礼道,“娘娘这是喜脉啊!”
皇后有恙,弘历几乎是第一时间赶来,即便是看诊的时候,也握着皇后的手坐在一旁,忧心忡忡了许久,猛然听见这个喜讯,竟半天回不过神来。
反而是皇后先一步开口,她挣扎着坐起,拨开身旁的帐幔,七分紧张三分期待的望着张院判:“此话当真?”
“此事关乎龙嗣,微臣怎敢妄言?”张院判忙道,“娘娘,您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。”
皇后猛然捂住自己的嘴,眼中隐隐有泪光浮动。
“皇后,你听见了吗?”弘历这时也回过神来,他将皇后的手握到自己胸前,咚咚咚的心跳沿着她的手,传递到她心里,“朕终于有嫡子了,皇后,朕真的非常高兴!”
皇后含泪一笑:“皇上,还不知道是个阿哥,还是位格格,您别高兴得太早!”
“一定是个小阿哥!”弘历难掩兴奋,“朕知道,上天带走了永琏,就会还给朕一个儿子!朕要赏赐长春宫每一个人,不,朕要赏赐紫禁城每一个人——”
若非皇后阻止,只怕弘历当场就要大赦天下,甚至大开国库,将里头的珍宝人手一份的打赏下去。
即便最后被阻止,他依然心情大好,连带着对身旁服侍的下人都极好,回养心殿处理政务时,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翻了茶盏,他也没说什么,反而温和嘱咐李玉,让他不要惩罚太过,免得伤了小阿哥的福气。
只是心里记挂着皇后跟孩子,一时之间竟无心处理政务,弘历放下手中的笔,环顾一圈,问:“傅恒呢?”
海兰察忙上前禀道:“回禀皇上,富察侍卫恭贺皇后娘娘去了!”
“他往长春宫跑得可真勤快。”弘历笑道,“除了去探望皇后,是不是有心上人在那儿?”
海兰察眨眨眼:“皇上慧眼独具,奴才不敢欺瞒,不过这是私事,您还是自己问傅恒吧。”
“哦?”弘历本是随口一问,岂料竟得了这样的回复,这几乎就是承认确有此事了,当即精神一振,“傅恒回来,叫他立刻来见朕!”
作为今日的领班侍卫,傅恒自然不能消失得太久,他很快就回到养心殿,挑了挑眉,对门前挤眉弄眼的海兰察道:“你眼睛抽筋了?”
“嘿嘿,兄弟。”海兰察撞了撞他的肩膀,“你可得好好谢谢我,我帮了你大忙!”
傅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正想问他背着自己做了什么,便听李玉喊了一声:“富察侍卫!”
皇上传召,傅恒只能将要问的话咽回肚里,狠狠瞪了海兰察一眼,进了书斋。
书斋内墨香四溢,待处理的奏折一本本累在桌上,弘历单手支着太阳穴,一边翻看眼前的奏折,一边问道:“御史沈世枫参刑部尚书来保,说他诚悫有馀,习练不足,不胜刑部繁要之任。傅恒,你怎么看?”
傅恒以为他要与自己讨论政务,立刻面色一肃,略一思考,回道:“来保任职工部之时,便奉职勤勉,颇受好评,如今虽对刑部事务暂不熟悉,但凭他往日的勤勉,牢牢把控刑部,只是时间问题。奴才以为,皇上应当给他一个机会!”
“大胆!”岂料弘历居然一拍桌子,“你竟为了一己之私为来保辩护,实在可恶! ”
傅恒但觉莫名其妙,单膝跪地道:“皇上所谓一己之私,奴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噗——”
傅恒楞了楞,一抬头,见弘历竟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,哪里还不知道他刚刚是假装发怒,登时一股无力:“皇上……”
“好了,起来吧起来吧。”弘历挥挥手,颇有些恶人先告状道,“不要在朕面前装腔作势,你的个性,朕最清楚,非真心喜欢,怎会常常进入内廷!不过,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之中,尔晴性情温柔,明玉过于跳脱,至于另一个——真是一言难尽!你会看中尔晴,朕完全可以理解,你放心,朕会为她全家抬旗,不至辱没你的家世……”
听到这里,傅恒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,索性不起身,仍跪在地上道:“皇上误会了!奴才对尔晴从无半点情谊,为来保说情,仅仅看在他是可用之臣的份上!”
原来这来保正是尔晴之父,其祖父更是刑部尚书兼议政大臣,算是镶黄、正黄、正白三旗中地位最显赫的包衣奴才。只是奴才终究是奴才,虽位极人臣,遇到旗主仍要下轿行礼,甚至牵马坠蹬,故对尔晴一家而言,最大的愿望便是抬旗。
弘历却会错了他的意,笑道:“不是尔晴,难道是明玉?比起尔晴,这位明玉稍微有些……”
“不是!”傅恒斩钉截铁道。
不是尔晴,不是明玉,那便只有……
弘历盯着傅恒,笑容渐渐消失:“你可别告诉朕,看中的是魏璎珞。”
“奴才不敢隐瞒皇上。”早已承认的事情,傅恒不在乎再承认一次,“正是魏璎珞!”
一方砚台猛然从弘历方向掷来,擦着傅恒的鬓角而过,几滴墨汁飞溅而出,污了他俊美面颊,他也不擦,只是低下头道:“奴才真心爱慕璎珞姑娘,请皇上成全!”
他的低声下气,换来的是弘历的怒不可遏。
“朕就知道!”弘历拍案而起,行至傅恒身旁,咬牙切齿道,“那个女人贪慕虚荣,心怀不轨,竟趁着你去探望皇后的机会蓄意勾引!”
傅恒摇了摇头,为璎珞辩解道:“傅恒虽对她心生倾慕,她却从未有所表示,更不曾有丝毫逾越,皇上要怪就怪奴才好了,与魏璎珞毫无关系。”
“毫无关系?”弘历怒极反笑,“依你的品性出身,应当找个名门淑女做妻子,魏璎珞非但出身内务府贱籍,还是个胆大包天、任性妄为的女子!富察傅恒,娶妻娶 贤,朕若将如此无德女子赐给了你,将会遗祸你的一生!你记着,大清八旗的名媛淑女,不管你看中了谁,朕都可以为你赐婚,唯独这个女人不行!”
弘历固执己见,但傅恒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说服的人,谈到最后,不欢而散。
弘历今日本就无心政务,出了这件事之后,更加看不进东西,勉强看了几行字,忽然一挥手,累了满桌的奏折尽数被他扫落在地。
“皇上息怒。”李玉忙跪下来替他拾捡奏折。
“摆驾长春宫。”弘历忽然从座位上站起,冷笑一声,“傅恒,朕要让你看清楚,那到底是怎样的女人!”
长春宫寝殿内,一根安息香静静燃烧,悠远绵长的香气中,皇后侧窝在雪白帐内,呼吸与香气一样绵长。
尔晴坐在床沿,手中一柄轻罗小扇,心不在焉的为皇后扇着风,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家中,父亲母亲,哥哥姐姐满怀期盼地望着她,一言一语的嘱咐着她,对她说:“尔晴,若是有机会,你一定不要放过……只要你成了皇妃,不但你一世富贵,家族也能借机抬旗,这是光宗耀祖,一辈子的事。”
尔晴想得出神,冷不丁一只手拍在她肩上,将她吓了一跳。
“嘘。”弘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低沉沙哑,充满成熟男性的魅力,“别吵醒皇后。”
“是。”尔晴低低回道。
弘历看了一会皇后的睡眼,这才转身离去,尔晴略一犹豫,将手中扇子递与身旁小宫女,示意她继续,然后抬脚朝弘历追去。
出了寝殿,弘历左顾右盼,也不知在寻找谁。
明玉追了出来,碰巧一名小宫女捧着茶盏而来,她心思一转,从对方手中接过茶盏,亲自送到弘历面前,神态温柔的一低头:“皇上,请用茶。”
匆匆赶来,弘历也觉得有些渴了,伸手去接,却不料对方啊呀一声,半盏茶水倾杯而出,洒在弘历衣袍上。
弘历勃然色变,冷冷盯着对方。
“奴才有罪,请皇上息怒!”尔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,眼角余光却瞥向寝殿大门。
弘历心情不好,原本是要好好责罚她一番的,但顺着她目光一望,终是顾忌到里头正在歇息的皇后,便按捺下怒气,冷声道:“朕要更衣,去寻干净衣裳交 给李玉!”
说完拂袖而去,转到了一扇仙鹤舞月屏风后。
“是。”尔晴诚惶诚恐的磕着头,只是抬头之时,脸上哪里有半点惊恐,只有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。
半盏茶时间不到,尔晴便捧着一套宝蓝色常服回来,隔着一扇屏风,含羞带怯道:“皇上,奴才没寻着李总管,只好自己送进来,请让奴才伺候皇上更衣。”
屏风上倒映着一个男人的侧影,许是因为时常练武的原因,他的身材保持得极好,映在屏风上,倒像是画师画上去似的。
只是声音一如既往的冷:“叫魏璎珞滚进来。”
尔晴一怔:“皇上……”
“听不清朕说的话吗?”弘历声中难掩厌恶。
他的女人实在太多了,这点小小手段,哪里还看不出来,一时之间只觉皇后眼睛瞎了,身旁都是这种暗藏鬼胎的女人,尔晴如此,璎珞更是如此……
“……是”尔晴不知弘历心中所想,但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违抗他,只得倒退着出门,寻了片刻之后,将怀中衣物重重推到魏璎珞怀中,又恨又妒道:“皇上的衣裳湿了,你送去吧!”


第72章

第七十二章 永不背叛
弘历在屏风后等了片刻,茶水渐凉,他的身体也跟着开始发凉。
“该死的。”他低喃一声,“怎么还不来?”
话音刚落,门便开了。
一个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,脚步声轻得像猫,稍不留神就听不见了。
“这般小心翼翼的干嘛?”弘历想象着对方此刻忐忑不安的表情,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,“过来!”
脚步一顿,然后小跑着过来。
看清对方之后,弘历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:“你是什么人?”
眼前捧着衣物的,赫然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。
被弘历一凶,他结结巴巴的回道:“回皇上,是璎珞姐姐让我来的……”
“她在哪?”弘历目光一抬,越过他望向门外,厉声道,“魏璎珞,朕让你更衣,你却假手于人,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吗?你自己进来!”
门外响起一声叹息。
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出了门,将手中衣物还回魏璎珞手里,白着一张小脸道:“璎珞姐姐,还是你给皇上送进去吧,我,我先走一步……”
说完,也不等魏璎珞给个答复,就匆匆离开。
魏璎珞朝他的背影摇摇头,事情不是她推给他的,而是这小太监有心上进,主动提出替她伺候皇上,如今看来,这上进的路果然不那么好走。
“皇上。”璎珞无可奈何的敲了敲门,“奴才进来了。”
素手解衣裳,层层剥开的常服,像层层剥开的果皮,果皮下是令人垂涎欲滴的果肉,常服下是后宫女子们皆觊觎的男子躯体。
即使隔着一层里衣,依然能够感觉到这具躯体的强健。
虽然不似侍卫般那样肌肉分明,但也线条流畅,不见一丝赘肉,且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味,不是女子那种魅人的熏香,似檀非檀,似墨非墨,一种长久伏案工作的气息。
将手中干净的衣裳展开,璎珞一言不发的为眼前的男人更衣,刚刚将衣服披上他的肩,右手就猛然被他一拉,拉进他的怀里。
一张凉薄的唇贴在她耳边,温热的呼吸,冷酷的话语:“告诉朕,你接近傅恒,到底想要什么?”
魏璎珞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,也不知是因为羞耻,还是因为愤怒:“皇上,奴才不明白你的意思!”
一声轻笑,一只男人的手端起她的下巴。
“不必装模作样,朕早就看穿了这副漂亮的皮囊。”弘历捏着她的下巴,笑吟吟的俯视着她,“傅恒出身名门,人品贵重,而你处心积虑地接近他,就是为了摆脱奴籍,成为勋贵之妻。可你不要忘了,傅恒是朕的内弟,富察一族更是心腹之臣,朕绝不会放任你这样的女人,与富察家扯上半点关系。”
璎珞原先对他的碰触还有些抗拒,听了他这话,索性不挣扎了,她昂头望着他,不答反问道:“奴才从未有飞上枝头之念,更不知皇上这种想法从何而来。奴才不明白,打从一开始,皇上就对奴才格外憎恶,到底为什么?”
弘历一楞,很快冷着脸道:“因为你僭越无礼,面目可憎!”
“皇上对尔晴明玉都和颜悦色,就因奴才不够恭敬,就憎恶至此吗?”璎珞疑惑地望着他。
人在宫中,她虽然不喜欢弘历,但也不想被他针对,若是能知道他厌恶她的理由就好了,她会想办法转圜两人之间的关系,即便不能让他喜欢自己,至少不要两看两厌……
四目相对,弘历盯着她看了许久,久到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放松,抚上她的面颊。
“皇上?”这样暧昧的抚摸,比起暴力的对待更让璎珞惊恐,她忙别过脸去,避开了对方的手。
手中一空,弘历沉默了片刻,然后犹如火山在沉默中爆发,他重新伸出手,却不是摸向璎珞的脸颊,而是顺势而下,剥开了她衣上第一颗扣子。
“……你想飞上枝头,来求朕不是更好?”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下落,落在第二颗扣子上,弘历低低道,“朕可以赐你想要的一切……”
扑通一声,璎珞几乎是瘫跪在地上。
咚咚磕了几个响头,她连声音都在发抖,脸贴地面道:“多谢皇上抬爱,璎珞人微福薄,不敢高攀。”
弘历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。
眼见那双明黄色龙靴朝自己靠近,璎珞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朝后爬,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碰倒了身后的屏风。
屏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,李玉悄悄将门开了一条缝:“皇上?”
“皇上!”璎珞又咚咚咚朝他磕了几个响头,“皇后就在隔壁!她还怀着身孕!”
弘历伸向她的手,顿在空中。
与此同时,寝殿内的皇后睫毛一颤,悠悠转醒。
“刚刚是什么声音?”她转头问道。
“皇上刚刚来了。”尔晴将帐子挽起,“不小心泼湿了衣裳,璎珞前去伺候,许是——”
她猛然收了声,却又眼神游移,贝齿咬唇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“尔晴。”皇后道,“你伺候本宫这么多年,有什么话不能说呢?”
尔晴叹了口气,替皇后整了整身后迎枕,轻轻道:“您如今有了身孕,有些人便开始不安分了,娘娘应当警惕才是。”
皇后眉头一皱:“你在怀疑璎珞?”
尔晴惯擅察言观色,见她不愉,立刻换了一副口吻:“奴才自然不是怀疑璎珞!她虽然入宫不久,但对皇后娘娘一向忠心耿耿,又怎么会有二心呢?”
皇后这才面色缓和了些。
“璎珞没有贰心,未免他人不会蠢蠢欲动呀。”尔晴一边观察她的神色,一边斟酌着言辞,“若娘娘有心提拔,倒可以将璎珞推荐给皇上,权作固宠之用。毕竟她是从长春宫出去的人,念着皇后娘娘照拂的情分,也会成为娘娘的臂膀。”
此话看似为皇后,甚至为璎珞着想,其实是不折不扣的离间计。
见皇后面色一变,尔晴心中大喜,正准备往火上再添一勺油,却听见身后房门一开,璎珞的笑声远远传来:“娘娘醒了?”
只见璎珞怀捧一束兰花进来,兰花新鲜欲滴,晶莹露珠沿着叶片滚落下来,她行至桌上一只细颈花瓶前,一边更换瓶中旧花,一边状似随意道:“刚才吵到皇后了吧,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撞坏了屏风,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,怒冲冲地走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皇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,“本宫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。”
璎珞背对着她,小心摆弄着花朵:“如今长春宫最大的事就是娘娘安胎,再没比这更重要的了。”
皇后看了她片刻,忽然一笑:“璎珞,有人向本宫提议,将你献给皇上,你愿意吗?”
摆弄花朵的手一停,魏璎珞缓缓转头盯着尔晴,那目光仿佛一根刺,刺得尔晴两眼一疼,极不自然的别过脸去,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……娘娘。”璎珞收回目光,朝皇后跪下道,“奴才不愿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皇后靠在迎枕上,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腹上,对她笑道,“你素来心高气傲,若成了后妃,自不再受人欺凌。”
尔晴目光一动,立时帮腔道:“璎珞,这是皇后娘娘对你的恩典,旁人想要还讨不来呢!你好好想清楚再回答,从长春宫出去,谁都会对你另眼看待!”
又是离间计。
此时只要璎珞说一声好,甚至稍微犹豫一下,就能在皇后心里扎下一根刺。再有尔晴的日日提醒,这根刺迟早会要了璎珞的命。
璎珞扫了她一眼,冷冷道:“多谢尔晴这份好意,不过奴才受不起。”
尔晴面色一变,晓得自己的计谋已被对方看穿,索性不退反进,指责道:“你不是一向对娘娘忠心耿耿,如今娘娘有孕在身,不可侍寝,你若代为伺候皇上,不就是最大的进忠?”
璎珞摇摇头,反而借着这个机会,向皇后表白道:“皇后娘娘对奴才恩深似海,奴才粉身碎骨,无以为报,但若奴才 真成了后妃,要是无宠,谈何尽忠?要是有宠,必有子嗣,日子一久,生出私心, 还能一心一意为娘娘尽忠吗?这是公,至于私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双眼睛孺慕地望着皇后,里头真情滚动,比兰花上的露珠更加清澈见底。
“……说句僭越的话,在奴才心里,皇后娘娘不光是主子,是恩师,更像奴才的姐姐。”璎珞温柔道,像个孩子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,像一头孤鲸游遍了整个海域,终于寻到了另外一头鲸,“奴才发誓,要一生为娘娘尽忠,皇上是您的丈夫,是您心里最看中的人,天下人皆可去做妃嫔,唯独我不可以……我宁死也不背叛您!”
皇后定定看着她。
她身世显赫,但越是簪缨之家,亲情越是凉薄,如此深情莫说是家里的兄弟姐妹,就连弘历都不曾给她过……
毕竟弘历再看重她,也不会为了她一世一双人,而她在璎珞心里却是唯一的,唯一的主子,唯一的师傅,以及唯一的……姐姐。
“……璎珞,你过来。”皇后叹了口气,朝她招招手。
璎珞膝行至她面前,离得这样近,皇后才发现她眼中转着一圈泪光,似个受了委屈却不肯说的孩子。
皇后顿时心中一软,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面颊:“你放心,本宫也不会让你去做妃嫔,那才是误了你,总有一天,本宫会亲自送你风光出嫁。”
璎珞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她的手指,含泪一笑:“谢娘娘大恩。”


第73章

第七十三章 疯
“站住!”
长春宫外的走廊上,尔晴脚步一顿,回过身来:“……璎珞,有事吗?”
魏璎珞缓缓走来,表情谈不上友善:“刚才你对皇后说了什么?”
这是要兴师问罪?尔晴故作轻松的笑道:“璎珞,我不过是担心皇后娘娘,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,且宫中妃嫔固宠是常事,我不过一时糊涂,竟将你也当成了那样的人,以后再也不提了。”
她试图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,权当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。但显然,魏璎珞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当成玩笑处理。
“尔晴,你伺候皇后娘娘多少年了?”魏璎珞忽笑道。
尔晴沉默不语。
“四年还是五年?总归比我久吧。”魏璎珞笑着靠近她,“皇后娘娘对皇上一片深情,我都看得出来的事情,你怎么会看不出来?”
这笑容比刀子更可怕,逼得尔晴后退了一步。
“且娘娘现在怀着身孕,若这个时候,她身边最信任的人,趁机攀附皇上,对娘娘来说,是多重的打击?”魏璎珞伸出双手,替尔晴整了整领口,“所以, 所以,不光我不会去,也绝不容许长春宫任何一个人生出类似的念头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的双手由下往上,十根指头缓缓合拢,绳子一样套在尔晴的脖子上。
轰——
尔晴哆嗦了一下,也不知是因为长廊外的雷声,还是因为璎珞冰冷的手指。
轰——
乌云滚滚,将白天变成了夜晚,乌云中滚过几道雷光,犹如蜿蜒扭曲的长蛇。
“啊……打雷了。”魏璎珞松开手指,望向长廊外的天空,“时候不早了,我该去参加裕太妃的寿宴了。”
尔晴后退几步,手指放在自己的喉咙上,心惊胆战地望着对方的背影。
只觉她离去的脚步声,比外头的雷鸣更加可怕。
寿康宫。
寿宴准备了许多日,多数时间都花费在了天棚上。
“怎么样?”裕太妃亲自过问道,“天棚都搭好了吗?”
忙着安装窗纱的太监中走出一人,恭敬回道:“回太妃,就快了。”
“早上问你说快了,现在问你还说快了,究竟什么时候能好,说个准数。”裕太妃不满道。
太监抹了把汗:“太阳落山之前,一定全部完工!”
裕太妃这才勉强点点头,吩咐身旁侍女道:“你在这里盯着他们,我要去念经了。”
拨弄着手上的念珠,裕太妃从尚未搭建完的天棚旁路过,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,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薄如蝉翼的白色窗纱上,竟流过一丝淡淡金光……
裕太妃皱了皱眉,正要抬脚前行,忽听见一个令人生厌的生厌,伴着阵阵雷声,自宫门外远远传来:“裕太妃,璎珞有一件事关和亲王的大秘密,一定要立 刻禀报!”
“裕太妃,裕太妃!此事关系到和亲王和您的声誉,璎珞不敢不报!”
“您是不肯见我,还是不敢见我?”
又是这个疯丫头!
裕太妃面色一冷,身旁侍女打量她的神色:“太妃,奴才这就让人将她叉出宫去。”
“走,出去看看。”裕太妃冷笑道,“不然,她还以为我怕了她。”
在侍女的搀扶下,裕太妃行出宫门,几个守门宫女正与魏璎珞相互推诿,裕太妃转了转指尖的檀香佛珠,慢条斯理道:“魏璎珞,我告诫你的话,你全都忘记了吗?”
推诿的动作立时一止,魏璎珞缓缓朝她看来。
裕太妃头上遮着雨伞,她头上可没有。大雨倾盆而下,将她浇成了一只落汤鸡,她却恍然不觉,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向裕太妃,良久,忽诡异一笑:“裕太妃的威胁,璎珞没有忘,但姐姐死的太惨,璎珞更不敢忘。若此生不能替姐姐讨回公道,将你们母子的罪行公布于天下,璎珞死不瞑目!”
裕太妃拨动念珠的手指一顿,她冷冷盯着对方,不信对方真有这个胆量,这个底气,将真相公开——她不在乎族人是否会因此没命,难道还能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此没命吗?
岂料下一刻,就见魏璎珞面向众人,高声道:“大家都听好了,正月初十和亲王弘昼私闯宫闱,强暴绣坊宫女阿满!此罪一!裕太妃为替儿子遮掩罪行,不惜杀害无辜的受害者,此罪二!他们母子二人,一个行径荒唐、不知羞耻,一个心狠手辣,道貌岸然!因为被我发现,还想着毁灭罪证,杀人灭口!”
寿康宫中一片哗然。
裕太妃死死捏着手中的念珠,窃窃私语声不断灌进她耳中,若是寿康宫中的宫人,自然不敢如此大胆,当着她的面叽叽歪歪,但为了置办寿宴,如今寿康宫中混入了不少外人,这些人不归她管,自然敢在背后指指点点。
“……是非自有公断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裕太妃昂首凛然道,“我一生信佛,从未做过一件有愧于良心的事,伤害过一条无辜的性命!你所说的一切,都是污蔑!”
说完,给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,侍女会意,立刻喝令道:“魏璎珞公然污蔑太妃,犯了大不敬的死罪,还不将她拿下!”
几个太监立刻朝魏璎珞扑了过来,魏璎珞也不挣扎,任凭他们将自己扣住,声声冷笑道:“裕太妃口口声声信佛,我只问一句——你敢对佛祖发誓,你真的从未做过一件有愧于良心的事,从未伤害过一条无辜的性命吗?”
“有何不敢?”裕太妃信佛是信给旁人看的,她心中无佛,自不惧佛。
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人若不收,老天来收。”一声惊雷乍过,照得魏璎珞脸颊雪白,她冷冷道,“太妃,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怕?”
我有何可怕?裕太妃心中冷笑一声,面上更加大义凛然,缠绕念珠的手指指着苍天道:“我问心无愧!便是向老天发誓又何妨?佛祖在上,我此生行善事、做好人,从未害过一条命,欺过一个人!若有半句不实,就叫一道天雷下来,劈得我粉身碎骨!”
轰——
魏璎珞缓缓抬头,望向乌云中翻滚不停的白蛇,喃喃道:“老天爷,你听见了吗?”
轰——
“杀人凶手就在这里,老天爷,你睁开眼睛,你看看她。”
轰——
“阿满死的时候,你已经迟到了,莫要一直迟到下去,老天爷,睁睁眼,求你睁睁眼看看吧!”
轰——
她一遍遍祈天的身影倒映在众人眼中,一个太监摇摇头:“疯了。”
“若不疯,怎敢这样冲撞太妃?”
“内务府怎么办事的,连疯子都选进宫,也不怕得罪贵人。”
见舆论渐渐倒向自己这边,裕太妃手中的念珠又重新转了起来,悲悯一叹道:“凡毁谤良善之人,以后要入拔舌地狱,魏璎珞,我本该重重罚你,但看你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,又于心不忍,算了算了,来人,送她去去慎刑司!”
念珠在手中转动,裕太妃转身离去,心中转动的却不是什么慈悲念头。
“这女人留不得了。”她心想,“上下打点一下,让她在慎刑司里‘发病’身亡吧……”
轰——
又是一声雷鸣,伴随着魏璎珞的大吼:“若裕太妃真是杀人凶手,便叫她一语成谶,得偿所愿!!”
那一瞬间,天棚上的窗纱骤然一亮,仿佛被火焰点燃的蛛网,从天而降,扑在裕太妃身上。
“啊!!!”裕太妃在火光中凄厉的惨叫起来。
一切的发生的太快了,快到其他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,直至裕太妃轰然倒地,身体在火焰中发出一股烧焦的气味,寿康宫中依然鸦雀无声,众人呆呆看着她,却无一人发出声音。
“……哈哈哈哈哈!!”
突兀的笑声,让众人浑身打了个哆嗦,从茫然中回过神来。
“报应!这是报应!”魏璎珞哈哈大笑道,“你们都听见了,裕太妃亲口发的誓,你们都看见了,老天爷亲自降下的雷,裕太妃——你得偿所愿了!!”
佛祖在上,我此生行善事、做好人,从未害过一条命,欺过一个人!若有半句不实,就叫一道天雷下来,劈得我粉身碎骨——这是裕太妃刚刚发的誓,前后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,众人怎可能忘?
“……来人!”裕太妃还剩一口气,她躺在地上,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,睁着仅剩下的右眼望着头顶,天棚窗纱染火,不断有鲜红液体滴落下来,落在她脸上,落在她身周……奇怪了,这些红色的东西是什么?她没力气去问,只虚弱地喊道,“救我,快救我……”
可众人哪里敢救?
她的贴身宫女百灵只上前一步,头顶雷声一响,立刻将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,双手合十不停念道:“请雷神息怒!是裕太妃,裕太妃干了坏事,与我无关啊!菩萨饶命,佛祖饶命!雷神息怒啊!”
她吓坏了,其余人也一样。
所以没人留意到窗纱的异处,没人留意到从窗纱上滴落下来的诡异红水,红水落地,再被大雨一冲,干干净净,连同真相一起,被冲得无影无踪了。
“你们这群……贱人……”裕太妃的气息越来越微弱,她喊百灵,喊其他太监宫女,可这群人都吓坏了,宁可事后被重重责罚,这个时候也不敢上前半步,见此,裕太妃绝望中咒骂道,“你们……不得好死,你……你……”
世界在她眼中忽明忽暗,她最后看见的,是魏璎珞的笑容。
——得偿所愿的笑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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